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英丹說:“區公所幹部職工加武工隊一共二十個人。四麵設防安排了十六個人,你負責全麵指揮,機動組隻有三個人。機動組三個人要負責彈藥補給,又要負責聯絡,又要救護傷員,還有可能隨時補充,少了點。石映春在區公所,可以把他安排進來,讓他在區裏待一段時間。”
王任遙說:“石映春不是從縣城下午直接就回石寨了嗎?什麽時候到區公所來了?”
吳聖明說:“因為他現在不是區上的人,剛才開會沒通知他。我還沒向你匯報,映春是天黑以後趕到區公所來的。他是來匯報一個重要情況。”
王任遙忙問:“什麽情況?”
“他說石祥亨的保安隊長石瑞庚去了刀背嶺。”
“什麽時候離開石寨的?”
“說是你們押了俘虜往縣裏走時間不長他就離開了石寨。”
石祥亨、石瑞豪、石瑞庚三個人被公安局確定為重點監視對象。懷疑他們與刀背嶺土匪有聯係,而且可能與火燒縣城有關聯。石瑞豪已經投案自首,石祥亨去了刀背嶺一直沒回石寨,現在石瑞庚又離開石寨,王任遙分析,他一定也是去刀背嶺。於是他問道:
“監視他們的積極分子跟蹤了沒有?是不是去了刀背嶺?”
吳聖明說:“安排監視的積極分子一路跟蹤,見他過了虎岩,確定他是去了刀背嶺。他們回到石寨等石紫強和石映春從縣城回去以後,才向他們報告。映春這才急忙跑到區裏來匯報。”
王任遙說:“石瑞庚是衝著石寨農會擒獲了吳廷衝那幫匪徒的事去刀背嶺報信去了。很有可能近幾天土匪就會有行動。石寨村遭土匪襲擊的可能性不比區公所遭襲擊小。石映春明天一早就得趕回石寨,讓他抓緊時間訓練民兵隊,部署應對方案。石映春我們就不要安排他了。這回我們去送俘虜,請示縣裏同意,把石寨農會繳獲的十支步槍和一支駁殼槍都留給了石寨民兵隊。他們把槍帶回去了。英丹明天到石寨去,把石寨民兵隊訓練一下。”
楊英丹說:“好吧,我帶兩個隊員去。”
王任遙接著說:“我有一個想法,先給你們通通氣。我想把石映春調回區裏來。現在是緊缺幹部啊,選用人才才是當務之急,也是長遠大計。象石映春這樣根子正、品質好、有點文化、有頭腦,工作積極肯幹的基層幹部,我們要培養重用,讓他成材。發現人才、推薦人才、培養人才才是我們大家的責任哪。”
劉開犁說:“原來你剛才給我說的那個想法點子落在這裏。石映春的確不錯,我同意調回來。”
吳聖明也表態說:“我同意調回來。這樣好給張家人和柳灣騰出石寨農會委員的位子。我這裏正愁石寨農會的人事不好安排呢。有城同誌你講呢?”
羅有城看了看王任遙,說:“同意區長的意見。石寨是我分管的點。我的點出人才,我也自豪啊。”
王任遙說:“你們大家都沒有意見,到時還要專門開會來決定,然後上報縣工委。不過現在不行。石寨現在到了關鍵時候,不能抽調石寨的主要幹部。過一陣子再說吧。”
王任遙把同事們打發走,已經是淩晨一點多鍾了,但他一點睡意也沒有。他從開水瓶裏倒了一杯水,坐到桌子邊,打開日記本。忙得已經有四五天沒寫日記了,他笑了笑,自言自語說,“日記成了周記,寫幾句吧。”
五大三粗的王任遙是河北保定人,黑黑的皮膚,大大的方臉盤,濃眉下一雙不大的眼睛炯炯有神,又粗又黑的頭發留著寸頭。大鼻子下兩片厚厚的嘴唇。五六天沒刮的胡子跟頭發一樣,硬茬茬象一圈短短的鋼針。他看上去像一個地地道道的農民,或者是久經戰場的老兵。其實他是學生出身。他喜歡讀書,喜歡詩詞,還寫得一手漂亮的顏體楷書,是個外粗內秀的人。他與妻子陳育荷同在一個學校讀書。陳育荷介紹他加入了中國共產黨,兩個人一同做地下工作。保定解放以後,兩個人同在滿城縣的一個區工作。陳育荷是區委副書記,他是副區長。他們剛剛結婚不久,就雙雙被抽到南下幹部團,分配到辰陽縣來了。組織上安排陳育荷任縣婦聯籌委會主任,王任遙到大溪任區長。全縣六個區,有三個區還是匪占區。大溪是其中之一,還有四分之一的地盤在章嶽峰手裏。大軍西進以後,大溪的形勢是比較嚴峻的。但是,形勢再嚴峻,工作還得開展。按照縣工委縣政府的指示,公曆的一月上旬要把各區的農民協會示範點辦好;一月底前各區至少要辦成三個農民協會,到三月底前,除匪占區以外的地方,都要成立農會。隨即,全縣就要開展大規模的減租減息運動。工作這麽多,區裏隻有這麽幾個人,王任遙真恨不得生出三頭六臂來。
更傷腦經的是,幹部們下去開展工作,又都是冒著生命危險的,隨時都有可能在路上遭到土匪和特務的襲擊。十二月下旬,到虎岩去做辦學調查的區文教委員鄭紹周和縣教育科的小李就遭到土匪的伏擊,兩個人都犧牲了。他至今想起這事還心隱隱地痛。他不該把幹部派到挨近匪占區的地方去工作啊!然而,必須掌握的基本情況,不派幹部下去,又怎麽能了解呢?必須要開展的工作不派幹部下去,又怎能完成工作任務呢。虎岩一定有土匪的眼線,甚至有暗藏在村裏的匪徒。等虎岩的工作開展起來了,他一定要把這個案子查他個水落石出,為鄭紹周和小李報仇!
王任遙正寫著日記,突然鎮子北麵發出一串巨大的響聲。他先是一驚,一聽是鞭炮聲,隨時鎮定下來。他拉開房門,走到樓道上,雨什麽時候已經停了,夜空中露出一點暗暗的月光。隱隱約約能看得見附近的物體。他見院裏有一個人,便問道:
“這深更半夜的,怎麽會有人放鞭炮?”
“想必是誰家死人了吧。”
下麵院子裏答話的是石映春。
住在王任遙隔壁的吳聖明也拉開門走到王任遙身邊,說:
“我們這地方有個習慣,誰家死人了,一咽氣就得放一掛鞭炮,一是送他上路,二是給街坊鄰居報個信兒。”
王任遙笑道:“我們都成了驚弓之鳥了。映春,你怎麽還沒睡?”
石映春在下麵應道:“你們折騰了這大半夜,我一個人躺在**哪裏睡得著?剛才是起來解手。”
說話間,院裏樓上樓下已有好幾個人走出了自己的房間,站在樓道上和院子裏。
吳聖明大聲說:“沒事,大家都睡去吧。都快淩晨兩點鍾了,明天還要做事呢。”
王任遙也說:“都先去睡吧。”
王任遙自己先帶頭鑽進了自己的房間。他依然坐到桌子邊,繼續寫日記。
寫完日記,他把日記本合上,抓起桌子上已經放冷了的那杯水,一口氣喝幹了。他走到床前想脫衣睡覺,還覺得意猶未盡,轉身還坐到桌子邊,凝思了一會兒,打開日記本,在後麵寫了幾句詩:
勁風掃過雪峰嶺,
金雞初啼待天明。
入湘三月感慨多,
沅水湯湯湧豪情。
農會英雄好身手,
眾誌成城把敵擒。
心憂匪患難成眠,
除盡魍魎方太平。
四
王任遙剛剛脫了衣服躺上床,突聽得有人急促地敲打區公所的大門門環,還大聲地喊著:
“王區長,王區長,快開門。”
王任遙翻身坐起來,迅速地把褲子穿上,披著棉大衣就往外跑。等他跑到樓下,大門已經被炊事員李剩打開了。氣喘喘噓噓的鐵匠鄧其寅見到王任遙,忙說:
“王區長,土匪來了。”
王任遙折身大喊:“大家都快起來,都快起來。”他問鄧其寅:“怎麽回事?”
鄧其寅說:“你走後,我們兄弟三個合計,先輪流著去山上放哨。我第一個上山。在山上站了一會兒,隻見山那邊的路上有一串好長好長的火把朝這邊移動。肯定是土匪來了。我就急忙跑下山來報信了。”
王任遙緊緊握住鄧其寅的手,激動地說:“謝謝你,謝謝你們兄弟幾個。”
區公所的人全都起來了,很快就集中到院子裏來了。吳聖明吩咐楊英丹趕緊打開彈藥庫分發武器彈藥。吩咐各組按照部署迅速就位。
王任遙招呼羅有城:“有城同誌,你先到鎮子上轉一圈,通知各家各戶找隱蔽的地方躲起來,千萬別出來。快,帶上幾個人分頭跑,動作要迅速,馬上返回區公所來。”
鄧其寅忙攔著,說:“不用了,其申和其酉兩個已經分頭去通知了。”
王任遙說:“有城,那就算了,趕緊就位吧。”
石映春跑過來問王任遙:
“區長,安排我幹什麽?”
王任遙說:“你就在機動組吧。跟著我。”
鐵匠鄧其寅也問道:“我呢?”
王任遙說:“你也在機動組吧,先去找薑米,幫他們搬搬彈藥。映春,去把樓梯下那兩根圓木扛過來,把大門撐上。”
他說撐大門,便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大門,突然發現大門竟然沒有關上。是剛才炊事員李剩給鄧其寅開大門時,慌亂間忘了關上。王任遙邊喊了一聲:“哎呀,大門沒關上!”邊迅速地衝向大門。站在他身邊的通訊員朱啟明也同時跟著衝了過去。就在他倆衝到大門邊的時候,門口突然響起了槍聲。朱啟明身子晃了一下,但他穩住了身子,撲在一扇大門上,和王任遙兩個把大門迅速關上了。
王任遙轉過臉來叫朱啟明:
“快往後撤!”
可是朱啟明卻倒在了大門下。與此同時,門外的匪徒已經抵近了大門,直朝大門內開槍。好在大門的木板非常厚,外部又包著鐵皮,子彈打不穿。大門兩側的角樓上,區公所的人開始用火力封鎖大門口。抵近大門的匪徒都被打倒在大門下。這時,街道上的幾個匪徒也遭到區公所火力的猛射。又有十幾個匪徒倒在街道上。街道上的匪徒不得不迅速撤離。
這時,石映春已經扛著一根木頭飛奔過來,往大門上撐著。王任遙伏下身子抱起朱啟明,問道:
“小朱,你怎麽啦?受傷了?”
朱啟明已經不能說話了,血水從他的鼻子裏、嘴裏直往外冒。石映春彎下腰,與王任遙兩個抬起朱啟明往屋裏撤。王任遙大聲地喊著陳怡雅。陳怡雅迅速跑過來。朱啟明已經不行了。陳怡雅本不懂醫,也不會戰場救護。區裏組織臨戰訓練,讓她擔任救護員。她這才臨陣磨槍,跑到胡先生那裏學了點簡單的救護常識。麵對朱啟明這種傷情,她一點辦法也沒有。朱啟明是胸部中彈。陳怡雅摸了摸朱啟明呼吸和脈搏,又伏下身子聽了聽他的心跳。從來沒有見過戰爭場麵,更沒有見過打死人的陳怡雅,嚇得一下子癱坐在地上,半響才哭出聲來,說:
“區長,小朱他,他已經犧牲了。”
王任遙抱起朱啟明,哽咽著:
“怎麽會這樣,怎麽會這樣。小朱呀小朱······”
石映春和陳怡雅兩個流著淚把王任遙扶起來。
王任遙說:“映春你先到樓下去把另一根圓木扛過來,把另一邊大門也撐起來。注意隱蔽。小陳,你到羅有城那邊去看看吧。現在那個組打得激烈。”
王任遙上了二樓的樓道。吳聖明過來找他,說:
“任遙兄,現在派人去縣裏報信已經來不及了。”
王任遙哎喲了一聲:“我怎麽把這麽大的事給疏漏了呢。”
吳聖明說:“這事是我的責任,我應該向你檢討。”
王任遙說:“區裏還沒有安電話,這是最大的失誤。縣裏不知道這裏的情況,就不會來救援啊!”
吳聖明說:“怎麽辦呢?”
王任遙說:“聽天由命吧。好在下午彈藥要得多。能挺到天亮不成問題。”
王任遙的聲音變得淒愴:“聖明,朱啟明犧牲了。”
吳聖明一驚:“怎麽回事?剛打響就······”
王任遙說:“鐵匠鄧其寅來報告,他看到打火把的隊伍肯定是土匪,這批土匪前邊一定還有沒打火把的先頭小分隊。不然鐵匠前腳進了區公所,土匪後腳就到了呢?偏偏李剩放鐵匠進來時,又沒關大門。我們大家都沒注意這個問題。我和小朱兩個去關大門時,敵人就到了,朝我們開了槍。小朱中彈了,打在胸脯上,肯定是肺動脈打穿了。很短的時間就不行了。”
兩個人站在那裏愣了幾秒鍾。王任遙說:
“聖明,我們一起轉一轉吧。羅有城那邊也不打了。看來先到的這些土匪被我們打死了不少,暫時不敢輕舉妄動了。他們的大隊伍來了以後,戰鬥會異常激烈。今天晚上,土匪來的不少啊。”
兩個人一邊走一邊感歎區公所選擇了黃家院子真是太好了,太有利於布防了。除了東邊正屋沒有樓道,其他三麵都是樓道相通,非常有利於相互支援,東邊正屋後麵那個棧道搭得也真及時。現在,敵人如果從石祥亨的收租院進攻,也不怕了。
說話間,大批的土匪就到了。西邊臨街一線和北邊學校一線同時遭到猛烈的攻擊。
北邊學校這一線是武工隊副隊長楊英丹領著四個武工隊員在防守。這一組的戰頭力最強。區武工隊的正式編製名稱是武裝中隊。王任遙、劉開犁這些南下來的同誌習慣稱它為武工隊,大家也就都這樣叫了。辰陽各區的武工隊隊員大部分是從原湘西縱隊分派下來的。楊英丹原是湘西縱隊的排長。
站在樓道上,從射擊孔望出去,暗月光下,隱隱約約能看到學校那邊集結了不少的匪徒。匪徒們朝這邊不停地打著槍,彈頭打在封火牆上,不時撞出點點火花。有匪徒扔手榴彈過來。從低處往高處扔的手榴彈都打在封火牆上,彈回操坪去響了。草坪裏留下一些匪徒的屍體,也沒有匪徒敢到操坪來拖屍體,。操坪完全控製在楊英丹他們的火力之下。射孔擴大了以後,雖然對隱蔽射手不利,但由於是夜裏,匪徒們看不清,隱蔽的問題不大,倒是有利於楊英丹他們往操坪裏投手榴彈。武工隊的隊員們個人軍事素質都很好,手榴彈投的又遠又準。操坪留下的那些屍體大都是匪徒們開始進攻時被手榴彈炸死的。現在,匪徒們已經不敢冒險向前衝了。
王任遙說:“原來預想你們這邊會打得最激烈,沒想到操坪反倒成了一道屏障,使敵人難以接近。不過你們要注意,千萬不能讓敵人逼近牆根。逼近了有可能把手榴彈投進我們的射孔或者扔過牆彈到瓦背上爆炸。而且,要特別防止敵人炸牆根。萬一牆被炸塌了,我們就無險可守了。”
楊英丹應道:“好的,你放心。”
王任遙和吳聖明接著就上了大門邊閣樓,觀察臨街一線的戰況。
大門口是匪暫五師三團團長彪子親自在指揮。他帶來了他的全部人馬一千餘眾。章嶽峰怕彪子不賣力,又把他的嫡係一團葛成乾殘部二百來人也全數派上。章嶽峰指定彪子為總指揮,葛成乾為副總指揮。彪子當時滿不在乎,說:
“鎮上的眼線說大溪區武工隊的人都在縣裏集訓,區公所就那麽八九個人,大都不會打仗。我們突然出兵,他們一點準備都沒有。值得這麽興師動眾嗎?讓我帶一個連去,保證一個時辰以內拿下來。”
章嶽峰說:“王任遙是抗日牌,打過仗,他就不會訓練他的部下?黃家大院易守難攻,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你可不能掉以輕心。你要記住,一定要速戰速決。區公所沒電話,他們派人去縣城搬救兵,來回四十多裏地,也得三個小時。你們務必在三個小時內拿下來,天亮前迅速回撤。”
彪子這才按照章嶽峰的部署帶來了他的全部人馬。他先派了一個連五六十人打頭陣。悄悄地接近大溪鎮,摸進區公所。說不定這一個連就把大溪區公所拿下了。不料這個連並沒有得手,在大門外街道上丟下了二三十具屍體,卻沒進得了大門。現在這個仗隻好由他來指揮了。他把兵力分成兩股,一股由他自己帶著從大門一線正麵進攻;一股由葛成乾帶著,從鎮子後麵穿過,由學校向區公所北麵進攻。他還特地給他的胞弟三營營長豹子交待,派人把所有能通往縣城的路都封鎖了,免得有人跑出去到縣城搬救兵。
彪子在街道上丟了幾十條匪徒的命,這才謹慎起來。他一邊指揮匪徒占領街對麵的房屋,與黃家大院對峙,一邊開始向南麵沿河街一線組織進攻。
南邊一線劉開犁組這時已有兩名武工隊員去大門一線增援了,隻有他一人在監視著南線的動靜。他見有匪徒爬上沿街一線的房頂,便立即開槍射擊。當即就把幾個並不注意隱蔽的匪徒撂倒了一個。他組裏的兩個武工隊員見匪徒又組織了南線進攻,都立即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他們隱隱約約看見,房頂上的匪徒越來越多。他們憑借著屋脊朝劉開犁他們的三個射孔進行密集的掃射。壓得劉開犁他們抬不起頭來。有的匪徒向封火牆扔手榴彈,好在都投不進射孔,滾落到封火牆外去了。
這時,王任遙跑過來,站到劉開犁身後,問道:
“開犁,身體頂得住嗎?”
劉開犁說:“行。你放心,這個時候沒感覺了。槍一響病就好了。”
王任遙端起手裏的步槍,把身子貼到射孔後一側,伸出槍向屋頂一個直起身來正抬手扔手榴彈的匪徒就是一槍。那匪徒應聲倒下了。聽得瓦背稀裏嘩啦地響,大概是那家夥中了彈滾下去了。
劉開犁說:“任遙兄打過仗就是不一樣。我就不行,夜裏看不清不好瞄準。土匪一露頭,等我瞄準了,他又趴下去了,老打不著。還有,靠東邊那棟房子高,房頂上的土匪居高臨下地朝我們射擊,威脅很大,老壓得我們抬不起頭來。是不是把東邊角上再開一個射孔?還有,我們能不能也像北邊英丹他們一樣,把射孔擴大一些,用手榴彈炸他們。”
王任遙說:“行。我這就去叫一個人來幫你打射孔,然後就留在這裏聽你指揮。不過,射孔不要打得太大,不利於隱蔽。你這裏跟北麵楊英丹的情況不一樣。他那裏從樓道上麵對學校的操坪,是居高臨下,下麵操坪的空曠地敵人站不住,敵人投手榴彈的距離遠,能投進射孔的幾率幾乎是零。你這裏敵人在屋頂上,與你們基本上在一個平麵,距離又近。他們打你們比操場上的敵人打楊英丹容易得多。還是要注意隱蔽。你的射孔打得太大了,你能打手榴彈投出去,敵人也能把手榴彈投進來呀。”
劉開犁說:“就聽你的吧。”
王任遙跑過北線楊英丹那裏,鄧其寅正扛著一箱子彈上來。王任遙便吩咐他去了南線劉開犁那裏。
北線這時已經打得不激烈了,東線目前還沒有動靜,吳聖明留了一名武工隊員在東線監視敵情,帶著另兩名武工隊員已經到北線來增援了。北線有一名武工隊員已經負傷。不過傷不重,子彈打中了他的耳朵。他沒下火線。陳怡雅給他包紮完,他又投入了戰鬥。
大溪公立小學的院內有三四百匪徒集結在這裏。負責指揮的匪一團團長葛成乾正氣急敗壞地在教室裏罵街:
“老母親個匹,你們都是一群廢物,怕死鬼!都躲在教室裏打空槍玩啊!”
匪徒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黑燈瞎火的,其實誰也看不見誰的五官,沒一個吭聲。操場上幾十具匪徒的屍體橫在那裏,有幾個衝到旗杆的水泥台子下邊,這半天了還趴在那裏,進也不是,退也不是。誰還敢衝出去?匪徒們偶爾朝區公所封火牆那邊放一槍,似乎也是一種應景,表示還在打仗。
葛成乾衝著彪子的弟弟豹子說:
“老弟,仗打成這個樣子,回去怎麽向師座交待?”
豹子根本不把手裏二百來人的光杆兒團長葛成乾放在眼裏。他沒好氣地說:
“大溪鎮上那狗日的眼線一定是被共產黨收買了,竟**報講,區公所裏沒有武裝,隻有八九個不會打仗的狗男女,連武工隊也到縣裏集訓去了。你看看,那裏邊沒有一個連的兵力才怪啦。一夫當關,萬夫莫開,我們都死傷了那麽多的弟兄,你還叫他們送死呀!這好差事怎麽不叫劉喜的二團來,偏叫我們三團來,我們三團是後娘養的吧?”
葛成乾大怒:“豹子你個賊日的怎麽講話?章師長哪裏虧待了你們,你敢發他的牢騷!”
豹子氣乎乎地嚷道:“葛成乾你個狗娘養的敢罵老子。老子今天就在這裏廢了你,你信不信?有種你自己帶頭衝進去呀!有本事你從那封火牆上飛過去啊!”
葛成乾氣得呼呼地喘著粗氣,一掌把講台推倒,吼道:
“老子就上給你看看,死了也是給章大哥盡義。來,不怕死的跟我上!”
葛成乾的弟弟葛老六過來勸他:“大哥,你別急,從長計議嘛。怎麽也輪不到你親自上啊!”
急紅了眼的葛成乾吼道:
“我不上,你上啊?”
葛老六遲疑了一下,說:“我上。”
葛老六看了看講台,命兩個匪徒把講台抬出教室,又命幾個匪徒把棉衣脫了塞在講台裏。正在那裏瞎鼓搗,葛成乾過來製止說:
“你這是過家家?都把棉衣拿回去給我穿上。快去弄幾床棉被子來,打濕了。”
有幾個匪徒從後窗跳出去,不大一會兒就不知道從誰家搶了幾床棉被來,都澆得濕淋淋的。葛成乾命人把濕棉被搭在講台前麵,讓葛老六和另一個匪徒蹲在講台後麵,又把十幾個手榴彈捆在一起讓他們帶著。人蹲在後麵把講台一點一點往操場坪移。果然,這一招很管用。對麵射來的子彈打在濕棉被上一點都傷不著人。葛成乾交待他們,要把講台移到抵近黃家大院封火牆很近的地方,最有利於投集束手榴彈的位置上,等葛成乾命匪徒們一齊向封火牆射孔排射時,就把集束手榴彈投到封火牆下,把封火牆給炸塌了!
楊英丹眼看著土匪抵近了封火牆,他看出了敵人的陰謀。一旦封火牆被炸塌,區公所就無險可守了。他必須要把抵近封火牆的匪徒消滅掉。他看不清下麵敵人到底依托什麽東西作掩蔽過來的,但他知道現在隻有用手榴彈炸才能湊效。他把僅有的兩棵手榴彈捆在一起,冒著敵人的排槍射擊,照準操坪下那看不清的一堆運動物體投了下去。突然,一顆子彈擊中了他的頭部。他重重地翻倒在樓道上。
王任遙正領著石映春扛著一箱手榴彈上來了。王任遙一眼看見楊英丹翻倒在樓道上,急忙上去扶起他。楊英丹斷斷續續地說了一句“封火牆,快,快!”就暈死過去了。王任遙急忙找一個角度隱蔽著自己往下看。快抵近封火牆的講台已被楊英丹的手榴彈炸翻。對麵有人在大喊:
“老六,快扔手榴彈!”
王任遙大喊:“映春,手榴彈!”石映春已經拿出了兩棵手榴彈在手裏,他說:
“區長你閃開,讓我來!”
隻見石映春一抬手,兩顆手榴彈不偏不倚同時落在講台邊。而且把葛老六的那一捆手榴彈也引爆了。那一聲巨響,震得封火牆後邊的樓道都發抖。
楊英丹那兩顆手榴彈炸翻了講台,也許同時炸傷了兩個匪徒。不然他們為什麽不扔集束手榴彈呢?石映春這兩顆手榴彈投下去又引爆了匪徒們的集束手榴彈,葛老六就是有九條命,也逃不過這一劫了。
教室裏的葛成乾見弟弟死了,一邊大喊:“老六呀,我的好兄弟!”一邊不顧一切地跑出了教室。這邊王任遙見有人影兒跑出了教室,立即瞄準了他。葛成乾跑出教室還沒來得及把身子閃到樓道外側的柱子後邊,就被王任遙一槍打倒了。
教室裏的匪徒立即亂成了一團,一個個大聲地喊起來:
“團長!團長!葛團長!”
有兩個匪徒不顧一切地跑出來,迅速把葛成乾拖回了教室。王任遙這一槍正好打在他的頭上。葛成乾已經斃命了。
豹子一見葛成乾死了,也慌了神。他怎麽向章嶽峰交待!急紅了眼的豹子也隻能大聲地罵街,泄一泄心中的火氣:
“老母親日匹,一個個都輕敵。老子叫帶一門迫擊炮來,都說不用,都說難得抬。看看,要是聽老子的,一炮過去,封火牆早塌了!”
他吼起來:“打,都給我打!”
樓道裏,楊英丹躺在王任遙懷裏已經犧牲了。敵人的子彈打在他的頭部。王任遙哽咽著叫著“英丹,英丹!”陳怡雅流著眼淚,下意識地還在給已經犧牲了的楊英丹包紮著傷口。其他幾個武工隊員和石映春則流著淚堅守著射擊孔。
劉開犁這邊已經打得不激烈了。沿河街臨街鋪麵屋脊上的背麵密密麻麻地趴著匪徒,與劉開犁他們對峙著。劉開犁的臉燒得發燙,渾身冒汗,卻又冷得直打顫,頭也昏昏沉沉的了。他顧不了那麽多,一邊躲在牆後向暴露的目標射擊,一邊不停地囑咐他的組員:
“注意隱蔽,彈藥有限,不要放空槍。”
趴在屋脊上的匪徒們有勁使不上,朝著區公所那邊射擊的槍聲也已經稀稀拉拉。不久前因火燒縣城立下功勞被提拔為上校的全飛,雖然還隻是帶著他原先的那個營,但他的部下都已改口稱他為團長了。他的五連連長羅喜寶趴在他的身邊,說:
“團長,我們就這樣耗著,勞而無功啊。”
全飛輕聲說:“你以為我不曉得?今天這仗隻有兩種結果,一種結果是這樣耗下去,把王任遙的彈藥拚光了,我們就得手了。另一種結果是打了半天,他們的援兵來了,我們捧起屁股跑,無功而返。我們不能象葛成乾、豹子和缺子他們那樣,不把弟兄們的命當一回事,胡亂衝送死。缺子帶的那個先鋒連沒能打進黃家大院,卻在大街上丟了半個連的屍體。葛成乾把近百人死傷不當一回事,結果自己也搭進去了。我們就這樣耗著吧,別做無謂的犧牲。”
羅喜寶說:“還是我們團長體恤弟兄們。”
全飛想了想,說:“我不是叫你五連帶一挺機關槍嗎?怎麽沒見用?”
羅喜寶說:“本來安排一排帶的,後來一排長那雜種又悄悄送回去了。他說晚上跑夜路,四五十裏地,扛著機關槍太重。”
全飛說:“回去給他二十鞭子!狗娘養的不聽招呼。哎,你下到缺子那裏把他的機關槍借來一用。”
羅喜寶說:“他一營也隻帶了一挺機關槍,架在大門對麵的屋頂上向大門那邊掃射。這會兒聽不到機關槍響了。隻怕是懶得扛子彈,機關槍餓肚子了。”
全飛歎口氣說:“都他媽的是烏合之眾,搶財產是英雄,打起仗來是狗熊,不守紀律也不聽號令。”
全飛扭頭瞪了羅喜寶一眼,說:
“你也一樣,吩咐你帶機關槍你就沒帶,看我回去怎麽處置你!”
羅喜寶笑嘻嘻地說:“我請你喝酒,再不然,還給你弄一個子雞來玩玩?”
全飛笑了,說:“你狗日的上回給我弄了一個說是沒開身子的子雞。什麽子雞,那窟窿眼兒老鬆了,是野雞!”
羅喜寶說:“那隻貨看樣子很嫩的,也就十七八歲樣子,不會吧?”
全飛說:“不會你個腦殼,這事兒我還會騙你?”
羅喜寶說:“下回一定給你弄個沒開身子的子雞來。”
全飛凝視了一下對麵的封火牆,想了想,說:
“打了這半天,怕是我們一個也沒打中他們。那邊打死一個要有動靜的。這不行,屋頂上撂下了我六七個弟兄呢,太不合算了。我得想法打他一個。”
他停了一下,接著說:
“你看啊,對麵的家夥很狡猾,隻有我們這邊有動靜,他們才會爬到射孔上來打我們。打過了他又躲過去了。還有一會兒五更黑就什麽也看不見了。乘這個時候還能模模糊糊看得到,我們來給他們下個套子。”
羅喜寶說:“怎麽個下法?”
全飛附在他的耳邊輕聲地說了幾句。兩個人便不再說話。
劉開犁躲在牆後,一邊觀察著,一邊在想,這會兒敵人怎麽連槍也懶得打了?莫不是要玩什麽新花招?他突然看見對麵屋脊上有一個人站起來了,立即爬到射孔上,瞄準那黑影就打。卻不料他剛剛把子彈打出去,還沒來得及退下來,自己就中了彈。子彈打在他的頸上,他覺得不是那麽痛,可是那熱乎乎的血卻一個勁地在往外湧,他用手按住傷口,一溜屁股坐在樓道上,說:
“我中彈了,誰去找小陳來給我包紮一下。”
旁邊的鐵匠鄧其寅一聽,立即飛跑著去找陳怡雅了,兩名武工隊員連忙跑過來看他的傷情,劉開犁忙說:
“快去堅守崗位,別讓敵人鑽了空子。”
等鄧其寅把陳怡雅領到劉開犁身邊,劉開犁已經犧牲了。他的頸動脈被打破了,湧出來的鮮血噴到牆上、樓板上、也打濕了他的衣服。在很短的時間內,他的血就流幹了。
陳怡雅哭喊著:“小劉,小劉,劉開犁!我來遲了,我來遲了!”
王任遙跑過來了。他一頭跪在劉開犁的身邊,抱起他,哽咽著說:
“開犁,開犁老弟!我們相邀著從保定到南方來。我們還要轟轟烈烈幹一番事業哪!你怎麽就這麽走了啊!”
五
土匪與區公所的人就這樣僵持著到了五更。
在三麵進攻都未得手的情況下,敵人果然如王任遙所料,又開始從東邊石祥亨的收租院向區公所進攻。不過,彪子交待負責東麵進入的一營營長缺子,不能損壞石家收租院的東西。
石祥亨的收租院是一個南北長,東西窄的長方形四合院。整個地勢要比黃家大院低一丈多,往南則一直延伸到了河街,收租院的西麵與黃家大院比鄰。因為黃家砌著一丈多高的保坎,保坎上又是兩丈高的封火牆,石家這一麵就沒有再修封火牆,這片土地過去前麵是河街的臨街鋪麵,後麵是鎮子上留傳下的防火水塘,被石祥亨祖父買下後,修了這個收租院,不過,臨河街依然還保留著鋪麵,現在是石祥亨開著煙管。
缺子帶著一個連向收租院逼近,卻不料剛進大門就遭到區公所風火牆上射手的射擊,當即被打倒一個匪徒。收租院靠西一側雖然是兩層樓的結構,但因地勢低,院子裏依然在區公所居高臨下的火力控製之下。
吳聖明剛剛回到自己分管的東線。剛才那槍是留守在這裏的武功隊員打的。他見吳聖明來了,忙說:
“吳副區長,土匪向我們進攻了,我打倒了一個!不過,憑我這一條槍攔不住他們,還是讓不少匪徒進了那個院子裏。”
吳聖明說:“土匪大都怕死,有火力壓著沒幾個敢露頭的。我們這麽高的坎,他們奈何不得的。”
聽到東邊的槍聲,王任遙很快就帶著人過來了。他知道敵人剛剛開始向東線進攻,一定有一陣子激烈的戰鬥,所以他把機動組的人大都帶上了。現在,敵人四麵進攻,朱啟明、楊英丹和劉開犁已經犧牲,他明顯地感到人手不夠了。還有一個最大的問題,那就是武器庫裏已經沒有彈藥了。他把最後一點子彈讓薑米分發到各組,讓他交待同誌們一定要盡量節省子彈,不要放空槍,卻又強調不要說沒有子彈了,免得大家慌了神。
王任遙把這個情況和自己的想法悄悄地告訴了吳聖明,吳聖明卻不同意他的做法,說:
“任遙兄,這說明已經到了生死攸關的時候了!你得把這個情況告訴大家,讓大家都有思想準備。”
王任遙說:“大家慌了神怎麽辦?”
吳聖明說:“會有人慌神的,但是大多數人打到這個份兒上,都視死如歸了。”
王任遙說:“那好吧,我來講。我到其他各組去跑一趟,都講講。”
王任遙一邊大聲地喊道:“同誌們,給我瞄準了,敵人一露頭就打他個腦袋開花。”一邊挨個挨個地輕聲告訴還不知道的人:“彈藥庫裏已經沒有彈藥了。各人手裏有多少子彈就是多少了。不要輕易開槍。”
王任遙離開了東線。吳聖明指揮大家分頭把守,每個射位負責一片地方。這一線開了五個射孔,他自己在中間,一邊一個武工隊員。後來的薑米和石映春又一邊占了一個射位。炊事員李剩挨著石映春,陳怡雅背著藥箱,靠在吳聖明身邊。大家都不說話,也不開槍。隻有下麵的匪徒胡亂地放著槍,彈頭打在牆上,迸發出火星,在伸手不見五指的五更裏顯得十分奪目。
陳怡雅依偎在吳聖明的身邊,用手不停地捏著吳聖明的胳膊。吳聖明抬手去摸陳怡雅的臉,臉上有淚珠子。陳怡雅將他的手拿下來,,兩隻手便緊緊地握在一起。
陳怡雅心裏現在非常激動。其實她並不是怕死,她隻是麵對犧牲,心裏思緒紛繁,感慨萬千。
區裏領導忽略了向縣裏告急這件至關重要的事,使得區公所現在成了一個不可能有救援的孤島。四麵被土匪團團包圍著,衝出去的可能性為零。沒有了彈藥就意味著走到了盡頭。她隻有十九歲。家在麻陽,家裏有一百多擔穀田。爹娘都是勤儉之人,可是有這麽好的家當,卻隻養了她這麽一個女兒。她就是她爹娘的全部希望。她要讀書,爹娘就讓她讀書。她參加工作了,爹娘已經很高興了。在縣城工作的那一個多月,她與石瑞雄搭檔搞借糧工作。她工作得得心應手,領導也都很滿意。她看得出來,在她麵前顯得很拘謹和順的石瑞雄其實是很喜歡她的。有事沒事都跑去找她,一會兒給她買點這,一會兒又給她買點那。一會兒又邀她下館子吃飯。她知道石瑞雄是個善良的老實人,但她不喜歡他這種缺少男人味的男人。她想擺脫他,正好要派遣大溪借糧小組,她就向江流源要求,到了大溪區。
大溪區籌糧小組組長吳聖明本來就是大溪區副區長,已經先期到了大溪。陳怡雅沒來大溪之前聽說過吳聖明,知道他是在長沙讀書,搞地下工作,帶著南下工作團回到辰陽,陳怡雅以為吳聖明這樣了不起的年輕人,一定是個十分嚴謹的領導。來大溪在一起工作一段時間才知道,白白淨淨,清清秀秀,相貌英俊的吳聖明,一點領導的架子都沒有,很好相處。跟他在一起工作,覺得他是領導,又是兄長,還象朋友。他性格平和卻又很有個性。生活上他從不計較,可是工作上的事兒卻很有主見也很較真,說話也很直率。陽曆年前夕,區公所剛剛成立,縣裏就突然下指示要在195O年元旦節這一天,成立一個保的農民協會。吳聖明就很不高興,發牢騷說,區公所剛剛成立,沒有任何思想準備,怎麽搞起命令主義來了?成立農會是充分發動群眾以後水到渠成的事情,三四天時間能辦好?不過他牢騷歸牢騷,工作起來他還是很拚命的。那幾天,他帶隊到石寨,白天夜裏都在走訪群眾,駐石寨的幾個區幹部住在石寨不回區公所,被他安排得氣都喘不過來。大家通過努力,硬是在元旦節那天把石寨農會成立起來了。
陳怡雅很欣賞吳聖明,他喜歡這樣的領導,而且跟他很投緣。於是,兩個人就很近乎。區裏的同事們便開他們的玩笑,這個說,吳聖明和陳怡雅兩個人在一起象一對金童玉女。那個說,吳聖明和陳怡雅兩個真有夫妻相呢。連區長王任遙也開他們倆的玩笑,說:“你們兩個呀,工作配合很默契,人也很般配啊!”
說者可能無心,聽者卻實在有意了。不知不覺地,吳聖明和陳怡雅兩個都開始有了那麽點意思。吳聖明很照顧她,也很關心她。連每天晚上打開水打熱水這些事兒,吳聖明都替她做了。陳怡雅呢,先前還稱呼吳聖明吳副區長,後來不經意間就改了口,直呼他聖明了。她喜歡吃零食,有了什麽好吃的無論如何也要送去跟吳聖明一起分享。不過,雖然心照不宣,這層窗戶紙卻始終沒捅破。
到了這生死攸關的時刻,用語言來表達已經沒有必要了,一個小小的動作便把心跡都表明了。陳怡雅怎能不激動。能跟相愛的人死在一起,她也心滿意足了。隻是她才隻有十九歲,她參加工作了也隻有三個多月,她還是有些遺憾。她想起了疼愛她,將她視若掌上明珠的爹娘。爹娘隻有她這麽一個女兒。她要死了,爹娘會非常傷心的。今後,爹娘老了就無依無靠了。
陳怡雅正在那裏想著要犧牲的事,吳聖明卻突然大喊道:
“同誌們注意了,對麵倉屋頂上已經有土匪爬上去了,隱隱約約地看見還不少。大家都注意隱蔽!”
陳怡雅下意識地急忙趴到射擊孔上去看。就在這時,對麵倉屋頂上劈劈啪啪地朝這邊打過來一拍子彈。吳聖明急忙一抬手把陳怡雅從射擊孔推開。一顆子彈射中了他的手臂。
陳怡雅被吳聖明推了這一把,躲過了這一劫。她流著眼淚給吳聖明包紮,一邊埋怨著:
“隻曉得叫人家注意隱蔽,自己就不曉得隱蔽了。”
吳聖明說:“我這一點小傷你就扯哭腔了?這一槍剛才要是把你送到馬克思哪裏去了,我怎麽辦?”
陳怡雅破涕為笑,說:
“你愛怎麽辦就怎麽辦。”
吳聖明:“馬克思暫時不收你,我把你收了。”他壓低了聲音,把頭挨近了陳怡雅,說:“做我的新娘好嗎?”
陳怡雅在給吳聖明包紮,兩隻手沒空,便用膝蓋撞著吳聖明的腿,流著眼淚,用牙齒輕輕地咬了一下吳聖明的肩膀,哽咽著說:
“我們到馬克思那裏去舉行婚禮!”
黢黑的棧道上,不知道什麽時候王任遙已經站到了吳聖明和陳怡雅跟前。他被眼前這一對戀人深深感動了。他的喉頭有些發硬,一種悲壯的感覺油然而生。他努力地克製著自己的情緒,說:
“火線定終身,革命的英雄主義和浪漫主義,好啊!”
突然,從縣城方向傳來了密集的槍聲,有機關槍的聲音,還有迫擊炮的聲音。王任遙聽到了,區公所的同誌們都聽到了。王任遙激動地大聲喊著:
“同誌們,縣城的救兵到了!我們堅持到最後的勝利了!”
“救兵來了!”
“救兵到了!”
同誌們噙著淚水,激動地喊著,訴說著:
“我已經沒有子彈了,我以為這回為新中國捐軀了!”
“我隻剩下最後一顆子彈。我不打算打出去了,準備留給我自己呢!”
果然是縣大隊的人來了,不過來的不是一個大隊,而是一個連加上公安局的十幾位公安戰士。昨天軍分區有一個排的兵力在西邊常安坪被張玉琳餘部包圍,打得很慘烈,縣大隊隻留了一個連在縣城機動,主力全拉到常安坪去了。
這一連的救兵還在大溪鎮兩裏地之外就打起了槍炮。他們是想用威懾的辦法以少勝多,嚇跑敵人,也給區公所的同誌們的獲救爭取時間。彪子放在縣城方向狙擊救援部隊的匪徒們聽到槍聲哪裏還記得狙擊任務,全部拚命地飛跑著撤離了。大溪鎮上的匪徒們聽到縣城方向的槍聲,以為是擔負狙擊任務的同夥與縣城來的救援部隊打起來了。還沒聽到撤退的命令,一個個都拚命地往石階路方向逃跑了。隻有少數膽大的亡命之徒臨逃走之前砸開了老百姓的門,順手搶了一些錢物。街道上扔下了匪徒們的一百多具屍體。天開始亮了。大溪鎮區公所的同誌們,以三名同誌犧牲、兩名同誌受傷的最小代價,取得了重大的勝利。全大溪的百姓乃至全辰陽縣的百姓都為之振奮。大溪區公所得到了上級的高度讚揚和嘉獎。參戰人員人人都立了功。
保全了區公所不被土匪攻陷,在最後關頭搬來了救兵的是鎮子北麵橋頭邊的胡天賜父子倆。當土匪分兩路向大溪鎮進攻時,胡醫師第一反應就是要去縣城搬救兵。他把十六歲的兒子胡永熙叫上,說,萬一我跑不動了,或者是半路上被土匪打死,你也要跑到縣城去告急。不然,區公所完了,大溪鎮也完了。父子倆在彪子的人還沒有封鎖道口之前就跑出了鎮子,贏得了寶貴的時間。父子倆終於用了三個小時把距大溪二十五裏地之外的縣城救兵搬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