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開邦今年終於發到了一套橈手服。但因為他身體單瘦,缺少勞動鍛煉,力氣不大,沒能被選進一百二十人壯士團,隻能以農會幹部的身份在下水儀式上做點事。

杆影終於處在五月一天中最短的狀態。石祥迪腕子上的手表正好指向中午十二點。正午時到。石祥迪一腳登上中央祭壇。他今天穿了一身與橈手們青色製服顏色一致的青色紡綢唐裝。青色是石寨人祖傳下來的標致性顏色。橈手穿著青衣,旗手打青旗。祥迪自然也選擇穿青色的唐裝。

祥迪站在祭壇上大喝一聲:

“正午時到!”

亭子外麵立刻響起鞭炮聲,鼓手在亭子外麵也打起了歡快的鼓點。

鞭炮聲停止,祥迪又喊:

“各就各位!”

“上香!”

吳聖明和石映春都是石寨走出去的國家幹部,三強公命他們兩個上第一柱香。聖明和映春說該由既是輩分最大又是農會主席的三強公來插第一炷香。因為往年都是由石姓族長石祥亨來插這第一炷香的。可是三強公決意要讓他們倆上這第一炷香。這時,聖明和映春一左一右急忙跑上祭壇,鞠了九個躬,插上已經提前點燃的兩柱香。每一炷香都是九支。石浩有、張開邦兩個便蹲在祭壇上燒著紙錢。

石祥迪也回身走到八仙桌旁,燃了九支香,鞠了九個躬,然後把香插到香爐裏。

接著,上來八個人,每個人一個方位,在乾坤坎離震艮巽兌八方祭壇上插香燒紙。

石祥迪麵對沅江,在香紙的煙霧繚繞中開始大聲地念唱龍船下水的祭詞。這些祭詞他已爛熟於心,是先輩們傳下來的套路,又經他修改定下來的。他唱道:

“乾坤伊始,神仙居位,皇天後土,日月星辰,五行相生,八卦乃成。生萬物,有周始,孕生機,藏靈性。自炎帝神農始,雖拜鳳凰圖騰,亦仗龍之神儀。乘五月稻生農閑,劃舟相竟,祈雨求豐,悅己悅人。又祭故楚大夫屈原,仰其愛國愛民,懷沙沉江,天問無盡。舟以龍形,人乘龍威,天德有佑,吉祥有慶。三皇五帝,八方神聖,黎衣厥職,率奉其上,謹擇良辰,同心虔敬。尚饗!”

祥迪唱罷祭詞,三強公領著農會的幹部們和龍船頭人會的成員們,依次登上中央祭壇。每個人都插上一柱三支香。然後,由三強公和聖明、映春三個人把八仙桌上的九杯酒一一灑在祭壇上。

這時,一百二十人壯士團的成員中挑選出來的五十位最有力氣的壯士站到了一隻龍船的兩邊,每邊二十五人。

稍停,祥迪站在祭壇邊上,麵對著沅江,大喝一聲:

“送龍出行!”

隻見五十名壯士齊齊地蹲下身子。兩人一組一根杠子,杠子穿過船底。站在船頭邊的三強公大吼一聲:

“起!”

那五丈五尺長的龍船硬生生地被托起來,又整齊地上了肩。立即有人把原先支撐龍船的十多個木架移開。隨著三強公那有節奏的號子聲,五十名壯士邁著整齊的步子,龍船被一步一步地抬出龍船亭子。河邊的草坪上事前放好了一排滾木。壯士們在其他人的幫助下,把龍船慢慢地放上滾木。他們護住龍船。

祥迪再大喝一聲:

“龍下水囉!”

壯士們一齊用力控製著龍船順著下坡在滾木上慢慢地往水裏滑行。船上已經上去了兩個人拿著篙竹,一條長長的青布一頭捆在龍船頭上,一頭由岸上的人拉著。龍船一下水,立馬就被順利地靠到岸邊上,泊住了。

另一隻龍船也以同樣的方式下了水。

石寨的下水儀式成為每年大端午的一個看點。你看,那草坪上、柳樹邊,不是早就站滿了看熱鬧的人嗎!

接著,人們還要用粗粗的蔑纜子把龍船的頭尾繃起來。這樣,船頭船尾略略翹起一些,龍船就劃得快些。

按照事先量定的程序,三強公宣布下水儀式完成,大家都回到草坪上坐下,請副區長吳聖明講話。

吳聖明站在靠水一邊一隻龍船的旁邊,麵對著大家說:

“各位叔伯兄弟,鄉親們,我今天隻講一件事。在坐的都是我們石寨劃龍船的骨幹和中堅力量。這件事必須跟大家講清楚,就是與各兄弟龍船的團結友誼問題。剛才祥迪哥的祭詞裏講得好,劃龍船是古人傳下來悅人悅己的高興事兒,又是祭祀屈原和先聖的莊嚴事。但是,過去劃龍船常常因為紅了眼或者激發了村與村之間或宗族與宗族之間的舊怨,鬧到打架死人的地步。這是最不好的現象。現在是新社會了,不能再把龍船劃到打架的地步,更不能利用劃龍船去鬧宗族矛盾。區裏要求,今年各村的龍船船頭一律不設推腦的鬥力士,賽龍船隻比速度。我們石寨跟打青旗和打藍旗的龍船曆來親如兄弟,友好相處。現在,我們要跟打紅旗和打黃旗的龍船也親如兄弟,友好相處。我們石寨與對河溫家人村有舊怨,曆來兩村的龍船不相挨。今後,我們石寨跟溫家人村也要搞好團結。事情都過去幾十年了,兩村都有不少的兒女親家。何必老記仇呢!我們石寨是大村,應該有大村的氣度。你們說對不對?”

橈手門會心地笑起來。也有不少人隨聲應道:

“對!”

吳聖明繼續說:

“十四、十五、十六三天劃龍船,每隻船上農會和頭人會都安排了人負責。大家一定要聽農會幹部和頭人們的招呼,跟大家和和氣氣地賽龍船。”

“我們石寨的龍船有著戰無不勝的光榮曆史。今年,相信大家一定會拿到辰陽縣南賽區的第一名!”

一向不喜歡囉嗦的吳聖明撿最重要的問題簡單明了地說了幾句,就把話打住了。橈手門對他的講話報以熱烈的掌聲。

散會後,三強公宣布隻留一少部分人繃龍船。大部分人先回去吃午飯。他安排道:午飯後,壯士團成員上龍船練習競賽,明天休息一天,養精蓄銳準備十五日的比賽。明天十四由農會的青年委員張開邦和頭人會的石祥儒負責組織毛頭後生們劃那一隻新龍船,由農會的宣傳委員石浩有和頭人會的石浩全組織中老年橈手劃那隻老龍船。想劃龍船的人多,要注意輪換,盡量滿足大家的興致。到十五那天大賽時,隻能是壯士團的橈手上船,別的人都要上岸。誰破壞了這個規矩,砸了我們石寨戰無不勝的牌子,大家的麵子上就不好過。

人們散去後,映春拉著開邦和祥儒走到一邊,說:

“儒哥是劃龍船頭人會裏的老成員,有經驗。開邦還沒正式上過長龍船,你要多向儒哥學習。”

開邦今天顯得很興奮,一個勁地點著頭,說:

“春伢哥你放心,有儒哥在,不會出麻煩的。我聽他的就是。”

映春說:“還有一個最重要的問題,邦伢和儒哥你們兩個明天在龍船上必須注意好的,就是聖明哥剛才講到的跟兄弟龍船的團結友誼問題。過去,就是在娃娃班龍船賽著玩的時候最容易出事。我們石寨為什麽跟溫家人結仇,開邦曉得嗎?”

開邦睜大了眼睛說:

“隻曉得我們石寨跟溫家人有仇,劃龍船都不跟他們相挨,但不曉得是為什麽。”

映春說:“儒哥,你講給他聽聽吧。”

祥儒說:“那是三十年前的事情了。我那時才隻有十來歲。”

“那年我們石寨的娃娃班五月十四那天劃龍船。娃娃班是大人們對這幫十六七歲、十八九歲後生伢橈手的稱呼。這幫娃娃班公推剛滿十八歲的浩卿公坐了龍船腦,由他來擔任角力的推腦手。浩卿公是學武之人,力氣大,性子也剛烈。我們的龍船與溫家人的龍船約到一起比賽,兩隻船上坐腦的人就動起手來。浩卿公用力把溫家人的龍船往後推,溫家人坐腦就用力把我們石寨的龍船往後推。你不準我推,我也不準你推,互相阻止,就開始較勁。溫家人坐腦的搞不過浩卿公,急了就往浩卿公臉上亂抓。浩卿公的臉被抓破了,流著血。他急了,就把溫家人坐腦的那一位的頭夾在肢夾窩下,把他的頭壓在我們的船舷上。那鼓呀便使勁地敲,那腰旗呀使勁地搖,橈手們更是使出了吃奶的勁兒。終於,我們的船開始向前了。浩卿公這才放了那家夥。也不曉得是為什麽,浩卿公放了他,他就掉到水裏去了。後來就淹死了。都講那人水性很好,可能是被浩卿公夾著他的脖子夾暈了,這才掉到水裏淹死了。”

開邦問道:“這個浩卿公就是春伢哥你家當過紅軍後來又被國民黨槍殺了的叔叔吧?”

映春說:“就是他啊!”

祥儒說:“這事才開始呢。後來溫家人村的人不幹了。他們再來劃龍船時就在船上準備了長矛大刀。他們專門找我們石寨的龍船比賽。一班毛頭後生娃們都不想事,還跟人家賽龍船。賽到半程,溫家人龍船上的橈手全部拿起長矛大刀朝我們石寨龍船上的人砍呀戳呀!與溫家人船舷相挨的那一邊橈手幾乎人人都受了傷。幸好掌舵的是個老理手,一把舵就把船支開了。沒人掉到河裏也沒死人。可石寨另一隻大人們劃的龍船不幹了,打青旗的兄弟龍船都不幹了。五六隻龍船一齊圍了過去,硬是把溫家人的龍船折騰沉了,大家還遲遲不救人。等到與溫家人友好的那邦打紅旗黃旗的龍船趕來救人,已經遲了點,結果溫家人又淹死了兩個人。溫家人後來幾年都沒有劃龍船。石寨和溫家人兩個村從此就結下了仇。”

開邦卻聽得很興奮,他瞪著眼手舞足蹈地說:

“過癮呀!我們石寨人什麽時候讓別人欺負過!輸了不認輸,還來陰的,那麽狠毒,就該搞死他們!”

映春看開邦那神態心想,這老弟平時蔫蔫乎乎的,瘦弱的身子骨裏卻藏著一顆好鬥的心。不過這話他沒說出口,但口氣嚴肅地說:

“張開邦同誌,你現在是農會幹部,是明天龍船活動的組織者,可不能有這種心態。”

開邦笑了笑,說:

“咦,石映春委員認起真來了。放心,我不會忘記聖明副區長和映春委員的要求,一定注意團結友誼。”

映春說:“如果明天區裏有安排石寨和溫家人村接觸的活動。儒哥和開邦你們在船上一定要帶頭響應。”

祥儒和開邦幾乎同時問道:

“什麽活動?”

映春說:“如果溫家人村有人來給我們石寨的龍船上紅,你們說,我們該不該受紅?”

祥儒說:“按說,這肯定是我們石寨嫁到溫家人的女兒家來上紅,該受。可三十年了,沒人開這張啊。”

映春說:“總得要有人來開這個張的。”

開邦說:“既然是區裏的安排,還有什麽話講呢。我們擁護,受啊。”

映春不想再往深裏講,站起來說:

“好,明天就看你們兩個了。走,我們幫忙繃龍船去。”

十四日上午十點來鍾,白馬岩渡口已是熱鬧非凡了。雖然區裏組織的龍船賽是十五日,但每年十四這一天,各村的龍船都會到白馬岩渡口來練兵。練兵式的比賽依然是很激烈的。

岸上,先到的人們占據了有利的地形,比如白馬岩崖頂上的夫妻鬆下,兩岸的大柳樹下。因為太陽大,更多的人都帶著傘和鬥篷。遠遠看去,兩岸便是傘和鬥篷的世界。有絳紫色的油紙傘,有黑色的布傘,也有不多的花洋傘。當然更多的是光油鬥篷和小號的紙鬥篷。碼頭上的涼粉擔、米糕攤、糖果挑子、水果挑子,還有女人的梳篦簪夾,小伢的玩具。小販們都在大聲地叫賣。

每個村的龍船在兩邊碼頭的就近處都有一個泊龍船的固定點。泊點上插著各自的標致性旗子。旗子下聚著本村劃龍船的組織者或頭人貴賓們。不時各個村嫁出去的女兒家來給娘家的龍船上紅。女兒家給娘家龍船上紅是很講麵子的事情。隻要家境能過得去,她們都會盡力去辦這件事。叫它“上紅”,是因為每個來上紅的女兒家都要給龍船上一匹紅色的綢布。有錢人家來上紅,還會送煙、送紅包。一個紅包一兩塊銀花幣不嫌少,十塊二十塊銀花幣不嫌多。當然,也並不僅僅限於出了嫁的女兒家來給龍船上紅。本村本姓的男丁也有來上紅的。由於男丁要按人頭攤份子錢,所以來上紅的不多。一般是誰家孩子不好養,要到龍船上去采龍氣圖好養,就會來上紅。還有的家有喜事或者來了興致,也會去給自家的龍船上紅送紅包。來給龍船上紅的人,一般都會到自家的碼頭上或者賽龍舟的自家龍船泊點上去操辦。不過嫁出去的女兒家也有圖方便,就在婆家的龍船泊點上給娘家的龍船上紅的。要上紅,先有預約,受紅的龍船泊到岸邊,上紅的人家就放鞭炮,把紅綢布和禮物奉上。龍船上打腦旗的接過禮物和紅綢布。紅綢布傳到後邊,由艄公紮到高高翹起的船尾上。事後還要由管事的頭人記載到禮簿上去。

於是,白馬岩渡口兩岸碼頭就不斷地響著上紅的炮竹聲,此起披伏,聲聲不絕。人們一般都會選擇在十四這一天來上紅。到十五日大賽時,各村的龍船便都顧不上靠岸受紅了。

石寨的新龍船劃過來在自家的白馬岩碼頭上靠岸了。他們是過來接受上院一個女兒家上紅。這隻龍船今天是張開邦和石祥儒兩個在組織,橈手們幾乎全都是小後生。隻有打鼓的石祥儒和船尾兩個掌舵的是中年人。娃娃班劃龍船,船尾掌舵拿艄橈的至關緊要,必須是很有經驗的老把式。現在,兩個拿艄橈的一個是在辰陽劃大船跑長途的張從歡,一個是剛剛龍船靠岸受紅時把石靠水換下來的農會副主席吳聖賢。

張開邦今天顯得很精神也很興奮。自懂事以來,他這是第一次在長龍船上當橈手。他娘說,還是在他隻有一歲多的時候,因為他老鬧病,他爹把他抱上過龍船。娘說他上過那次龍船以後,真的就好養了。人們都說沒劃過龍船的男人不是真正的男人。現在,他終於是一個真正的男人了!

開邦個子單瘦,力氣小,沒能坐到前邊成為四對引橈手,他坐在中間靠後的位置上,一眼看見岸上的映春,便興奮地大喊起來:

“春伢哥,來,上船,打一回腦旗!”

有幾個人同時在船上喊他:

“春伢哥,下來,陪我們玩玩。”

“春伢哥,當了官也該與民同樂嘛。下來劃一圈吧!”

打腦旗的石浩壽幹脆一縱身跳上岸,舉著兩麵小旗子喊著:

“映春,來,替替我!”

映春今天也穿了石寨的橈手服裝。龍船鼓聲一響,他心裏也癢癢的,隻想上船去過把癮。隻是公務在身,不能由著興致做事。區長王任遙來了,龍坪區的夏陽區長也來了。上午他們要研究明天的祭江儀式和大賽的有關事宜。不過,今天副區長吳聖明布置了一項任務,現在也該他上場了。隻聽得吳聖明也在招呼他:

“映春,上船去吧,把船劃過江去。夏區長他們有我在這裏陪他們。等你回來我們再開會。”

映春拔腿就往船上跑。他在岸邊接過石浩壽遞過的腦旗,一縱身就躍上了船頭。他在船頭上站定,雙眼便立馬炯炯有神起來。他一抬手,把兩麵小青旗平舉胸前。橈手們立時便端端正正地坐在自己的橈位上。後尾掌舵的提起了艄橈,打鼓的輕輕地擂起了密密的小鼓點,打腰旗的也把腰旗高高舉起。前邊的引橈手用橈片點在岸上,一使勁,船頭便離開了岸。隻聽得映春把腦旗高高地舉過了頭頂,大喝一聲:

“龍出行哪!”

“哦!哦!”

一聲雄壯的哦嗬聲,隨著映春手裏那兩麵小青旗劃出的節奏,橈手們整齊地劃起來,腰旗和鼓點整齊地與腦旗打出同步節拍。二十五對橈片一張一合,龍船便一顫一顫地向前奔去。

映春的腦旗開始加快了節奏,他的整個身子也隨著節奏大幅度地上下跳動著。年輕的小後生們學著一百二十人壯士團的姿勢,都一齊站起來,用包了裹布的膝蓋頂在船舷上,一彎腰一橈,橈片連同下部的那一隻手一起深深地吃到水裏,又整齊地劃出水麵。立時,龍船船舷的兩側便翻起長長的兩排浪花。龍船便飛快地奔騰起來。

這時,白馬岩碼頭上便傳出一片叫好聲。

石寨的這隻新龍船很快就劃過了河對麵。鼓點開始慢起來。他們沿著河邊慢慢地向上溜。不遠處,有人在溫家人泊點的旗子下呼喊著石寨的新龍船。

“石寨的新龍船靠岸啊!”一個女人扯著尖嗓子在喊:“我在這裏等著給你們上紅呢!聖賢,把船靠過來,我是你姐!”

是聖賢他姐吳百合。她站在溫家人泊點的黃旗下大喊著。自從三十年前溫家人和石寨劃龍船打架以後,溫家人的龍船從來不靠石寨的碼頭,石寨的龍船在吳家堖碼頭這邊也從不在溫家人的龍船泊點上停靠。頭十來年,兩村敵對得連姻親都斷了。後來慢慢鬆動了,又開始有人家聯姻。但是,石寨嫁到溫家人的女兒家免了大端午上紅這個禮。溫家人嫁到石寨的女兒家也同樣免了這個禮。吳聖明他姐百合這是要打破三十年的禁忌哪!

原來這都是吳聖明安排的。十二那天,聖明到龍坪區公所跟夏陽區長會商組織白馬岩渡口龍船賽事。兩個區的領導都敏感地提到舊社會劃龍船常鬧矛盾,甚至打架死人的情況。不僅石寨跟溫家人是仇家,溫家人跟吳家堖的仇更深,至今兩村雞犬之聲相聞,卻老死不相往來。還有潭腰、灘尾、文溪等,都曾經因為劃龍船鬧過打過。兩個區的領導合計要改變這種風氣。不要讓人說五溪沅江流域民眾野蠻好鬥,出土匪,連劃龍船都要打架。聖明說,新社會要有新社會的模樣,劃龍船要劃出團結友愛,劃出文化內涵,劃出國安民樂的品位來。兩家區領導合計要讓石寨來帶這個頭,找一個突破點化解石寨跟溫家人的宿怨。為整個沅江中遊帶出一個好風氣來。

聖明從龍坪區公所出來就去了溫家人他姐吳百合家。他姐嫁到溫家人十來年,看到石寨嫁到別村的姐妹們,一個個都興高采烈地去給娘家的龍船上紅,她卻不能,早就憋了一肚子的悶氣。聽弟弟勸她去上紅,她自然是滿心歡喜。可聖明又要她在吳家堖碼頭這邊的溫家人龍船泊點的旗子下給石寨的龍船上紅,她就有些犯難。石寨人的龍船從來不到溫家人的泊點停靠。他們不肯靠岸不來受紅,豈不丟了她的麵子。聖明勸她說,姐姐放心,我自然會把這件事安排好。她這才吃了定心丸。

石寨新龍船艄位上的吳聖賢大聲地問自己的橈手們:

“兄弟們,我姐在岸上招呼,要給我們的龍船上紅。你們說受不受啦?”

映春在船頭立馬應道:

“受!”

張開邦和石祥儒也跟著應道:

“受!”

一幫毛頭小夥雖然都知道石寨的龍船不跟溫家人的龍船過招,但大多數人卻並不熟悉三十年前的那段往事。吳聖賢現在是農會副主席,還能駁了他姐的麵子?再說,石映春是區幹部,他說受還能不受嗎?於是,大家都隨聲附和著:

“受!”

隻有艄位上另一位掌舵的張從歡輕輕問了一聲:

“聖賢呀,這可是犯禁哪。村裏的老人們不會怪罪吧?”

聖賢也輕聲說:

“這是大溪區公所和龍坪區公所一起安排的,要讓我們兩個村解怨哪。”

張從歡欣喜地應了一聲:

“應該,應該,是好事。”

兩個艄公把艄橈一擺,船頭就指向了溫家人的龍船泊點。石寨的龍船剛一靠岸,岸上立時便響起了熱烈的炮竹聲,千字頭鞭炮夾著大炮聲,一掛、兩掛、三掛、四掛,一直放了十多掛。

這些炮竹隻有兩掛是吳百合放的,其他都是溫家人村放的。他們用熱烈的炮竹聲歡迎石寨人不計前嫌,把龍船靠上了自己的黃龍旗下。龍坪區的幹部這兩天也在做溫家人的工作。溫家人的農會幹部和頭人們表示,隻要石寨的龍船肯靠上他們的龍船泊點,他們就放鞭炮熱烈歡迎。從此化仇家為親家。

龍坪區的幹部領著溫家人的農會幹部和頭人們一齊走到石寨龍船邊,熱烈地鼓著掌。吳百合淚流滿麵地把一條大紅綢帶雙手遞到船頭。船頭的石映春連忙雙手接過紅綢,親熱地叫了她表姐吳百合一聲:

“姐姐,有勞你了!”

吳百合的丈夫溫汝常隨即奉上一個紅包,說:

“映春,你也上船了?”

溫汝常是溫家人村的農會副主席,又是映春的表姐夫,見了麵很親切也很隨便。映春把紅包掂了掂,說:

“表姐夫,這禮不輕呐!”

溫汝常說:“隻五塊銀花幣,十來年才等到這一回嘛!”

吳聖賢在艄位上興奮地大聲喊道:

“姐夫,上我們石寨的龍船上來玩一玩!”

溫汝常用手指著河裏,說:

“我們的龍船靠過來了。我上自己的龍船,跟你們的龍船比試比試。”

溫家人的龍船靠過來挨著石寨的龍船,兩隻龍船上的橈手們都為這破冰之會激動著,不約而同地把橈片高高舉起,使勁地喊著:

“哦!哦!哦!哦!哦!哦!哦!”

百多人的呼聲震動著吳家碼頭,傳到對岸的白馬岩懸崖下,**起歡快的回聲。兩岸的觀眾也跟著沸騰起來。

石寨和溫家人的兩隻龍船相約著離開了岸邊。密密的輕鼓點招呼著橈手們做好比賽的準備。旗手打出慢節拍,讓龍船向江心靠去。艄公們這是有意把龍船約到江心去比賽,要讓兩岸的觀眾都能看到這場非比尋常的友誼賽。

龍船到了江心,船頭約齊了。隻聽得映春興奮地大喊一聲:

“齊著勁哪!”

兩隻船上的橈手們一齊應著:

“哦!哦!”

旗手們同時有力地打出了快節奏,鼓聲撩得橈手們熱血奔湧!兩隻龍船,一隻打青旗,一隻打黃旗,騎著四條長長的浪花,拚盡全力向上遊劃去。

白馬岩碼頭上石寨的觀眾一齊扯著嗓子在為自己的龍船加油。有親人在船上的家人們都喊著自己親人的名字叫加勁。你看:

開邦的娘柳逢翠在喊:

“邦伢,加勁,加勁!”

柳逢翠身邊的王珍妹在喊“邦哥,加勁,加勁!”

挺著大肚子的徐潤月緊緊抓著她婆母娘吳白露的手。娘倆一齊喊著:

“春伢,加勁,加勁!”

坐在吳白露身邊的是她的大女兒石映香娘兒幾個。石映香把最小的女兒抱在懷裏,叫一聲丈夫吳聖賢,又叫一聲弟弟石映春,嘴裏喊著“加勁!”,抱著孩子的手也在使勁。她身邊五歲的啞巴女兒揮著手在“啊啊”地叫。連三歲的二女兒也扯著尖尖的童聲在喊:

“爹爹加勁!舅舅加勁!”

夫妻鬆下,王任遙、夏陽、吳聖明和一幫區幹部、農會幹部頭人們,也忘情地在大喊著:

“加勁!加勁!加勁!”

十五日大端午這一天上午十點鍾,白馬岩碼頭的祭江儀式正式開始了。碼頭邊三隻大帆船並排連在一起,組成了臨時的祭壇。三根高高的桅杆上飄著三麵五星紅旗。三隻大船的外舷上插著參賽隊的二十幾麵龍旗,有青色的、藍色的、紅色的、黃色的、還有一麵草綠色的。三隻大船的船尾上則插滿了彩旗。祭壇的兩側整齊地泊著二十幾隻龍船。橈手們都整齊地坐在橈位上,旗手鼓手艄公都各就各位。長龍船的旁邊還泊著十幾隻附近村莊由小劃子改裝的短龍船。這些短龍船一般隻坐五六對橈手都是小後生們組成的娃娃班。碼頭上,一條長長的橫幅高高掛起,上麵寫著“辰陽縣南區大端午龍舟大賽。”橫幅的兩側碼頭邊上,豎著毛澤東、劉少奇、周恩來、朱德這四位新中國領袖的畫像。

大溪區武工隊組織的兩隻救護船灣在龍船隊伍的下方。他們十四日就在這裏執勤了。昨天一天安然無事,還上演了冰釋前嫌的喜劇。今天,他們已經放鬆多了。

總指揮吳聖明宣布:

“現在,一九五零年大端午辰陽南區龍船大賽祭江儀式開始!”

岸上的鞭炮、鐵炮便一齊放起來。長長短短三十多隻龍船上一齊敲起了龍船鼓,舞起了腰旗。

鞭炮和龍船鼓聲響過,吳聖明宣布請辰陽縣工商科科長石祥迪致祭詞。

依然身穿青色唐裝的石祥迪站在祭壇中央,先向桅杆下掛著的屈原畫像鞠了三個躬,然後大聲地拖著長腔唱道:

“上香!”

六個小後生兩個一組開始往三根桅杆下的香爐裏插香,然後在香爐下的火盆裏燒紙。

祥迪繼續唱道:

“上貢品!”

一隊小後生從船艙裏端出早已準備好的貢品:一隻豬頭、一隻羊頭、一隻鵝、一隻鴨、一隻雞、一條魚,都是煮熟了的;炒熟了的一盤鮮蝦、一盤大黃鱔。這八葷放在中間船上的祭壇下;接著是茄子、辣椒、長豆莢、紫芥菜、冬瓜、南瓜、白瓜、黃瓜,這時令小鮮八素放在上首船上的祭壇下。接著是西瓜、香瓜、金瓜、桃、李、杏、梅子和枇杷,這時令八果放在下首船上的祭壇下。祭壇不遠處,放著準備投放江中的二十四提粽子。

祥迪繼續唱道:

“酌酒!”

幾個後生往祭壇上早已擺好的酒杯裏酌酒。

祥迪再次唱道:

“祭酒!”

王任遙、夏陽、吳聖明等九位領導一齊上前。每人端起一杯酒,走到上首的船舷邊,雙手把酒杯高高舉起,然後彎腰鞠躬,把酒倒入江中。

領導們退回原位後,石祥迪從衣兜裏拿出祭文道:

“盤古開天地,女媧煉五彩,後羿射九日,炎黃啟中華。華夏文明源遠流長。三皇五帝統天下、設九州、建國度,神農倡稻耕、嚐百草,倉吉創文字,大撓造甲子,羲和定曆法,文王演八卦,乃有文明,乃有民生。於是,有《風雅頌》,有《道德經》,有《周易》,有《禮記》。文章汗青鑒古今,傾民情,萬古不朽。”

“古楚左徒屈原,亦名平,入則與王共圖國事,以出號令;出則接遇賓客,應對諸侯,楚之賢臣!然遭誣陷,被流放,遍曆荊楚。以夏聲楚語,用賦比興陳,而創楚辭,今存傳世之作約二十七篇。詩明誌,歌詠言,聲依詠,律和聲。屈辭如怨如慕,如泣如訴,情生於文;忽起忽伏,忽斷忽續,文又生於情!亦勝陽春白雪,亦就下裏巴人。偉大的愛國詩人屈原,煉中華之文,念百姓之情,懷愛國之思,悲亡國之恨,終於公元前二七七年夏曆五月初五在汨羅懷沙沉江,結束他不朽的一生。荊楚黎民,華夏百姓,自此集舟江上,年年祭祀,延續至今。”

“黎衣今奉眾命,率土相敬!”

念到這裏,他提高了嗓門,高聲唱道:

“上香!”

依然是王任遙等九位領導一齊上前,每人恭恭敬敬地上了一柱香。每柱香都是九支。

石祥迪繼續念道:

“中華民族曆經百餘年戰亂,列強入侵,軍閥混戰,官腐政敗,民不聊生。在偉大的中國共產黨和毛主席的英明領導下,中國人民打敗了日本帝國主義,推翻了三座大山,建立了新中國。屈子在天之靈,可以告慰。”

“祭屈子,吟唱楚詞,慰中華文明博大精深!”

“祭屈子,愛國愛民,祝華夏九州海晏河清!”

“祭屈子,誌存高遠,願少年中國早日騰飛!”

“尚饗!”

祭壇上的各位領導,各村頭人,排著長隊,到屈原像前三鞠躬。燒紙錢的後生們大把大把地往火盆裏添紙錢。祭壇上煙霧撩繞。

當吳聖明宣布“禮畢”後,所有的龍船鼓和著鞭炮鐵炮的聲音,再一次響起。

隨即,參賽的二十四隻長龍船,每隻船上來了兩個人,從祭壇上各自領走了一盤祭品和一提粽子。

這時,王任遙走到石祥迪的跟前,熱情地與他握手。說:

“祥迪同誌你的文采真是了不得喲。這祭文寫得太好了!可見你對中國曆史、對屈原是頗有研究的啊!特別是你對楚辭屈賦概括得精辟。我也很喜歡詩詞,什麽時候一定登門向你學習。”

祥迪自謙地說:

“哎呀,見笑了,從書上翻了那麽些東西拚湊到一起。再說,我年年被趕著鴨子上架,來承擔這個任務,也是不斷修改完善的結果。比如今天的祭文後半部分,就是我臨陣磨槍急就的。”

王任遙忙說:“這部分寫得恰到好處。結尾那幾句很振奮人的嘛!”

吳聖明也湊過來說:

“兩個認了詩歌朋友,可不可以把我也算一個?”

祥迪笑道:“好呀!”

聖明說:“開始遊江吧?”

祥迪說:“還是你總指揮來宣布吧。”

王任遙說:“總指揮,下令吧。”

總指揮吳聖明宣布遊江開始。泊在上遊的第一隻石寨龍船打頭,一隻一隻離開碼頭,依次尾隨,先向下遊,再向對岸,再向上遊,然後返回。幾十隻龍船首尾相接,繞成一個巨大的圈子。龍船上龍旗飛舞,鼓聲震天,雄壯的號子聲此起彼伏。等到大圓圈形成以後,為首的石寨龍船旗手大喝一聲:“祭江囉!”,所有的龍船都把事前從祭壇上領來的供品和粽子,一齊朝圓心的方向拋了出去。此時,兩岸的百姓們喊著、笑著、跳著,歡聲雷動,一片雀躍!不少的人被這激動人心的壯觀場麵感染得熱淚盈眶。老人們說,這祭江儀式組織得太好了,是他們有生以來見到的最好的一次。

祭江儀式結束後,各村的龍船正在抽簽編組,準備開賽。這時,白馬岩碼頭上突然又響起了炮竹聲。

原來,這是石祥亨帶人來給石寨的龍船上紅來了。他給石寨的兩隻龍船各上了一條六丈五尺長的紅綢子,還給所有參賽龍船上的橈手們每人發了一包二兩重的烤絲煙。他還宣布,石寨長短龍船上所有的橈手們,晚上都到他石家大院去吃飯。他請客為大家慶功。

每年白馬岩渡口的龍船賽,石祥亨都是唱主角兒的帶頭人。今年大端午龍船賽由政府來組織,他失落了。他表示不來湊熱鬧了,怎麽突然又來了興致,而且如此興師動眾出手闊綽呢?

原來他是聽了一個人的鼓動。

這位不速之客十四日早上悄悄地到了石祥亨的家中,告訴一個在石祥亨看來是天大的喜事。公曆的六月二十五日,也就是中國農曆的五月十一日,朝鮮內戰爆發。兩天以後,美國總統杜魯門發表聲明,軍事支持南朝鮮。台灣傳來消息,美國已經派軍隊赴朝鮮作戰。就在這一兩天內,美先遣部隊陸軍第二十四師就要抵朝鮮參戰了。他說,朝鮮戰爭已經打響,美國出兵,是把朝鮮當跳板,目標是中國。共產黨在大陸剛剛建立政權,政局不穩,經濟蕭條,人心紛亂,困難重重。美國選擇在這個時機打中國共產黨是再好不過了。共產黨的江山坐不長了。蔣委員長很快就會打回大陸來。中國不日又是我們國民黨的天下了!

石祥亨聽到這個消息興奮不已。他問來人現在他應該怎麽辦。來人說,你要徹底消除心中的悲觀情緒,先不要做什麽,坐觀時局。不過,你這石姓族長的身份還是要起點作用。石寨的事你還是要管,特別是能夠爭取人心的事你要出頭。要讓石寨的老百姓,甚至老清河鄉的老百姓明白,你亨老爺依然是他們的主心骨,是他們的當家人。這樣,時機到了,你振臂一呼,就有百姓響應。這大端午白馬岩渡口劃龍船,多少年來都是你的頭腦人,怎麽,今年竟準備徹底隱退了?

石祥亨聽了來人這一席話,立刻振作起來,當即就派人籌備上紅的事,便有了祭江後的這一幕。

石祥亨上過了紅以後,並沒有留下來看龍船大賽,也沒跟大溪和龍坪兩區的領導打照麵,便帶著他的人回去了。

龍船比賽是先采取淘汰賽的方法進行。參賽共有二十個村二十四隻龍船。第一輪抽簽,兩船一組,勝者升級,敗者淘汰。第一輪賽完,勝者再抽第二輪簽。再兩船一組比賽。第二輪勝出隻剩下六隻龍船進入半決賽,這六隻龍船再編成三組比賽,決出前三名進入決賽。前三名采取循環賽,勝兩局者為第一名,勝一局者第二名,餘者為第三名。萬一出現三隻龍船各勝一局的情況,就再來一次,直到比出結果為止。

縣政府這次特別為全縣四個龍船賽區撥了款,作為獎金和組織活動經費。白馬岩渡口作為辰陽縣南賽區,撥到了兩百萬元人民幣。其中,一百三十萬元用作獎金,第一名獎五十萬;第二名獎三十萬;第三名獎二十萬;進入半決賽的四至六名不再排名,頒優勝獎錦旗,各獎十萬元。下撥款餘下的七十萬元用於祭品、錦旗。標語和救護等經費開支。

發行於一九四八年的第一套人民幣,當時因考慮到國統區極其嚴重的通貨膨脹,從不可避免的流通兌換角度考慮,也選擇了大麵額。最大麵額的票子是五萬。當時,這套人民幣麵額一萬元的票子與一元銀花幣基本等值。人民政府推行新人民幣,但銀花幣和銅錢依然還在民間流通。辰陽縣政府在財政非緊張的情況下,為端午龍船賽下撥了八百萬元的人民幣,足見其對端午龍船大賽的重視。

龍船在江麵上一組一組在緊張地比賽。岸上的觀眾都在為自己的龍船呐喊助威。贏了就興奮不已,輸了就唉聲歎氣。所有的人都把心係在了龍船了。

這時,有兩個年青人卻悄悄退出了喧鬧的白馬岩碼頭,回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