火燒縣城的案子公安局已經基本掌握了大概情況。根據線索的指向,案情分析的結果,大家都一致認為,作案者一定是持有石祥迪家的鑰匙,用鑰匙開門入室放的火。而且,這件事一定與石祥亨的小舅子章嶽嶺有關。不然,章嶽嶺為什麽在石映河去石寨查案那天匆匆離開石寨躲到刀背嶺再也沒敢露麵呢?石祥迪則一直懷疑是侄兒瑞豪配了他家的鑰匙。他這個小侄兒不比在城裏工作的大侄兒瑞雄。瑞雄隨他娘,循規滔距,膽小怕事,為人儒弱。瑞豪則隨他爹,膽大妄為不安分。何況,起火的前幾天,正是瑞豪到他家住了兩天。

起火後,瑞豪一直躲著他二叔,有意回避他,不跟他打照麵。祥迪住在祥太家。瑞豪到祥太家辦事,也不去見見二叔。石祥亨離開石寨的第二天,猶如被放出籠子的鳥兒一般,石瑞豪便離開家到縣城玩去了。晚上住到祥太家,被祥迪逮著了。祥迪把瑞豪叫到自己房裏,問他:

“豪伢,你怎麽老是躲著我?”

瑞豪說:“沒有,您多心了。”

祥迪說:“是我多心了,還是你心虛了?”

祥迪的話讓瑞豪很不安,張著嘴巴卻不知道答什麽話。祥迪突然把話鋒一轉,單刀直入,問道:

“縣城起火前幾天,你在我家住了幾天,為什麽要配我家的鑰匙?”

“沒、沒有啊。”瑞豪一聽他二叔問這話,立刻就慌了神,結結巴巴地說:“我、我、我要配鑰匙幹什麽?”

祥迪一看瑞豪那神態,心裏已經明白了八九分。便詐他說:

“你還敢不承認。配鑰匙的師傅已經告訴我了。你這點子事還想瞞我?我這沅江流域洪門老大也就白當了。哪裏沒有我的眼線?”

祥迪的聲音變得十分嚴厲:

“你為什麽要配我家的鑰匙,講!”

瑞豪一頭跪倒在祥迪跟前,扯著哭腔,說:

“是二舅章嶽嶺讓我幹的。他說是大舅要您家一把鑰匙。我也不曉得他們要您家鑰匙幹什麽。”

“能幹什麽好事嗎?你就不替我家的安全著想?你還是不是我的侄兒?”

“他給我五十塊銀花幣。我那時正欠著人家的賭債。爹爹自己不賭博,也不讓我賭博,我不敢問他要錢,去找二舅借錢,結果就上了他的套子。我以為都是親戚,也不會有什麽大礙,就幫他幹了。”

祥迪氣得狠狠地罵道:

“你這個畜生!他們拿了我家的鑰匙是要燒我跟你二叔的家哪!你可害苦了我們,更害苦了辰陽城的百姓。你罪該萬死啊!自己到公安局自首去吧,這樣可能減輕一點你的罪行。”

石瑞豪跪在地上痛哭流涕,把額頭都磕起了包。隨後,祥迪就領著瑞豪去公安局自首了。

這回抓住了吳廷衝,一切都將真相大白了。

王任遙他們把俘虜送到縣裏,同時把吳廷衝自稱是他火燒了縣城的事也匯報了。當天下午,公安局局長嶽正峰就來親自主持了對吳廷衝的審訊。因為下一步還需要大溪區配合行動,嶽正峰讓王任遙也參加了審訊。

狂妄而愚蠢的吳廷衝依然拉起好漢的架勢,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他斜楞著三角眼,說:

“是爺老子燒了你們的縣城。怎麽樣?爺老子堂堂少校營長,為黨國盡忠。你們共產黨裏忠臣多,就不興我國民黨裏出忠臣嗎?爺老子就是黨國的忠臣。”

嶽正峰笑了笑,說:

“吳廷衝哪,你也真能給自己戴高帽子。逃到台灣去了的蔣介石特務機關給了你一個徒有虛名的頭銜,你還當真了呢。我問你,你享受過國民黨少校營長待遇嗎?可憐連一套少校軍服都沒穿上啊。我再來問你,你是國民黨員嗎?”

吳廷衝沒料到嶽正峰的話正好刺到了他的痛處。他正為這些事兒煩著呢!說是提拔當了少校營長,可除了獎得十塊銀花幣外,便什麽都沒有了。火是他去放的,可領頭的全飛坐享其成,卻得了二十塊銀花幣。他心裏罵過無數遍娘,阿娘匹,爺老子提著腦袋給你們賣命,這麽大的功勞,就隻值十塊銀花幣?你們他媽的逛窯子一高興,賞給娼婦都不止這十塊銀花幣。彪子說,現在是非常時期,提拔了給不了待遇也沒兵帶。時局一旦好轉,一切都會落實的。他心裏明白,這種鬼話誰也不會相信。彪子自己也不相信,也就用這話敷衍部下。國民黨幾百萬人的隊伍還有美國幫著都被解放軍打的沒剩下多少,逃到台灣去了。國民黨還能翻身,蔣介石還能回到大陸當皇帝嗎?可是,他沒辦法,得一條黑路走到底了。他做的壞事太多,手裏的命案也多,老百姓都恨他啊。他一旦放下了這杆槍,怕是到哪裏都有仇家要殺他。他這硬漢子也隻能充到底了。如今被共產黨抓了,橫豎也是個死罪。

吳廷衝應道:“爺老子不是國民黨怎麽的,就不能當國民黨的忠臣了?有待遇沒待遇爺老子不計較,願意。人這一輩子圖什麽?圖個隨心所欲。想喝酒不醉不放手,想吃肉牽條豬就殺,想賭博拉開架勢就搞,想玩女人照喜歡的幹,多痛快!”

吳廷衝這話聽得坐在旁邊的石映河怒火直衝腦門。他壓著沒有發作,不動聲色地走到吳廷衝跟前,用手指戳著吳廷衝的麵門,輕輕地罵道:

“你個王八蛋還是人嗎?你把我們石寨人的臉都丟盡了!你家幾代人都是善良人,國民黨沒有給你帶來什麽好處吧?相反的是,你家的十幾擔穀田這些年全沒了。你家沒了田地,你才去當土匪的吧?怎麽你卻要做國民黨的忠臣了?你哥抽大煙是個半死人,你娘做針線活兒能養活你嗎?石寨的鄉親有多少人幫過你家,你還記得嗎?我家就曾經借給你娘一鬥米不要你娘還了。鄉親們幫你是讓你長大了殺人放火嗎?你娘孤苦伶仃千辛萬苦守著寡把你拉扯大,現在她眼睛都瞎了。你讓她過過一天安穩日子嗎?”

石映河看見吳廷衝低下了頭,臉上也沒有了那副無賴的樣子了,接著說:

“我承認你還有點孝心,就這一點比你哥廷順強。可你給你娘送錢送米,你娘開過笑顏嗎?絕對沒有!因為那是你殺人放火、為非作歹得來的,你娘不會安心的。你要是不當土匪,做長工也能養活你娘。你卻偏偏走上這條絕路。你充英雄好漢,你配嗎?常言道,好漢護莊,英雄安邦。英雄好漢都是百姓的守護神。你不過是一個禍害百姓的大罪人!你死到臨頭了,還沒有半點良心發現嗎?你死了,你娘怎麽辦?”

同一個村的人,從小一起長大,對吳廷衝了如指掌的石映河這一席話,句句罵到了吳廷衝的靈魂深處。他終於流下了淚水。

見吳廷衝哭起來。石映河停下話來,默默地站在他身邊。嶽正峰朝石映河讚許地點了一下頭。

吳廷衝默默地流了一會兒眼淚,見石映河一直站在他身邊,便輕聲對石映河說:

“河伢,我求你一件事行嗎?”

石映河說:“你說吧。”

“我荷包裏有八塊銀花幣,王區長他們搜身時拿走了。你幫我求個情,別充公。這錢由你拿著,一個多月給我娘送一塊,她還能撐一年。”

他有些哽咽:“千萬別一塊兒都給了我娘。阿娘手裏錢多了,廷順那個剁腦殼的要打注意。我曉得我罪孽真深重,這條命是保不住了。我人一條卵一筒,沒有什麽牽掛的,就是放不下我娘啊。”

吳廷衝抽泣起來。那邊王任遙說:

“吳廷衝你身上的錢我們已經全數上交公安局了。你雖然罪大惡極,但你娘是無辜的。人民政府會管她的。”

嶽正峰接過話說:“吳廷衝,看你還真有點孝心。都說百行孝為先,孝心好的人壞不到哪裏去。這話怎麽到你這兒就全給顛覆了呢。看在你這點孝心的份兒上,我把你那八塊銀元退給王區長,讓王區長安排農會去按月給你娘。這總行了吧?”

吳廷衝嗚嗚地哭出聲來,哽哽咽咽地說:

“共產黨這麽好。我他媽的為什麽要跟共產黨過不去。我阿娘匹不是人哪。我混賬啊!”

吳廷衝終於竹筒子倒豆子,把他知道的一切情況全交代了。

原來,暫五師在山塘驛投降時,實際參加投降的不過兩千人,大部分匪徒還躲在刀背嶺。參加受降的那些匪徒被遣散以後,大部分都回家了,隻有少數又回到刀背嶺。章嶽峰在縣城被軟禁起來,躲在刀背嶺的匪徒們心也都散了,又有許多人丟下搶回家去了。最後隻有幾百人依然集結在刀背嶺不肯散去。解放軍大軍西進後,章嶽峰逃回了刀背嶺橫岩峰後重新樹起暫五師旗幟,召回了一些匪徒。現在有兩千多人。暫五師原來四個團,共六千多人,一團在煙溪一戰損失慘重,餘部又在山塘驛受降被遣散,現隻剩下團長葛成乾和一幫親信,總共不到兩百人。

四團原來是石祥迪的人,這個團是張玉琳成立國防部第一軍時,由地下黨組織利用石祥迪的名義組建,國民黨收編張玉琳部為暫二軍時脫離張玉琳去了共產黨的湘西縱隊。現在刀背嶺集結的主要是二團劉喜的近千人和三團彪子的一千餘人。這兩個團沒有參加煙溪阻擊戰。劉喜的二團和葛成乾的一團是章嶽峰原縣保安團嫡係。彪子的三團原來隻是獨立的股匪。彪子和章嶽峰私交甚好,故而成立暫五師時,把彪子的隊伍編入了章嶽峰的師。

章嶽峰在縣城被軟禁期間,一直有暗藏的特務與他保持著聯係。特務到底是一個人或者是一個組織,吳廷衝不知道。隻知道是特務傳達上峰指令,要章嶽峰組織人火燒辰陽城,造成震動全國,乃至震動世界的大事件。章嶽峰乘他弟弟章嶽嶺去探望他時,將這個指令傳達給了章嶽嶺。讓他在一個指定的聯絡點上與暫五師三團二營的營長賽吳用全飛接頭。由全飛去具體組織實施。

被匪徒們捧為賽吳用的全飛是保慶人,與章嶽峰是遠親,張玉琳發動“三五”事變後突然來投奔章嶽峰,被章嶽峰安插在彪子的三團任副官。此人見多識廣,詭計多端,很快就得到了彪子的信任,委以二營營長。

全飛帶著吳廷衝在縣城裏轉了兩天之後,擬出了一個縣城召開慶祝大會時從石祥迪家進入石祥太的油料庫房放火的方案。章嶽嶺開始有些於心不忍,猶豫不決。全飛說服了他。全飛說,辰陽全城都燒光了,先燒後燒又有什麽區別呢?大丈夫做事看大局,婦人之仁怎能成大事?這個方案於是就這樣定下來了。他們商定,縣城召開慶祝大會,全城店鋪關張,石祥迪石祥太必然全都去給共產黨捧場,不會在家裏和店上留一人。這時,從石祥迪的家進入石祥太的油料庫,從從容容地點火。用一根延時導火索,點著火以後,讓人安全地撤出來,走遠了再爆燃起來。他們還預備了幾個方案。石祥太店上如果有人留守,就由章嶽嶺出麵把留守的人引開。事後章嶽嶺撤回刀背嶺。全飛後來還在石祥太院子後麵的圍牆上製造一個假象,想以此來誤導共產黨破案人員的思路。

吳廷衝說:“他在暗處看見石祥廣進了石祥迪的家又出來之後,他才去開門進了石祥迪的家。他從石祥迪家的窗子上爬到下麵的油料庫,扳倒了一桶油,然後拉上導火索,點著後再從窗口爬進石祥迪家,從從容容從他家門口出來,還鎖上門才離開。他和全飛章嶽嶺走出去很遠,才看見石祥太的庫房上冒起濃煙。然後就越燃越大了。”

參加對吳廷衝審訊之前,王任遙已經先到縣工委書記和縣長那裏把大溪的工作和土匪衝擊石寨農會的情況作了匯報。他有一種預感,覺得土匪襲擊大溪區公所是遲早的事。區公所和石寨農會的安全成了頭等大事。成立區公所以來,他一直都在利用時間對區公所的幹部進行軍事訓練。但是,區公所的人手太少,全部在區裏也不過八九個人。他要求在縣裏集訓的區武工隊員全部回到區公所去。這樣萬一有事,才能應付得過來。他還要求把石寨農會繳獲的那十來支槍都發給石寨民兵隊,並且給他們配備一些彈藥。讓石寨民兵隊武裝起來,抓緊時間訓練,以防不測。縣領導同意了他的要求,還當即給他撥了一批槍支彈藥,由區武工隊帶回區裏去。

王任遙這事辦得非常順利滿意,心裏很愉快。到大溪後他很少回家,這回已有十多天沒回家了。他得回家看妻子一眼,跟她一起吃頓晚飯,然後,他還要趕回區公所去。

王任遙回到大溪已經是晚上九點多鍾了。天空突然下起了毛毛雨,把他的衣服也打濕了。他跨過大溪上枯水期臨時搭起的木橋,走上碼頭。碼頭上麵一家中藥鋪的老板胡先生一把將他拉進店裏:

“王區長,下著雨呢,幹淋哪!先進來躲一下,我給你拿把傘。”

王任遙說:“胡先生怎麽還沒打烊?”

胡先生說:“剛剛送走一個病人,是你區裏的治安委員小劉。他發燒,咳嗽得厲害,是感冒拖久了引起肺部感染。區公所離我的藥鋪這麽近,早不來看。”

王任遙說:“這幾天他在下鄉,發動群眾組織農會,早出晚歸,兩頭見黑,太忙了。”

“再忙也要看病,拖出大病得不償失,反而誤事。”胡先生抱怨說:“你們這些幹部,工作起來都不要命。國民黨的官要都象你們這樣做人做事,那就怕是另外一種局麵了。”

王任遙笑道:“他們是富家闊少,紈絝弟子嘛。我們呢,是窮家兒郎,得拚命創業哪。新中國剛剛建立,打了幾十年仗,千瘡百孔,百廢待興,不著急不行啊。”

胡先生拿了一把油紙傘遞給王任遙。王任遙邊往外走便說了一聲:

“謝謝啦,明天來還給你。”

胡先生說:“你拿著用吧。”

王任遙打起傘,邊走邊想事,他現在滿腦子想的都是區公所的防衛問題。他沿著溪街往裏走,是想繞著大溪鎮走一圈。

解放軍在辰陽縣的一個留守團和軍分區駐辰陽的一個營,都常駐西邊常安坪一帶,保護通往大西南的交通要道。前幾天又發生匪暫二軍張玉琳餘部襲擊二野往四川的車隊。部隊追擊敵人到了西晃山。縣大隊駐城機動。整個大溪區則沒有解放軍一兵一卒。大溪區還有四分之一的地盤是匪占區。章嶽峰的兩千多人隨時都有可能撲下山來。十來個匪徒就敢直闖石寨,大鬧農會,說明土匪目前根本不把缺少武器的新政權放在眼裏。這回抓了他們十來個人,他們一定會報複。下午在城裏,李懷豫書記告訴他,四川戰役已經接近尾聲了。大軍不日就要回師湘西剿匪了。國民黨特務操縱下的湘西土匪隊伍,也一定知道了這個情況。在大軍還沒回師這段時間,可能湘西土匪要作最後的瘋狂,也是我們最危險的時候。我們一定要咬緊牙關挺過去。

目前的局勢使得王任遙必須有充分的思想準備。他要把大溪鎮前前後後,左左右右都仔細地看一遍。雖然沒有兵力在手,鎮子外圍不可能設防,但他還是要心中有數。

沿著大溪往裏這條街當地叫它溪街。溪街不長,近石拱橋處有一個糧店,過來是兩家小吃店,再往裏有一家酒坊,一家染坊。到這裏實際上就沒有街了。路的一邊是房屋,一邊就是溪坪。每到逢五逢十趕場,溪坪上就是禽畜市場、柴炭市場和木材市場。過了木材市場,就出了鎮子了,一條大路沿溪而上,通向板栗溪方向。板栗溪集市離這裏有二十來裏地。是大溪支流板栗溪的出口。大溪主流往北上溯,源頭與兵馬溪的源頭相近。刀背嶺就是板栗溪與兵馬溪的分水嶺。大溪沿溪兩側有許多坪壩,大片的良田,是辰陽縣主要的產稻區之一。沿大溪這條路越走離匪占區越遠,土匪不可能從這條路上來。王任遙走過木材市場,便折身上了山腳下往東走的小路。這條鎮子後邊的小路居高臨下。站在小路上,整個大溪鎮便一目了然。大溪鎮象一輪飽滿的上弦月,先是沿著沅江邊延伸,到了大溪溪口那裏便沿大溪而上。河岸與溪岸給鎮子畫了一個半圓。鎮子靠後山這一麵收攏成小弧線沿山腳排列著房屋。在山腳的東邊,有兩條大路進入了鎮子的東頭。一條是沿著沅江邊向上遊往石寨方向的大路;一條是往後山頂上翻過的山路。這條翻山而上的古道有千餘級石階直達山頂,不知道是那朝那代修成的,誰也說不清楚。王任遙站在千級石階的古道口,心想,土匪要是奔襲區公所,必定從這裏下來。因為這條路就是通向兵馬衝、刀背嶺方向的。大溪鎮上還沒成立農會,明天要先把民兵隊組織起來,抓緊訓練。千級石階的山頂上要放暗哨。一有情況就發信號通知區公所。他又想,明天要動員鎮子上的老百姓收藏好貴重物品,投親靠友躲避幾天,等到大軍回湘西後讓他們再回來。這樣免得群眾受到傷害。他著急的是,通往縣裏的電話說安可一直還沒安上。與縣裏的聯係是個大問題。他昨天給縣長說了這事,縣長答應一兩天內一定派人拉線,把電話安起來。

王任遙從古道口下來,往西走進了河街。河街是大溪鎮的主街道。布匹、百貨、南雜、飯店、小吃店、理發店都在這條街上。河街的最東頭是鄧氏鐵匠鋪。鄧家兄弟的鐵器世代相傳,遠近聞名。兄弟三個一年忙到頭,又請了幾個幫工,還是忙不過來。這個時候了,他們還在店鋪上叮叮當當地打鐵。他們見王任遙走過來,都停住了手裏的活兒。

老大鄧其寅說:“王區長,這夜深了,又下著雨,你還轉什麽?”

王任遙說:“你們兄弟幾個忙呢,我來看看。”

老二鄧其申說:“找我們一定有什麽事吧?”

王任遙說:“說事兒嘛,確實有點小事,得給你們幾個打個招呼,要麻煩你們了。”

鄧其寅說:“有什麽事區長隻管講,莫講麻煩那話。”

王任遙說:“刀背嶺的土匪可能要來襲擊我們。這幾日你們兄弟幾個把耳朵放尖起,千級石階上有什麽動靜,就馬上來報告一聲。你家離這條路最近,就拜托你們了。”

鄧其申說:“土匪來了,全鎮子上的人都得遭殃,不曉得王區長有什麽辦法對付他們?”

王任遙說:“我手裏隻有區武工隊十幾個人。土匪來得多,我也沒辦法。不過,他們如果來了,一定是衝著區公所來的。大家都躲在屋裏,安全係數就大些。明天我還要動員大家投親靠友離開鎮子躲幾天。”

老三鄧其酉說:“等解放軍大軍回來了,硬是要把土匪徹底消滅幹淨,我們才能過上安穩的日子。前些日子,我堂客娘家那個村被土匪搶了,慘哪。全村人的糧食、牲口都搶盡了。連雞鴨凡是能抓到的也都抓去了。”

王任遙說:“這一天就在不遠的將來。土匪是秋後的螞蚱,蹦躂不了幾天了。明天把鎮子上的民兵隊成立起來。你們兄弟三個參加一個怎麽樣?”

鄧其寅說:“我們三個都參加,給區公所和鎮子上放哨。”

王任遙說:“難得你們這麽支持我們的工作。你們忙,三個都參加了誤事。還是參加一個吧。”

鄧其酉說:“那個名額肯定歸我囉。我最年輕嘛。”

王任遙一邊說一邊撐起傘往街上走,回頭還說了一聲:

“拜托你們兄弟幾個了,一定要把耳朵放尖了。”

王任遙走到中街的丁字路口,迎麵碰到鎮上的剃頭師傅老戴。老戴突然碰到王區長,有點吃驚的樣子,一愣,定了定神,說:

“王區長,你怎麽這麽晚?”

王任遙把手裏的傘偏了偏,看了一眼老戴,說:

“戴師傅,下著雨,你也這麽晚,又到區公所找李師傅玩吧?”

“唔,下棋。”老戴說:“我好這一手,他也好這一手,臭味相投吧。聽說王區長的棋著高,什麽時候請教請教?”

“好呀。”王任遙一邊往前走,一邊說:“等有空了吧。”

老戴打著傘站在那裏,目送著王區長走進了中街,折身往他的理發店走了。

河街中部丁字路口與河街垂直的這條街就叫中街。區公所設在中街開明紳士黃定賀的封火牆院內。黃定賀在城裏開著綢布店,舉家都住在城裏。偌大個封火牆院子空著沒人住。他把這個院子讓出來設了大溪區公所。

王任遙進了區公所大院,先到正屋南頭二樓區治安委員劉開犁的房裏看望他。

劉開犁是王任遙的保定同鄉,一起南下的。他原是剛參加工作不久的學生,本來要來分配他在縣機關工作的。他主動要求到基層鍛煉,就分配到大溪區來任了治安委員。

王任遙進了劉開犁的房裏,見副區長吳聖明和婦女幹部陳怡雅兩個人正在給劉開犁熬中藥。便打趣說:

“你兩個是有約而來還是不約而同呀?”

吳聖明說:“兼而有之吧。開犁病得不輕呀。高燒到40度了。”

王任遙走到床前,說:

“開犁呀,不行明天到縣城看西醫吧。這類發燒的病還是西醫見效快一點。”

劉開犁一張嘴就咳嗽,他邊咳邊說:

“胡先生點的這柴胡湯頭應該有效。先吃兩副中藥再說吧。”

王任遙說:“你的肺部感染了,還是用盤尼西林見效。明天一早還是去城裏看看。聖明早起叫人給他找個船。”

劉開犁堅持說:“沒事的,沒那麽嚴重。一兩天就好了。”

王任遙說:“就這樣定了。你呀,就拚命三郎一個。前天晚上我看你咳嗽還發燒,叫你別下去了。昨天不知道什麽時間你又跑了。看看,越搞越厲害了吧。到縣城裏去把病看好了,你再回來拚命吧。”

王任遙轉身對吳聖明說:

“聖明,你去告訴一下朱啟明,讓他通知全區公所的人都到會議室集合。”

吳聖明說:“你的衣服淋濕了,先趕緊去換一下吧。十一點了,有急事?”

王任遙說:“在急不在緩吧。要布置一下區公所的防衛,把我們前天晚上研究的方案趕緊落實下去。你說呢?”

吳聖明說:“好,我現在就去通知小朱。”

吳聖明走出了房間,王任遙笑著對陳怡雅說:

“你跟著吳副區長有兩個月了吧?”

陳怡雅應道:“唔,有了。”

王任遙說:“我們小陳姑娘跟了這麽個好師傅,連城裏都不肯回去了。”

“王區長。”陳怡雅翹起小嘴兒,說:“那是你要留下我當你的婦聯主任好不好,怎麽又賴到我頭上了?”

王任遙大笑,說:“看看看,心虛了不是?我又沒說你們什麽。”

陳怡雅紅著臉,說:“我曉得你什麽意思。你呀,做大不正經。趕緊回去換衣服去吧。別像小劉一樣搞感冒了。”

王任遙笑著用手指頭點著陳怡雅,說:

“好,丫頭片子你敢說我不正經,到時候可別來求我啊。”

王任遙早就看出吳聖明和陳怡雅兩個有那麽點意思,他想成全他們成雙成對。吳聖明這個搭檔不錯,很純潔的一個人,好相處,心直口快,也很有見地,工作很負責。小陳潑辣能幹,性格開朗爽快,心地又很善良。這兩個人都是他很喜歡的部下,也很般配。不過,還沒到火候,點一下就收住。等水到渠成時,他一定出麵做這個媒人。他把話題錯開了:

“張家人片的發動工作要結束了吧?明天你們就可以確定各自然村農協小組組長和進農會領導班子人選的名單了。羅有城那個組在柳灣進度慢一些。等他們那邊搞上來,石寨五保的農民協會就圓滿了。”

陳怡雅說:“你剛回來,聖明還沒來得及給你匯報。張家人的積極分子們對區裏隻給他們分配兩個農會委員名額進石寨農會班子有些意見。他們說石寨上中下三個院子千把人,有八個委員,他們張家人片三個自然村總人口也有四五百,至少應該分給他們三個委員名額。這樣一個自然村一個,也好開展工作。”

王任遙說:“他們的意見有一定的道理。但是以原舊保為單位建立農會,每個農會領導班子原則上不能超過十一人,人口少的農會隻能配九個甚至七個委員。這個規定是不能更改的。何況,選幹部不能搞平均主義。堅持原定方案不變。石寨現有的八個委員將來還得減去一兩個。”

劉開犁在**插話說:

“減下去兩個?那恐怕不好減了。”

王任遙回頭對劉開犁說:

“調兩個出來不就減掉了嗎?”

劉開犁說:“也是,你早就有預謀了吧?”

王任遙說:“用人之際,我們現在缺的就是幹部,得用點心啊”

陳怡雅過來推王任遙一把,說:

“區長同誌,你別在這裏囉嗦了。快去換衣服吧。不然馬上又要開會了。”

王任遙一邊往外走,一邊開玩笑說:

“這丫頭這麽心疼人,誰娶了是福啊。”

劉開犁在**也打起精神說笑道:

“早有人定了。”

會議開得很短。王任遙簡單地講了一下當前的形勢和區公所麵臨的危險。又把明天要成立大溪鎮民兵隊,組織暗哨和動員百姓疏散的事作了部署。接著他就讓兼任著區武工隊隊長的吳聖明給大家介紹區公所大院的布防和人員定位的安排。吳聖明簡單明了地講了一下預定方案,就領著大家在院裏邊看現場邊布置任務。

黃定賀先生的這套老宅,四麵的封火牆都有兩丈多高。大門麵朝中街,坐東朝西。東麵和南麵與人相鄰,北麵是大溪公立小學的操場坪。大門是青石板砌成,兩扇木門有五寸厚,外麵還包著鐵皮,鉚著銅釘。大門兩側各有一個閣樓,挑梁畫棟很好看,卻是外木內磚,朝街的三麵都留有射孔,是兩個實實在在的碉堡。閣樓的兩側與南北兩側的橫屋二樓樓道相通。整個臨街麵形成了一條完整的防禦線。湘西土匪橫行了幾百年,大戶人家修房子,大都會把宅院布置一些防禦設施。

區公所南北兩側的房屋也都是兩層結構,樓上前後都有廊。雖然沒有防禦設施,也十分有利於布置防衛。王任遙早命人在後廊的風火牆上都打上了射擊孔。南麵的射孔對著沿河街臨街鋪麵的房頂。北麵的射孔對著學校的操場坪。

坐東朝西的正屋後邊與石寨村石祥亨的收租院相鄰。收租院的倉庫裏現在都囤滿了稻穀和雜糧。王任遙判斷章嶽峰的隊伍一般不會動石祥亨的收租院。但如果急了,也有進入石家收租院向區公所東麵進攻的可能。他也命人在正屋後邊臨時搭了一個狹長的棧道,並在風火牆上打了射擊孔。

布置完以後,王任遙讓大家都去睡覺,把吳聖明、羅有城和武工隊副隊長楊英丹叫到自己房裏,作進一步細化部署。

四個人進一步分析了防禦部署,覺得西邊大門一線雖然臨街,但街道不寬,街上又沒有藏身的射擊位置,土匪不會在大街上集結很多人。一開始他們肯定會從大門臨街一線往區公所衝,這時應抓住時機,集中火力殺傷土匪的有生力量。接著,土匪會占領對街人家的房屋,向區公所射擊。這一線易守難攻,安排五人,由羅有城負責,應該不成問題。

火力最猛的應該是臨學校的北麵。學校的樓房、教室十分有利於土匪集結兵力,集中火力。操坪又有利於土匪機動迂回。這一麵戰鬥會最為激烈。安排五個人都是區武工隊的隊員,由武工隊副隊長楊英丹負責。楊英丹要求給他們這一組一定要配足彈藥,特別是多給他些手榴彈。他還要求把封火牆上的射擊孔擴大一些,便於往操場上扔手榴彈。

四個人正說著,劉開犁進來了,說:

“任遙兄,你可不能把我撇開了。”

王任遙說:“你正發著高燒呢。”

劉開犁說:“平時這點病就是病,戰時這點病就不是病了。我剛才聽小陳說你們開會研究區公所防禦的事,我哪裏還躺得住。給我分配任務吧。”

王任遙說:“好吧,你坐下。”

他對吳聖明說:“就讓開犁負責他住房這南邊一線如何?這樣沒事時有利於他休息。開犁把我換下來。我就不設固定位置了,這樣便於全麵指揮。”

吳聖明點點頭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