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虎岩的減租運動是大溪全區的最後一批。吳聖明和石映春在米家院子已經待了十來天。立夏剛過,米家院子村前村後的樟花和槐花已是滿樹繁華。滿村子都是樟花和槐花的清香。這幾日天氣好,晴空萬裏,天氣也變得十分暖和。村裏的姑娘小夥子都穿上了單衣。縣裏的救濟糧和生產貸糧來得及時,又下發了些農業貸款,加上第一批退租穀到戶,虎岩的春耕生產進行得很順利。村外田野上的秧田已經開綠了。田野上到處都看得見人們在忙著犁田打耙扯田堘。
按照石寨的經驗,吳聖明和石映春領著虎岩農會幹部和積極分子首先在米家院子大財主米繼周家展開退租。米繼周是虎岩的惡霸。他大兒子彪子和小兒子豹子都是慣匪,稱霸一方。現在,彪子被解放軍打死了,豹子帶著幾個慣匪還藏匿在山上。吳聖明他們開展動員工作的前期遇到些麻煩。不少的村民畏懼豹子還在,害怕報複,不敢到米繼周家退租。好在解放軍還有一個排在虎岩駐著。吳聖明石映春在駐軍的通力合作下,終於打消了群眾的顧慮,打開了米繼周的糧倉,順利地進行了退租。
在全麵開展退租的第二階段時,意想不到卻遇上了釘子戶。江家院子的地主江興保以彪子拿去他三千斤穀為由,拒不開倉退租。老頭子說:“彪子已經被打死了,刀背嶺彪子的匪窩也被你們端掉了,你們得了山上的糧食,為什麽不退還給我那三千斤穀,卻把糧食分給了別人?三千斤穀不退給我,我沒有穀退。”
彪子的山寨打下以後,部隊的確得了一些糧食,但是並不多。彪子在附近村莊搞到那些糧食,一千多人吃了幾個月,還能剩下多少?部隊把這些糧食都分給了當地的斷糧戶。虎岩的窮人也分到一些。老頭子硬是咬著被彪子拿去的穀不放,說不能拿他家的糧食給窮人分兩次。吳聖明跟他解釋說,你被土匪搶去的三千斤穀,下一步征公糧時,我們會考慮的,這跟退租是兩碼事。老頭子說,你們退我三千斤穀來,到時候征公糧我再交。吳聖明和石映春跟農會的幹部一商量,決定把他放在最後。等整個虎岩的退租接近尾聲了,再來拔這顆釘子。
現在,全虎岩就剩下江興保這一家沒退租了。吳聖明決定要拔這顆釘子。
這一天,吳聖明石映春和農會幹部,領著退租的群眾一起來到江興保家。老頭子放了一張竹靠椅在庭院當中,懶懶地靠在上麵。他的兒子江紫樹站在一邊,任由吳聖明他們怎麽說,就是不肯交倉門鑰匙。氣得吳聖明大聲地吼起來:
“江興保你怎麽這麽頑固!退租是中央的大政策,全國都在搞,你竟敢抗拒!道理跟你講了幾十遍了,再不聽勸,我們就要強行開倉了。”
站在旁邊的江紫樹也吼道:
“哪個敢開我的倉,爺老子橫豎就是一條命,今日就跟你拚了!”
吳聖明大吼一聲:“開倉!”
農會主席江全先第一個衝到倉門邊,拿起早就準備了的鐵錘就去砸倉門。江紫樹衝上去,劈手就奪下了江全先的鐵錘。兩個人就在倉門邊扭扯起來。民兵隊長江發尚帶著幾個民兵衝上去,把牛高馬大的江紫樹按倒在地。
石映春喝令一聲:“把他給我捆起來!”
早就準備了繩子的民兵上去就把江紫樹綁了個結結實實。
被捆綁了的江紫樹嘴還硬,大聲地嚷著:
“彪子綁我的人,開我的倉,你們也綁我的人,開我的倉。你們共產黨跟土匪有什麽兩樣!”
站在江紫樹跟前的農會主席江全先抬手就給了他一耳光,吼道:
“你敢罵共產黨!”
石映春說:“你抗拒減租運動,人民政府可以反革命罪判你幾年徒刑。坐到牢裏去,我看你老實不老實。”
吳聖明大聲說:“把他先押到農會去關起來,等退了租,再送到縣裏去。全辰陽縣的減租運動,你是第二個抗拒退租運動,今天就抓你這個典型!”
躺在竹椅上的江興保一見兒子被抓了,一骨碌爬起來,跪在吳聖明跟前,扯著哭腔說:
“吳區長,你們放了我兒子,我給你開倉,我給你開倉就是。”
庭院裏的退租群眾七嘴八舌的嚷起來。
“吳區長,莫放了紫麻子!他仗著一身牛力,把院子裏的人都欺遍了。該好好治治他!”
“判他幾年牢坐!這家人惡嘞,該遭報應的。政府不治他,哪個治得了他!”
吳聖明對老頭子說:“你早是這個態度,會有這個麻煩嗎?我們的工作已經做得仁至義盡了,你們就是執迷不悟。你為富不仁,平時橫行霸道慣了,還敢跟政府硬碰。政策是硬的,容得你這麽胡來嗎?你隻能是碰得頭破血流!”
老頭子哆哆嗦嗦從懷裏掏出倉門鑰匙,雙手遞給吳聖明,流著鼻涕眼淚,說:
“老朽知錯了。你們開倉出穀吧。求你們放了我兒子。我就這個一個兒子,求你開恩哪!”
吳聖明把鑰匙交給農會主席江全先,說:
“開倉按名冊退租吧。”
他瞪了江興保一眼,說:
“起來吧。你兒子先就押到農會去,等退完租再說。你聽聽群眾的呼聲,你們父子兩個平時橫行鄉裏,是該好好治治你家的霸道勁兒了。”
有人過來拉起老頭子,扶著他進屋裏去了。幾個民兵按照吳聖明的吩咐,把江紫樹押到農會去了。
這時,大門口一個女子挑著一擔捆得整整齊齊的棒棒柴進來了。石映春見是臘香,忙跑過去。臘香一眼看見映春,淚水就湧了出來。石映春把她肩上的柴擔接過來,說:
“好重啊,挑這麽多幹什麽?一大早就上山砍柴去了?”
臘香“嗯”地應了一聲。
映春說:
“天天都早早就出去了?”
臘香又“嗯”的應了一聲。
映春說:“難怪我一直沒看見過你。”
臘香抹了一把眼淚,輕聲說:
“挑到柴屋裏去吧。”
映春跟著臘香把柴挑到柴屋,柴屋裏堆滿了柴,都是同樣大小的一捆一捆。映春問:
“這些都是你砍的?”
臘香點點頭。
映春看著臘香那憔悴的麵容,心痛地說:
“不是聽說你在江家過得很好嗎?怎麽成了這幅樣子?”
臘香又流起淚來,說:
“這是我的命苦啊!”
映春一邊拍著臘香身上的髒處,一邊問道:
“江家作踐你了?一直都讓你幹這種粗活?”
臘香說:“我從小就幹重活兒,也沒什麽。他們家雖然有幾擔穀田,把田租出去了,家裏沒請工,自己也要幹活兒,我也不能閑著啊。”
映春說:“你也不回娘家。你家在蓋新房,曉得嗎?”
臘香歎口氣說:
“那是拿我的命換的。”
映春聽這話心裏很傷感。他來虎岩這麽久,也到過江家幾次,這還是第一次見臘香。不料想見到的臘香竟然是這幅又黃又瘦的苦樣子。他不能這時候埋怨她為什麽要自願嫁到江家來。她已經夠傷心的了。他不忍在她傷了的心上再撒把鹽。他隻好說:
“回娘家看看吧,都半年了,你一次娘家也不回,到娘家去住一段時間。米嬸會把你養胖的。身上哪兒不舒服?不行就找醫生看看。”
臘香止住了抽泣,說:
“你放心,我沒病。你過得好吧?現在是幹部了,出息了啊。”
映春說:“還好。領導器重我啊。”
臘香又問:“潤月好嗎?”
映春說:“還好。”
臘香說:“把那道坎跨過去就好了。潤月也是個好姑娘。你跟他過,錯不了的。”
映春想告訴她,潤月已經有了身孕,話到嘴邊有打住了,覺得跟臘香說這話不合適。便說:
“既然成了夫妻,就隻好安心過了。”
映春覺得兩個人老待在柴房不好,會給臘香招閑話,便領著她出了柴房,來到庭院。他把臘香領到吳聖明麵前,說:
“聖明哥,臘香來了。”
臘香叫了一聲哥,便把頭低下了。
聖明說:“我早看見你了。挑那麽大一擔柴,怕有百把斤啊。看你又黃又瘦的樣子,累的吧?幹活兒悠著點,自己要保重自己。”
聖明看見臘香臉上有淚痕,知道她見著了映春流的淚,也不便說,又見她低著頭,一副很不自然的樣子,便給她找台階下,說:
“剛砍柴回來,一身的汗吧?去洗洗,把髒衣服換一下。有空到哥那兒坐坐。”
臘香點點頭,應了一身“嗯”折身就到屋裏去了。
二
江興保家五六百擔穀田,佃戶不多,一天就把組穀退清了。吳聖明想了想,龍坪那邊抗拒退租的地主抓起來送到縣裏,沒的幾天縣裏就把他放回去了。縣裏的領導還批評龍坪的幹部不該把人打得鼻青臉腫。他們抓了江紫樹,要送到縣裏去怕也是這個結局。嚇唬嚇唬他,達到順利退租的目的,這事也就結了。不如把他放回去算了,還省些麻煩事。於是,他跟石映春一商量,就把江紫樹放了。他們打算在這兒還呆兩天,把退租提成那百分之十發到缺糧戶以後,就回區裏去了。
兩個人吃過晚飯,召集農會幹部開了個會,總結了一下工作,布置了一下下步工作,又洗了洗腳麵,已經是晚上十點多鍾了。兩個人臨睡前坐在堂屋裏閑扯,自然就說起了臘香的話題。
臘香那張又黃又瘦的臉總在映春的眼前浮現,揮之不去。他歎口氣說:
“聖明哥,你看臘香那樣子好可憐的。”
聖明說:“她還是我背著上的花轎呢。本以為這個紫麻子那麽喜歡她,家世又好,一定會善待她。他會有幾天闊太太當,享幾天福呢。沒想到竟是這樣的出乎意料之外。”
映春說:“臘香是個從小兒就吃苦的女娃,活兒是累不跨她的。她成了這幅樣子,我擔心一定是在江家受了虐待。”
聖明也說:“看她那神態,完全不是先前開朗活潑的臘香了。嫁了紫麻子這麽個醜八怪,心裏再不舒服也不至於憔悴到這個地步,性格都變了。你看她,見了我這個哥哥她都無語。這裏邊怕是有什麽隱情。”
映春說:“我們先把梅姐叫來問一下,看她曉得不曉得情況,好不好。”
聖明和映春住在農會副主席米運連的家裏,蒲有梅是運連的堂客,是農會的婦女主任。兩口子就在隔壁的房裏還沒睡。聖明便高聲叫道:
“有梅姐,你來一下。”
隔壁的蒲有梅一聽吳聖明叫她,立馬就過來了,進來問道:
“吳副區長找我有事?”
吳聖明說:“想找你打聽一下我妹妹吳臘香的情況。”
蒲有梅瞪大了眼睛說:
“吳臘香是你妹妹?怎麽一直沒聽你說起過?”
吳聖明說:“一個祖宗下來的。出了五服,是隔房妹妹。”
石寨習慣把五代以內同一個太祖父下來的兄弟姐妹稱為堂兄弟堂弟姐妹,出了五服但是同祖同宗的兄弟姐妹就稱隔房兄弟和隔房姐妹。因此吳聖明這樣說。
蒲有梅說:“你問臘香呀,這姑娘遭罪啊!”
映春忙問:“怎麽回事?”
蒲有梅說:“自打她嫁過來就沒過過一天舒坦日子。哪個不曉得喲,她每天都是起早貪黑地幹,挑糞、打柴、做菜地、扯豬草,江家的活兒全她一個人包了。江家那個老虔婆李老太太還燒香念佛呢,心腸比烙鐵頭還毒,盡給臘香吃剩飯剩菜,整天黑起個臉,半點不隨心就罵。那個紫麻子更狠,臘香經常挨他打。可憐臘香,那身上常常是青一塊紫一塊的。”
映春猛地站起來,怒道:
“我現在就去找他們,給臘香討個公道回來。惹得我火發了,揍死個狗日的紫麻子!”
吳聖明說:“你先別急。我們先把臘香叫來問清情況,看看到底是怎麽回事,然後再去找他們。五月一日國家頒布了新《婚姻法》,明令禁止虐待婦女。他們這是犯法,是得好好治治他們!”
石映春和吳聖明正為臘香的事生氣,突然村東頭的姑娘米杏花氣喘噓噓地跑來,還在門口就喊道:
“吳同誌、石同誌,快,快,我家來了一個土匪!”
吳聖明急忙站起來,問道:
“怎麽回事?”
米杏花上氣不接下氣地說:
“我那個當土匪的舅舅王癩子來了,問我娘要糧食要菜呢。”
吳聖明忙吩咐石映春:“快,你和米運連趕緊分頭通知駐軍和民兵隊,以最快的速度趕到村東頭,把杏花家包圍起來,絕不能讓王癩子跑掉。映春說:“來不及了,讓運連同誌去通知孔排長,我一個人先去杏花家。”
吳聖明說:“你一個人行嗎?”
映春說:“沒問題。”
映春說著,不等聖明發話,就衝出了屋子。
隔壁的米運連已經聽到了,跑到門口招呼了一聲:
“吳副區長,我去通知孔排長了。”
米運連迅速地跑出了禾場。吳聖明也跟著跑出了屋,一邊跑一邊問緊跟在後邊的杏花:
“他來多久了?”
杏花說:“剛來一會兒。我到茅廁解手回來,沒進屋就聽得舅舅在屋裏,催我娘快些給他搞點糧食,搞點菜,還要我娘給他包點鹽。我折身就跑過來叫你們了。”
吳聖明見杏花跑不動了,說:
“你做得好啊,你跑不動後麵來,我先走了,給映春幫個手。”
石映春一口氣跑到村東頭米杏花家門口。米杏花家在村東頭山腳下,獨門獨戶,屋後是一片竹林,竹林邊通著上山的路。石映春跨進大門,正碰上王癩子挑著一擔籮筐出了堂屋門,下了台階。
王癩子一眼看見飛跑進來一個黑影,急忙放下擔子,把扁擔拿在手中,低聲問道:
“是哪個?”
石映春大喝一聲:
“王癩子,你投降吧!”
王癩子知道是來抓他的,也不回話,掄起扁擔就朝石映春砍去。石映春一閃身躲過扁擔,一個掃堂腿就把王癩子絆倒在地。王癩子也不是等閑之輩,就地一滾,一個鯉魚打挺站起來,就跟石映春在禾場上打起來。石映春從小兒跟著他爹學武功,王癩子哪裏是他的對手。沒幾招,王癩子的臉上就重重地挨了一拳。他被打得倒退了兩步,還沒站穩,就被石映春撲倒在地。這時,吳聖明也趕到了。兩個人把王癩子按在地上。
石映春對掌著燈剛剛走出壁腳的米運廣大喊道:
“快,給我拿繩子來!”
杏花他爹米運廣遲疑了一下,轉身跑到屋當頭抓了一根牛綯過來,一邊把繩子遞給吳聖明,一邊囁嚅著說:
“吳同誌和石同誌啊,他來問我要東西,我也是沒有辦法,惹不起他啊。”
被捆了雙手的王癩子還嘴硬:
“爺老子沒帶槍來。不然你們就死定了!”
石映春笑了笑,說:
“你怎麽不帶槍來呀?帶來了好啊,我們又多了一件戰利品。”
吳聖明喝道:“你把槍藏在什麽地方?”
“爺老子不告訴你!”王癩子吼道。
吳聖明說:“當了俘虜你還吼什麽!你們一共有多少人,在哪裏藏著?”
王癩子冷笑說:“你想曉得?爺老子就不告訴你。大不了爺老子一個人吃槍子兒,還有人替我報仇呢。”
這時,駐軍一個排在孔排長帶領下,也跑步進了小院。孔排長打著手電照了照王癩子,對吳聖明和石映春說:
“兩位領導身手不凡哪!這麽快就擒住了。”
吳聖明說:“是石映春身手不凡,他一個人就把這家夥製服了。”
王癩子在燈光下看見站在孔排長身邊的杏花,說:“杏花,是你去告的密吧?難怪剛才一直沒看見你。我還以為你睡下了。”
他衝站在璧腳的杏花他娘喊道:
“姐,你好狠心哪,居然悄悄叫你女兒去告密,半點都不念手足之情啊!”
杏花說:“是我自己去給吳同誌報告的。這事跟阿娘沒關係。誰讓你執迷不悟,還當土匪!人家都交槍投降了,你還躲在山上想禍害人。把你們都抓幹淨了,就太平了。”
王癩子恨恨地說:“好啊,天上雷公大,地上舅爺大,你竟敢出賣你舅爺,要遭雷劈的!”
杏花說:“呸!我沒你這個舅舅。你跟著彪子這麽多年,殺人放火幹了多少壞事,配當我舅舅嗎?雷不劈好人,劈的是你們這些壞人!”
孔排長喝道:“王癩子你放老實點,少給我囉嗦!”
吳聖明說:“孔排長你們把他帶走吧。好好審問一下,要把它同夥招出來,讓他立功贖罪。”
孔排長說:“這家夥一定不是一個人下山。挑了這麽多東西,肯定有一夥人在山上餓肚子,也一定有人在後邊接應他。我們是不是馬上組織搜山,或許能把接應他的匪徒抓到。”
吳聖明說:“這深更半夜的,天又黑,不好動作啊。土匪在暗處,我們在明處,不安全啊。”
孔排長說:“剛才要是不驚動這家夥,組織人悄悄跟著他,或許就能把這一小股土匪一網打盡。”
石映春說:“哎呀,孔排長講得對呀,是我魯莽了。”
孔排長說:“這也不能怪你。你沒打過仗,沒有戰鬥經驗。隻手擒敵已經非常不錯了。我們還要為你請功呢。”
石映春說:“還記功呢,我該檢討。哎,如果能讓這家夥領著我們上山,不就行了嗎?”
孔排長說:“看樣子這家夥是個頑固分子,隻怕不會配合我們。”
石映春走到王癩子跟前,說:
“王癩子你識相點,現在如果帶我們上山,找到你的同夥,人民政府會恕你無罪。”
王癩子翻著白眼,說:
“爺老子願吃槍子兒,不出賣朋友。你們崩了我吧。”
這時,杏花他娘從璧腳走下來,站到王癩子跟前,一邊用棉花團塞著他流鼻血的鼻孔,一邊說:
“癩子,你就領著他們上山吧。這樣你才能把命保住。政府寬大你,往後就好好過日子。娘老了,就你這麽一個不爭氣的兒子,還得靠你養老送終哪!你該回頭了。現在全國都解放了,政府寬大政策又好,不少人投降了都沒事的。你何必跟著他們送死呢!”
孔排長接過話說:“王癩子你想好了。你姐姐勸你的話你該聽。政府的寬大政策很明白,隻要你立功,就一定會寬大你,不再追究你過去的所作所為。領我們上山吧。”
王癩子低下頭,沒吭聲。
吳聖明又說:“你莫犯傻。給你一條生路你不走,山上那一夥匪徒沒得吃的,餓也是餓死。餓極了他們總得現身,抓住他們是遲早的事。領我們上山吧。”
王癩子把頭抬起來,低聲說:
“我就是領你們上山,你們也抓不到他們。我把朋友出賣了,還立不了功贖不了罪,不如一死了事。”
孔排長見王癩子的思想已經鬆動,立即說道:
“你隻要領著我們找到他們藏身地方,我們就能抓住他們。他們要負隅頑抗,被擊斃了也是你的功勞。”
王癩子說:“豹子很狡猾。他派了我們三個人下來搞吃的,半路上放著兩個,隻讓我一個人進村。我如果在一個時辰內不往回走,他們就撤了。如果我領著你們去找他們,最多也隻能見到山上接應我的第一個人。他背著槍,遇到危險會鳴槍報警。第二個人就撤了,豹子他們也就轉移了。”
孔排長說:“豹子他們一共有多少人?”
王癩子說:“一共十一個人,下山來了三個,還有八個。”
孔排長說:“你帶著我們上山。第一個接應你的人被抓或者被擊斃。都算你的功勞。政府就寬大你。”
王癩子說:“好吧,就試試,你們講話可得算數。到時候不寬大我,我就冤了。”
吳聖明說:“共產黨說話從來都算數。說話不算數怎麽得到全國人民的擁護,又怎麽能打垮國民黨?國民黨整軍整師都率部起義,多少個國民黨的將領成了我們的高級幹部。你曉得程潛嗎?他現在不是做了我們人民政府的大官了嗎?還有你們的副軍長石玉湘。他投降了一次又反水,第二次又投降,政府不是依然寬大他了嗎?這你該曉得吧?”
王癩子說:“曉得。”
吳聖明說:“這不就行了。別顧慮了,領我們趕緊上山吧。”
王癩子終於領著孔排長他們上山了。吳聖明和石映春則急忙去召集民兵,隨後趕去給部隊助陣。
果然如王癩子說的。孔排長派兩個戰士悄悄跟在王癩子後邊,把第一個接應的匪徒抓住了。接近第二個接應的匪徒時,這個狡猾的匪徒換了一個藏身的地方。他們撲了空,還被這個匪徒發現了。這個匪徒當即鳴槍報了警。孔排長帶著戰士們擊斃了這個匪徒,趕到豹子這一夥匪徒藏身的地方。匪徒們早不見了蹤影,他們聽到槍聲後轉移了。
折騰了一個通宵,抓獲了兩個匪徒,擊斃了一個匪徒,駐軍和民兵也算小有成績。可惜還是被豹子這一股土匪逃走了。
三
又過了一天,這一天一大早,婦女主任蒲有梅就把臘香叫到她家裏來了。她怕去晚了,臘香上山砍柴去了撲空。映春一大早便給老鄉去扯治癰的草藥。臘香到了他也剛剛配好藥。他讓米運連把草藥送出去,就和聖明一起找臘香問話。
臘香坐在石映春和吳聖明跟前,無論他們問什麽,她都隻是哭,一句話也不說。吳聖明想了想,就讓蒲有梅把臘香帶到她房裏,讓蒲有梅單獨給臘香談。他想,女兒家一定是有什麽難言之隱,不方便跟男人們說。讓蒲有梅單獨去跟她說,也許能講出來。
蒲有梅把臘香帶到自己的房裏,兩個人坐在床沿上。蒲有梅拉著臘香的手,看著臘香的臉,輕聲說:
“妹子,有什麽苦水,你就給嫂子我說說吧,憋在心裏頭不好受啊。”
在蒲有梅的再三開導下,臘香終於開口了。她把這半年來的苦水,抽抽泣泣地一股腦兒都捯了出來。
臘香被花轎抬到了江家。圓房的晚上,她麵對著麵貌醜陋的江紫樹時,心裏很不是滋味。但她想,既然已經嫁進了他家,就隻好閉著眼睛跟他過了。誰知道禍事就出在那一帕白綾上。
那晚,江紫樹像一頭發了騷的牯牛,上了床脫光了自己的衣服,就去脫臘香的衣服。臘香閉著眼睛任他脫。江紫樹把一塊事先就準備的白綾墊在她的屁股下,撲上去就幹那事。當他大汗淋淋、氣喘噓噓地從臘香身上爬下來,抽出白綾看時,就突然間翻了臉。
江紫樹一把將臘香拉起起來,揚著白綾說:
“怎麽不見紅?”
臘香也突然間蒙了。明明剛才他幹那事時自己的下身痛過。她心裏還埋怨他像牲口一樣,一點也不心痛女人,那麽猛衝,還一邊幹那事一邊咬她的肩膀。她的肩膀一定被他咬破了,不然怎麽也那麽痛呢。怎麽白綾子上就沒有見紅呢!她心裏清清楚楚,自己實實在在是個處女身啊!
臘香一把奪過白綾,爬到床邊上對著大紅蠟燭照看著,的確沒見紅。她喃喃地說:
“這怎麽會呢?這怎麽會呢?”
新婚之夜,這一帕白綾就是女兒家檢驗貞操的見證。湘西地方有這種習慣,尤其是有錢人家的公子少爺,十分看重這件事情,都會用一塊白綾或白布來驗證女人的貞操。如果見了紅,就說明自己的堂客在娘家是守規門的女人,是真正的黃花閨女。如果不見紅,就說明她破了身,已經被人睡過了。臘香現在才明白映春那天不肯隨她的願,是真正的愛她、痛她、關心她。她一把將白綾扔在地上,失聲地痛哭起來,一邊哭一邊喃喃地哽咽著說:
“我是清白的,我是清白的,這是為什麽,這是為什麽呀!”
江紫樹一把抓住臘香的頭發,扳過她的頭,狠狠地問道:
“告訴我,你跟哪個狗娘養的睡過?哪個賊卵日的敢日了我的堂客!”
臘香掙紮著,說:
“你放開我。我沒有,我沒有!”
江紫樹甩手就給了臘香一個耳光,吼道:
“是不是跟石映春上床了?講!”
臘香止住了哭聲,憤怒地說:
“石映春不是那種人。你曉得我跟石映春相好過,是你硬把我們拆散了。可是我跟他是清清白白的。你不要血口噴人!”
江紫樹又一耳光打在臘香的臉上,說:
“一講石映春,你還蠻動情的呢。沒跟他睡過,為什麽不見紅?你騙鬼吧!”
臘香說:“我對天發誓,如果我失過身,我遭天打五雷劈。”
江紫樹咬牙切齒地說:
“雷沒打死你之前,爺老子先打死你!”
他放開臘香的頭發,反手又是一記耳光,罵道:
“打死你這個賤貨!打死你這個娼婦!”
臘香一頭撞過去,把江紫樹撞到床裏邊,怒道:
“江紫樹你是個沒人性的畜生!”
氣極了的江紫樹爬起來,騎在臘香身上,擂起拳頭就打,一邊打一邊罵:
“娼婦,你還敢跟爺老子耍橫,敢罵我?爺老子今天就打死你!”
嬌小的臘香在牛高馬大、力大如牛的江紫樹手裏,哪裏有掙紮的份兒!她被一頓暴拳打得渾身疼痛,骨頭都散了架。江紫樹打得解了恨,停下來坐在臘香身邊喘著粗氣。他看著臘香那赤條條的身子,聳起的兩隻**,白嫩的身子,那東西竟又堅挺起來。他獸性發著起來,撲上去又要幹那事。臘香掙紮了幾下,沒有了半點力氣,隻有任他**著。
臘香心裏滴著血。她為什麽會嫁給這個畜生,這個魔鬼呢?為什麽就不見紅呢!她明明白白是幹幹淨淨的處女身啊!是老天要作踐她。老天,你為什麽就不長眼呢!她默默地流著淚,心裏又埋怨起映春來:映春啊映春,你為什麽就不要我的身子。你留下我這清白的身子,到頭來還是這個命。倒不如把身子給了你,我也無悔了!
自打那晚以後,江紫樹每天晚上找她幹那事,她不從,江紫樹就打她。打過了還要幹那事。日子長了,江紫樹不打她一頓,反倒沒興趣,打過她以後,才會像騷牛一樣盡興。有幾次,等江紫樹熟睡以後,她拿起剪刀想殺了他,然後自己也死了算了。可她又不甘心這樣了結一生,又怕連累父母。她隻好放下剪刀。
江紫樹的父母隨後也知道了不見紅的事,也跟著作踐她。天天要他幹重活,給她吃剩飯剩菜。沒有半點好顏色給她。老太婆稍不隨意,就會冷嘲熱諷、指桑罵槐地氣她嘔她。臘香在江家,就如同被打入了十八層地獄。但是她咬牙挺下來了。她抱著一線希望,現在是共產黨的天下,象江紫樹這樣的財主家,總有一天會如人們傳說的那樣,被沒收了田產。也許,到那一天,她就有了出頭之日。
當蒲有梅把臘香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訴吳聖明和石映春以後。兩個人都憤怒了。
石映春對吳聖明說:“聖明哥請你相信我,也相信臘香。我是個堂堂正正的男人,絕不會幹那種不清不白的事情。何況我也不忍心害臘香。臘香是個守閨門的女娃,也絕不會做出那種傷風敗俗的事。不見紅一定另有原因。”
吳聖明說:“不見紅這事我也講不清。我相信你和臘香,這事肯定另有原因。將來我們找內行的人問過明白。”
石映春憤怒地說:“紫麻子這筆賬我一定要找他算。我們這就去江家吧。講得不好我非揍他紫麻子一頓不可。讓他嚐嚐挨打是個什麽滋味!”
吳聖明說:“眼下當務之急是要把臘香救出來。去吵一架也解決不了根本問題。讓臘香回娘家吧?不好。江紫樹這種蠻不講理又十分霸道的人一定會鬧到臘香家裏去。弄得臘香家裏不得安寧,還搞得滿城風雨。臘香到時候跳到黃河洗不清。不如我們把她帶到區裏去。區裏現在缺人手,可惜她不識文化,但也有事幹。區裏安了電話一直還沒配話務員。就讓她接接電話,搞搞衛生。我們幫他學學文化,讓她將來有個出頭之日。你看行不行?”
石映春說:“聖明哥你想得周到,就這麽辦吧。我們現在就到江家去,讓臘香把換洗的衣服拿上,先住到有梅姐這裏來。過兩天我們就回區裏去,帶上她就是。”
吳聖明說:“把臘香叫來,聽聽她的意見。”
石映春說:“她肯定願意到區裏去。”
吳聖明讓蒲有梅把臘香帶到堂屋裏。吳聖明叫她坐下,問道:
“臘香,你想離開江家嗎?”
臘香睜大眼睛看著聖明,點點頭。她知道聖明和映春已經曉得了她的事,有些不好意思,沒說話。
聖明見她點了點頭,又問道:
“你有什麽打算呢?”
臘香搖了搖頭。
聖明說:“哥把你帶到區公所去做事,你願意嗎?”
臘香的臉上已經有了喜色,說道:
“真的?”
“讓你去聽電話、搞衛生,你願意幹嗎?”
“願意!”
映春說:“我們現在就到江家去取你的衣物,先到有梅姐這裏住兩天,等我們還有些工作收收尾,就帶你一起走。”
臘香迫不及待地站起來,說:
“我現在就去取。”
聖明說:“可沒那麽簡單,你一個人取得出東西來?江家不會輕易放你走的。我們把農會的人叫上,把你舅舅也叫上,一齊去做工作。”
臘香說:“好。我隻拿娘家帶來的衣服,他們家的東西我一件都不要。”
映春站起來,說:
“那就走吧。”
聖明說:“看你急的。先吃了早飯再說。”
吃過了早飯,吳聖明想了想,對石映春說:
“映春,你就別去了,在家裏等著。我帶人把臘香接過來就行了。”
映春說:“為什麽?”
聖明說:“你去了反而難得說話。不如回避一下為好。”
石映春急了,說:“我怎麽能不去!我問心無愧,怕誰呀!”
聖明知道攔不住他,隻好說:
“好吧,你可得沉著些啊。”
於是,吳聖明叫上蒲有梅兩口子,又叫上農會治安委員馮黑狗,還把臘香的舅舅米四喜和舅媽滕冬秀叫上,就往江家院子走。
臘香的舅舅舅媽早就知道臘香在江家的苦,把腸子都悔青了。當初是他們兩口子極力從中撮合,才促成了這樁婚事。他們家也可以從中沾點光。姐姐米三妹家境也會好起來。沒想到竟然是把外甥女推進了火坑。可這兩口子小算盤不少,卻樹葉掉下來都怕打破腦殼,哪敢為臘香出頭說話。而且兩口子還真以為臘香是失了處女身,隻好打掉牙齒往肚子裏咽,裝著不知道這回事。現在,有區裏的幹部給臘香出這個頭,兩口子也來了勁,隻說要扇紫麻子幾個耳光,為外甥女兒出口氣。
吳聖明他們到了江家院子,又把農會主席江發先和民兵隊長江發尚叫上。十來個人一齊到了江紫樹家。
一張竹靠椅坐在庭院中間的老頭子江興保一眼看見區裏和農會這麽多幹部又來到他家,以為又是來抓他兒子的。他兒子被放回來以後,在家門口罵大街,還蠢裏蠢氣地說要殺了農會主席江發先,一定是被人聽到了,才招來了麻煩。他嚇得趕緊爬起來,說:
“吳區長,我的租穀都退完了。那畜生蒙你們開恩放了他,回來講了些氣話,那都是有口無心的。還望你們不要見怪。”
吳聖明說:“你這個兒子是該好好管教管教。你們一家人都得好好反省一下。不過我們今天來是為臘香的事。”
老頭子鬆了一口氣,這才看見臘香也在,疑惑地問道:
“臘香什麽事?”
吳聖明說:“看你們把臘香作踐成什麽樣子了,還問我什麽事?”
老頭子看了一眼臘香,說:
“我們沒有把臘香怎麽了。她是我兒媳婦,飯有吃的,衣有穿的,沒餓著也沒冷著呀。”
臘香的舅媽把臘香拉過來,站到老頭子跟前,說:
“你還說沒把我臘香怎麽樣了。她渾身上下到處是青一塊紫一塊的。你講講這是怎麽回事?”
老頭子瞥了她一眼,“這我就不曉得了。她身上青一塊紫一塊嗎?你外甥女兒沒給你說?是上山砍柴摔傷的吧?”
臘香生氣地說:“你兒子打的!你們都曉得,裝癡呀!”
這時,江紫樹從屋裏出來,站在璧腳大聲說:
“你們政府和農會管天管地,還狗拿耗子管到我的家務事來了。”
石映春一見江紫樹,心中的怒火就燒起來,用手指著他,說:
“紫麻子你強三惡四、死皮賴臉把臘香娶回來,就是讓你打她嗎?你還是人嗎?”
江紫樹蹬蹬幾腳跑下台階,衝到石映春跟前,怒氣衝衝地說:
“石映春你個狗娘養的,爺老子不找你就給你天大的麵子了。你倒有膽找上門來。今天爺老子就給你結了這筆賬。你把我堂客睡了,讓我戴綠帽子,我饒不了你!”
石映春吼道:“紫麻子你不要血口噴人!”
吳聖明上去攔在石映春前邊,說:
“江紫樹你莫胡言亂語。我問你,你是不是打了臘香?”
江紫樹說:“打了又怎麽樣!她是我堂客,她不學好,我打的是家教,你們管得著嗎?”
吳聖明說:“就是這個月的五月一日,國家頒布了新《婚姻法》,明令規定不許虐待婦女,你這是犯法。政府怎麽管不了你?”
江紫樹說:“幾百年幾千年都沒有聽說過打堂客犯法,你當爺老子是三歲伢兒,嚇一嚇就怕了?爺老子打的就是這個不守閨門的賤貨。你能把我怎麽樣?”
臘香怒道:“我是清清白白的,紫麻子你不要血口噴人!”
江紫樹說:“兩個人商量好了是吧?一個腔調呢!老子打的就是你這個娼婦,還敢強嘴!”
他說著就朝臘香衝過去。石映春一個箭步衝過去,攔住他,吼道:
“你敢!”
江紫樹血直往頭上湧,見石映春攔住了她,揮拳就打過來。石映春抓住他的手腕,一個順手牽羊,江紫樹就撲倒在地上。幾個農會幹部見動起手來,都趕過來攔架。
江紫樹從地上爬起來,瞪了一眼石映春。他剛才過了一招,知道自己不是石映春的對手,有些膽怯了,嘴裏卻嚷著:
“你仗著人多是吧。爺老子今天給你狗日的單挑,誰也不要插手。石映春你敢睡了我堂客,爺老子今日要你的命!”
石映春氣得臉紅脖子粗,吼道:
“老子正要教訓你這個無法無天、信口雌黃的無賴。你過來!”
吳聖明一邊抓住映春,一邊大聲說:
“江紫樹你真想動手?我還想揍你一頓呢!我就放了他,讓他替我揍你!”
農會主席江全先把抓著江紫樹的手鬆開,說:
“紫麻子你別逞狂。石委員一個人赤手擒王癩子,你是他的對手?你仗著一身蠻力,在院子橫行霸道慣了,動不動就打人,是該有人好好收拾你一頓。你真想打,我們就成全你。你上呀!”
江紫樹也知道石映春赤手擒王癩子的事,更知道石寨人是不好惹的。衝天炮吳廷衝帶著十來個土匪,全都有槍,眨眼功夫就被石寨農會幹部全部擒翻了。他站在那裏沒動,嘴卻還硬,吼道:
“石映春你放馬過來,看爺老子今天不揍死你!”
江興保這時走到江紫樹跟前,抬手就給了兒子一耳光,罵道:
“畜生你跳什麽!這麽多幹部在這裏,你犯上作亂啊!”
老頭子知道兒子真要動手,會吃大虧的。說不定挨了打,還會被抓了去。到時候就新帳老賬一起算,隻怕兒子會被送到縣裏去坐牢。他隻好出麵阻攔了。
這時,一直站在璧腳的李老太太也挪著小腳,一路碎步跑過來,抓著江紫樹說:
“你就這個牛脾氣,還不給吳區長他們陪個不是!”
老頭子說:“都是你把他慣壞了!”
江紫樹還嚷著:“我就是咽不下這口氣。”
吳聖明鬆開抓著石映春的手,在石映春的手臂上捏了一下。他是在暗示石映春不要衝動。他走到江紫樹跟前,說:
“我是臘香的哥哥,這你是曉得的。你接親那天是我背著她上的花轎。你們家仗著有錢有勢,生生地把臘香和石映春兩個相愛的人給拆散了。實指望你能善待我妹妹,沒想到你們一家人都虐待她。今天我既代表區裏,也是臘香的娘屋人。我要把臘香接走,不能再在你家受你們虐待了。你聽清楚了,新《婚姻法》下來了,馬上就要全麵展開宣傳貫徹。你虐待婦女,完全可以治你的罪。退一萬步講,你這樣虐待我們石寨人的女兒,我們石寨人也不會放過你。要不要我去把石寨的娘屋人都叫來,到你家來評評理?”
辰陽一帶有趕娘屋人的習俗。養兒子是自家的,養女兒是眾人的。如果嫁出去的女兒在婆家受了大委屈又拿著理,娘家人如果有能耐會替她出麵的。到時候娘家的一大幫叔伯兄弟、族老長輩、親戚六眷齊聚到婆家,就會讓婆家人下不了台。吳聖明情急之下,也搬出這個鄉俗來嚇唬江家。
臘香的舅舅米四喜一聽吳聖明這話就來了勁。有區裏幹部和農會幹部這麽多人在,他也膽壯氣粗了,說:
“我這個舅老爺惹不起你家。我是窩著一肚子氣哪!好,把石寨的娘屋人趕起來,看你們怎麽交代。”
老頭子忙說:“莫莫莫,吳區長,她舅舅你們高抬貴手,都是我這個畜生不好。你們大人有大量,政府就再寬大一回他吧,娘屋人也不要趕了。吳區長,你講怎麽著就怎麽著吧。”
江紫樹還不肯示弱,嚷道:
“哪個怕你娘屋人。你們石寨人教不好女人,不守閨門,還有臉來理論?”
吳聖明怒道:“不許你胡說八道!我妹妹清清白白,你敢朝她頭上扣屎盆子,讓石寨人來敲掉你滿嘴的牙齒!”
江紫樹吼道:
“我問你,你妹妹圓房為什麽不見紅?沒人日她,她先跟狗睡過了?”
吳聖明大怒,狠狠地給了江紫樹一耳光:
“我今天就先代表石寨的娘屋人教訓你!你這有娘養無娘教的東西!女兒家不見紅,可能有多種原因,你就認定她是不守閨門?捉賊要拿贓,捉奸要拿雙,你現場抓到了哪一個?你憑空把屎盆子亂扣在區幹部頭上,汙蔑國家幹部,該當何罪!”
老頭子當胸給了兒子一拳,喝道:
“畜生,你還在胡說八道!吳區長,你莫跟他一般見識。你們把臘香帶走吧。”
李老太太扯著哭腔說:
“吳區長,你就饒了我兒子吧。你們把臘香帶走,我給她盤纏。臘香,來,娘領著你去收拾東西,是你的東西你都帶走。”
站在旁邊的臘香也不吭聲,折身就往自己的房裏走。她舅媽和蒲有梅忙跟著她進了屋。李老太太卻站在原地不動,拿眼看著臘香她們進了屋。
不一會兒,臘香就拿了個小包袱出來了。她走到江紫樹的爹娘跟前,說:
“是你們家的東西我一樣都沒拿。首飾在梳妝台裏。我隻拿了我娘家帶來的幾件衣服。”
江興保老兩口沒吭聲,江紫樹也沒吭聲。臘香折身就往大門外走。
李老太太看著臘香的背影,說:
“臘香,對不住了。做媳婦都得吃幾年苦的。我年輕時也是這麽累過苦過。多年的媳婦熬成婆。我就這麽一個兒子,到頭來這偌大的家當還不都是你的?我還指著你給我生一個孫子呢。看來是沒指望了。”
臘香頭也不回地徑直出了大門。
吳聖明見臘香已走,也招呼農會的幹部們一齊出了江家的大門。
江紫樹站在庭院裏嚎啕大哭起來。他一邊哭著一邊吼著:
“石映春,我要殺了你!江全先米運連你們農會這幫狗娘養的等著,你們出了我家的穀,還奪走了我的堂客,我要把你們全部都殺了。”
四
吳聖明他們剛剛回到區裏三天,虎岩就出了大事。農會主席江全先一家三口夜裏被人砍死了。
縣裏震驚了,區裏震驚了。縣公安局接到電話立即派石映河、孫運全下來破案。大溪區區長王任遙、副區長吳聖明、治安委員石映春都隨同破案人員當天下午就趕到了虎岩。
虎岩農會已經把嫌疑人江紫樹抓了,捆在農會裏。江紫樹被農會的民兵打得鼻青臉腫,一見了破案人員就大呼冤枉。但他看見石映春也來了,就把頭低下了,心想這回落到他手裏,是必死無疑了。
農會的治保委員馮黑狗介紹說,退租以後,江紫樹多次揚言要殺人報複,有幾個群眾都聽到過。發案那天,他又逃跑,民兵們抓他,他拘捕,還跟民兵們打起來了。民兵抓住他氣不過,打了他一頓。
石映河他們看了一眼江紫樹,就去了發案現場。
江全先的家在江家大院村後的山坡下,是一棟茅屋。一家三口的屍體都停放在茅屋前的禾場上。他們仔細查看了三個人的傷口。江全先麵門上一道長長的傷口。幾乎把頭都劈開了,從右額到嘴角裂開。他的胸部也有三道長長的刀口,都是橫著砍的。道口很深,胸肋被砍斷,每一刀口都有尺把長。顯然這是在他熟睡的狀態下,被人站在床邊砍的。凶手首先照頭部狠狠地砍了一刀,然後迅速掀開被子,又照他的胸口砍了三刀。江全先的妻子是被匕首刺殺的。凶手是個很熟練的殺手。匕首割斷了她的頸動脈,之後,也被凶手掀開被子在胸口上紮了幾刀。刀口不大都很深。七歲的小女孩也是被匕首刺死的,隻一刀紮在心髒上。
石映河他們進屋時,首先看了一下茅屋的門。門是杉樹皮子夾的,已經被刀子劃過後扯下了一塊。順著缺口,木門閂輕而易舉就可以打開。
進到屋裏,**到處是血,連茅屋壁上的茅草上都濺滿了血跡。被農會幹部們丟到屋角的被子上都沾滿了血跡。
石映河他們在屋裏屋外到處看了看,沒發現凶器,也沒發現什麽可疑的丟棄物。心細的石映河還領著石映春和孫運全把家裏的衣箱、櫥櫃、灶台、米缸仔細地看過了。
禾場上的群眾一個個都非常悲憤。他們紛紛向王任遙和吳聖明訴說著:
“王區長,好慘哪,這一家三口說沒就沒了,絕戶了呀!”
“全先家窮哪,沒過上一天好日子。好不容易等到解放了,又遭了大禍。怎不叫人心痛!”
“這紫麻子怎麽就這樣狠毒!不就退了他家點租穀嗎!區長,你把他發落給我們虎岩人來處死他。讓我們一家捅他一刀!”
王任遙和吳聖明心裏也十分悲憤。隻有一遍又一遍地安慰著群眾,表示一定嚴懲凶手。
看過了凶殺案現場,石映河他們又去了江紫樹家。江興保老兩口一見縣裏區裏的人來了,便雙雙跪在地上不肯起來,一把鼻涕一把淚地為兒子叫冤。任由他老兩口分說,石映河他們還是細細地搜查了他家的每一個角落。家裏沒有發現凶器,隻有幾把菜刀和柴刀。外麵沒有晾曬的衣物。家裏所有衣物,包括江紫樹的每一雙鞋子,都沒有發現任何可疑的痕跡。江興保家所有的田地都租出去了,自己隻種點菜。家裏沒有請顧工。幾個女兒全嫁出去了。老兩口和兒子守著一棟正屋、一棟橫屋、一棟倉屋,這個院裏顯得空落落的。石映河他們把所有的房間都檢查過了,打開了所有的倉門看過,連屋後的豬欄廁所柴房也全都看過,沒有發現任何可疑的東西。
石映亨他們回到農會,便把檢舉江紫樹有殺人嫌疑的幾個群眾都叫來一一問過。這幾個人都反映說聽到江紫樹講過要報複殺人的話。還有一個叫胡二妹的婦女說,她看見江紫樹磨刀,還一邊磨刀一邊說要殺人。石映河就問得仔細一些。
石映河問她:“你在哪裏見江紫樹磨刀?”
胡二妹說:“我前天到他家有事,見他在磨刀,我就順口說了一聲,紫麻子,你磨刀砍柴去呀?臘香走了,又該輪到你自己砍柴了。你猜他怎麽應我?他講他磨刀要去殺人。把我嚇得趕緊就走了。”
石映河又問道:“他磨的什麽刀?”
胡二妹說:“是好大一把柴刀。”
映石河把民兵隊長江發尚叫來說道:
“你把早上去抓江紫樹的情況詳細地講給我聽聽。”
江發尚說:“一大早副主席米運連和我一起到江全先家,邀他到區裏去開第一屆區農民代表會議。這會因為我們虎岩出事了,區長副區長都趕到這裏來了,一定開不成了吧?不然,我們虎岩有十來個人要去區裏開會呢。”
石映河打斷他的話,說:
“叫你講詳細點就別扯遠了。貼著案子講。”
江發尚說:“我倆一進門就發現他一家三口都被殺了。當時就來了好多人看,我還安排了幾個民兵保護現場,不讓人進屋裏去呢。當時根據群眾反映,江紫樹嫌疑很大。農會就安排我們民兵去抓他,想把他先控製起來,等你們來了再審問。哪個曉得他一見我們民兵隊就跑。我們追上了他,他就跟我們打起來了。你說不是他殺的人,他跑什麽?這不是作賊心虛嗎!”
石映河問:“他在哪裏看見你們就開始逃跑?”
江發尚說:“我們去抓他,他當時站在他家大門口。他老遠看見我們朝他家走去,他就跑了。我們追了他足有兩裏地才追上他。他力氣大,費了好大的勁才製服他。”
情況基本弄清楚了。天也快黑了。王任遙他們吃過了晚飯,就在農會的會議室開會分析案情。開會時,把駐軍的孔排長也請過來了。
孔排長早晨在案發現場待了兩個小時,回到駐所就召集全排開會,深刻檢討這件事。他覺得一個正規排駐紮在虎岩,竟然出了滅門的凶殺大案,對他們來說,真是奇恥大辱。他在會上深刻地反省著,慚愧得幾乎掉下了眼淚。他說他要請求上級給他處分。
王任遙安慰他說:“江全先的家孤孤單單地在村後,又是茅屋,凶手很容易得手。除非讓他全家搬到村裏來住。你們不可能每天二十四小時為他家站崗放哨吧?誰會預料到凶手竟然如此膽大凶殘呢!”
石映河請孔排長談談對案情的看法。孔排長說:
“從凶手殺人的手段看,應該是熟練凶狠的殺手。而且是兩個人做的案,一個拿的是大刀,一個拿的是匕首。”
石映春說:“兩個人作案就不可能是江紫樹了。映河兄、小孫和我仔細察看了灶屋,米缸子空了,米缸邊還撒了一些米粒;油鹽罐沒了。櫥櫃下有爛萵筍葉和韭菜葉,卻沒有萵筍和韭菜。很顯然,糧食、油鹽和菜是被人一起拿走了。如果是江紫樹來殺人,他隻能有一個目的,就是行凶報複。他要把這些吃的東西撈去幹什麽?我認為這起凶殺案不是江紫樹幹的。我推測,應該是就在附近流竄的豹子一夥幹的。豹子家被我們退租放了近兩萬斤糧食,又被我們打死了他一個同夥,抓了兩個俘虜,加之又沒有吃的,他這才鋌而走險,下山來報複行凶,順帶搞些吃的東西。”
孫運全也說:“從殺人的手段看,正如孔排長所說,是非常熟練的。江全先堂客脖子上的動脈血管割得很準,孩子的心髒部位也紮得很準。如果是江紫樹幹的,他沒有經驗,下刀不會這麽準。”
大家七嘴八舌,意見基本趨於一致。虎岩農會的幹部們聽了分析也沒什麽說的。
石映河說:“大家講了不少,分析得很準確。案情基本上是明朗的,可以說不存在另一種可能。這起案子應該是心狠手毒而又力大熟練的殺手幹的。是兩個人作案,一個用大刀砍死了江全先,另一個同時用匕首殺死了全先的堂客。她女兒跟她睡一頭。凶手隨即又用匕首殺死了孩子。可憐他們娘兒三個全都在睡夢裏就被慘殺了。正如映春同誌分析的,凶手應該是豹子帶著一個匪徒下山來幹的。豹子一定是拿大刀的那一個。他懷著滿腔的仇恨,下刀才那麽狠。另一個凶手就是一個職業殺手。殺過人之後,他們隨即帶走了米菜和油鹽。這樣分析才符合凶手的殺人動機和作案手段。”
他看著王任遙說:
“王區長,你來做個總結吧。”
王任遙說:“我沒什麽說的了。完全同意你們的意見。據實上報公安局領導和縣領導吧。既然已經排除了江紫樹作案的可能性,映春,你去把他放了吧。”
散了會,石映春來到關押江紫樹的房間裏,走到他跟前。江紫樹拿眼狠狠瞪著石映春,說:
“這回落到了你手裏,我曉得隻有死路一條。我沒事你也要整死我。爺老子吃了槍子兒也是冤死鬼一條,到陰曹地府也不會放過你。”
石映春很厭惡地瞪著江紫樹。兩個人毫不相讓的眼神對視著。
石映春說:“江紫樹,不是你殺的人,你跑什麽?”
江紫樹沒好氣地說:“爺老子當時沒想那麽多,好漢不吃眼前虧。”
石映春不想跟他費口舌,過去解了他的繩子,說:
“經過我們現場勘查,認真分析案情,人不是你殺的。你可以回家了。”
解掉了繩子的江紫樹睜大了眼睛直直地看著石映春。
石映春說:“看著我幹什麽?走呀。”
江紫樹跪在石映春跟前,搗蒜一樣地磕著頭,流著眼淚說:
“青天大老爺,青天大老爺哪!石映春,你就是我的救星啊!”
石映春把江紫樹扶起來,說:
“回去吧,你爹娘在家著急著呢。”
江紫樹爬起來,罵著自己:
“我紫麻子不是人哪,是畜生!平時把鄉裏鄉親都全得罪了,才落得這個下場。”
他扇了自己一耳光,繼續罵著自己:
“都是我這張臭嘴惹的禍。我哪有膽子去殺人!我他阿娘匹就是個混蛋!”
石映春揮了揮手,說:
“行了行了,曉得錯了就好。往後好好做人,別再幹那欺鄉霸村的事。不然吃虧的日子還在後頭。走吧,走吧!”
門口站著一大群人在看熱鬧。人們見江紫樹自己打自己、自己罵自己那副德行,都止不住笑起來。
人們讓開門口。江紫樹走出屋,走到璧腳又回頭對站在門口的石映春說:
“你應該恨我,怎麽不整我呢?”
石映春說:“你把臘香作踐的不成人樣兒,我怎麽不恨你!公是公,私是私,情是情,理是理。政府是絕不冤枉一個好人的。”
江紫樹扭頭就往禾場走,邊走邊大聲說了一句:
“夠爺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