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曆的庚寅年二月中旬已是公曆一九五〇年的三月底了。石寨村前村後的桃樹、李樹、杏樹早已繁花似錦,樹下落英繽紛。稍遲開放的梨樹也已經滿樹雪白了。村前觀山坪上的油菜更是遍地金黃,蜂戲蝶舞。整個石寨像一個巨大的花園,到處都是嫩草的清香和鮮花的芬芳。

在這美麗的春光裏,大多數石寨人眉開眼笑,喜氣洋洋。兩個多月前,土匪襲擊了大溪區公所以後,石寨的百姓們把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兒下邊了。他們日夜擔心著土匪會來襲擊石寨。有人甚至埋怨農會不該抓了吳廷衝那一幫子匪徒,惹下了這麽大的禍。土匪連區公所都敢打,還能放過石寨?盡管石祥亨從橫岩峰回來後放話說,有他在石寨,土匪絕對不會來襲擊石寨。可誰又能信得過他的話呢?你石祥亨跟章嶽峰沾親帶故,他可以指使小嘍囉們不搶你石祥亨家,別的人家能幸免嗎?

農會的幹部們一邊安定人心,一邊也充分地做好了防禦的準備。民兵隊配有十來條槍,沒有步槍的民兵也都備下了火槍、長矛和大刀。甚至不是民兵隊成員的人,家有火槍,也都備足了火藥和碼子,被民兵布置了抗匪的任務。村裏祖傳下來的兩門土炮也從祠堂的庫房裏抬出來,安放到土匪進村必經的路口馬頸坳上。民兵隊分成三個組,日夜輪值。雖說有備無患,終於成了一場虛驚。土匪襲擊大溪區公所後不幾天,西征四川的解放軍第四十七軍主力就回師湘西了。他們馬不停蹄,立即開展了大規模的剿匪戰鬥。一月中旬,四十七軍發動了第一階段春季攻勢,進剿大股土匪。負責在辰陽地盤上剿匪的一三九師首先對長田灣一帶的匪暫二軍頭目石玉湘殘部展開合圍,月底即結束戰鬥,殲敵一千餘人,石玉湘率殘部三百多人再度投降。二月初,一三九師揮師向西,圍攻茶田壟、西晃山一帶暫二軍張玉琳之嫡係匪一師、匪二師殘部,殲敵二千多人,俘虜近千人,匪師長胡震等率殘餘五百多匪徒繳械投降。三月,一三九師掉轉身來向東圍攻刀背嶺章嶽峰之匪五師,殲匪五百餘人,俘虜五百餘人,投降近千人。在章嶽峰的老巢橫岩峰生擒了章嶽峰。彪子被擊斃,匪二團團長劉喜、掛名上校團長全飛等極少數頑匪漏網。到三月底,辰陽境內的大股土匪已基本被消滅。隻有十來股小股土匪及一些散匪藏匿深山,與解放軍捉迷藏。一三九師針對小股土匪和散匪的活動特點,將部隊化整為零,分散駐村。他們在原匪占區和土匪活動範圍區,一個村駐一個連或者一個排。戰士們既是戰鬥隊員,又是宣傳隊員,還是工作隊員。他們一邊發動群眾防匪、清匪,查繳武器彈藥;一邊發動群眾繼續開展規勸土匪投降自首活動;一邊配合地方建立農會和民兵組織,開展減租運動。石寨現在已經被列為安全區,沒有解放軍駐村。這意味著石寨再也不會有匪患了。你說,石寨的百姓能不眉開眼笑,喜氣洋洋嗎?

不過,也有一部分窮苦百姓開始發愁了。由於一九四九年辰陽遭了澇災,許多好壟田被水淹顆粒無收。一些農戶才過了年關不久,家中就已經斷糧了。觀山坪上、沅江邊上、後山的田坎地頭,到處都能看得見挖野菜的人。還有一些暫時沒有斷糧的人家,也是大米、苕、南瓜、野菜混雜著吃,勒緊褲腰帶維持日子。

石寨村裏,現在最煩惱最窩火的人是石祥亨。在橫岩峰待了幾天,見彪子帶著千多人下山竟沒能打下一個小小的大溪區公所。百多號人白白送死。他很煩躁,也很失望,就離開了刀背嶺。回來以後,他被羅有城臭罵了一頓,還不得不把公糧交了。一萬多斤糧食拱手送給了共產黨,他心裏滴血呀!不過,共產黨說話還是算數的。交公糧時把他去年借出的五千斤穀抵了數。這回實際上交的隻有五千多斤。兒子瑞豪被公安局抓走了,還差點把他也牽扯進縣城放火案裏去了。石映河說他至少是知情不報,有共謀的重大嫌疑。這實在是與他沒半點關係,他還為這事窩火,生章嶽峰兄弟倆的氣呢!好在那個不爭氣的兒子瑞豪堅持說他爹爹不曉得這事,參加放火的吳廷衝也沒有咬他,加之又礙著祥迪的麵子,才沒把他抓去。

現在,章嶽峰的隊伍徹底垮了,章嶽峰也做了俘虜,整個湘西被國民黨收編的土匪隊伍幾乎全都垮掉了,大勢已去。他感到很沮喪,心中有一種悲哀的感覺。偌大一個國民黨,說跨就垮了。偌大一個黨國天下,手裏有幾百萬軍隊,才兩三年就變成了共產黨的天下。就連從元朝到明朝到清朝到國民黨,誰都奈何不了的湘西土匪,也被共產黨一個軍幾個月功夫就消滅了。共產黨現在又把部隊化整為零,深入到每一個土匪活動的村莊,搞武力征剿和政治瓦解相結合,動員土匪家眷親友勸降。共產黨這一招是要徹底鏟除湘西匪患,一勞永逸啊。說實在的,他雖然從立場上講是反對共產黨的,但是,他不得不佩服共產黨厲害。

最讓石祥亨傷腦經的是共產黨在搞什麽擠槍運動,要把收藏在民間的槍支彈藥盡數收繳。他已經把家裏那幾條破槍交到農會去了。可他在地下室裏還藏著不少的槍支彈藥和金銀珠寶。這些東西他是絕對不會上交的。可是他擔憂的是,地下室收藏的槍支彈藥,至少有三個人是曉得的。一個是他的小舅子章嶽嶺,這個人現在不曉得去了哪裏。一個是他的保安隊長石瑞庚。這個侄子跟隨他多年,是可靠的。還有一個石求豐,章嶽峰那次送槍支彈藥來,石求豐是參加搬運了的。這個石求豐表麵上看起來很聽話,也很忠心,其實是個唯利是圖的家夥。這些年來,他一直是用小恩小惠攏著他辦事。你給他多大的好處,他就給你使多大的勁。這個人是靠不住的。要是石求豐把這事向共產黨告了密,麻煩就大了。萬一有一天能東山再起,這一批槍支彈藥可是要起大作用的啊!

石祥亨覺得自己這個想法有點悲壯。國民黨都敗成這樣了,還能東山再起嗎?可是,作為曾經擔任過國民黨十幾年鄉長的老國民黨員,他必須要這麽想。他永遠都跟共產黨勢不兩立。隻要是共產黨的天下,就絕沒有他的好下場。他的田地、山林,他的全部家當都將失去。石紫強、石桂月這些仇家也一定會找他報仇雪恨,甚至置他於死地。他隻盼望著傳聞中的美國出兵打共產黨能成為現實。共產黨現在抱著中國這麽大個爛攤子,就好比從火堆裏搶到一個滾燙的燒苕一樣,說是贏了吧,手卻燙得受不了,兩隻手來回地倒騰著熱苕,什麽都顧不上了。這時隻要有人從後邊使勁推他一掌,他立馬就會倒下。隻要美國肯出兵,國民黨奪回江山並不是不可能的。

他這麽想著,又覺得還有出頭之日。他想了想,決定要先穩住石求豐。

牛高馬大的石求豐總是剃著個光頭。一雙吊角眼,肉肉的鼻頭幾乎沒有鼻梁。沒有溝的仁中下,一張嘴皮子很薄的小嘴與他那張大臉很不搭配。他說話的聲音很粗,有些甕聲甕氣的。總給人一種鼻子不通順的感覺。

他家就在石祥亨家後院後門的對麵,是一棟很舊的四縫三間木房子,與他哥求雨各住一頭。他哥租種著石祥亨的二十多擔穀田,已經成家,並且有了一個女兒。石求豐還沒有成家。曾經有人給他做過媒,但沒成。他在石祥亨家做事,長期管著收租子的事情。外麵的人都背地裏叫他“二地主”。凡是有石祥亨田地出租的地方,他年年都要跑。用盡了各種軟辦法硬辦法,收得到租穀是最終目標。他也因此背上了惡名。正是因為這個原因,加上他那副尊容,討親就難了。窮人家恨她,富人家又瞧不起他,太差了的姑娘他又眼高看不上,於是,陰差陽錯,到了二十七八歲了,還是因緣未動。

他雖然沒田沒地,手頭卻有些錢,都是這些年石祥亨給的。依他手裏的錢,買二三十擔穀田是不成問題的。一年前他曾經動過心,想不再在石祥亨家做事了,買些田地,娶個堂客,安安心心過小日子算了。但石祥亨許他願說,隻要他安心在那兒做事,他幫他出資娶親,等他成了家,還送給他三十擔穀田。就這樣,他打消了這個念頭。石祥亨呢,離不開他石求豐。他家原先有一個管租田的夥計,幫他管了幾十年的租田,自己家也做富了。他見那夥計年紀大了也跑不動了,就物色了石求豐跟著跑了兩三年,然後就讓那夥計辭工回家養老去了。現在,石求豐是唯一全麵掌握石祥亨家租田底細的人。離開石求豐,石祥亨自己也搞不清到底有多少租田在哪裏。

按輩份字派,求豐是映字輩,石祥亨應該稱他叔。他們同為石姓三房的後代,算起來兩人是同祖第七代和第八代的叔侄,雖然出了“五服”,血緣關係還是很近的。不過祥亨年紀比求豐大得多,又是主仆關係,祥亨便一直叫他求豐,求豐則稱祥亨為“老爺”。

石祥亨出了自家後院,叩響了石求豐的房門。石求豐開門一看,見是祥亨,吃了一驚。兩家雖然離得很近,可祥亨卻極少到他家。他在祥亨家幹了近十年,祥亨總共到他家不過三四次。他忙問道:

“老爺,這黑天半夜的,您找我?有什麽急事?”

石祥亨笑了笑,說:“沒什麽事,許多日子沒來你門上了,來看看你。”

石求豐有些受寵若驚,慌忙把他扶進屋,把祥亨賞給他的平時舍不得拿出來抽的大前門紙煙打開,雙手捧上,又連忙劃洋火替他點上。

石祥亨掃視了一下求豐的房裏,說道:

“求豐呀,我看你是個好人,又是個守財奴。你給我當著半個家,我給你的待遇也不算薄。你呢,不嫖不賭,堂客也不娶。看看,連個洋油燈都舍不得買一個,還是燈盞窩窩點桐油,亮的象眯火蟲。你這屋裏沒一件像樣的東西,留著錢幹什麽?”

石求豐笑著說:“我一個人過,能湊合就行。我還要蓋一棟房子,把這半棟房子賣給我哥,還要娶親,要的是錢花啊。”

石祥亨說:“有打算,像個男人。我雖然在大溪開煙館,在龍坪開賭場,那是為了賺錢。你曉得我是不吸大煙不賭博的。”

石求豐說:“我這不是跟老爺您學嘛。學不到您的真本事,學點皮毛啊。”

“過獎過獎。”祥亨把手一擺,說:“你呀,年紀不大,能屈能伸,有主見也有心計,將來一定發跡,有大出息。我就是看上你才重用你嘛。”

“這些年多虧了老爺您抬愛。”求豐說:“不然,我還不曉得是那塊地裏一根蔥呢。”

祥亨坐到屋裏僅有的一張高腳長凳上,說:

“你也坐吧。我有話要給你講。”

求豐退一步坐到**,說:

“老爺架這麽大個勢,說的一定是大事,可別嚇著我啊。”

祥亨說:“你跟我也有快十年了。進我家時你還不到二十歲吧?”

求豐應著:“嗯,那年滿了十八歲了。”

“這些年你功勞不小。田租上的事都是你在幫我管著。你看,現在共產黨來了,要共產,我這家當也快要充公了。你呢,跟我的時日也不多了。”

石祥亨的聲音透著一股淒涼,喉頭有些發硬:

“我也當了多年的公事,政治上也曉得些,那可是你死我活的鬥爭啊。國民黨得勢了,共產黨就別想活,共產黨得勢了,國民黨也別想活,都一樣。國民黨得勢的時候,辰陽縣搞共產黨的有幾個有好下場的?楊長寬、劉際舟、米月娥、姚本熾、文序周、劉支浩,那麽多共產黨分子不都死在國民黨手上?現在,共產黨坐了天下,我也是他們罾網裏的魚、砧板上的肉,不曉得什麽時候被他們剁了。忠臣不事二主,求豐呀,我是準備為黨國盡忠了。你跟了我這麽多年,講的是一個義字。我感謝你對我的這份忠義。”

他從懷裏掏出兩根金條,站起來,拉過石求豐的手,放在他的手心裏,石求豐瞪大了眼睛,問道:

“老爺,你,你這是?”

石祥亨說:“拿著吧,我原先許你幾十擔穀田。到這個時候了,給你田地還有什麽用?說不定還害了你。共產黨很快就把田地收去了,你也會得而複失。我給你這個是一筆硬財,哪個也不曉得,不會害你的。拿著吧。”

石求豐眼裏湧出了淚水,哽咽著說:

“老爺,這麽多年你一直器重我,信任我,我一輩子也報答不了你的知遇之恩哪。到了這個時候了,你,你還······”

“行了行了。”石祥亨打斷了他的話:“莫講那見外的話。滄海桑田,我們主仆的這份情義永遠都不會變的。”

石祥亨拍了拍石求豐的肩膀,轉身走出了房門。

石求豐手裏緊緊捏著那兩根金條,站在門口看著消失在夜幕中的石祥亨。

羅有城已經找過石求豐兩次了。他有心要把這個老表培養成一名基層幹部。雖然姨娘姨夫都死了,這麽多年也沒跟石求豐兄弟倆有什麽來往,但親情還是割舍不斷的。看人家吳聖明不就把他的哥哥吳聖賢、老表石映春都培養當了幹部?現在石映春調到區公所去了,當了區治安委員,竟跟他羅有城平起平坐了。他調查過了,石求豐雖然在石祥亨家做事,管收租這事得罪了不少人,但家裏沒有田地赤貧一個,首先從階級上看,就是革命依靠的對象。這人不嫖不賭,不做壞事,說明他本質是好的。收租子這事雖說是替剝削階級賣力,但從另一個方麵看,說明他有能力,敬業。這種人又有點文化,培養成基層幹部一定是一把做事的好手。羅有城還有一個更長遠的想法。下一步搞減租運動,進行土地改革,按政策退租,量田定產定公糧,都需要一個十分熟悉田產租約的人來做這項工作。石求豐就是最理想的人選。石祥亨的萬餘擔穀田他都十分熟悉。石寨所有的田地山林的歸屬界線他都十分清楚。所有的佃戶上交租穀的情況他都了如指掌。他對自己的這個長遠用人計劃很得意。覺得一個領導幹部不僅要考慮當前的工作,還要想到第二步、第三步乃至第四步的工作,有預見,有打算,有人才儲備。這就好比下棋,能看得到四五步棋才是高手。

羅有城家在辰陽縣城,小商家庭。縣長傅佑山抗戰時在辰陽做地下工作時,與羅有城他爹是朋友,看著羅有城長大。傅佑山重回辰陽後,讓羅有城參加了工作,並被派到大溪區擔任財糧委員。羅有城始終抱著一個信念,他是傅叔叔帶出來參加革命的,絕不能給當縣長的傅叔叔丟臉。他對自己這幾個月在石寨辦點的工作還是很滿意的。一月底,張家人和柳灣兩個片六個自然村都進入了石寨農會。他的這個農會試點有四百多戶,一千八百多口人,目前是全縣最大的農會。在石寨的帶動下,現在大溪全區已經辦了十來個農會了。二月底,公糧征收按照縣裏要求的征夠民國時期課穀數的百分之七十,就算完成任務,石寨已經完成了任務。這在全縣也是最快的。三月份以來,主要工作是配合解放軍打土匪、開展勸降和擠槍運動。這一階段工作石寨村落到了後頭。勸降工作落後是因為石寨當土匪的人少。石寨農會管轄下有人口一千八百多,總共不過二十人當土匪。象虎岩,五六百號人口就有五六十個人當土匪。石寨是百分之一的比例,虎岩是十分之一的比例。虎岩這段時間勸降回家的有二十來個。石寨有幾名在三十八軍入湘西後,就乘機跑回家不當土匪了,三月圍剿戰中又有幾名投降了,勸降回家的卻隻有兩名,一名是張家人的,一名是柳灣的。目前,全石寨農會管轄內還有五六個下落不明。這些人中不是已經死了就是依然還藏匿在山上,其中石寨本村兩人。一個叫張興田,中院張興麻的弟弟,是個當了十多年土匪的慣匪。有被勸降回來的人說他還藏匿在刀背嶺。張興麻父子倆被羅有城派出去找張興田去了,幾天了還沒見把人找回來。還有一個是寡婦鄧四婆的獨生兒子石映改。這後生現在無人曉得他的消息。傳說他被解放軍打死了,不過還沒有證實。

石寨農會在擠槍運動中也還落後著。到現在為止,隻擠出來十幾條槍。區裏領導說石寨絕不止這些槍支。單就石祥亨這樣的大地主豪強而言,就絕不止他交出來的那幾條破舊不堪的爛槍。石祥亨肯定還藏著槍支彈藥。王區長要羅有城加大工作力度,盡快把石祥亨家的槍支彈藥擠出來。

這幾天,羅有城想著找一個突破口把石祥亨家的槍支彈藥搞出來,他又想到了石求豐。

現在,羅有城打算第三次去找石求豐,而且把農會主席石紫強也叫上。前兩回他找石求豐不過是跟他攀攀親、敘敘舊,啟發他提高對新社會、對黨和政府的認識。這回,他要跟他攤牌,要他站到革命的陣營來,替黨和政府做事,替農會做事。他相信,石求豐一定曉得石祥亨的槍支彈藥藏在哪裏,突破口就在石求豐身上。當然,他也希望自己這個老表立下功勞,讓大家改變對他的看法。

羅有城和石紫強先到下院佃戶石祥貓的家中待著,然後讓石祥貓去把石求豐找來。當然,石祥貓按照羅有城的吩咐,不會說是區裏羅委員找他,而是找一個借口,悄悄地把他叫到家裏來。

石祥貓諢名貓子,他的三間瓦房是老態龍鍾了。鬆鬆垮垮的房屋多處沒有了壁板,用杉樹皮子釘在上麵補缺口。整個屋子往西斜得厲害,全靠著八九根長圓木打起斜撐支著,不然怕是早就倒了。房子雖是破破爛爛,卻全靠它替貓子一家遮風擋雨。貓子租種著石祥亨三十多擔穀好田,是一把種田的好手。不過,每年打下三十多擔穀,交完租子也就剩下十幾擔穀,一家五口,勉勉強強糊口而已。一九四九年澇災,他家租的全是好壟田,不怕旱隻怕澇,結果總共才收的八擔穀。石祥亨答應讓他交往常年租的一半,欠下的等到豐年時再補交。這樣交法,貓子也得把打下的穀子全部交給石祥亨。貓子不幹,隻給石祥亨交了五擔穀,自己留了三擔。石祥亨盡管不高興,也心知肚明,拿他沒辦法。都是一個祠堂的,同族同宗,隻好讓他欠著。貓子留下的這三擔穀,打從秋收起,摻合著苕、南瓜,勉強維持過了春節。春節後,他把家裏的條子豬賣掉了換了些大麥、蕎子。這些雜糧也吃得差不多了。他堂客和兩個大些的孩子天天在野地裏挖野菜。

羅有城知道這個情況後,動員石紫強借給貓子些糧食。石紫強便裝了兩鬥米,和羅有城兩個送到貓子家裏。貓子一家人見石紫強主動送了糧食來,感動不已。貓子堂客抹著眼淚叫三個孩子給三強公叩頭。貓子便忙說等來年年成好了,一定還。三強公歎口氣,說:

“我去年也隻打得十幾擔穀,好在不要交租子。老兩口兩張嘴吃,還是有些餘糧。但經不起張家借一鬥,李家借一鬥,現在也緊張了。農會摸了一下底,整個石寨三院子,現在已經斷糧的就有二三十家了。還有幾十家到栽田忙期也要斷糧。”

羅有城說:“下一步就要搞減租減息運動了。大戶人家退些租穀到窮人手裏,就會緩解一些。縣裏也很重視這個問題,到時候還會有點救濟糧下來。”

兩鬥米解了貓子一家暫時的饑荒。一家人已經很高興了。貓子尋思,減租也減不到他頭上。他全年的租穀才隻交了三分之一,不可能退回來了若是上麵有救濟糧下來,能分給他家一點,他當然高興。怕是輪不到他頭上,他也不敢奢望。

貓子把羅有城和三強公留在家裏坐著,就去找石求豐。不多大一會兒,他就把石求豐找來了。

牛高馬大的石求豐跟在個子矮小的貓子後邊,遠看著有點小孩領著大人的味道。石求豐每次到貓子家來,都說這同樣的一個話題:

“貓子,你那房屋怎麽看都象要倒,是我可不敢再住在裏邊了。蓋棟新的算了。要不,萬一倒了砸著人怎麽辦?”

“求豐叔你站著講話不曉得彎著腰的人腰疼。”石求豐雖然比貓子小,但他是映字輩,貓子一直這樣稱呼他:“我連吃飯都沒有資格了,還蓋新房呢。你給我出錢呀!”

說話間就到了石祥貓家。石求豐看了看,說:

“你講要支撐屋,要我把你起始,怎麽沒見動靜?”

原來石求豐從他當陰陽先生的姑父那裏學了些咒符口訣之類的東西。村裏人挖地基蓋房、修豬牛欄廁所、埋死人打井坑,甚至家裏有了孕婦要移動一下櫃子,都要請他來燒把香紙,念一下咒語口訣,這叫起始,倘若是誰家有了三災兩難把這又歸結為鬼怪作祟,也會請他來念咒燒符驅趕鬼怪,這叫起煞。請他的人自然少不了會給他打個紅包,封上三五個銅殼子甚至塊把銀花幣都有可能。貓子找了一個支撐屋子請他來起始這樣的借口把石求豐叫來了。

貓子應他說:“先到屋裏坐坐你就曉得了。”

兩個人進了堂屋。羅有城和石紫強坐在堂屋的板凳上,旁邊放著一張空板凳。羅有城招呼說:

“石求豐你坐。”

羅有城私下裏叫石求豐表哥,有人在時都是以幹部的口氣直呼其名。

石求豐回頭看了一眼貓子,生怕人家不知道羅有城是他表弟,故意說:

“貓子你誑我。你直接告訴我,講我表弟找我不就行了,還編什麽謊囉。”

貓子其實知道他們之間的表兄弟關係,也明白羅有城是在避嫌,便說:

“你在亨老爺家,不是不方便嗎。”

羅有城朝貓子揮了揮手,說:

“你有事忙去吧。叫你堂客伢兒也都到別處去轉轉。”

貓子知道這是要他一家人回避一下,他們有什麽機密事要說,忙說:

“屋裏他們幾娘兒都要去挖野菜,我也要去修田坎了。你們坐吧。”

貓子一家人都離開了。石紫強有些納悶,這羅委員今天演的是哪一出戲?要找石求豐談話,農會不是很好嗎、。幹什麽要跑到貓子家裏來,還把貓子一家人都攆出門去?他感到羅委員處事的方式跟王區長和聖明不一樣。可他又理不出個道道來。

羅有城今天是開門見山,劈頭就問:“石求豐,你願意替我們做事嗎?”

石求豐沒有任何思想準備,信口應道:

“願意,願意。”

羅有城說:“你幫石祥亨做事做了十來年了。你得了什麽好處?你呀,照樣還是窮光棍一條。石祥亨眼裏,你是奴才,可在百姓眼裏你是狗腿子。這樣的日子已經到頭了。你也應該覺悟了。”

石求豐嘴上應著,“那是,那是。”腦子裏卻浮現著石祥亨昨天晚上給他的那兩根黃燦燦的金條。

羅有城又說:“我已經找你談過兩次話了,不曉得你聽進去幾句。你雖然跟著石祥亨做事,但我們認為你還是和窮人是一家人。你應該站到窮人的隊伍裏來。”

石求豐嘴裏依然應著“那是,那是。”心裏卻在說:“人家亨老爺是實實在在待我。可眼前這位老表卻是假裏假氣的,人後表哥叫得親甜人前那副官架子端起,真叫人不舒服。”

羅有城看出石求豐在應付他,把口氣放得嚴厲了,說:

“你莫敷衍我。像你這種人,我們用你,你就是個人才,你好好幹會有所作為。我們不用你,你就是個人渣,你會隨著地主階級被打倒,做他們的殉葬品,與他們一起被掃進曆史的垃圾堆裏。”

石紫強把話接過去,說:“求豐老孫,羅委員的話你聽明白了沒有?他是講你可以是鑽進鐵扇公主肚子裏的孫悟空,也可以是牛魔王肚子裏的一坨屎。你是想做孫悟空呢,還是想做一坨屎啊?”

石求豐對羅有城的話還真是半懂不懂,可石紫強這麽一說,他就完全清楚是什麽意思了。那意思是他們就要把石祥亨打倒了。我如果還跟著他,就會跟他一個下場。我現在如果象孫悟空鑽在鐵扇公主肚子裏一樣,跟他們來個裏應外合,我就是功臣。他覺得,這羅老表表麵上拿著官架子,心裏頭還是向著他,想拉他一把。他想,羅老表的這個麵子不能駁,這條後路是要留的。我不能陪著亨老爺一起,象他們說的那樣被掃進曆史的垃圾堆裏啊。於是他說:

“羅委員、三強公,我石求豐也是窮人哪。我替亨老爺做事也是沒有活路找碗飯吃的。請你們相信,我一定是站在窮人這邊的。有什麽事你們隻管吩咐。我一定盡力幹好。”

羅有城用眼睛注視著石求豐,突然問道:

“那麽,我來問你,石祥亨的槍支彈藥藏在哪裏?”

石求豐一愣,把視線從羅有城那咄咄逼人的目光中挪開,看著他的腳,說:

“你問這我還真的不曉得,真的不曉得。”

羅有城從石求豐那遊移的目光中判斷,他是在說謊。他一定知道石祥亨的槍藏在哪裏。當年石祥亨當鄉長時,家裏養著一支保安隊,就有十來支槍。他跟章嶽峰是姻親,交往那麽深。章嶽峰不可能不給他槍支彈藥。辰陽乃至湘西的豪強大戶,家家都藏著槍支彈藥。何況石祥亨又是習武之人,哪有習武之人不愛武器的。石求豐是他的親信之一,這事肯定是知道的。羅有城一字一咬地問道:

“石求豐,你把眼睛抬起來看著我,你到底曉得不曉得?”

石求豐抬起目光,一臉無奈,說:

“我曉得亨老爺還有槍,他交出來幾條破槍,還沒交完。我見過的幾條新槍就沒交,但真的不曉得他藏在什麽地方。”

羅有城說:“今天我叫你一聲表哥。我告訴你,我是看在死去的姨娘姨父麵上救你。你莫要以為我是求你。石祥亨私藏槍支彈藥,拒不交待,那是大罪一樁。你知情不報,是要與他同罪的。到那時你要坐穿牢底,就別怪我不救你了。如果你主動報告了,積極配合我們監視石祥亨的一舉一動,你就是在為我們工作,就是我們的同誌,你就走上了陽光大道。”

石求豐心裏發起慌來。他沒料到如果不把石祥亨藏槍的事講出來,後果會那麽嚴重。辰陽“三五”事變兵工廠被搶後,章嶽峰給了石祥亨一批武器,有四五十支槍、十幾箱子彈、幾箱手榴彈。那天半夜裏章嶽嶺領著一幫匪兵送到石家大院的大中堂就匆匆走了。是他和石瑞庚兩個搬到密室裏去的。這事紙能包得住火嗎?至少石瑞庚、章嶽嶺是知道的呀!但是,他剛才已經說了不曉得,又怎麽改口呢?這會兒他又後悔了,後悔不該替石祥亨瞞著。原來石祥亨給他金條,是收買人心封住他的口啊!那金條換了我坐一世牢,也太不劃算了。不過話又說回來,石祥亨也確實待我不薄,不到萬不得已還是不能出賣他。那樣也太不地道了。共產黨來了,他做財主的夢想怕是沒希望了,可也不能坐一世牢啊!做不了財主也要做人上人,這是他一生的追求,他不能自己把自己給毀了。

石求豐正緊張而矛盾地思索著,羅有城又問他:

“石求豐,我說的這些你都聽進去了沒有?”

石求豐抬起眼,看著羅有城,表情真誠地說:

“表弟,你既然認我這個表哥,我就鬥膽這麽叫你了。我發誓,一定跟共產黨走,和你們一條心。我一定盡力把石祥亨藏槍這事兒摸清楚。一旦曉得了,立馬就來向你們報告。如果我是敷衍你們,我就遭九子槍翻,爛死在河灘坪。”

石紫強到這時才知道羅有城找石求豐的目的。說實在話,他還是很佩服羅有城的,一套一套的話真是步步緊逼,句句攻心。但是,他總覺得羅有城的處事方式跟自己不對味。他也很討厭石求豐那副嘴臉,就一幅奸臣像!

石紫強說:“行了行了,發什麽誓囉,新社會了,不興這一套。”

羅有城說:“下一步我們就要搞減租運動了,石祥亨放租田收租子的情況你都清楚,你願意配合我們工作嗎?”

石求豐說:“願意,你讓我幹什麽?”

羅有城說:“要你把石祥亨收租穀的帳都交給我們。”

石求豐說:“賬本不在我手裏,但我知道情況。我可以幫你們的忙。”

羅有城說:“這事兒你不能給石祥亨通風報信。如果發現你給他通風報信,你就是現行反革命。我就把你抓起來!”

石求豐一臉的委屈:“老表,你那麽信不過我?給我一千個膽子我也不敢哪!”

羅有城說:“就這樣,石求豐你可以走了。回去再好好想一想吧。”

石求豐還坐在那裏不動,說:

“表弟,槍那事兒,你給我寬限些時日,我一定立功贖罪。”

羅有城站起來,說:

“你有罪嗎?”

石求豐說:“我幫他做了這麽多年的事,得罪了不少窮兄弟,有罪啊。”

羅有城說:“知罪就好,說明你有點覺悟。”

羅有城招呼石紫強:“紫強同誌,你去把貓子一家人叫回來,我們要走了。”

石紫強站起來就往外走。羅有城也走出了堂屋。石求豐隻好也跟著走出了堂屋。他跟在石紫強的屁股後頭往大路上走,還回過頭來看看羅有城。羅有城背著手,站在堂屋門口,根本就沒看他。

中院張興麻和兒子張從俄出去找張興田,已經四天了還沒見回來。眼看天又將要黑下來了,張興麻的堂客王氏急得在屋裏罵人。

“聾剁腦殼的出去就不回來了。說是三天左右,都四天了還不見個影子。等你回來給我收屍呀!”

也難怪她著急。她挺著個大肚子,已經有六個月了。男人卻不在家,她有些害怕啊。家裏還有兩個小女兒要吃要喝要伺候。女人背條肚,猶如背包土,這上上下下的女人,難產死的又不止一個兩個,她的心能安嗎?

張興麻小時候得天花,撿了一條命,卻落下了一臉的麻子。都說十麻九怪,長麻子的人大都狡猾,可是張興麻卻是個腳踏硬土的實在人。都說一顆麻子一丘田,一臉麻子中狀元,他的弟弟張興田就是這個喻意下取的名字。其實,那是調笑麻臉的話。張興麻是一個苦命的人。他十來歲上死了爹,娘拉扯著他們兄弟倆,把家裏的十幾擔穀田賣盡了,才熬過了七八年。不料他剛剛成年,就被二丁抽一丁抓了壯丁。他這一去就是十來年。將近三十歲的他因為耳朵被炮彈震聾了,才撿得一條命回到家裏。他回到家裏隻見家中蛛網密布,鼠屎滿地,灰塵已有半寸厚。一問鄰居才知道,他娘憂憂寡歡病死好幾年了。弟弟興田無路可走,被人帶到山上當土匪去了。那一刻,張興麻的心好痛,痛得一口氣上不來,差點就背過去了。他把頭使勁往柱子上撞,撞得直流鮮血啊!

後來,張興麻租種了石映五家的二十多擔穀田過日子,又討了一個五官很醜的女人王氏成了家。

這王氏小張興麻七八歲,倒八字眉下一雙凶巴巴的小眼睛,奇小的耳朵,奇大的鼻子,一張大嘴裏滿嘴的暴牙。尤其是中間那兩棵關門呀,真的如兩扇大門一般,封住了那張合不攏的大嘴。王氏五官長得醜,女人味卻是很濃,白白的皮膚,高聳的胸脯,翹起的屁股。老人們都說這女人是個生伢養崽的像。也確實,自從她跟了麻子以後,就不斷地生兒生女。頭胎生下一個兒子。這伢愛鬧,月子裏整日地哭,請人鎮邪起煞都沒用。這伢哭啞了嗓子還哭。那哭的聲音變成了鵝公腔了。於是,就把他叫了個“鵝公”的乳名。長大了取大名就去了那個“鳥”字旁,添了一個“人”字旁,叫張從俄。後來,王氏接著又生了狗兒、牛兒、貓兒,都夭折了。第五胎第六胎生下的都是女兒。兩口子說,用圓毛畜生給伢取乳名,都養不活,幹脆,依著老大鵝公的乳名取下來,都用扁毛畜生取乳名。於是,老五乳名叫雞婆、老六乳名叫鴨婆。雞婆有四五歲了,鴨婆也有兩歲多了。現在,王氏懷的這是第七胎。按說她已經順生下六個伢了,這第七胎就應該跟前六胎一樣,肚子一痛,往**一躺,一柱香的功夫就生下來了。可她不知道怎麽回事,背著這一胎,總覺得不對勁,越到日子,恐懼感就越強。

縣裏發動勸降運動,許多群眾都積極參加勸降活動。山上的匪徒們常常會悄悄下山接近家人和親戚朋友。乘這個機會,家人和親戚朋友就向他們宣傳黨和政府的寬大政策。不少人就不回山上當土匪了。有的人回到山上,還發動其他人一起脫離土匪隊伍跑回了家。章嶽峰被擒以後,打散了的匪徒多數在勸降宣傳中主動交槍投降了。但還是有一些頑匪聚集成小股隱匿在山裏頑抗。有些匪徒因為還不清楚寬大政策,或者有顧慮藏匿在山上不肯投降。

石寨中院張興麻的弟弟張興田就還藏匿在刀背嶺不肯下山。麻子兩口子以為他大概是被亂槍打死了。不料那日柳灣一個下山投降的人說,張興田沒死也沒傷,曾與他一起藏在刀背嶺一個隱蔽的小山洞裏。他們兩個都在夥房當廚子,藏了不少食物在洞裏。他勸張興田一起下山投降,可張興田不敢。他說:“你才當了不久的土匪,又沒血案,投降政府不會怎麽你。我可是當了十多年的土匪,說沒有罪過哪個相信?降不得,降了就是死路一條。”麻子一聽,就去找三強公和映春。說他弟弟雖然當了十多年的土匪,卻一直是個火頭軍,沒參與殺人放火,也沒參與搶村劫客。如果政府也能寬大他弟弟,他就去把找回來。映春已經調到區裏當了區治安委員。他與分片負責石寨工作的區財糧委員羅有城一商量,便表了態,說,隻要張興田投降,一定寬大他。麻子就去找張興田了。臨走時,他十二歲的兒子鵝公非要跟著他一起去不可。鵝公說他爹耳朵聾不方便,他跟著去當他爹的耳朵。麻子說他去找柳灣那個投降了的人,讓他帶路,沒事的,不要兒子去。王氏也不讓兒子去。可鵝公這孩子人雖小,卻很有主見也很強。他要做的事他爹他娘都攔不住。於是,父子兩個一起走了。說是有人帶路,又曉得藏在那裏,頂多兩三天就回來了,王氏怎麽能坐得住呢?山上還有小股土匪,若是有個不測怎麽辦?連兒子都搭上了啊!

王氏正在堂屋裏罵:“老剁腦殼的,把我兒子也帶去了,若是有個三長兩短,到陰間我也不會放過你!”

她兒子張從俄突然跑到她跟前,說:

“阿娘,你又在屋裏罵人,拿罵人當飯吃啊,罵個鬼呀!我們回來了!”

王氏一把扯過兒子摟在懷裏,哽咽著說:

“你爹呢?你叔接回了沒?怎麽就去了這麽久?”

鵝公說:“叔沒在那個山洞裏了。虧得柳灣那個人地方熟,帶著我們在刀背嶺找啊找,找了十幾個地方才找到他。”

王氏摸著兒子的頭,止住了哭聲,忙問:

“怎麽沒見他們人呢?”

鵝公應道:“爹領著叔到春伢哥家去了。”

王氏說:“你春伢哥現在是區裏的幹部,哪能天天在家裏,到區裏去了。快去告訴你爹,到農會去找三強公。哦,不對,你叫他們先回來吃飯嘛。我把你們的飯菜做好了。”

精瘦的鵝公拔腿就往外跑。王氏在後邊大聲說:

“快點回來吃飯!”

張興麻領著張興田先到了映春家。映春不在,浩生就把他們往農會領。半路上麻子見兒子又跑過來,忙問:

“見著你娘了?”

鵝公點點頭。

麻子說:“你娘還好嗎?”

鵝公跟他爹說話總把嗓門提得大大的:

“還有勁兒罵人呢。”

麻子嘿嘿一笑,說:

“你還跟著幹什麽,回去陪你娘去。”

鵝公說:“阿娘讓我來告訴你,春伢哥不在家,叫你和叔先回家吃飯。”

麻子說:“曉得。暴牙床臭婆娘事多。吃飯急什麽?”

鵝公說:“阿娘叫你吃飯,你也罵她。你們倆罵來罵去,好玩是吧!”

麻子沒吭聲。他跟王氏兩個也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張嘴就罵對方成了習慣。兒子鵝公不喜歡他們這樣。可他們習慣了,反正不生氣,就跟說平常話一般。倒是那天一方不罵罵咧咧了,另一方就會不自在。知道對方一定是在生悶氣或者心上有什麽結解不開了。

鵝公離開他爹回家了。興田惴惴不安地問他哥:

“我有些害怕三強公,每次回家一趟若是碰見他,他就會劈頭蓋臉地罵我一通。這回,他不會把我捆起來送政府吧?”

麻子說:“你問三強公家有沒有狗?沒狗。”

興田知道自己說話輕,他哥聽不清。可他又不願意大聲說話,便不再開口,心裏七上八下地跟著麻子走。心想,反正這一關得過。自己終究是當了十多年的土匪,是捆是打都得挨了。隻要留下這條命能吃飯就行。

麻子領著興田進了三強公家院子。三強公一家正在吃晚飯。最近,三強公從板栗溪那邊抱養了一個兒子。孩子七歲了,耳聾,家裏兄弟姐妹多。他爹娘說養不起了,就放話說誰願意要這個聾子兒就領了去。石紫強知道這個消息就去把這孩子領回來了。他也沒花大錢,隻是心裏過意不去,主動給那家送了兩隻雞、兩隻鵝、八斤肉。因小孩在生父家小名叫蒙聾子,石紫強順著輩分字派把他取名叫石浩蒙。

三強公招呼麻子兄弟倆坐下來吃飯。麻子兄弟找凳子坐下,都說家裏飯熟了,等著他們回去吃呢。

三強公也就不再客氣,邊吃邊問:

“田伢老侄,你的槍呢?”

田興說:“他們從來都沒有給我發過槍。我十幾歲上山,就一直在夥房,先是打雜,後來掌勺,也用不著那東西。”

三強公說:“你主動回來很好。當年你也是無路可走年紀又小,少不知事,讓人家把你帶上山。雖說你不該這麽多年在山上混,不聽勸說,但終究沒造什麽大孽。你的情況我們都曉得,政府會寬大你的。往後就老老實實在家做陽春,不要再胡思亂想了。”

田伢說:“您放心,我一定聽您的話。”

三強公說:“你還不到四十歲吧?”

田伢說:“三十六歲了。”

三強公說:“記得你比你哥哥要小六七歲呢。看看,在那鬼混的地方把你熬的都成個小老頭了,還是單身一人。回來討個堂客,好好過日子吧。”

田伢說:“沒想到您這樣和善,這麽關心我。感謝您寬大我。”

三強公說:“這不是我個人的事兒。這是黨的政策。”

張興田忙說:“我一定聽共產黨的話。”

三強公大聲對麻子說:

“麻子,這回你幫政府做了事,也救了你老弟一條命。”

麻子說:“我爹娘都過世了,隻這麽一個親人了。我回來這些年,他也沒少往家裏送錢送物。他不聽我的,要在山上鬼混,那些東西肮髒,我是不願意要他的。可也是他的一片心,說明他也有我這個哥。我不想他走絕路啊。”

三強公對田伢說:“聽到沒有?別忘了你哥的恩德。他丟下你那背著大肚子的嫂娘子,出去找你。在他心裏份量有多重!我來問你,鄧四婆的兒子改伢,你曉得他的下落嗎?”

田伢說:“這伢早就死了。去年秋上,解放軍過煙溪時,張玉琳帶隊伍去攔截。改伢在葛成乾的一團,就是那一仗被打死了。”

三強公說:“哦,死了!這石祥亨常往刀背嶺橫岩峰那邊走,應該曉得這事兒吧?怎麽沒聽他說起呢?”

田伢歎口氣說:“在那個隊伍裏,死了比死一條狗都不如,誰會提起你?哪個又會記在心上?再說了,亨老爺他也犯不上去問這種事情。他可能也不曉得。”

三強公問道:“年前征公糧時,石祥亨跑到橫岩峰去了。吳廷衝被抓,石瑞庚又跑到橫岩峰報信去了。那次章嶽峰的隊伍打區公所,就是石祥亨搬的兵,可惡啊!我們會跟他算這筆帳的。”

田伢說:“公公這你就冤枉亨老爺了,那兵不是他搬的。他到橫岩峰去幹什麽我不曉得。庚伢去報信後章師長確實是光火了。章師長那天要打的開始不是大溪鎮區公所,是石寨。正好那天我給他們做了飯菜送去,親耳聽到亨老爺跟章師長吵呢。”

三強公有些不耐煩地說:“別亨老爺亨老爺的,叫得難聽死了。”

田伢說:“那天章嶽峰聽庚伢說吳廷衝那十來個人全被石寨農會抓了,當即要點兵血洗石寨。石祥亨就攔著他,不讓他出兵。章嶽峰堅持要出兵。石祥亨就發火了。他講隻要他石祥亨還活著,你們就不能打石寨。你們要打石寨,先在這裏把我殺了。章嶽峰軟了口,說姐夫你這是幹什麽?你護著那幫子共產黨的爪牙和窮鬼幹什麽?石祥亨說,我是石寨百姓的族長,我有責任保護石寨。石寨都是我同族同宗的血親。俗話講一條好漢護一莊,連我自己住的地方都護不住,我還有臉做人嗎!庚伢這奴才跑來給你們報信,不就是等於我搬的兵打的自家人嗎。不如你把我先殺了,由著你們想怎麽就怎麽。章嶽峰這才放手,沒派人來打我們石寨。後來不知道怎麽派兵去打了區公所,我就不曉得了。”

三強公靜靜地聽著張興田繪聲繪色地講著。張興田停下來沒再講,三強公沉默著不吭聲。弄得張興田又不安起來,生怕自己講了石祥亨的好話,又得罪了三強公。因為他也知道三強公和石祥亨是死對頭。

三強公沉默了一會兒,說:“沒想到石祥亨也能做好漢。這回的確是條好漢。他身上流的終究是我們石姓人的血哪!”

三強公提高了嗓門,說:“麻子、田伢你們都聽著,改伢死了的事暫時不要跟任何人講。等我瞅個適當的時機告訴鄧四婆。咦!孤兒寡母的,盡管改伢走了邪路,終究是她唯一的親人哪。現在就她孤身一人了,要告訴她改伢死了,真是於心不忍啊!”

麻子和興田都忙點頭,說:

“我們不講就是了。”

三強公又問張興田:“你還曉得什麽情況,給我講講。”

田伢說:“我曉得全飛是跑回他老家寶慶去了。這人跟泥鰍一樣滑。解放軍圍剿刀背嶺的前一日,他就溜了。他丟下一封信告訴章嶽峰,氣得章嶽峰大罵他半天。還有章嶽嶺,是章嶽峰放他走的,才過罷大年就走了。章嶽峰叫他走得越遠越好,過香港、到台灣,或者去美國都行。還有劉喜,他最有錢,金條銀花幣都不少。他不會死的,他舍不得死。解放軍圍山剛一打響,他就開溜了,他那個團沒人指揮,全亂了,把章嶽峰氣得直罵娘。”

三強公打斷他的話,說:“田伢你講的這些情況都十分重要。明天我領你到區裏去,給王區長他們匯報吧。”

張興田失色道:“你講、講好了讓我安、安心過日子,怎麽又要送我到、到區裏去了?”

三強公笑起來,說:“看把你嚇的。不是要把你送到區裏去關起來,是讓你到區裏去匯報情況,給你一個立功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