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公曆的三月十八日,中共辰陽縣委員會正式成立,取代了原來設立的臨時機構中共辰陽縣工作委員會。縣委隨即成立了減租領導小組,由縣委書記李懷豫親自任組長。三月底,縣委組織召開了部署減租運動的幹部會議。會議要求四月初各區要首先組織一個農會試點,展開減租工作,取得經驗。到四月中旬,全縣全麵鋪開減租運動。
四月一日,大溪區公所召開會議,已成立農會的保的農會委員和尚未成立農會的保的積極分子骨幹都參加了會議。會議決定以石寨農會為試點,開展減租運動。從石寨減租試點工作開始,所有農會幹部參加減租運動,邊工作邊培訓。全區的減租運動分三個階段進行。
第一階段,在石寨試點上選擇石祥亨家為突破口。把石寨及周邊已成立農會的村的群眾發動起來。到四月六日這一天,動員起來的群眾同時到石祥亨家退租。要造成浩大的聲勢,把退租運動搞得轟轟烈烈。這樣才能給地主階級造成強大的政治壓力,使減租運動順利地進行下去。第一階段的區幹分工是,由王任遙坐陣石寨,與羅有城一起,帶領石寨農會幹部,把群眾充分發動起來。吳聖明帶著大溪鎮農會幹部到尚未成立農會的虎岩,發動那裏的石祥亨家佃戶;石映春到杉林;陳怡雅到跑馬潭,新任區武工隊副隊長夏仲田到峻灣,與當地農會幹部一起,發動那裏的石祥亨家佃戶。各保務必在四月六日上午十點前,把發動起來的群眾帶到石祥亨家。由石寨農會組織,打開石祥亨的糧倉,給佃戶們退租穀。考慮到石祥亨在龍坪那邊放租的田地也不少,就近選擇石寨河對麵的吳家堖在第一批退租。由薑米到龍坪區去與他們區領導取得聯係。
第二階段,四月八日前完成石祥亨家第一階段退租任務後,石祥亨打開大溪鎮上的收租院,兩處同時給其他村石祥亨的佃戶退租。與此同時,石寨農會自行組織全保的退租工作。區幹部和其他保農會的幹部轉移戰場,分組到尚未動員群眾的村開展工作。主要是在已經成立農會的各保開展退租工作。
第三階段,全區尚未成立的農會全麵鋪開退租工作,各工作組要一邊發動群眾退租,一邊組建農會。爭取把全區各保的農會都組建起來。
王任遙要求,各工作組要一邊發動群眾,一邊仔細統計每戶的租田麵積、租穀定額、實繳租穀情況,還要摸清去年的災情和各戶的當年實際收成,及按政策應該退租的數量。在四月五日前形成統計表格到區裏匯報。四月六日退租時,原則上按照摸底的數字退租。現場如有爭議,再具體問題現場處理。
王任遙說,按政策退租糧數據的摸底,一定要實事求是,不要單聽佃戶一家的陳述,要做好調查研究,務必要把受災情況和當年實際收成搞準。這不是不相信群眾。絕大多數群眾是應該信賴,但不可避免也會有少數人不實事求是地反映情況。任何人群都有良莠之分,我們必須把工作想在前麵做在前麵。隻有搞實在了,搞準了,我們的工作才不至於被動。
他強調說:“群眾要充分發動,運動要搞得轟轟烈。但是,一定要注意政策、注意方法,不要誤導群眾,不能亂來。我們要的是按政策退租,不是吃大戶。不能搞人身攻擊,更不能損壞東西。要絕對杜絕出現哄搶現象。現在,有不少群眾已經斷了糧,免不了會有人故意起哄。一有這種苗頭就要堅決製止。”
他還強調說:“沒有租田種的農民有自願參加退租運動的,要歡迎他們積極參加,為佃戶撐腰鼓勁。但是,不存在給他們分糧的問題。這一點必須講清楚。按政策計算應退給佃戶的租穀,百分之九十退到他們的手裏,留下百分之十掌握在農會手中,到運動後期救濟那些沒有退到租穀又參加了退租運動的斷糧戶和缺糧戶。縣裏現在收上來的公糧不多,咬牙拿出了四十萬斤糧食賑災。其中二十萬斤是生產貸糧。我們區分到了三萬斤救濟糧和三萬斤生產貸糧,按全區總人口計算,人平隻有三斤。這點糧食解決不了多大問題。這些糧食要等到減租運動後期,與減租提留的糧食一起,再統籌安排。生產貸糧下發給那些連種穀都沒有的困難戶,到秋後退本給政府。”
負責石寨減租運動的羅有城散會後就跟石寨農會的幹部一起到了石寨。當晚他就召集了退租運動動員會議,並且把民兵和群眾中的積極分子也都通知來參加了會議。
羅有城把區裏的會議精神傳達給大家後,就開始做具體的分工部署。王任遙區長明早就要和縣裏工作組的領導到石寨來,要麵見石祥亨,向他講明政策。還有在縣城工作的石祥迪和石瑞雄也於明天趕回石寨,協助他們做石祥亨的工作,配合石寨的退租運動。農會的幹部每人分一個自然村,三天內把群眾充分發動起來,把數據統計上來。四月五日上午農會開會匯總情況,下午到區裏匯報。四月六日上午十點鍾前集合群眾到石祥亨家退租。
他強調說:“我們石寨是全區的試點,全縣的典範。區裏全力以赴抓石寨的退租運動,是對石寨最大的信任和幫助。我們一定要借這股東風,把工作做好,做得比別的農會都好,為其他保樹個榜樣。”
會議一直開到深夜,大家集思廣益,把所有想到的細節問題都討論了。最後,農會幹部作了具體分工,每個幹部負責一個自然村的宣傳動員工作。四月六日開倉退租那天,幹部們也都定崗定位安排了具體分管的工作。民兵隊長劉應求帶著民兵隊負責維持退租現場的秩序。
散會後,羅有城讓石浩福把下院的石求豐叫到了農會。
石求豐深更半夜被石浩福從被窩裏叫起來帶到農會,心裏不免發慌。他想,莫不是亨老爺藏槍的事被人告發了,農會找我的麻煩?走到石紫強家中,見隻有羅有城和石紫強兩個人坐在辦公室,他稍稍鬆了一口氣。他以為一領進農會就會被民兵抓起來呢。
羅有城叫石求豐坐下,問道:
“這麽晚了,把你叫過來,你曉得為什麽嗎?”
石求豐一聽羅有城問他,心裏又發起慌來,搖了搖頭沒吭聲。
羅有城說:“最近,石祥亨有什麽動靜?”
石求豐看著羅有城,見他臉上並無怒色,口氣也很平和,心想恐怕不是藏槍那事有人告發了。便說:
“沒什麽動靜。這段時間他老實多了,連大門都很少出。嗬,前幾天他到大溪鎮上看收租院,又去煙館裏結了賬回來。他說煙館的生意越來越差了。”
羅有城說:“他這個害人的煙館,我們遲早要關掉它。還有他在龍坪鎮上開的那個賭場,也要關掉。這家夥就不幹點好事。”
石求豐附和說:“是該關掉。他自己不嫖不賭,隻是害別人,他賺錢。”
羅有城說:“現在,按照中央的統一部署,要開展大規模的減租運動。把你叫來是要你積極配合我們的工作,立功贖罪。”
石求豐終於鬆了一口氣,一塊石頭落了地,忙說:
“你要我幹什麽,隻管吩咐。”
羅有城說:“我要你在兩天之內,把石祥亨遍布在各處的租田、租穀的收交定額、收交情況都給我統計出來。後天晚上來農會向我匯報。”
石求豐麵有難色地說:“這個我可是搞不準,賬本不在我這裏啊。”
羅有城嚴厲地說:“你別給我耍花招。各地的租田是多少,租穀的定額是多少,你不曉得怎麽去催收?告訴你,我不是搞不到手,是給你一個立功的機會。就看你是不是真心實意地幫農會做事。”
石求豐說:“各處各家的租田麵積我手裏確實有底子。租穀定額和交了多少租穀我真的沒有底子,在賬房那裏。誰欠了租要我去催收,都是賬房給單子,我照辦。我要騙你就不是人。”
羅有城把手一揮,說:
“行了行了,我不跟你講那麽多,不管你想什麽辦法,一定要把帳搞到手,後天晚上交到我這裏來。”
石求豐苦著臉,想了想,說:
“好吧,我去找賬房浩雲叔把賬本搞來,抄一份給你。可老表你也別為難我,萬一搞不到手,你就莫治我的罪。再就是你得給我寬限點時間,兩天哪成啊。”
羅有城說:“有這個態度算你還明智。就再給你一天,大後天晚上交來吧。不能誤了我的事!”
石求豐哭喪著臉,說:
“你怎麽要得這麽急呀!我試試吧。若是誤了你的事,也隻好由你發落了。”
二
石求豐從農會回到家,躺在**一晚上輾轉反側睡不著。羅有城交辦的這事實在讓他鬧心。他想去跟石祥亨報告這事。可一想,如果跟他講了,他要做出抗拒的事情來,一追究,是他通風報信,他還脫得了幹係?那不是自己在找死嗎?共產黨要打倒石祥亨。這是遲早的事,他可不想跟石祥亨陪葬。看來,隻有一條路,那就是幫羅有城把這個賬本搞到手。可是,能搞到手嗎?浩雲叔那個人做事細心也很認真,可是膽小怕事,對石祥亨也是很忠心的。他能把賬本輕易交到我手上?咦!肯不肯給我,也得試試,死馬當著活馬醫吧。能搞到手,交到羅有城那裏,就算為共產黨立了一功。良禽擇木而棲,亨老爺你也別怪我。我這也是逼得沒辦法啊。我把你藏槍的秘密保住不講出去,也算是對得起你那兩根金條了。這大勢所趨的事,我也隻好這樣了。
到天亮了他才最終定下決心,要想辦法把石浩雲的賬本搞到手。
石求豐起了床,草草地熱了一碗剩飯就剩菜,胡亂吃過,就進了石家大院。好在賬房在後院,他從後門進去,一轉身就到了。賬房先生石浩雲也剛到。
石浩雲五十多歲,齊肩的長發,矮胖的身材,圓盤臉上沒長胡子,一副老女人模樣。他家就在下院,有三四十擔穀田都出租了,自己沒耕種。他祖上出過舉人。下院子村對麵的柑橘園裏還有他祖人清道光年間中舉立的石桅子。代代人都讀書,可後來再也沒出過什麽人才,又都不善持家,便逐漸衰落下來。到他這一代,除了守著一個已有二百年曆史的小庭院和三四十擔穀好壟田,便再沒別的家產了。可他至今依然以祖上出過舉人,代代都是讀書人為榮,說話還常帶著之乎者也。
石浩雲見石求豐進了賬房,不冷不熱地問道:
“求豐賢侄有何事?”
石求豐開著笑臉,說:
“沒事,來看看您。”
石浩雲不大喜歡石求豐。雖然不少打交道,卻少有私交。他認為自己是憑著筆杆子和算盤吃飯,管好主人的賬是本分,其他的事一概不問。他做事對主人負責。卻不去刻意逢迎主人,也從不對下人吆五喝六拉架子。他是孔孟的弟子正人君子,而石求豐卻是另一類人。讀書人說句不得體的粗話,他就是狗性。在主人麵前尾巴搖得屁股都扭脫了,在佃戶那裏卻是凶神惡煞,說咬人就咬人。他冷冷地說:
“天天見麵,有什麽好看的。有事吧?”
石求豐從懷裏掏出兩包大前門煙塞到石浩雲手裏,說:
“亨老爺賞了幾包好煙,拿來孝敬您。”
石浩雲把煙退到石求豐手上,說:
“無功焉能受祿。今日這是太陽從西邊出唉!”
石求豐臉上有些掛不住,覺得很尷尬。真是平時不燒香,臨時抱佛腳,費力不討好。他把兩包煙放在桌子上,說:
“平時孝敬不周,雲叔莫見怪。”
石浩雲說:“有事直說無妨。”
石求豐說:“是這樣的。亨老爺要我把租穀清一下,我想把收租的帳本借去認真地看一看。”
石浩雲抬眼上下打量了一下石求豐,說:
“以往都是亨老爺叫我列出欠租的單子給你,你照催。你要賬本幹什麽?”
石求豐很不自然地笑了笑,說:
“不是想把事辦得主動些嘛。亨老爺這陣子心情不好,我想讓他少操些心。”
石浩雲說:“也好,我去跟亨老爺講一聲,他讓你拿去,給你便是了。”
石求豐忙說:“雲叔可別,可別去跟亨老爺講。我這不是想悄悄地為亨老爺分憂,在亨老爺跟前討個好嗎。他要曉得了,我還討個什麽好?”
石浩雲說:“賢侄此言差矣。讓亨老爺明明白白曉得你在為他分憂,就沒好了?好在也,在也。”
兩個人正說著,突然有人徑直進了賬房。麵對門口的石浩雲首先看見,忙招呼說:
“祥迪老爺、瑞雄少爺,你叔侄二人什麽時候回來的?”
進門的石祥迪應聲說:“浩雲公好啊!求豐也在這裏。”
祥迪素來不喜歡石求豐這人,加之求豐又比他小十多歲,故而他對求豐從來不以輩份相稱,而是直呼其名。
石求豐吃了一驚,忙往一邊讓了兩步,說:
“二老爺。大少爺好。我沒事在雲叔這裏閑扯。”
浩雲把話接過去說:“他來向我要收租的賬本。”
祥迪問道:“求豐你要賬本幹什麽?”
石求豐一時語塞,石浩雲又把話接過去,說:
“他說他要主動幫亨老爺催欠租,讓亨老爺少操點心。”
祥迪看著石求豐那張漲紅了的很不自然的臉,說:
“恐怕不是這麽回事吧?到底是怎麽回事?看你那副德行,一定是在騙浩雲公!”
石求豐素來就膽怯著祥迪,沒事時見了他就發怵,現在心中有鬼,更是誠惶誠恐了。他結結巴巴地說:
“我跟雲叔開、開玩笑的,沒、沒事。你們有事就忙吧,我先走了。”
石求豐正欲抽身,祥迪叫住了他:
“你先別走。我問你,是農會問你要賬本吧?”
石求豐脫口而出:“你是怎麽曉得的?”
祥迪說:“馬上就要搞減租運動了。你是管收租的,農會不問你要帳問哪個要?”
石求豐扯著哭腔:“他們逼我交出收租的賬本,我也是被逼的沒了路,才出此下策。二老爺,你饒了我吧!”
祥迪說:“看你那副樣子。我沒有責怪你的意思。現在你肯替農會做事,說明你有進步。隻是你不該欺騙浩雲公。”
他轉臉對石浩雲說:“我也正是為這事來找你的。農會有賬本在手,就少了許多麻煩事。你們都應該積極配合農會的工作。這對政府、對我們家都是有好處的嘛。浩雲公你把收租的帳抄一份副本出來給求豐送到農會去。這事抓緊辦。”
石浩雲看了祥迪一眼,又看了瑞雄一眼,說:
“這事亨老爺曉得嗎?”
瑞雄把話接過去,說:“沒關係的,你抄你的。這事我和二叔馬上就去跟爹爹講。”
祥迪說:“剛才我們去跟哥見了麵,他正在吃早飯,我們就先過你這兒來走一趟。就算把事給你講了,不能誤啊。哥那兒我們去講,你就放心辦吧。”
祥迪和瑞雄說完就離開了賬房。
祥亨吃過了早飯,正拿著水煙袋站在佛堂門口吸著煙,見祥迪他們來了,便一起進了佛堂。
三人坐下後,石祥亨問道:
“你們兩個昨天那麽晚了趕回來,有什麽急事?”
祥迪說:“縣裏區裏都開過會了,馬上就要開展減租運動了。我們怕你想不通,想趕在區裏和農會與你見麵之前回來勸勸你。不然,你跟他們又鬧僵了就不好了。縣裏開減租動員大會我也參加了。會上王區長找我溝通了一下。他們計劃從你這裏首先開始退租。本打算昨天早上就回來,但我和瑞雄兩個單位上都開了一天的會,隻好晚上往家趕。你昨晚怎麽那麽早就睡下了。架子還蠻大的,請你又不肯起來。”
祥亨沒好氣地說:“我九點多鍾才睡,你們回來晚了,怎麽怪我睡得早!睡下了還要把我叫起來,急什麽,救火呀!他們要減租就減他娘的,關我卵事!為什麽要先拿我開刀!”
祥迪說:“看看,你這勁兒又上來了不是!你是大溪最大的財主,石寨五保又是最先成立的農會。減租不從你這裏開始從哪裏開始?這是黨的大政策,全國上下都一樣。你得順應著曆史的潮流。”
祥亨問道:“他們都規定了些什麽卵政策?”
祥迪對瑞雄說:“雄伢你跟你爹講一下。”
瑞雄說:“縣委按照上麵政策,確定“三七五”為最高納租限額。就是說,佃戶向您交租按實際收入的百分之三十七點五交租。佃戶自己擁有當年實際收入的百分之六十二點五。辰陽縣各地基本上都是收百分之五十的租子。所以,縣裏規定實行“二五”退租。就是說,按原來已交足額租穀的百分之二十五退租。”
石祥亨嚷道:“阿娘匹,幾百年幾千年都是一擔交五鬥,到共產黨手上就要變了。他們交一百斤就得退二十五斤,這該退出多少糧食!是我倉裏庫存的四分之一,十來萬斤哪!”
瑞雄說:“那怕是還不止這個數。你是按額定的租穀數收的。多少年這個數都不變。可政策規定的是按當年實際收成的百分之三十七點五收租。去年受了澇災減產的佃戶你退的還要多些。”
祥亨瞪大了眼睛,半響沒說話。
祥迪說:“政策規定是合理的。人家減產了欠收了,甚至顆粒無收,你還要按額定數收租,交不上來還要算到下年補交。這不是把人家逼到絕路上去了嗎!”
祥亨吼起來:“合理個屁!年成好的年份,他們收得多我也沒加過。天下哪有這個道理,增收了不加,欠收了就減。這不純粹是專門整有田人嗎!”
瑞雄說:“爹爹你莫嚷。政策是這樣規定的,你隻有照辦這一條路。大勢所趨呀!”
祥亨張了張嘴卻沒說出話來,那眼淚卻禁不住滾了下來。他哽咽著說:
“還讓我們活不活!”
祥迪說:“怎麽就不讓你活了?許多窮人現在都斷糧了。他們一年累到頭,還得餓著肚子。你講講,他們活不活?你倉庫裏存著幾十萬斤糧食,讓你退出來些糧食救他們的命,你講你該不該退?”
祥亨抹著眼淚,說:
“收租子是祖宗傳下來的規矩。我出土地,他們出力。各人一半,天經地義。沒有我的土地,他們到天上種去?”
祥迪說:“正是因為地主占有大片土地,勞苦大眾才辛辛苦苦還受窮。這是剝削,是農村裏一切社會問題的根源所在。告訴你,今年減你的租,明年說不定就收了你的田。你再想要這個減租政策也沒有了。土地製度要徹底改革,這是遲早的事。老解放區搞土地改革在先,我們這裏快了。到時候,你的所有土地都要分給窮人。那時,我看你又怎樣想。哥呀,你一定要有這個思想準備才行呢!”
石祥亨不再吭聲,低著頭默默地流著淚。他現在心裏好痛,好恨。他恨共產黨。共產黨是他的死對頭。共產黨坐了天下,就沒有他的活路!他甚至後悔自己為什麽不跟著章嶽峰拉起隊伍跟共產黨痛痛快快地幹一仗。那樣的話,死了也痛快些,還為黨國盡了忠,比現在活受罪要強得多!
這時,守大門的家丁領著四個人進了佛堂,是王任遙和羅有城,還有縣裏分派到大溪區指揮協助減租運動的民政科長喬銀鎖和縣委辦公室的秘書候陽。這兩位都是南下幹部。
祥迪和瑞雄趕緊起身打招呼。
石祥亨依然埋頭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
三
石桂月負責上院子的群眾發動工作。她選擇的第一家動員對象是參加了農會退租動員會議的積極分子石浩全家。什麽都不用說,石浩全見她一來,就直徑把各樣數字報給了她。
石浩全說:“桂月哪,叔跟你一起作動員工作吧。幫你記記數字。”
石浩全租種著石祥亨四十多擔穀田,租穀已經全額交足了。按算他應該退到五百斤穀。他是個很精明的人,識幾個字,會打算盤。石桂月不識字,也不會打算盤,巴不得有人幫她。他不說,她還要請他幫忙呢,自然十分高興。
石浩全十六歲的女兒荷花也樂意跟桂月跑,說道:
“桂月姐,我跟你做個伴吧。”
桂月更高興了,說:
“好啊,姐帶你提煉提煉,往後就跟著我一起做婦女工作。”
於是,石桂月上門動員群眾就變成了三人小組。
已經轉了兩天,大部分佃戶都願意參加減租運動。尤其是幾戶斷了糧的人家,就盼著在減租運動中退到些糧食好度饑荒。隻是那些沒有租田種的人家,都不想參加運動。這些人家種著自己的田地,自己耕種自己做主,收多多吃,收少少吃,不跟財主扯皮,也不願意去找麻煩事。現在,還有兩家佃戶動員不起來。一戶是她的好朋友吳臘香家,一戶是臘香的叔吳良山家。
吳良山租種著石祥亨三十多擔穀田,按政策可以退到近四百斤穀。他家租的都是山田,靠天吃飯,田麵積寬。去年雨水多,他的那三十多擔穀天水田沾了老天的光,得個好收成。竟打了近四十擔穀。按照額定租穀數交過後,還餘下兩千多斤糧食。他說他今年不欠糧食,不想去湊那個熱鬧。石桂月說,按政策你應該退到的糧食你不去領,你也太傻了。不要白不要啊。良山的堂客 歐福翠的心思被桂月說動了,也過來勸丈夫,說:“他爹隨個大流,跟著大勢,把應該退給我們的穀擔回來,也礙不著山礙不著水嘛。”吳良山把眼一瞪,衝歐福翠說:“娘們管那麽多事幹什麽!”
石桂月和石浩全再勸,看起來窩窩囊囊的吳良山卻是一根筋,幹脆叼起根竹腦殼煙袋,一鍋接著一鍋地抽,一句話也不應了。石桂月進了他家三次門了,他一直就是這個態度。急得石桂月指著吳良山罵道:
“良山叔你真不是個男人。你連條沒有骨頭的鼻涕蟲都不如。鼻涕蟲還敢往壁陡的牆上爬呢!”
任你罵也罷,損也罷,吳良山就是金口不開,不搭她的腔。氣得石桂月領著石浩全父女蹬蹬蹬地出了他的門,再也沒來做工作。
石桂月到米三妹家做工作,卻反讓米三妹勸上了她。
米山妹說:“桂月哪,一個女娃兒家,跟一幫子男人在一起起什麽哄!你家又沒租亨老爺家田種。你起半天哄,又撈不到一兩穀,白忙,何苦呢。把人得罪了,又得不到好處,這種事兒你也幹哪。”
石桂月生氣地說:“米嬸你講的是什麽話!他石祥亨害死了我爹爹,我跟他有不共戴天的大仇。慢說是一兩穀得不到,就是讓我倒貼,隻要能扳倒石祥亨,我也會幹!”
米三妹不緊不慢地說:“你家跟他有仇,我家跟他又沒仇沒冤,我犯得上恩將仇報嗎?實話告訴你吧,這麽多年來,亨老爺看在他與良田師兄弟份上,可憐我們過的很難,一直都隻收我一半的租穀。別人一擔穀田收五十斤租穀,我家卻隻收二十五斤。你講講,我有退的嗎?按你講的那個政策,我還得送穀給他呢!你講我是該去參加你們的運動呢,還是不該去呢?”
石桂月和石浩全一直都不知道米三妹家租石祥亨的田隻交半租。聽米三妹這麽一說,再也不說什麽就退了出來。
石桂月的爹石浩慶十多年前因山林糾紛被石祥亨的家丁石瑞庚推下山崖,摔斷了脊柱,在**癱瘓了一年後死去了。她家的杉林與石祥亨家的杉林連著。石祥亨派人伐木時,砍走了石浩慶家十多棵三尺多圍的大衫樹。石浩慶找到石祥亨家與他理論。石祥亨也不去現場看,聽了工頭的一麵之詞,堅持說那些杉樹都是他自己山上的,把石浩慶轟出了大門。石浩慶一氣之下,跑到石祥亨的衫林裏砍倒了幾棵大杉樹。石祥亨聞訊大怒,帶著家丁上了山。爭吵時,石祥亨家的家丁石瑞庚竟把石浩慶推下了懸崖。石浩慶死時桂月還不到十歲。
石浩慶死後不久,中院子的光棍張清佬找到桂月她娘唐淑貞,說你一個女人自己做田,雖說是請人犁田打耙收割,施肥薅草管水也太辛苦,不如把田租給我種。我按規矩交租子,還幫你管著山,還幫你種點菜,多好。唐淑貞後來就把田租給了張清佬。這張清佬也說話算數,真的幫她管著山還種了菜地。山上有棵死杉樹他都砍回來送到她家裏。唐淑貞也就安心把田租給他做下去了。
張清佬年少時爹娘就死了,沒人管教,學會了嫖賭。他不斷地出入妓院賭場,還不時地在外勾引女人。把爹娘留下不多的田產幾年功夫就全都賣掉揮霍了。他勾引女人很有招。女人一旦被他勾引上,又離不開他。龍坪那邊有個寡婦被他勾上後,竟倒貼著給他錢給他米。後來那女人婆家的人嘔不過這口氣,抓住他,打他個半死。石寨村的叔伯兄弟把他抬回來。他在**躺了兩三個月才下地。他因此得了個外號叫情王。人們還把他勾引女人的事傳得神乎其神。說他看中了一個女人,在路上吐一口唾沫,女人一踩上,就會不由自主地跟他走,跟他上床了。後來,他潦倒了,隻好到下院財主石祥銀的油坊打油。
張清佬抱著試試看的心態去找唐淑貞租田,沒想到唐淑貞卻同意了。他在村裏名聲不好,去找一個寡婦租田,人們都說他不懷好意。尤其是唐淑貞丈夫的胞兄石浩康光火得很。張清佬第二次去找唐淑貞那天,石浩康就堵到唐淑貞門口大罵。這唐淑貞恨她這個大伯恨得牙根痛,一賭氣偏就把田租給了張清佬。還真是石浩康這一罵成全了張清佬。也難怪唐淑貞恨石浩康。石浩慶受傷後,石浩康假仁假義到處給他弟弟請醫師,還不斷地給石浩慶買這買那。石浩慶死後,石浩康拿著個小本本找唐淑貞算賬。說他為石浩慶花了四十塊銀花幣。過去送的那些糖果、補品全部都在賬上,連熬過幾回綠豆稀飯都算了錢。唐淑貞被丈夫的傷搞得家裏一貧如洗,哪裏拿得出錢來。這女人也硬氣,硬是劃了幾擔穀田給石浩康才了這筆賬。從此兩家交惡沒了來往。你說這個時候石浩康出麵幹涉她租田,他那裏順得過這口氣?一賭氣就偏把田租給了張清佬。
張清佬開始很感激唐淑貞把田租給他種,沒敢有非分之想,相安無事一晃一年就過去了。可天長日久了,在她家進進出出,看著唐淑貞那顫顫抖抖的胸脯子,那翹翹的圓屁股,他就心裏癢癢的。三十多歲的唐淑貞風韻猶存,張清佬這種好色的男人怎能不動邪念!
張清佬開始使出他看家的本事勾引唐淑貞,看她的那眼神迷迷的,跟她說話的腔調甜甜的,很體貼也很溫柔。乘沒人在時,他便用語言試探她,有時會故意在她身上挨一挨,拍拍灰塵什麽的。可是,唐淑貞不溫也不火,就是不就範。
有一次,唐淑貞病了,發高燒,張清佬替她請來醫師看過後,就伺候著她。看她出了一身汗,就打了熱水替她擦。他故意撩起她的衣服擦她的胸脯。唐淑貞先是把衣服按著不讓他下手。他掀她按,扯了幾下,唐淑貞便閉著眼睛任他去擦了。
唐淑貞病好了以後的一天,桂月不在家,張清佬來了。唐淑貞正在屋裏搓著麻線。張清佬走到她身後就摸她的頭。唐淑貞沒吭聲。張清佬又摸她的脖子,唐淑貞也沒吭聲。張清佬就把手伸進她懷裏摸她的大奶子。唐淑貞漲紅了臉還是沒吭聲。張清佬就一把抱起她往**去了。慌亂中那一筐麻線被踢翻了。
張清佬把唐淑貞放在**,就脫她的衣服。唐淑貞稍微掙紮了幾下就任他脫了。張清佬又脫了自己的衣服。他開始在她身上吻,從脖子吻到小肚子,又回過頭去吻她的**,吻她的腹股溝。守了一年多寡的唐淑貞哪裏經得起張清佬這般撩撥,再也按耐不住心中的那一團火,張開雙臂把張清佬抱住了。那張清佬也真不愧叫“情王”,如同蛟龍出海一般,來了**竟然還不消停,硬是把唐淑貞弄得來了兩次**。她丈夫石浩慶年輕時也沒讓她這樣痛快過。
那次以後,唐淑貞便離不開張清佬了。兩個人經常在一起尋歡。開始還避著石桂月,後來也不避了。十來歲的桂月還不曉事。張清佬對她好,她也就認了。
村裏人對這事很快就傳得滿天飛,都當著茶餘飯後的笑話講,但沒哪個去幹涉。石浩康氣不過,找過幾回張清佬。可是他比張清佬矮半個頭。要打架又不是張清佬的對手。他在村裏人緣兒差,又沒人肯替他壯這個膽撐著個腰。有人甚至說,人家孤兒寡母的總得有人照顧嘛。他也隻有嘴上罵上幾句解解恨,沒別的招兒。張清佬也知趣,不跟他硬碰,平時躲著他不跟他照麵,遭遇上了,石浩康罵他,他也不接腔,抬屁股走人了事。
就這樣過了四五年。日子過得舒坦了的張清佬又不安分起來又開始進妓院上賭場。唐淑貞知道後罵了他幾回,沒用,張清佬依然惡習不改。氣得唐淑貞用火筒打了張清佬一頓。十四五歲的 桂月也懂事了,聽到村裏人冷嘲熱諷,心裏早就窩著一團火。脾氣爆發起來的桂月也抓起扁擔來打。之後,唐淑貞就把田收回來了,從此斷了與張清佬的往來。
到桂月十九歲上,唐淑貞替女兒張羅了一個上門女婿。這後生叫羅老滿,家裏兄弟多,很窮,自願上門入贅。他長得高大壯實,一身的力氣,很能幹很勤勞脾氣也好。隻是那雙吊腳眼和扁平的鼻梁桂月不喜歡。但找上門女婿不容易,有個這樣兒也將就得過去了,桂月也沒得說的。去年夏天,唐淑貞就把他們完了婚。
石桂月個子不高,不算漂亮,但女人味兒很濃,像她娘,圓屁股、大**,走起路來高聳的胸脯子直打顫。她那白嫩的肌膚,紅紅的臉蛋,一雙會說話的眼睛清亮得如同泉水,肥嘟嘟的兩片嘴唇總是紅紅潤潤的。在羅老滿眼裏,桂月就是天上的仙女。羅老滿很愛桂月,加上那懦弱的性格,在桂月麵前比兒子還聽話。連桂月的洗腳水都是他天天倒呢。
不過,羅老滿對桂月積極地參加減租鬥爭卻有著一份擔心。他怕桂月這麽出風頭惹禍上身。這天晚上兩口子睡到**,他終於忍不住說:
“桂月呀,減租這事你得悠著點,別太張揚了。我們家又沒租人家的田,減租也撈不這好處,你犯得上得罪人嗎?”
桂月一聽這話就來了氣,罵道:
“豬腦殼,你不曉得我家跟石祥亨有殺父之仇嗎!”
羅老滿說:“有仇報仇,日子長著呢,還愁找不到機會?我是說整個石寨,就你一個女人在做這事。石寨這麽多財主,你得罪的不是石祥亨一個啊。出了人家的幾千斤幾萬斤穀,人家不恨才怪呢。找誰出這口氣?你一個女人最好對付,他們要報複肯定先對付的就是你。”
桂月一挺身坐起來,嚷道:
“我是農會幹部,這是我的責任,你管得著嗎?”
羅老滿立馬就軟下了口氣,說:
“好好好,姑奶奶你別生氣,我是替你擔心呢。我不講了還不行?”
桂月又縮到被子裏躺下。羅老滿便爬過桂月那一頭,用手去摸桂月的胸脯,邊說:
“姑奶奶消消氣,消消氣。”
石桂月一把推開他,吼道:
“滾到你那頭去,別來挨我!”
四
四月六日,也就是農曆的二月二十日,王任遙、羅有成還有縣裏來的喬銀鎖和侯陽,最先到了石祥亨的大院裏。祥迪和瑞雄才剛剛吃過早飯,忙過來把他們領進了大中堂。石祥亨這幾日不知道是火氣攻心真病了還是假病了,躺在**起不來。家裏的事都是瑞雄在管著。
一會兒,石寨民兵隊長劉應求領著民兵隊的人到了。王任遙安排民兵分成兩組。一組把守在通向後院的兩個通道,不能讓一個非工作人員進入後院。石祥亨的糧倉在後院,放糧時,隻能由工作人員一個一個領進後院出糧。所有來退租的群眾都隻能在前院和中院等著。另一組民兵則負責維持秩序,應付可能出現的紛亂。
接著,負責開倉出穀結算的人在張開邦、張從喜的帶領下也到了。這個組安排了二十多個人,農會會計張從喜、石祥亨的賬房先生石浩慶,還有石求豐,他們三人負責結算、對賬和記賬;青年委員張開邦和石寨小學的校長謝誌立負責開出庫單;區裏抽了四個武工隊員來幫忙,兩個負責按出庫單發穀票,兩個負責引領進後院出糧的群眾。其他被抽來的石寨積極分子分成五個小組,每組三人,同時打開五個倉門,按穀票出庫退租穀。石祥迪讓瑞雄領著他們到後院去做準備工作。
一會兒,石紫強領著下院退租的群眾挑著籮筐,提著麻袋進了大院;石浩福領著中院退租的群眾進了大院;石桂月領著上院退租的群眾也進了大院。石寨本村的群眾最先到。羅有城招呼他們按照事先劃定的位置聚到一起,等候其他村的人。農戶們一個個都顯得很興奮,相互問候著,詢問該退到多少租穀,表達著對黨和政府的感激之情。
下院的石祥貓對旁邊的人說:
“我還以為我沒退的呢。哪個曉得三強公給我一算,竟也能退到兩百來斤呢。你看,我交了亨老爺五百斤穀,按額定租穀數我該交一千五百斤,還得欠他一千斤。不曉得這一千斤還到那年才還得清。可政府規定是按當年實際收成的三七五交租。我共收了八百斤穀,這樣一算就隻該交給亨老爺三百斤。所以呀,我能退到兩百斤。農會提留二十斤,我還有一百八十斤到手。”
上院的歐福翠問身旁的石荷花:
“你爹爹怎麽沒來?你哪挑的動啊!”
荷花說:“我爹爹到後院出穀去了。我去結算一下,把票領了,挑多少算多少,剩下的我爹爹挑就是。
她問歐福翠:“歐嬸,良山叔不是死不肯參加退租嗎?你怎麽來了?”
歐福翠說:“他不來我來,能退到三四百斤穀我為什麽不要。我腦子裏進水了呀!”
“他讓你來?”
“他哪裏讓我來。他不讓我來我就不敢來呀!”
荷花笑著說:“你不怕良山叔打你屁股?”
歐福翠說:“咦咦咦!他敢打我?別看他人前一副男人架子,躲到屋裏頭,還是我說了算。”
石寨的人們在說著笑著,門口又接二連三地進來了一夥又一夥退租的群眾。
石寨農會轄下九個自然村都來齊了。事先劃給石寨的那一塊地方已站不下了,後來的柳灣人站到了劃給虎岩的那塊地盤裏。
過一會兒,陳怡雅和跑馬潭農會的幹部帶著跑馬潭的群眾來了;薑米和吳家堖的農會幹部帶著河對麵吳家堖的群眾來了;夏仲田帶著峻灣的群眾來了;石映春帶著衫林的群眾來了。
虎岩離石寨最遠,吳聖明和大溪農會的幹部帶著虎岩的群眾最後來到。預定計劃內所有該到的退租群眾都來了。有的人家一家來好幾個,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怕是到了近兩千人。石家大院的前院、中院都密密麻麻地擠滿了人。後到的虎岩群眾已經進不了大院,隻好在門口的大路上停下來。有的放下籮筐,橫過扁擔搭在羅筐上,坐在扁擔上,有的就地鋪上麻袋,坐在麻袋上。
人到到齊了,還不到十點鍾。區長王任遙非常高興,這說明發動群眾這一步工作做得非常成功。他由衷地感謝自己的部下們工作這樣認真,這樣踏實,這樣卓有成效!他手裏拿著羅有城交給他的石祥亨收租賬本的副本和區裏的退租情況匯總表,心裏分外的欣慰。他相信,這幾日同誌們沒日沒夜地工作,這退租的第一仗一定會打得十分漂亮。羅有城交給他收租帳副本時,一向不愛當麵表揚部下的他,還著實表揚了羅有城幾句。雖說他也想到了向石祥亨要收租賬本的事,並且在與石祥亨見麵那天跟石祥迪提到了這個問題。石祥迪也告訴他說已經安排賬房在抄副本。但是羅有城能夠想在前邊,主動把這件事情做了,這是難能可貴的。這個副本來得及時,讓區裏迅速就能判斷出動員群眾時摸底報上來的數據的準確程度。這樣就使今天現場退租有了思想準備。的確有少數群眾報上來的交租數字存在不實的情況。有的報少了,說明這些群眾思想上還有顧慮。他多少報一點,退一點,留個餘地,讓田主人心裏明白他的一片苦心。他不想得罪田主人,隨大流沒辦法啊!還有極少數人報多了。這說明報多了的人那裏肯定有什麽情況,甚至是渾水裏摸魚,想多搞些糧食回去。虎岩有個叫江發改的人本來隻交了五百斤租穀,他卻報了一千斤。賬麵上他應交一千斤,實交五百斤,還欠五百斤。這家沒受災,不存在減免,按政策租額“三七五”計算,他也應該交七百五十斤,還欠著石祥亨二百五十斤租穀。這個人今天現場退租時就可能會有麻煩事。
現場總指揮吳聖明宣布退租大會開始。兩千人的大院裏頓時安靜下來。
首先講話的王任遙簡單地講了一下黨和政府的退租政策,提了一些按政策辦事,遵守秩序,心平氣和地算賬,高高興興地退租等要求,就把話打住了。他知道這些話同誌們在分戶動員時都講到了,沒必要再在大會上囉嗦占時間。他講了還不到五分鍾。
下麵是縣裏工作組的喬銀鎖講話。他肯定了前段退租運動動員工作的成績,讚揚了群眾的革命積極性,也提了幾點要求。他的講話也不到十分鍾。接著就是現場總指揮吳聖明做具體部署。
他說:“後院有五個大倉門出穀,分五個組同時進行。吳家堖在一號倉;虎岩在二號倉;跑馬潭在三號倉;杉林和峻灣佃戶少一些,合分在四號倉;石寨在五號倉。”
他說:“出穀的人安排得很多,很快的,大家不要著急。穀票有一百斤、五十斤、十斤、五斤、一斤等多種麵額,很方便。退租的人按名冊順序,由幹部領著,一個一個進後院算賬、領票、出穀。退得多的人拿到票後慢慢挑不要著急。各家退租的糧數農會都摸底算好了。石祥亨家的帳也在這裏。如果有異議,找農會幹部協商解決,千萬不要動火氣,更不要吵。”
他說:“農會的幹部一定都給大家講清楚了。每戶算出的退租穀數按百分之九十退到佃戶手裏,農會提留百分之十。這些提留等減租運動搞完了,救濟那些參加了減租運動又沒有退到租穀的斷糧戶和缺糧戶。大家沒有意見吧?”
下邊的群眾齊聲高喊著:
“沒意見!”
吳聖明強調說:“王區長和喬科長已經給大家提了要求。我相信大家有覺悟,都能按領導的要求做,實事求是地按政策算賬,心平氣和地退租。但是,我還是要把醜話講在前邊。今天的退租現場,不允許鬧事。有委屈有意見,下來跟農會和區裏反映,我們會區分情況區分場合替你解決。犁歸犁路,耙歸耙路,不能在今天這個場合鬧。你一鬧就影響了退租的大局和速度,誤了大家的事也不好吧。”
他宣布:“各農會把自己的人組織好,按名冊挨個挨個地進行。叫到誰的名字,誰就往後院走,其他人原地不要動。現在,退租開始。”
吳聖明講完後,各農會的幹部就開始按名冊叫人了。叫到名字的人挑起籮筐、拿起麻袋就往後院走。
石寨最先被點到的名字是吳良山。良山的堂客歐福翠忙挑起籮筐往後院走。她一邊走一邊喊著:
“讓一下,讓一下,籮筐碰著你了啊。”
歐福翠來到後院的通道,幾個民兵站在通道口,招呼她往裏走。通道邊上擺了幾張八仙桌。桌子後麵一字兒排開坐著結算記賬、開票出單、發穀票的七八個人。一名武工隊員過來領著她來到第一張桌子張從喜那裏。
張從喜笑眯眯地看著她說:
“歐嫂,良山哥沒來?你能挑得動嗎?”
歐福翠也笑眯眯地說:“多挑幾回就是,我該多少?”
張從喜看著賬本,說:
“應退你的租穀數是三百九十斤。按九成退到你手裏,是三百五十一斤。沒錯吧?”
歐福翠忙說:“不錯,不錯,你們算得準,哪有錯的。”
張從喜一邊在出庫賬本上記上一筆三百五十一斤,又在另一本提留賬本上記了個三十九斤。他記完扭頭對石浩雲說:
“你的帳也記上吧。”
張從喜高聲吆喝道:“吳良山退租穀三百五十一斤。”
第二個八仙桌後邊坐著的張開邦招呼說:
“歐嬸,來我這裏拿單子。”
他一邊聽著張從喜的話,一邊已經把出庫單子開好了。等歐福翠走過來,出庫單就遞到了她的手裏。
第三個八仙桌後邊的一位武工隊員又招呼她:
“來這裏換穀票吧。”
歐福翠走過去,遞上出庫單,換了蓋著區公所公章的穀票,跟著引領的武工隊員到後邊的五號倉去了。
緊跟在歐福翠後邊的退租戶一個挨著一個,都按著歐福翠走過的程序,十分有序地進行著。從倉庫裏稱得穀的人挑的挑,扛的扛,一個個都笑容滿麵地往外走。退租的進度很快。
一個小時後,石寨村點到石映河的堂兄石映海。石映海站到張從喜的麵前,把手裏的麻袋揚了揚,說:
“我該退的穀不多,這個袋子還裝不滿呢。”
張從喜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賬本,說:
“你那袋子有多大,能裝得下四百斤穀?”
石映海把眼睛眨了幾下,說:
“我哪有那麽多?”
張從喜問道:“你交了多少租穀?”
石映海低聲說:“交了一千二百斤。本該交一千六百斤,有四擔穀田被淹了顆粒無收,亨老爺免了我四百斤,所以隻交了一千二百斤。”
石浩雲看了看賬本,抬眼看著石映海說:
“錯矣,錯矣!你交了一千六百斤哪,何故成了一千二哪?”
石映海遲疑了一下,說:
“是你的帳記錯了。我自己交的的還記不清?”
坐在後邊的石求豐說:
“海伢哥,你交租穀時我在場,明明是交足了一千六百斤不欠一兩。你這人怎麽傻出不傻進?真傻呀?”
張從喜說:“你呀,腦經又在轉什麽彎彎了吧?你租三十二擔穀田,有四擔穀田被水淹了顆粒無收。按政策你可以隻交一千零五十斤就夠了。考慮到你那八擔穀天水田去年收成好,打了十擔穀。從整個租田的收成考慮,我們商量了一下,定你交一千一百五十斤租穀。這樣就要退給你四百五十斤穀。你莫在這裏麻煩我們了。開邦,給他開出庫單,四百五十斤打九折,實退四百零五斤。”
石映海沒再吭聲,走到張開邦跟前拿了出庫單。
後麵接著一戶是虎岩的江發改家。他家今天來了三個男人,每人都挑著一擔籮筐。這三個人後麵跟著區治安委員石映春和石寨的民兵隊長劉應求。王任遙聽到虎岩那邊點了江發改的名,就把石映春叫過去交待說,江發改多報了五百斤,可能會有麻煩,讓他和劉應求跟過來把握局麵。
張從喜看了看跟前這三個人,問道:
“哪個村的?”
膀大腰圓的江發改應道:
“虎岩江家的。”
“報一下戶主名。”張從喜又問。
“江發改。”
張從喜翻看著帳本,說:
“你租了石祥亨家二十擔穀田,按政策計算應交七百五十斤租穀。你隻交了五百斤,欠著二百五十斤哪。你沒退的呀。”
江發改瞪圓了雙眼,說:
“那個敢講我隻交了五百斤!你問問我這兩個老弟,我家是不是交了一千斤!”
另兩個人同聲說:“是交了一千斤。”
江發改說:“按政策該退我二百五十斤穀。”
石求豐說:“江家老兄,你那五百斤穀還是我上了你家兩次門催收上來的。你什麽時候又交了一千斤?”
江發改衝石求豐吼道:“石求豐你這條石祥亨的瘋狗!現在是共產黨的天下,輪不到你這條狗叫!”
石求豐說:“你別罵人啊!”
江發改怒道:“我今日罵的就是你。前年我二十擔穀租田有一半遭了旱災,你卻逼著我交足了一千斤全額。我交不出,你就要抓人。害得我家交了租穀半年沒飯吃。”
石求豐說:“我哪裏抓你了?說說而已,那是嚇唬你的。我上門找了你兩次你都不肯交。百家佃戶也找不出你這麽蠻不講理的。我不嚇唬你,你肯交嗎?”
江發改大怒,把兩隻籮筐迅速從扁擔上捋下來,掄起扁擔就朝石求豐砍去。嘴裏一邊嚷道:
“爺老子今日就打死你這條狗!”
另外兩個人也迅速把扁擔拿在手裏,拉出要打架的架式。
與此同時,旁邊的石映春一個箭步衝上去,抬手就抓住了江發改劈下去的扁擔,喊道:
“不許打人!”
這時,劉應求和旁邊的武工隊員也衝上來,抓住了另兩個人的扁擔。
石紫強剛才聽王任遙交待石映春說,這個江發改可能要出麻煩,他不放心,這時也趕了過來。
石映春一把奪下江發改手裏的扁擔,說:
“有話好好講嘛,你打什麽人!”
暴怒的江發改衝石映春吼道:
“你媽匹的是哪個,敢搶爺老子的扁擔!”
石紫強上來攔在石映春前邊,說:
“他是區裏的治安委員,怎麽,管不得你?”
江發改拿眼睛瞪著石紫強,說:
“你媽匹的又是什麽角色,關你什麽事?”
石紫強生氣地說:“沒教養的東西,你嘴裏怎麽這麽不幹淨!你爺爺我是石寨的農會幹部,你跑我這兒撒野,我能不管嗎!”
江發改嘿嘿地冷笑了一聲,說:
“區幹部、農會幹部,不都是替窮人講話的嗎?怎麽今天都成了石祥亨的狗啦!”
石紫強大怒,一抬手就給了江發改一記耳光,吼道:
“你再敢罵,爺爺立馬叫人把你捆起來,信不信!”
石映春拉過石紫強,站到江發改麵前,抬手拉下他那隻捂住臉的手說:
“這一耳光打的不重嘛,隻有一點點紅。三強公隻用了一分的力氣。他要不忍手,隻怕一耳光你腦殼就打飛了!也該教訓一下你。你怎麽這麽蠻不講理啊!”
一聽三強公這名字,江發改立馬就嚇得兩腿篩了糠。這方圓幾十裏的人哪個不曉得武功高強的三強公。他低頭站在那裏,一聲不吭,再也不橫了。
這時,吳聖明也趕了過來,問道:
“怎麽回事?”
張從喜簡單地把情況說了說。吳聖明聽了,問江發改:
“為什麽你家隻交了五百斤報一千斤?講講你們的理由。”
江發改沒吭聲,另一個說:
“前年我家遭了旱災,石家收了我們全額的租穀。按政策他應該退該我五百斤穀。不等於我們今年交了一千斤嗎?再說,章嶽峰那邊今年初又收了我們五百課穀,這五百斤我們又該算到哪個頭上呢。我們一年累到頭,連飯都吃不上,糧食都讓財主和土匪拿走了。我們氣不過啊!”
吳聖明說:“前年的帳不在退租政策範圍內。退租隻講去年一年的收成和租穀交納情況。全縣是統一的。你們有想法可以理解,但不能鬧事啊。你們這麽一鬧,看看,退租的事全被鬧得停下來了。行了,別吵了。你們先回去吧。家裏確實有困難,下一步我們會考慮的。”
三個人挑起空籮筐就往外走。這時,大門口虎岩人聽說江發改挨打了,都在往裏擠。起著哄要把打人的人交出來。民兵們都跑過去攔著。王任遙跑過去大聲說:
“鄉親們都讓一讓,擠一擠,騰出地方讓虎岩的鄉親們都進來。”
人們讓出一條路來,虎岩人進了前院。王任遙扯著洪亮的大嗓門,說:
“虎岩的鄉親們不要誤會了。先把事情弄明白了再說好不好。大家先安靜下來。”
有人在下邊喊道:“你們把我們虎岩的人都打了,還不讓人講話啊。你讓打人的人站出來,看看他是什麽角色,敢打我們虎岩人!”
又有人嚷著:“告訴你們,我們虎岩人不是好欺負的!”
江發改三人挑著空籮筐過來了,走進了虎岩的人群裏。有人忙問:
“打哪兒了?傷著沒有?”
江發改沒吭聲,另一個忙說:
“沒事,沒事。”
王任遙還扯著大嗓門在說:“區裏已經開頭就說了,要求你們實事求是地報數字,心平氣和地退租,要守秩序,別鬧事。你們這麽一鬧,租穀怎麽退得下去呢!”
這時,也過了前院的石紫強站到王任遙身邊,大聲地把話接過去,說:
“虎岩的鄉親們,人是我石紫強打的。你們要把我怎麽的,先聽我講幾句。江發改隻交了五百斤租穀,可他卻報了一千斤。工作人員給他解釋,他抽起扁擔就打人。區裏的治安委員和我去勸說,他又罵我們區幹部和農會幹部是石祥亨的狗。我們辛辛苦苦做工作,把石祥亨的穀退出來給你們度饑荒,我們倒成了石祥亨家的狗了。你們說氣人不氣人!我是打了他一耳光,算是長輩人教訓一下晚輩。你們硬要講我打的不該,就浱個人來還一耳光,我認了。隻要不影響退租的大局就行。我石紫強現在是石寨的農會主席,也算個小幹部了,還是老脾氣,沒把握住就動手打人了,我應該向王區長檢討,也向虎岩的鄉親們陪個不是。可把話又講回來,我們虎岩的鄉親們也不會讚成虛報數字吧?也不會讚成抄起扁擔打人吧?”
下麵的虎岩人安靜了,再沒人嚷。有人輕輕地在議論。
“這江發改也真是,丟我們虎岩人的臉啊。”
“他就是三強公,我們窮人的英雄哪。章嶽峰十幾個拿槍的匪徒,被他領著石寨農會的人赤手空拳就給逮住了。”
王任遙十分欣賞石紫強,心想,石紫強真是條漢子,拿得起放得下,打了人一席話又把眾怒給平息了。這樣的幹部在群眾中有威信啊。不過,事後還是要批評他幾句。當了幹部,而且是一把手,還是要注意政策,注意工作方法嘛。
他接過話說:“三強公已經把話講清楚了。相信大家都不會怪他。這事到此打止了。我們繼續退租吧。”
吳聖明把話接過去,說:
“剛才江發改他們講了一些情況,這裏我得跟大家解釋一下。江發改前年受了災,但他按額定的租穀數交足了。他氣不過,說按政策石祥亨應該退給他五百斤穀。所以他就多報了五百斤。他講的這個情況很普遍。不少人前年受了旱災,特別是種天水田的人家前年災情重一些。但是,請大家理解政策。政策隻管到去年的事。以往多少年財主都是按額定租穀算賬,隻有少數心腸好的財主才會對受災的佃戶給些減免,怎麽追朔得過來呢。請大家理解政策。再就是章嶽峰占據刀背嶺時,把周邊百姓的糧食強征去了。這不在退租的帳裏算。你們虎岩還沒有征公糧。日後政府如果要征糧的話,一定會把這個情況考慮進去的。請你們放心,共產黨和人民政府是一定會為群眾著想的。”
下邊響起一片掌聲。
吳聖明大聲宣布道:
“現在,按王區長的要求,我們繼續退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