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五月初五是五月的第一個逢五日,故稱端午。端午是中華民族僅次於春節的又一個傳統大節日。因古人地支建月五月為馬月(午月),陰陽配數單數為陽、雙數為陰,五午同音,故又稱端午或端陽。
沅江中遊一帶習慣在五月十五日過節,被人們稱之為大端午。人們在大端午這一天掛菖蒲艾枝。灑雄黃、包粽子、劃龍船。傳說炎帝出生在沅江流域的烈山,從炎帝神農氏時代起,沅江流域就有了五月十五劃龍船的習慣,並一直沿襲流傳至今。後來,劃龍船被賦予了紀念偉大的愛國詩人屈原的意義。全國絕大多數的地方都把劃龍船放在屈原懷沙沉江的五月初五。於是,過端午節便傳承下來。沅江中遊一帶過五月十五大端午,在這一天劃龍船,應該說是炎帝文化的傳承和保留,有著極其重要的傳統文化內涵。
一九五零年的端午,是新中國成立之後的第一個端午節,縣區各級對這個傳統節日都很重視。特別是劃龍船的組織運作被提到了重要的議事日程。大溪區公所為此專門組織召開了會議。會議決定在石寨村白馬岩渡口組織大型的龍船比賽。白馬岩渡口及以上的十裏長潭義馬潭是比賽龍船的最好水域。自古至今,這裏就是上下二三十裏河段沿岸各村龍船聚會的地方。王任遙采納了副區長吳聖明的意見,成立了以吳聖明位指揮長的龍船竟渡指揮部。他們聯合龍坪區共同組織了水上救護隊。屆時,區武工隊將全體出動,擔任現場救護和糾察任務。指揮部就設在石寨村,指導農會組織好龍船賽事。
陽曆的六月二十六日即陰曆的五月十二日下午,石映春回到了石寨。石寨的習慣是五月十三日龍船下水,他得在龍船下水之前趕回石寨,動員石寨農會精心組織龍船下水儀式和各項活動。
映春有很長時間沒回家了。妻子徐潤月已經有七個多月的身孕,挺著大肚子,見丈夫回來了,自然是喜出望外。映春先給爹娘問過了安,就跟潤月進了自己的房間。他把買回來的一包紅糖放在櫃子上,看著潤月說:
“還好吧?辛苦你了。”
潤月撅著嘴說:
“放糧以後你就沒回來過。你就那麽放心?”
映春說:“天天想著你呢。太忙,沒辦法。”
“區上離家不過二十來裏地,不至於吧?”
“絕大多數時候都在下鄉,回到區裏晚上都要開會、匯報,哪裏抽得出時間。真是對不起你了。”
潤月笑了笑,說:
“我曉得你忙,不怪你的。”
映春把潤月扶到凳子上坐下,蹲在她跟前,說:
“來,讓我聽聽兒子怪不怪他老子。”
潤月把雙腿張開,讓映春挨到肚子邊,說:
“你就斷定一定會是個兒子?要是個女兒呢?”
映春把耳朵貼在潤月的肚子上,說:
“阿娘說,你愛吃酸的,酸兒辣女,一定是個兒子。不過,是個女兒也好,長大了好帶弟弟嘛。”
潤月用手摸著映春的腮幫子,說:
“跟你爹一樣,重男輕女。”
映春沒答話,仔細地聽著胎音。
潤月問道:“聽到你兒子提意見了?”
映春說:“他在動呢!心跳得好有勁兒啊!”
潤月說:“這伢好動,將來一定是個頑皮的。”
映春笑著說:
“男伢就得頑皮一些才聰明。”
兩個人正甜蜜地說著孩子,虛掩的門被推開了。張開邦站在門口,說:
“兩口子幹嘛呢?春伢哥,好溫馨啊!”
映春連忙站起來,說:
“邦伢,進來呀。”
開邦說:“我不進來了,你出來陪我走一走吧。我跟你講講話。”
映春說:“有麽話進屋講囉,什麽秘密還避著你嫂子?”
開邦笑了笑,說:
“潤月姐現在是四眼人,我這話呀,四眼人聽不得。”
映春看了潤月一眼。潤月把下巴殼揚了揚,示意讓他跟開邦去。映春邊往門邊走邊說:
“看你那猴急的樣子,我前腳進屋,你後腳就追來了。什麽了不得的急事?”
開邦說:“聽說你回來了,想你了就跑來找你講講話。”
映春說:“咦!邦伢老弟會講話啊,盡撿讓人聽著舒服的講是吧?言不由衷。”
兩個人在門口手拉著手就出了院子。他們一邊走一邊說著不關緊要的話。映春問他農會的情況,開邦就問他區裏的動向,不覺就走出了中院,來到沅江邊上。
前一陣下了幾天雨,沅江裏漲了水。石寨中院前的河床極寬。這裏是十裏油卵灘的灘頭。對麵那個小村就叫灘頭。枯水期,河岸靠裏邊是一溜幾裏路長十多丈寬的大草坪。厚厚的馬鞭草踩在腳下一軟一軟的。村裏的牛平時常在這裏放牧啃草皮。馬鞭草緊緊地編織在地麵上,牛是啃不到草根的,也傷不了草地。草地上麵是排成長陣的水楊柳和竹林。因此,任你多大的洪水也衝不走河岸上的泥沙。石寨人很懂得植被保護河岸的道理。草坪下麵是很寬的卵石灘。卵石灘下河水翻著浪花奔騰而下。灘上水流湍急。上水的船都隻能靠船工用纖繩一步一步艱難地往上遊拉。下水的船隻悠閑地過了十裏義馬潭以後,一到灘頭就緊張起來。艄公把好舵,攔頭工拿著篙竹站在船頭。船踏著浪幾分鍾就過了十裏油卵灘。對岸灘頭村下麵的河床裏,是一大片礁石灘。河水在這裏畫著大弧線繞著石寨走了半個圈,張力總是衝著灘頭村那邊。激流便在礁石灘上形成長長的一溜白浪。因此,船把不好舵,就會被急流衝到礁石灘上去。
漲了水的江麵已經看不見卵石灘和對岸的礁石灘,草坪也被淹了一半。石寨人把大端午前漲洪水叫漲龍船水。漲水後河麵變得非常寬,是賽龍船的最佳水位。
太陽已經掛到對岸的觀音山頂上,快要落了。西邊的淡雲染上了紅黃色,映得江麵的波浪也泛著金光。映春和開邦在草地上坐下,兩個人都把雙腿伸直了,兩手撐在草地上,半仰躺著。
映春說:“這裏風景好,也很安靜,有什麽話你講。”
開邦先歎了一口氣,說:
“春伢哥,我現在有一件煩心事,不曉得該怎麽辦。正好你回來了,不然我準備到區裏去找你呢。”
“什麽事啊,讓你這麽煩心?”
“珍妹要成親了。”
“海伢才多大?十六歲就要成親?”
“是啊。石映五田臘月兩口子已經看過了日子,八月十八拜堂。”
映春明知道開邦戀著珍妹,卻故意說:
“珍妹到映五哥家十多年了,人家要拜堂成親,關你什麽事?你是為這件事鬧心?”
“人家珍妹不肯成親,那天到我家跟我娘說起這事就哭。”
“你們娘兒倆好好勸勸她,反正遲早有那麽一天。”
開邦坐起來拍了映春一巴掌,說:
“人家正兒八經找你商量呢,別尋我的開心好不好!”
映春也坐起來,笑著問道:
“哪個不曉得你跟珍妹悄悄地相好著?跟哥說實話,珍妹是不是已經是你的人了?”
開邦忙說:“沒,沒那回事。我們隻是相好,沒犯過禁。”
映春歪著頭看著開邦,說:
“沒講實話吧。村裏好多人都曉得,十來歲時你們兩個就在富桶裏睡過覺,還敢說沒犯過禁。”
開邦一臉委屈,說:
“沒那事,沒那事,他們瞎說。”
映春說:“有人親眼看見過在你家堂屋的富桶裏,你爬在珍妹身上幹那事。這話都傳了十來年了,恐怕隻有老五哥一家三口蒙在鼓裏,別人哪個不曉得?”
開邦憤怒起來,紅著臉拿眼瞪著映春,說:
“真是冤枉死人了。都是張黑牯那個肥婆娘爛嘴巴的血口噴人。十來歲的伢曉得個卵,我們是在富桶裏一起睡過覺,我當時好像是學大人的樣子爬到她身上過。可我們連褲子都沒脫,怎麽會是真的呢?不過是鬧著玩的。”
映春卻笑得前仰後翻,說:
“你別急,你別急。哥沒別的意思,隻是問你,珍妹如果真是你的人了,剁了腦殼碗大個疤,你也得對她負責。這才是男子漢。”
開邦說:“春伢哥,我們兩個一直相好著,可真的沒幹那事。隻想找你討個主意。”
於是,他就把十年前與珍妹過家家那事一五一十講給映春聽。
那時,王珍妹到映五家來已經有半年多了。開邦他娘是珍妹她娘的堂姐。這個隔房的姨姨就是珍妹在石寨唯一的親人。她自然每天都往柳逢翠家跑,也總跟隻比她大半歲的開邦在一起玩。那天,開邦他爹和娘都不在家,他和珍妹兩個孩子在一起過家家。他們用整塊的瓦當鍋,把“鍋”搭在兩塊石頭架起的“灶上”;用瓦片當碗,在土牆上挖些土當米,扯了些野草當菜,又是“做飯”又是“炒菜”。兩個人還模仿著大人的口氣,他叫珍妹“堂客”,珍妹叫他“男人”。開邦從牆上挖了土回來就說:“堂客,米來了。”珍妹把“飯菜”都做好了,就說:“男人,吃飯了。”
兩個人“吃”過了“飯”,就說該睡覺了,便相邀著爬進堂屋裏平放著的富桶裏。富桶裏放著不多一些秕穀。他們拿了兩件蓑衣鋪在上麵,就躺在蓑衣上。開邦自小兒一直跟著爹娘睡在一個**,常常被爹娘做**時弄醒。這時,他突發奇想,也要學爹娘那樣,才像真夫妻,就去抱珍妹。珍妹也不拒絕,兩個人就抱在一起親嘴。後來,開邦索性就爬到珍妹身上躺著。
偏偏這時正好被到他家來找柳逢翠有事的田肥妹碰到了。田肥妹在堂屋門口聽到堂屋的富桶裏有響動,就走進去看一眼,於是就看到了張開邦爬在王珍妹身上這一幕。田肥妹一見就罵道:
“你兩個小畜生幹的好事!王珍妹你是石映五家媳婦,幹這事要開你的家族大會,把你沉到油卵灘裏去!開邦你小小年紀好大的膽子,等我告訴你娘,打死你!”
兩個孩子被她嚇得大哭起來。她還餘怒未消,氣狠狠地一邊嘟囔著“真背時,倒了八輩子黴,讓我碰上這事”一邊跺著腳離開了。
田肥妹是石寨有名的多嘴婆娘,愛搬弄是非。不過這事她卻沒去搬是非,沒告訴石映五家,也沒告訴柳逢翠。但她還是管不住自己那張嘴。什麽時候一高興了,就把這事當笑料說給女伴們聽。於是,這事就慢慢傳開了。
開邦那一回讓田肥妹嚇了一跳,好幾天都提心吊膽,害怕他爹娘曉得這件事要打他,王珍妹更是嚇得不得了。田肥妹講這事是要進祠堂沉油卵灘的。她好幾天吃不好睡不好,生怕田肥妹告訴石映五和田臘月。後來,她好長時間都沒敢到柳逢翠家去。
不過,也正是因為這件事,張開邦和王珍妹兩個心裏都深深埋下了相愛的種子。這幾年開邦在城裏做事,他娘有個三病兩痛都是珍妹照顧。開邦就有了要娶王珍妹的念頭。前不久,開邦悄悄問過珍妹:
“你打算真的就跟小你那麽多的海伢過一輩子?”
珍妹說:“我從來就沒想過要跟他成親。”
“可是你是他家童養媳,不跟海伢成親又怎麽辦呢?”
“我不曉得怎麽辦。”珍妹流著淚說:“沒路走了我就死了算了。”
開邦安慰說:“別那麽悲觀,我們一起想辦法。我問你,海伢對家裏要他拜堂成親是什麽態度?”
珍妹說:“他是反對成親的。他說要逼他拜堂他就不回家了。”
“海伢對你是什麽態度?”
“小時候他叫我姐姐,叫得很甜。後來長大了就慢慢地越來越疏遠了。特別是到縣城讀書以後,每次回家眼角兒都不瞟我一下,也不叫我。我要是有事叫他,他都懶得答我一聲。”
開邦說:
“他怎麽這麽對你?太沒良心了!”開邦有些憤憤然,“也是十多年的感情那!你們兩個有過那種事兒沒有?要有過那種事,他就該死!”
珍妹瞪了開邦一眼,生氣地說:
“你問的這是人話嗎?他可比你規矩得多,十多年來指頭尖尖都沒有碰過我。再說他還是個孩子哪!”
開邦尷尬地笑了笑,索性抹著膽子說:
“你就嫁給我吧。”
珍妹睜大了眼睛看著開邦,半天沒說話。兩行豆大的淚珠滾下來。
開邦雙手抓著她的膀子,說:
“你講話呀!”
珍妹哽咽著說:
“你講的是真心話?”
“怎麽不是真心話。我喜歡你,這麽多年難道你看不出來?”
“我還以為你總逗我玩呢!在我跟前,什麽時候你有過正經樣子正經話?”
張開邦一把摟過珍妹,抱在懷裏,說:
“我這句話在心裏好多年了。珍妹,嫁給我吧。”
珍妹依偎在開邦的懷裏,說:
“他家能放過我嗎?”
開邦說:“我一定要娶你。區裏羅委員告訴我,王區長要調我到區公所去工作。等著我,我奔出個前程來,就把你接走。我們離開石寨這個地方,在一起過一輩子。”
珍妹說:“好,我等著你來娶我。”
映春聽開邦把情況說完,就罵開邦:
“你小子也算當了半年的幹部了,怎麽一點政策觀念都沒有。中央不是頒布了新《婚姻法》了嗎?童養媳是法律禁止的。新社會了,倡導婚姻自由,這就是你們的武器呀!”
開邦來了精神,挺起身子,說:
“你講我該怎麽辦吧?”
映春說:“你兩個真心相愛,就堂堂正正地談戀愛,公開你們的戀愛關係。當然,肯定會有麻煩。有麻煩也不怕,有法律保護,有政策支持。就看你們倆的決心和意誌了。”
開邦說:“你跟王區長和陳委員都講講,區裏可得支持我們啊。不然,我們就死定了。”
“看看,還沒拉開架式,你就先怕起來。區裏肯定全力支持。你們兩個就給青年們樹一個自由戀愛的榜樣嘛。”
開邦說:“好,我聽你的。”
映春站起來,笑著說:
“好呀,看你們演一出熱鬧戲,讓哥也開開心。驚天動地的愛一場,值!可別像我一樣,跟臘香相好一場,窩窩囊囊就分手了。”
“你現在跟潤月不是過得很好嗎?怎麽?還想著臘香?”
“過去就過去了,我已經認命了,現在隻能安安心心地跟潤月過一輩子了。”
開邦想起調到區上的事兒,問映春:
“前不久羅委員告訴我,說王區長要調我到區裏工作。怎麽還不見動靜呢?不會是又黃了吧?”
映春說:“羅有城也真是的,他就不應該把這事告訴你。這是違反組織原則的。”
開邦說:“你還是我哥呢,跟我這麽見外,人家羅委員比你強。沒你那德性,一根筋!”
映春說:“要調動你是工作的需要,不調動你也是工作的需要。共產黨內沒有官,隻有人民勤務員。你拿著這事當出人頭地的梯子,這種想法就不對頭。”
開邦說:“這都是學了王區長的話吧?我們石寨人都講你出息了,沒人講我出息了。在區裏當幹部和在農會當幹部,能一樣嗎?你每個月有工資,我又沒有工資,隻有那麽一點點補貼。”
映春生氣地說:
“你呀,思想有問題。群眾是群眾的觀念,我們不能這麽認為。王區長、聖明哥他們都是我的老師,都是我的榜樣。我已經寫了申請書填了表,就要是黨的人了。把自己交給黨,就是交給了人民、交給了國家。”
開邦忙問:“你就要入黨了?”
映春說:“是呀,你也要申請加入中國共產黨。我們都是黨的幹部,不入黨怎麽行呢?一個共產黨員,一個革命幹部,最重要的就是不能老是惦記著自己的位子,甚至用這個位子為自己謀好處。剛才你講等你有了出頭之日就把珍妹接出去。要是你不調到上去呢?你還娶不娶王珍妹?”
開邦討了個沒趣,勉強應了一聲:“娶,怎麽不娶。”他把話岔開,說:“臘香在區公所還好嗎?”
映春說:“她現在當了話務員,就是苦於沒文化。陳怡雅在幫她學文化。我跟聖明哥兩個有空也幫她學文化。她進步不小。不過,她現在也遇到一件煩心的事。”
“才到區裏不久,怎麽又遇上了煩心事?”
“按說這件事應該是好事,可到她那兒卻成了煩心事。羅有城喜歡她,在追她,而且追得很猛。每次從鄉下回到區裏,羅有城就圍著臘香轉。給她打開水、打飯,給她買這買那。可臘香偏又不喜歡羅有城,心裏就別扭。”
開邦說:“羅有城條件不錯,臘香是怎麽想的?”
映春說:“不對眼唄。這事講不清楚。不過臘香跟紫麻子還沒辦離婚,也不能急。
開邦說:“你得勸勸臘香。羅委員條件不錯,配得上臘香,她是不是還想著你呀”
映春說:“看你說的。我都是快當爹的人了,跟潤月感情也很好。早就把和臘香的那段感情放下了。臘香也是明事理的人,怎麽會因為我不願意嫁人呢!這事我和聖明哥都在開導她呢。”
兩個人一邊說著,一邊往上遊走。他們上了河岸,穿過竹林,便進了龍船亭子。
龍船亭子裏放著石寨的兩隻龍船。龍船已經用桐油油過了,隻待明天下水。古人貴五,又因為龍船是在五月的初五或十五日劃,所以,龍船的尺碼都是五的倍數。龍船一般是寬四尺五寸,高一尺五寸,長度以五丈為起點,或者是五丈五尺,也有少數長到六丈。石寨的兩隻龍船都是五丈五尺長,設二十五對橈位。
映春已經劃過幾年的龍船,而且擔任船頭上的旗手。開邦因為十六七歲就離開家到縣城做事去了,加上石寨是大村,人丁多,他個子單瘦,力氣小,竟還沒有上過這兩隻龍船,僅僅是在小劃子上坐五六對橈手的短龍船上玩過。那是未成年的娃娃班遊戲,算不得正規的橈手。這是開邦的一大憾事。
開邦說:“春伢哥,今年我要上龍船當橈手。你點我的名吧。不然又輪不到我。”
映春說:“頭人會有個規定,因為全村所有的男丁都出了份子錢,滿十六周歲以上不超過七十歲的男丁都可以上龍船。但十五那天隻能由一百二十人壯士團來劃。其他人隻能在十四和十六兩天輪流上船。上劃子龍船則不限。你雖然已經二十一歲了,因為沒被選進一百二十人壯士團,隻能在十四和十六兩天上龍船。到時候我會安排你上船的。”
“今年你還打腦旗嗎?”開邦問。
“我擔負著組織龍船大賽的組織工作,十五那天肯定是上不了的。到時候看吧。”
兩個人離開了龍船亭子,邊說話便往院子裏走。到了吃飯的時間,他們怕家裏人難等。況且,吃過晚飯後,農會還要召開研究部署劃龍船的會議。映春回村後先到了農會主席石紫強家中打了招呼,定下了晚飯後開會。三強公已經分頭派人到各自然村通知每個農會幹部。
二
十三日上午,是石寨龍船的下水儀式。下水儀式雖然規模不大,但卻很神聖,有固定的程序。上午八點多鍾,副區長吳聖明就趕到了石寨。九點鍾,聖明、映春、農會幹部,還有龍船頭人會的成員就齊聚到龍船亭子上來了。負責主持下水儀式的石祥迪也按時到了。
昨天晚上農會召開了會議,映春傳達了區裏的專門會議精神。石寨農會轄下一共有六隻龍船,石寨兩隻、張家人一隻、劉家人一隻、柳灣一隻。潭腰一隻。六隻龍船除石寨兩隻是石姓、吳姓和張姓三姓共有以外,其他都是一村一姓一隻龍船。會議作了具體分工和部署。各自然村所在農會幹部負責組織本自然村的龍船活動。各自然村原有的龍船頭人會在農會的領導下開展工作。
按照區裏商定的意見,下水儀式依然按老傳統進行。雖然儀式程序大同小異,但各村有各村的傳統習慣。有的搞得很簡單,擺一碗刀頭肉,插幾柱香,燒一堆紙錢,放幾掛鞭炮,幾聲號子,龍船就下水了。石寨村是個文化底蘊很深,人才輩出的大村,龍船下水儀式自然要排場得多,更有傳統文化內涵。
農會的幹部們領著大家在往年設祭壇的老地方修複祭壇。祭壇是以八卦圖式組成的,還要備下四葷四素祭品。石祥迪正指導大家在布置。
石寨劃龍船曆年來都是由石姓族長牽頭組織的。石、吳、張三姓在石姓族長的統領下,組織了一個相對穩定的頭人會,專門負責組織劃龍船、舞龍燈、舞獅、唱大戲等大型活動。昨天農會散會以後,映春、三強公他們專門去了一趟石家大院。一來是看望石祥迪,二來是去通知石姓族長石祥亨,今年劃龍船由農會來組織。頭人會在農會的統一領導下開展工作。映春他們本來是做了思想準備的,估計會與石祥亨有一場舌戰。不料想石祥亨卻十分低調,表示應該由農會來組織,他沒意見。他說老太太病了,他得安心在家伺候娘。大家都知道老太太生病是石祥亨一貫的托辭,也不點破,隻要他不設阻力就行。幹部們臨離開時,石祥亨還一再表示,不來捧場,望恕諒解。
石祥迪現在是縣人民政府工商科的科長。這一陣他正在忙著做工商戶登記頒證,工商管理製度建設。籌建百貨公司和花紗布公司等項工作。民國時期的老商行那一幫子人還不大配合工作。他還要籌劃對商行的改造事宜。上麵已經有了精神,舊商行要取締,要籌備成立工商界聯合會。他是應大溪區公所王區長的邀請回石寨來主持龍船下水儀式和祭江儀式的。這些年來,石寨劃龍船都是由石祥迪來主持儀式。祥亨邀請他這位並不同心的胞弟來主持儀式,應該說是出於公心,眾望所歸的。祥迪是他那個年齡段中全寨唯一一個在省城讀過書的人,上過黃埔軍校,參加過北伐戰爭,又是整個沅江船排碼頭行業洪幫的龍頭大哥。他精通五行八卦、幹支陰陽,風水、簽占也不外行。石寨龍船下水儀式、祭江儀式的主持人是非他莫屬了。王任遙采納了吳聖明的意見,依然請石祥迪出馬主持儀式,他為此和吳聖明一起登門拜會了石祥迪,共同商定了劃龍船的儀式和賽事。並不熟悉湘西風情的北方人王任遙,事前充分聽取了吳聖明的意見。聖明的意見竟然和祥迪的意見不謀而合。他們決定,石寨的龍船下水儀式以及其他各村的龍船下水儀式,都是小規模的活動,還是尊重曆史習慣,由各村按往年的搞法進行。十五日白馬岩碼頭上的大型祭江儀式,是上下幾十個村,方圓幾十裏地方百姓共同參與的大事,一定要辦出新中國的風格來。
在石祥迪的指導下,祭壇很快就修補好了。在河岸的大草灘坪上,人們用卵石擺了一個巨大的圓圈。圓圈內:
正北用黑色卵石擺一個祭壇。北方為坎卦,屬水。祭壇上豎龜蛇合體的玄武旗,立水神排位和北方帝顓須圖像。
正南用紅色卵石擺成一個祭壇。南方為離卦,屬火。祭壇上豎朱雀旗,立火神祝融牌位和炎帝神農圖像。
正東用綠色卵石擺一個祭壇。東方為震卦,屬木。祭壇上豎青龍旗,立雷神排位和蒼帝太皞圖像。
正西用白色卵石擺成一個祭壇。西方為兌卦,屬金。祭壇上豎白虎旗,立收獲神蓐收(又為金神)牌位和白帝少皞圖像。
其餘四方比較簡單,東北方為艮卦,立艮字卦象牌;東南方為巽卦,立巽字卦象牌;西南方為坤卦,立坤字卦象牌;西北方為乾卦,立乾字卦象牌。圓坑正中間用黃蠟石卵石擺一個小圈,圈內填黃土。中央屬土,豎黃龍旗,立皇帝軒轅圖像和沅江龍神圖像。
沅江邊上幾裏長的卵石灘上,各色美麗的卵石給石寨人擺設祭壇提供了無盡的材料。還沒有漲水之前,龍船頭人會就提前安排人把所需的各色卵石采集起來,堆放在水淹不到的草坪上。到設祭壇的時候才會很快地就排放好。
中央祭壇上放了一張八仙桌,桌子上已經擺好了豬頭、魚、雞、鴨四葷和紫茄子、綠韭菜、圓白瓜和老黃瓜四色時令四鮮(素)。
祭壇邊上豎著長竹杆量著日影。人們等待著杆影到了竹杆底部。抬龍船下水的人們早已候在龍船亭子裏。這是一百二十個穿著一色青衣的青年橈手,是石寨村裏優秀的青壯年,是遠近聞名的石寨龍船一百二十人壯士團。正是靠著這一群劃龍船的高手,石寨的龍船在白馬岩渡口多少年來都是所向無敵,百戰百勝。村子大,挑選人的餘地大。每個橈手的個人素質都很強,加上訓練有素,這是龍船劃得快的基礎。也是其他村難以匹敵的主要原因。試想,二三百人的村子劃一條龍船,幾乎所有的成年男子都要當橈手,沒有餘地。這樣的橈手隊伍怎能與千多人的大村石寨的一百二十人壯士團抗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