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張開邦約著王珍妹悄悄地離開了白馬岩碼頭,回到了中院開邦的家裏。整個中院現在是空無一人,但為了避嫌,他們在路上是分開走的。開邦先回家開了門,等著珍妹。不一會兒,珍妹就來了。兩個人就坐在開邦的房間裏說話。
開邦說:“今天我們好好商量一下我倆的事兒。”
珍妹說:“你想好了?我可是拿不出主意來。”
開邦笑了笑,故意說:
“我們私奔吧,逃到一個沒人認識我們,也沒人幹涉我們的地方。我們就安安心心地過一輩子。”
珍妹認真地說:“這不是辦法。我們沒有錢,能逃到哪裏去呢?逃出去了又怎麽生活得下去?再說了,你娘怎麽辦?”
開邦拉過珍妹的手,說:
“我逗你玩的。”
珍妹推開開邦的手,說:
“別這樣,門敞開著,萬一讓人看見了不好。”
開邦深情地看了珍妹一眼,站起來,跑過去把門掩上,剛折身要往回走,又轉身去把門閂打上了。
珍妹說:“你閂了門幹什麽?”
開邦說:“這回你就放心了嘛。”
珍妹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又忍住了。開邦過去一把抱住她,說:
“從現在起,我們要活活在一起,要死死在一起,不分開了。”
珍妹輕輕地推著開邦,卻沒推開,努著嘴說:
“你呀,就是喜歡動手動腳,一點都不規矩。”
開邦吻了珍妹的臉頰。珍妹常年在野外幹重體力活兒,風吹日曬,可那臉蛋兒卻始終粉嫩粉嫩紅撲撲的。她是那種健康的美。圓圓的臉蛋,不高不胖的身材,看起來很結實。女娃特有的身材曲線在她身上非常明顯。見珍妹並沒有拒絕,便說:
“人家喜歡你嘛。其實我也就摸摸你親親你而已。可村裏人都講我和你睡過覺。連我最好的朋友春伢哥也這麽講,真是冤死我了。”
珍妹的臉已經紅到了脖子上。她抿了抿小嘴,羞澀地說:
“”這話你也講得出口,羞死人了。
開邦雙手把珍妹的臉蛋兒捧著,說:
“哎,我可不是跟你開玩笑啊。我都快起相思病了。”
他在珍妹紅潤的嘴唇上吻了一下,說:
“今天是好機會,你就治治我的相思病吧!”
珍妹用力推開他,說:
“你這人也真是,講好了是約我來商量辦法。辦法沒商量就先要,先要這樣!”
開邦嘟噥著:“我讓全院的人都臭過了,空背了個名,氣不氛!”
珍妹拉過開邦的手,說:
“你呀,就跟小貓兒一樣饞!我遲早是你的人,急什麽嘛!我們講正經的吧。你講我們這事到底怎麽辦?”
開邦控製了一下自己那衝動的情緒,舒了一口氣,說:
“春伢哥給我們支了招。他要你抗婚,我們公開戀愛關係,堂堂正正去區公所領結婚證。有了結婚證我們就受到了法律的保護。現在,中央頒布了新《婚姻法》,提倡婚姻自由,反對包辦婚姻,禁止童養媳。一切形式的童養媳、娃娃親都是不合法的。區裏會全力支持我們。”
珍妹興奮地說:“你怎麽不早告訴我這些政策,害得我愁死了。人家春伢哥那個幹部當得才象個幹部。你呀,一筒炭!”
開邦聽了有點不高興,說:
“我不是不曉得新《婚姻法》。可是這個法律還沒有普及宣傳,老百姓哪個曉得?他們都還守著過去的禮法。我哪敢拿新《婚姻法》來鬧婚?人家映春是區治安委員,他表態說全力支持我們的婚姻。我當然敢拿起新《婚姻法》這個武器跟他們鬥!”
珍妹說:“好了好了,你也行。我這麽講你高興了吧?我們應該怎麽做呢?”
開邦說:“我先跟我娘講好了,然後我就正兒八經向你求婚,我們去區裏領結婚證,就把你接到我們家來。石映五他家要鬧,祠堂要幹涉,我們就請區裏出麵支持,我們的婚姻受法律保護,不怕他們!”
兩個人正說著話,突然門外傳來了淩亂的腳步聲,還有不少人在說話。是衝著他們來的。
聽得石映五說:
“是不是在屋裏?”
田臘月說:“門沒有鎖,關著的,就在裏邊。”
有人上來推門,是田臘月的娘家堂妹田肥妹的聲音:
“姐,門是閂著的。”
是石映五兩口子帶著人跟蹤來抓他們了。張開邦和珍妹一時不知道怎麽辦好,嚇得連大氣都不敢出了。
原來田臘月見王珍妹跑柳逢翠家跑得特別勤,張開邦不在家她倒不懷疑什麽。柳逢翠是王珍妹在石寨唯一的親戚嘛。可張開邦一回家,她就開始起疑心,偶爾又碰見王珍妹和張開邦在一起,王珍妹就換了個人似的,看著她心裏就犯嘀咕。這兩天看龍船,王珍妹半時辰也沒跟她一家待過,都跟柳逢翠和張開邦在一起,她就留意了,老是拿眼遠遠地瞄著王珍妹。她看見張開邦和王珍妹一前一後離開了白馬岩碼頭,就去找人。她碰見了娘家的堂妹田肥妹。
田肥妹問她:
“姐,你找珍妹吧?”
田臘月說:“看不見她人了。”
田肥妹說:“我看見她跟張開邦一前一後離開了碼頭,就遠遠地跟了他們一段。兩個回中院去了。”
田臘月說:“她跟他回去幹什麽?這麽好的龍船比賽不看!”
田肥妹眯了眯眼,說:
“還有比看龍船更有味的事呢!”
田臘月放了臉,走近田肥妹,低聲說:
“你這話什麽意思?”
田肥妹一幅大義凜然的樣子,說:
“姐,你還蒙在鼓裏呢?一男一女乘院子裏沒人,悄悄溜回去,你講他們要幹什麽?你也是過來人哪!也怪我早沒跟你講。他們是一對老相好。這話我藏在心裏十來年了,沒敢跟你講。現在都到了這個地步了,我不講是不行了。”
田臘月生氣地說:
“你還是我妹嗎?藏了十多年的話都不跟我講!我曉得,你那張嘴,怕是跟全院子的人都講遍了,單單瞞著我和老五兩個吧?你有我這個姐姐嗎?到底什麽話?”
田肥妹說:“姐你也別生我的氣。那是他們都還十來歲,珍妹還沒有十歲呢。小伢兒的事我也沒敢當真。是我親眼看見他們兩個躲在富桶裏,抱在一起睡覺。”
田臘月大怒:“碰到你個鬼啊!十年前告訴我,我就把這個小婊子趕出去了,省得我白養了她十年!”
田肥妹說:“你也不虧呀,這麽多年你家裏多了一個好勞力嘛。”
田臘月把手一甩,說:
“我不跟你講了。既然已經抓破了麵皮,我就得去抓他們一個現!”
田肥妹忙說:“等我叫上黑牯,再幫你叫幾個人,一起去。”
於是,田臘月石映五兩口子領著田肥妹張黑牯兩口子,還有石映五的兩個堂弟映清和映澤,就急急忙忙趕到張開邦家裏,把開邦和珍妹兩個堵在房間裏了。
田臘月在門口重重地錘了幾下門,吼道:
“臭婊子,賤貨!是你自己開門出來,還是等我打爛了門進來?”
田肥妹也嚷道:“怕是還沒扯脫吧?光起屁股不好見人?”
房裏的王珍妹憤怒地應道:
“你們別血口噴人,我跟邦哥隻是在屋裏說說話。”
石映五說:“是癡的呆的才信你的鬼話。不是見不得人閂起門幹什麽!”
田臘月說:“莫跟她囉嗦。快,映清,砸爛了這扇門,抓個現!”
張開邦在屋裏說:“我開門出來就是。這是我的家。我在自己家裏跟表妹講講話,怕你們不成!”
張開邦正欲去開門,石映清早已順手從璧腳抄起一把鋤頭,舉起鋤頭恨恨地砸向門閂的部位。門打爛了,門閂也從裏邊斷開了。田臘月一幫人衝進屋,七手八腳就把張開邦和王珍妹像捆豬一樣綁了起來。
他們把開邦和珍妹拖到禾場就打。一會兒,兩人就被打得鼻青臉腫渾身是傷了。
打了一陣,在一旁一直沒插手的張黑牯說:
“你們先別打了,商量一下怎麽辦吧。”
幾個人停下手來。石映清說:
“把他們送到祠堂去,找族長亨老爺,看怎麽發落他們。”
張黑牯說:“亨老爺現在不管事。還是送到農會去吧。”
田臘月不同意,說:
“那個剁腦殼的是農會的幹部。農會還不向著他?官官相衛啊。”
石映五說:“還是送祠堂吧。這事該是祠堂管的。”
張黑牯說:“你們石家祠堂老祖宗定下的規矩嚴,石姓人家的媳婦通奸是要沉江的。奸夫是要割根去勢的啊!”
田肥妹忙說:“哎呀,還要沉江呀?這種事打一頓解解恨,讓他們丟盡麵子,賠點錢什麽的就行了。又是沉江又是割根,實在太慘!”
田臘月說:“那我們就找柳逢翠來私了吧。這婊子我是不要了。他張家得放炮竹給我家賠不是,還得賠我這十多年的損失。”
石映清生氣地說:“你們把我們叫來抓現,抓到了現,立馬又屙了軟殼蛋。這事是該送祠堂處理,有老規矩在。不按規矩辦事,不就亂了套了?”
石映五說:“都別想雜主意了,該送祠堂還是要送祠堂。”
嘴角滴著血的王珍妹一邊吐著血沫,一邊喊著:
“你們冤枉人不得好死。我是清白的。你們整死我,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們的!”
鼻子流著血的張開邦這時心裏有些慌亂,但他努力讓自己沉住氣,安慰著珍妹:
“珍妹,不怕的。我們不怕!我們堂堂正正談戀愛,受法律保護。現在是新社會了,他們不敢把我們怎麽樣!”
田臘月上去就給了王珍妹一耳光,罵道:
“你這個不要臉的婊子婆,老娘是看在八九歲起把你養大的情分上,不忍心要你去沉江。你還敢這麽張狂。那好,就送你們到祠堂!”
這時,柳逢翠帶著石映春、陳怡雅還有農會和區武工隊的幾個人來了。
柳逢翠早已看出兒子和珍妹兩人在相好。他也很喜歡珍妹這個姑娘。但珍妹是人家石映五家十多年的童養媳,強奪人妻這惡名實在背不起。要讓映五家放了珍妹來做自己的兒媳婦,她想都不敢想。然而,兩個年輕人的一舉一動她都看在眼裏。她打算找個機會勸勸兒子和珍妹。剛才見兒子和珍妹一前一後溜出了白馬岩碼頭,她就覺得不對勁了。接著她看見石映五兩口子帶著一幫子人也急匆匆地離開了碼頭,就預感到要出事了。於是,她急忙去找映春。映春也感到事態嚴重,就急忙把這個情況向王任遙和吳聖明作了匯報。礙於龍船比賽即將接近尾聲,兩個區的主要領導都脫不開身了。王任遙就讓石映春和陳怡雅帶著區武工隊幾個人和石寨幾個脫得開身的農會幹部,一齊趕到中院來了。
柳逢翠一眼看見兒子鼻子流著血被捆在地上,就哇的一聲哭著撲了過去。陳怡雅。石桂月、丘有菊就連忙過去解王珍妹的繩子。
石映春憤怒地問道:
“你們這是幹什麽?怎麽把人打成這樣還捆起來!”
田臘月大聲說:“你們不能把人就這樣放了。我們可是抓的現!捉賊捉贓,捉奸拿雙,我們當場抓住這一對奸夫**婦,你們幹部講不講理呀!”
王珍妹分辨說:“你血口噴人!我們隻是在屋裏說說話,根本就沒事。”
田臘月搶過話說:“憑你死不認賬就沒事了?一男一女兩個在房裏,把門閂得緊緊的,叫都叫不開,大家講講,他們在幹什麽?還要人猜嗎?”
石映春說:“都別吵了,先放了人,不能再打人了。這事到底怎麽處理,由農會來定。”
石映清說:“春伢,這事由不得你。他們犯了家規,我們要送祠堂,有祠堂來處理。”
映春說:“清哥你好糊塗!你以為現在還是封建社會?現在是新社會,早就一切權力歸農會了。”
陳怡雅說:“你們這麽隨便捆人打人是違法的。他們正正當當談戀愛,是受法律保護的。你們趕緊收手吧,不然區裏就要追究你們的法律責任了。”
幾個武工隊員早就把開邦和珍妹扶到一邊去了。映春不由他們再分說,安排道:
“桂月,把珍妹帶到你家去。她的安全由你負責。開邦你就到我家去住著。柳嬸你放心,他們再不敢對開邦和珍妹怎麽著了。映五哥,你們不要再鬧了。農會怎麽處理大家自然會曉得的。映清哥、映澤哥,還有黑牯哥和肥姐,這事你們就不要插手了。你們別搞得我下不了台。鄉裏鄉親的,我也不想黑麵。但我是區治安委員,連這麽個小事都處理不了,我還端不端這個飯碗?”
映春這柔中帶剛的一番話還真的把他們給鎮住了。田臘月看這架勢,知道拗不過去了,就說:
“春伢老弟,看你的大麵子,我們就先聽你的安排。可有兩條,一是農會能不能主持公道?農會不主持公道,我就不服。我還得把人送到祠堂去。二是他們要是跑了怎麽辦?跑了人我們問那個要?”
映春說:“你認為農會處理不公,可以上告到區裏、縣裏。但是,不能由祠堂來管這事。現在是新社會了,過去的族規民約都要服從國法。祠堂已經沒有這個權利管這類事了。他們兩個不會跑的。跑了你們找我要人。”
映春心想,這張開邦和王珍妹也真是的,才跟他們支了兩天的招,就急不可耐了。這不是在自找麻煩嗎!他嚴肅地對張開邦和王珍妹兩個說:
“你們兩個聽著。我現在這麽處理是權宜之計。最後怎麽了結,得由農會和區裏來定。你們兩個這兩天聽我的安排,老老實實給我呆著,把傷好好治治。”
張開邦和王珍妹忙說:
“我們聽你的就是。”
石桂月和丘有菊扶著王珍妹走了。石浩有和張興早扶著張開邦走了。柳逢翠過去看那扇打爛了的門。石映春對石映五他們說:
“你們也都回去吧。”
幾個人我看看你,你看看他,悻悻地離開了柳逢翠家。
二
辰陽縣南區白馬岩渡口的龍船比賽,石寨村沒有懸念拿到了第一名,還拿了個第三名。第二名是對岸的吳家堖拿去了。四五六名分別是雲溪鋪、溫家人和文溪三隻龍船。人們說這個第二名是石寨人讓給吳家堖的。吳家堖人卻不以為然,說,我們雖然跟石寨是親兄弟,劃龍船還是各盡各力了。
十六這一天,人們熱情不減,二十多隻龍船依然還在白馬岩渡口擂鼓加勁,搖旗呐喊。石寨的一百二十人壯士團全部都上岸休息了。今天的石寨兩隻龍船是上了年紀的和後生們在劃。
石寨農會所有的幹部都退出了龍船活動,齊聚到農會開會。會議的議題隻有一個,就是研究怎麽處理張開邦和王珍妹這件事。這是自新《婚姻法》頒布以來,大溪區發生的第一起涉婚案件,王任遙十分重視。區裏的幹部們除了由總指揮吳聖明帶著幾個人還有武工隊的人繼續組織龍船活動以外,王任遙帶著石映春、羅有城、陳怡雅、薑米參加了石寨農會的會議。
會前,石映春和陳怡雅先找張開邦和王珍妹談了話,問清了他們的戀愛過程和事件發生的詳細經過。他們又找到從學校回家來看龍船的石祥海,詢問他的態度和看法。十六歲的石祥海已經在縣城師範讀了一年的書,學到了不少的新知識新觀念。師範還組織學生學習了新《婚姻法》。祥海明確表示,他不承認與王珍妹有什麽婚姻關係。王珍妹不喜歡他,他也不喜歡王珍妹。他不可能娶一個比他大五歲的女人為妻。王珍妹想要嫁給誰是她的自由,他絕不幹涉。他對爹娘帶人去抓奸這事很反感,認為完全是鬧劇。但他也不想跟爹娘唱對台戲,他不可能這個時候站出來幫王珍妹說話。他的態度是不參與也不過問。
陳怡雅問祥海,你爹娘要把你和王珍妹放在八月間拜堂,你知道嗎?祥海說知道。他反對過但反對無效。他隻能在臨近大婚時從學校直接出走逃婚。
陳怡雅和石映春問清了情況,心中更有了底數。
會議開得很緊張很艱難,與會的人形成了截然不同的兩種意見。盡管王任遙讓陳怡雅讀了一遍新《婚姻法》,以石紫強為首的那一派依然堅持自己的意見,不肯讓步。對立的雙方各不相讓。
石紫強他們認為,新《婚姻法》雖然頒布了,可還沒有進行普及宣傳。絕大多數老百姓都不知道。在老百姓的觀念裏,依然還是傳統的封建禮教,是世代傳承的鄉規習俗。處理張開邦和王珍妹這事,必須要尊重這個現實,要處理得讓老百姓服氣。他們認為,王珍妹做童養媳已經有十一二年了。村裏人從來沒有聽說過她不滿這樁婚姻的話。突然冒出這種事來,屬於不守婦道,不安本分,道德上應該受到譴責。她要與張開邦戀愛,得先把與石祥海的婚約退了。這才於理於法都講得過去。
他們認為,張開邦身為農會幹部,卻不顧鄉規民俗,不顧老祖宗傳下來幾千年的道德規範,與別人家的媳婦關係曖昧。特別是閂上了門,人家說捉奸抓了現,也講得過去。出了這種丟人的事,應該受到處分。
他們認為,處理這件事,首先要撤銷了張開邦農會青年委員的職務。要讓他們兩個在村民大會上作檢討。同時,張家要給石映五家放鞭炮賠禮道歉。然後,再由農會宣布王珍妹與石祥海的婚姻關係無效,不受法律保護。
以陳怡雅為代表的區幹部和石寨農會石桂月等幾個年輕委員們則認為,新《婚姻法》頒布以後,就必須按新《婚姻法》來判斷是非曲直,來衡量法度。王珍妹童養媳的性質是肯定的,是不合法的。她和石祥海年齡相差懸殊,沒有任何感情基礎。她有她的婚姻自由。她願意與誰談戀愛,願意與誰結婚,政府和組織上隻能全力支持,不能指責。特別是在剛剛推行新《婚姻法》之初,這個態度一定要鮮明、堅定。不然,就會有人以封建禮教、以舊的鄉規民俗為借口,抗拒新《婚姻法》的貫徹執行。
他們認為,張開邦與王珍妹談戀愛,無可指責,沒有過錯。那是他們作為新社會的未婚青年的合法權利。憑什麽要讓他們在群眾大會上作檢討?憑什麽要處分他?這樣做不是在給封建禮教和舊觀念鳴鑼開道嗎?共產黨的政權,新中國的政府和組織怎麽能做這種開倒車的事呢?
他們認為,至於兩個人在屋裏呆著閂上了門,這不影響整個問題的根本性質。一男一女兩個人談戀愛,特別是在人們思想都還很封閉的今天,怕被人看見,怕別人知道的心理是可以理解的。我們沒有必要去深究。
三強公不同意這個意見。他說閂了門就有可能上床了。哪個講得清?上了床就是道德問題了。
區民政幹部薑米提出來可以對王珍妹進行生理鑒定。
石映春一聽這話,立刻想起了臘香因為不見紅的事倍受江紫樹摧殘,馬上反對說:
“這種檢查鑒定沒有必要。我曾因為臘香的事請教過祥迪哥的夫人許涵韻醫生。她講少數女性會出現非性行為的處女膜破裂現象。特別是長期從事重體力勞動和做劇烈運動的女性,都有可能出現這種意外。”
羅有城正在追臘香,他明知道臘香是已婚的女子,而且也知道她洞房花燭不見紅的事。可是他就是喜歡她。一聽關於女子貞操的話題,他就反感,說:
“搞什麽檢查鑒定囉!那都是無聊的事。兩個年輕人隻要是真心相愛,你管他那些事幹什麽?魯迅先生和許廣平不是沒結婚就同居了嗎?”
石紫強一聽這話,生氣地說:
“魯迅和許廣平是什麽人我不曉得。照你這麽講,隻要相好就可以隨便上床,這世界不就全亂套了!”
兩種意見爭執不下。最後還是區長王任遙一錘子定音。他不由三強公分說,宣布道:
區公所和農會要旗幟鮮明地支持張開邦和王珍妹的相愛。要開一個群眾大會,宣布王珍妹和石祥海的婚姻關係無效,張開邦和王珍妹的戀愛關係自由合法。要乘這個機會大力宣傳新《婚姻法》,使新《婚姻法》盡快家喻戶曉,人人皆知。
大端午前,區裏已經決定調張開邦到區裏當通信員。張開邦已不宜再在石寨工作,因此,這個調動決定不變。交接完農會的工作後就到區裏報到。石寨農會的青年委員一職由原農會青年幹事唐得寶擔任。王珍妹暫時回娘家。以後的路怎麽走,由張開邦和王珍妹兩個人自己決定。
王任遙快刀斬亂麻,絕大多數人都沒有異議。石寨農會中原來支持三強公的幾個人也都認同了王區長的決定。唯獨隻有三強公一個人表示不服。他生氣地對王任遙說:
“王區長,你這種做法就不大好了。張開邦再怎麽說也是行為欠檢點,有傷風化。你卻反而提拔他當了區幹部,這叫石寨的老百姓怎麽服氣?”
王任遙也不和他爭論,隻是笑了笑,說:
“老叔,看來我們之間的觀念有些差距,這一點都不奇怪。別著急,我們慢慢溝通吧。張開邦調到區裏來,也隻是當個通信員,不是提拔。你說他現在還合適在石寨工作嗎?”
三
三強公的強勁兒上來了,賭氣不肯召開群眾大會。十七日上午農會副主席吳聖賢召開了這個大會。王任遙和大部分幹部回區公所了,隻留下石映春和陳怡雅參加了大會。來開會的人不多,隻到了百多號人。會上,石映春和陳怡雅都講了話。他們著重是宣傳新《婚姻法》。會上,雖然下麵的群眾七嘴八舌說什麽的都有,但也沒有人公開站出來提反對意見。散了會以後,石映春和陳怡雅也回區裏去了。
誰也沒有想到群眾大會後的第二天上午,石姓族長石祥亨突然派人把張開邦和王珍妹抓到祠堂去了。王珍妹本應該聽王區長的安排回到娘家去。可是她實在不想回到她那個家徒四壁的娘屋,更不想見到她那個賣了她,現在已無錢可賭也無錢可抽大煙,要死不活的爹。她更害怕那個要死不活的爹知道這事以後會怎樣收拾她,便呆在石桂月家遲遲沒有動身。結果也被逮了個正著。
農會召開群眾大會以後,會議精神很快就傳遍了整個石寨。十七日的當日下午,石映五兩口子帶著一幫親戚就跑到石家大院找石祥亨,要族長給他們做主,替他們主持公道。村裏石姓祠堂宗親頭人會的幾個人也坐不住了。首先是石祥亨的賬房先生石浩雲,他是宗親大會的內當家,經管著祠堂的經費。他找到石祥亨,憤憤然說道:
“族長,這等大事你豈能不管!多少年來,石寨都沒出這種醜事了。奸夫**婦被當場抓現,丟我們石姓人的醜哪!四十年前,你爹當族長時,出了一樁鬧得天翻地覆的事,你該記得吧?祠堂怎麽處理是有先例的呀。”
石祥亨捧著水煙袋,一邊吐著煙,一邊慢聲慢氣地應道:
“記得。我那時也十多歲記事了嘛。”
石祥亨不禁回憶起四十年前的那樁事來。
上院吳忠瑋的女兒吳晚珠嫁與下院石紫川的兒子石浩安為妻。不料過門才五個多月就產下一子。石紫川大怒,命兒子吧這個小野種活埋了,並把剛剛生了孩子的吳晚珠趕出了家門。又不料石浩安找人把新生兒抱到後山去活埋時,有人卻把這孩子搶走了。這人是中院的石紫恒。二十多歲的石紫恒六七歲開始習武,練得一身的好功夫,尤其是輕功十分了得,飛簷走壁如履平地一般。石紫川奈何不了他,就把他告到了石家祠堂。世代友好親如一家的石吳兩家祠堂一起開會,認定石紫恒就是這孽種的生父,決定立即派族丁抓捕石紫恒和吳晚珠。為對付武功高強的石紫恒,石吳兩家祠堂還在族內選了幾名武功最好的人,跟著族丁一起去了。石紫恒正帶著吳晚珠和孩子準備逃生,晚了一步被族丁包圍了。石紫恒背著嬰兒殺出重圍逃走了,吳晚珠一人被抓。兩家祠堂按族規家法裁定,敗壞名風,藏奸養漢的吳晚珠處以沉江;石紫恒身為石姓男人,卻**同宗侄媳,本應處以去勢。但石紫恒搶走嬰兒不知行蹤,無法歸案。決定永遠開除石紫恒族籍,永不準歸鄉。祠堂還要將此事載入族譜,世代為鑒。同時,石家祠堂還裁定將石紫恒家六十擔穀田劃歸石紫川。石紫恒家總共不過八十擔穀田,經這麽裁定,就隻剩下二十擔僅能糊口的薄田了。吳晚珠被沉江以後,石紫恒從此如人間蒸發一般,連同那孩子一起,再也沒有任何音訊。不久,石紫恒的爹娘相繼去世,這一家等於是斷了香火。
石浩雲見石祥亨沉默不語,又說:
“石寨在方圓百裏內外頗有聲望,得於族規家法嚴,宗親頭人會有威信也。此事若族長您不管,聽任農會放縱,這民風必江河日下,不可收拾矣!”
石祥亨問他:“你講這事怎麽個管法呢?”
石浩雲說:“開宗親大會呀。國有國法,家有家規,強奪人妻,縱情行**,宗親頭人會對此自有公斷,你也自有主張啊。”
接著,頭人會成員石祥仁和石浩醜相邀著又來找石祥亨了。師傅石祥仁是頭人會的薄記,負責登記族內大事和人口的增長傳續。石浩醜是上院的。在石姓族人中因為愛管閑事,總喜歡拉著他宗親頭人的架子。他屬牛,雖然不過四十八歲,但人們都叫他牛爺。這牛爺可是石寨人中比石祥亨年齡小卻直呼其名的人。他一進屋就拉起大嗓門嚷道:
“祥亨你如今做了山烏龜啦?族裏出了這麽大的事,你還把腦殼縮在肚子裏!”
在石祥亨眼裏,這牛爺不過就是個二百五大炮筒而已,不值得跟他計較什麽,便陪著笑說:
“牛爺,你睡噠講話不嫌腰痛。我這腦殼頂上可是有人壓著大石頭的喲。”
牛爺說:“你越是縮頭,那石頭就壓得越牢實。你把腰一挺,頭一抬,石頭就掉了。”
石祥亨說:“那也得有人撐腰有人護駕才行哪。”
牛爺說:“我們大家給你撐腰,全石寨人給你護駕!”
石祥仁說:“族長,解放這半年,族裏什麽事都不管了。要管事才有威啊。石映五家這事您再不出麵管,這宗親大會就廢了。”
石祥亨依然是不緊不慢地口氣,問道:
“你們講講,這事怎麽個管法?”
石祥仁說:“您向來果敢威嚴,有尊者風範,我們當然聽您的啊!”
牛爺說:“簡單得很,按族規家法處理,該怎麽辦就怎麽辦。”
石祥亨沒有下文,哼哼哈哈把他倆打發走了。
十八日早晨,又來了兩個人,是石祥亨的保安隊長石瑞庚領著個客人找他。這個客人就是十四日那天秘密來石祥亨家告訴他美國出兵朝鮮的那個人。
那人告訴石祥亨,昨天(公曆7月1日)美陸軍第二十四師已抵朝作戰。美國國內正在集結大批軍隊準備分批入朝作戰。美國還將通過聯合國,使其侵朝作戰在國際上合法化。
那人說:“石族長,你要抓住這大好的時機,利用這件事,樹立你族長和宗親頭人會的威信。區裏和農會對這件事的處理失了民心,連農會主席三強公都持反對意見。這是爭取人心的好時機,你還不出麵嗎?”
石瑞庚則拍著胸脯說:
“老爺,看您被人踩在腳下,我這氣就不打一處來!石寨的天是您的天。養兵千日用在一時。隻要你一聲令下,上刀山下火海我義不容辭。”
石祥亨還是有顧慮,說:
“這事動手容易,就怕不好收場。現在是共產黨的天下,刀把子抓在他們手裏。我管到半截,縣裏區裏出麵一幹涉,我們的一切努力都白費了。”
那人說:“這沒關係。我們不要一定有結果,隻要這個過程。讓百姓心裏明白祠堂是管事的,是在維護傳統的道德。您族長是得人心的。共產黨胡作非為就失了人心,就是在把老百姓往您這邊推。”
石祥亨覺得那人說得有道理,有見地。他心裏想這事共產黨一定會管,我這宗親大會說不定就開不到底。不過,他說得對,我們不要結果,隻要這個過程。全石寨人估計沒有哪個會支持區裏的這個意見。誰願意讓自己家的媳婦眼睜睜讓別人搶了去?那個又容得下媳婦偷漢子這種醜事?開祠堂我是得人心的。我不開這個會,石寨人真的認為我石祥亨徹底趴下了。我開這個祠堂,石寨人還認我這個族長,我還是千人之上!共產黨動強權,幹擾了這個會,共產黨就不得人心。他終於定下心來要插手管這件事。於是,他派石瑞庚帶著人突然把張開邦和王珍妹抓到祠堂關起來了。
吳聖賢一聽石祥亨派人把張開邦和王珍妹抓進了祠堂,急忙去找石紫強商量怎麽辦。他提出派民兵把人先救出來,同時警告石祥亨,現在一切權利歸農會,祠堂再不能管這類事情了。然後向區裏匯報,取得上級的支持。
不料三強公堅持不插手管這事兒。他說是得讓祠堂好好教訓這兩個,也教育教育大家。省得亂了石寨的風氣。
吳聖賢著急地說:“三強公,我們不插手是要出大事的。幾十年前我家的老姑婆吳晚珠不就是被你們石姓祠堂沉江了嗎!”
三強公不急不慢地說:“隻要不像四十年前處置石紫恒和吳晚珠那樣就行。罵一頓,抽他們幾鞭子都沒什麽。如果石祥亨硬要把女人沉江,男人去勢那套舊規矩,農會再出麵救人。”
吳聖賢見三強公這種態度,知道拗不過他,扭頭就離開了三強公家。
四
祠堂要開宗親大會,學堂也隻好停課。學生們快要期末考試了。為這事,石瑞英和謝誌立夫妻倆還跟石祥亨吵起來了。畢業於抗戰時遷來辰陽的省立桃源女子中學,受過新文化教育的石瑞英,完全不讚成她爹把張開邦和王珍妹抓起來。但是,胳膊擰不過大腿,謝誌立下午隻好極不情願地把學生都放回了家。
祠堂開宗親大會,完全不同於農會開群眾大會的架勢。來的人非常多,祠堂裏擠滿了人,門外唱大戲當戲台的坪地上也站滿了人。不少家庭竟然扶老攜幼全家都來了。
身穿一身紫色團花紡綢對襟衫的石祥亨,在宗親頭人會成員和族丁(石祥亨的家丁現在又充當了宗親大會的族丁了)的簇擁下,神采奕奕地來到祠堂。許多人跟他打著招呼:
“亨老爺,您來了?”
“族長,好久不見您露麵了啊。”
石祥亨看見這麽多人來參加他召集的宗親大會,大家依然像往常一樣尊敬他、仰視他,心裏感到十分欣慰,對今天的宗親大會也充滿了信心。
張開邦和王珍妹被反綁著手站在神龕旁。四個橫眉豎眼的族丁守著他們。張開邦的娘柳逢翠因為要向前撲,也被兩個族丁架在一邊。她哭哭啼啼地在罵:
“你們這幫沒心沒肺的,這麽作踐我兒子和外甥女,是要遭報應的!”
宗親大會由石祥仁主持。他宣布道:
“中院二房宗親石祥五家兒媳婦王珍妹,與同村張開邦於夏曆十五日乘全村人都離開村看龍船之機,偷偷回到張家。兩人在房中苟且被當場捉拿。現在當庭質證。”
陰曆因為夏朝開始幹支建月,以寅月為歲首,即正月,故稱夏曆,又因為陰曆的二十四節氣是指導農業生產的季節依據,所以又被稱為農曆。可石祥仁從來都稱陰曆為夏曆,以顯他知識淵博。大多數人並不懂夏曆是什麽,也就隨便聽唄。
首先是石映五質證。可石映五卻推他堂客田臘月講。田臘月便把怎樣發現王珍妹和張開邦溜回家,怎樣捉奸的過程講了一遍。她強調說:
“一男一女兩個人,閂著門在裏邊,我們把他們堵在屋裏半天都不肯開門。是清伢老弟用鋤頭砸爛了門。都講捉奸要拿雙,這算不算拿雙?”
王珍妹立即大聲地反駁說:
“我們兩個一直在屋裏講話,根本沒什麽!”
田肥妹在下麵把話接過去,說:
“不搞門路把門閂起來幹什麽?分明就是兩個在搞門路!難道你兩個還沒扯出來抓住才算數嗎?”
石祥仁搖晃著手說:
“祠堂內,講話文雅點。點到哪個講就那個講,莫搞亂了。”
田肥妹說:“讓我把話講完囉。”
石祥仁說:“你講吧。”
田肥妹擠到前邊,手指頭指著王珍妹,大聲嚷道:
“王珍妹你八九歲落難我姐收留了你,把你養大了,實指望你安安心心做她家媳婦。你沒有半點良心,更沒有半點羞恥心。你還是個人嗎!”
王珍妹把頭昂起來,說:
“我沒有對不起誰。我十一二年做牛做馬,你們全院子的人那個不曉得?祥海比我小五六歲,如果是先前的社會,我隻好認了。但現在是新社會,國家有了新《婚姻法》,童養媳是非法的,婚姻自由是受政府保護的。我承認是跟開邦好著。我們光明正大地相好。我們是清清白白的,我錯在哪裏?!”
石桂月在底下大聲叫好,說:
“珍妹你講得好!我沒白教你一個晚上。現在是新社會,你們談戀愛是受法律保護的。哪個也奈何不了你!”
石瑞庚在石祥亨身邊站著,大聲地喝道:
“石桂月你嚷什麽?那個讓你講話了?你想搗亂是吧?”
石桂月一聽殺父仇人在訓斥她,立即火冒三尺,罵道:
“石瑞庚你這個剁腦殼的!許別人講話就不讓我講話?你們想一手遮天是吧?”
石瑞庚大怒,吆喝一聲:
“把這條瘋狗給我趕出去!”
立即上來兩個族丁架起石桂月就往外推。石桂月一邊掙紮,一邊罵道:
“石瑞庚你才是一條瘋狗!”
桂月的男人羅老滿見妻子被人挾著往外推,連忙擠過去,攔著,說:
“都是鄉裏鄉親的,何必呢。二位抬抬手,放了她吧。莫把她傷著了啊。我這裏替她賠個不是還不行嗎?”
桂月看著儒弱的丈夫,氣就不打一處來,吼道:
“羅老滿你這沒長骨頭的東西,求什麽繞!”
石桂月被攆出了祠堂。她站在門外大罵著。過了一會兒,門外的人群**了一下,但立即就穩定下來。連石桂月也不罵了。
祠堂裏,石祥仁在請族長石祥亨講話。石祥亨站起來,清了清嗓子,說:
“宗親們,大家安靜一下。大家都曉得,我們石寨石姓人是辰陽的名門望族,名聲在外哪!什麽名聲,好名聲。從文榜公來辰陽為官在這裏開創基業至今,已經六百多年了。我們石寨出過了三位進士、六位舉人,庠生、秀才、貢生好幾十人。出過四位京官,有品級的朝廷官員三四十人。先輩們修文習武,養性修身。石寨六百年來,出清官良吏,出英雄豪傑,出賢良孝子,出烈女貞婦。我們石寨不出雞鳴狗盜之徒,不出**夫**!”
人們聽著石祥亨回顧石姓人的光榮曆史,都安靜下來。每個人的心中對先人的景仰之情油然而生,還生出一股石姓人的自豪感。
石祥亨停頓了片刻,接著說:
“近代以來,我們石寨出現了一些不給祖宗賞臉的事情。四十年前石紫恒吳晚珠事件就是一個典型。他們受到了應得的懲罰。今天,又出現了一個同樣性質的問題。區裏和農會管過了。他們怎麽管?他們不但不懲罰傷風敗俗。勾搭成奸的族中敗類,反倒包庇,縱容他們,還要將奸夫升官褒獎!這是一種多麽危險的誘導啊!麵對這種情況,祠堂不能不管了。聽任這種行為泛濫成風氣,誰家養女還放得心?誰家娶媳婦還放得心?亂了倫理、亂了人心,石寨還是禮義之鄉嗎?中院前麵那座大清朝廷敕令修建的貞女祠,離石映五家不過百步。我們還有臉麵對貞女多姑嗎?”
石祥亨說的貞女祠,建在中院往河邊走的路邊。一百多年前,中院一位名叫多姑的姑娘,嫁人以後還沒完婚,丈夫就得病死了。她未過門就為丈夫守寡。家裏人逼她另嫁。她就上吊死了。地方好事者將她的事跡上報到縣衙。後來竟然一直上報到朝廷。那時內憂外患的請朝廷卻意外地敕令地方為多姑修建貞女祠,以示表彰,讓後人世代祭祀效仿。也正是因為石寨有了這個貞女祠以後,石姓宗親頭人會才為了維護石氏家族榮譽,定下了嚴苛的鄉規家法。
一直沉默不語的張開邦開口說話了,他說:
“石祥亨你不要用祖宗的榮譽來蠱惑人心。貞女祠的多姑之所以上吊,是因為她深愛她沒過門的丈夫,她是為愛而死的。我和珍妹同樣是真心相愛,我們不是**夫**。我們沒有罪也沒有錯。我們是清白的。”
石浩雲把話搶過去,說:
“小子休要巧舌如簧。勾引他人妻室,白日裏關門苟且,豈能講得清白二字?”
牛爺石浩醜覺得在這宗親大會上不說幾句,自己就不像個宗親頭人了。可是那些大道理他又說不來,便想起那件會使這兩個狗男女無法抵賴的醜事來,於是馬上接腔說:
“你們兩個清白個屁!丟開前日那事不講,十多年前你們還是屁大個伢,就躲在富桶裏搞門路了!這事有人親眼看見。肥婆是、是見證人,你來講講。”
田肥妹在私下裏傳這件事的時候那是添油加醋,眉飛色舞。可真正站到祠堂裏,在這宗親大會上要她指證,心卻有點虛,底氣不足,低聲說道:
“那回我是在柳姐家堂屋富桶裏,看見邦伢爬在珍妹身上,睡在一起。”
石瑞庚立刻就帶頭喊起來:
“女人沉江,男人去勢!”
石祥亨看看火候到了,就讓石祥仁宣布宗親頭人會的決定。
石祥仁讓大家安靜下來後,便宣布道:
“石姓祠堂宗親頭人會一致決定,石映五家媳婦王珍妹跑到男家,送上門行**,主動勾引奸夫,罪加一等,處以沉江。張開邦雖與王氏勾搭成奸,念其並非石姓族內血親,又是未娶之身,罪猶可恕,免去勢,處以鞭三十!”
這時,站在角落裏一直不聲不響的農會主席石紫強終於露麵了。他從人群裏擠到神龕下,對大家說:
“這事就到這兒打止了。兩個年輕人是有些不對,教育教育就行了。現在是新社會了,新社會同樣要講禮義廉恥,大家要引以為鑒。但是,把話講回來,他們兩個這事失禮卻不違法。什麽沉江去勢,胡鬧嘛!我代表農會宣布,宗親頭人會的決定無效。宗親大會到此結束,放人!”
主持人石祥仁說:
“三強公,這開的是宗親大會,不是農會的會,輪不到你宣布到此結束吧?”
牛爺說:“三強叔,你當了幾天農會主席當昏了頭吧?你講放人就放人?你一個人講了算數呢還是宗親頭人會講了算數?”
這時,石瑞庚走到石祥亨跟前,低聲說了幾句。石祥亨輕輕地點了幾下頭,一幅早有預料的神態,站起來大聲說道:
“聖明,你已來多時了吧?怎麽不露麵呀?你現在可是我們的父母官哪,草民怎敢怠慢!情進吧。”
吳聖明的確是來了,帶著石映春、陳怡雅、薑米,還有區武工隊的十來個隊員,已經來了一會兒。剛才門口那一點短暫的**就是他們到了。不過聖明讓門口的群眾不要聲張。他要看看這個會的發展進程。讓石祥亨把這出戲唱完。
原來,吳聖賢從三強公家裏出來後,就直奔了區公所。農會沒有電話,大溪除了區裏有電話與縣裏聯係外,隻有虎岩、板栗溪和軍屯三地安了電話與區裏聯係。因為那是剿匪的需要。軍情刻不容緩。聖賢隻能靠兩條腿跑著去匯報。王區長到縣裏開會去了。他弟弟聖明當即往縣裏打電話,給王區長匯了報。王任遙又立即將情況向縣委書記李懷豫匯了報。李懷豫說,這是辰陽縣自五月份貫徹新《婚姻法》以來,發生的第三起涉婚大案。前不久,常安坪那邊一個姑娘因堅決不從父母的包辦婚姻,被父親暴打一頓後上吊自殺了。還有雙溪區那邊,一家的媳婦僅僅跟婆婆吵了一架,就被丈夫活活打死了。石寨這件事從另一個角度上看很典型,要高度重視。他指示,大溪區立即派人去石寨控製局麵,首先要絕對保證兩個青年的人身安全。可以動用區武工隊。先把人救下來,然後依法處理。隨後,縣裏派人到石寨去跟蹤事態的發展,進行新《婚姻法》的宣傳。
於是,吳聖明就按照李懷豫書記的指示,帶著人火速趕到石寨來了。
吳聖明走到祠堂門口,人們立即給他們讓出一個道兒。
石祥亨迎了上去,掃了一眼吳聖明身後的隊伍,說:
“喲,吳區長,還興這麽大的架勢呀!”
吳聖明沒搭理他,走到神龕下,麵對著人群,說:
“鄉親們,今天人到得好齊啊。這說明大家都很關心這件事。我吳聖明也是石寨人。從來沒有在鄉親們麵前拉過什麽幹部架子。不過,今天在你們的宗親大會上,我卻要以區公所的名義跟大家講講話了。”
“剛才我在祠堂門外邊已經聽了半天。你們的宗親大會完全違背了黨和國家的法律政策。大家可能還不知道,今年公曆的五月一日,中央頒布了新《婚姻法》。新《婚姻法》禁止童養媳,禁止虐待婦女兒童,反對包辦婚姻和買賣婚姻,提倡自由戀愛,婚姻自由。張開邦和王珍妹兩個的事情是受法律保護的自由戀愛性質。任何組織和個人都無權幹涉他們的婚姻自由。用暴力阻止婚姻自由,無論是父母也好,宗親大會也好,都是違法行為。情節嚴重的就是犯罪行為。假如你們今天的宗親大會真的把王珍妹沉了江,就要追究故意殺人罪。為首的就要承擔這嚴重的後果。”
祠堂內外的人思想立即活躍起來,小聲地議論著。一些人聽了吳聖明這番話,頓時一臉的愕然。
陳怡雅把話接過去,說:
“鄉親們,我也很快就是你們石寨人的媳婦了。我和聖明兩個是自由戀愛的。”
祠堂內外的人又是一陣驚訝。大多數人立時便露出了讚許的笑容。有人竟情不自禁地喊起來:
“要得!”
“好咧!”
陳怡雅接著說:“舊社會,封建的禮教用三從四德禁錮了婦女的思想,也剝奪了婦女的自由。同時,也剝奪了男人選擇生活的自由。在場的鄉親們,你們中有幾個是選擇了自己喜愛的伴侶在一起過日子的呀?不少人恐怕拜堂之前都不認識對方吧?你們感受過男女之間相愛結合到一起的那種幸福感嗎?舊社會封建製度下推行的是沒有人性的婚姻。共產黨領導下的新中國,廢除了舊製度,提倡文明的、人性的婚姻觀念,難道你們不讚成嗎?如果讓你們再年輕一次,你們是選擇包辦婚姻和買辦婚姻呢,還是選擇自由戀愛,找一個自己喜歡情投意合的人結成夫妻呢?”
人們都會心的笑起來。祠堂裏的氣氛頓時變得輕鬆起來。
石祥亨一看這局麵坐不住了,急忙站起來說:
“你們不要花言巧語蠱惑人心。祖宗傳下來的幾千年的仁義道德,倫理常綱就要被你們丟光了。男人女人喜歡誰就跟誰在一起,今天喜歡這個,明天又喜歡那個,想跟誰上床就跟誰上床。這個世界還有秩序嗎?這社會還有道德嗎?看來,中國五千年的文明就要毀在共產黨手裏了。”
吳聖明大怒,兩眼冒著火瞪著石祥亨,說:
“封建社會一麵是包辦婚姻,要女子從一而終,一麵又是三妻四妾,允許男人嫖娼,允許女人當妓女。這難道就是你說的文明嗎?新《婚姻法》提倡婚姻自由,同時又規定了一夫一妻製,反對婚外戀和婚外性行為,禁止嫖娼賣**。共產黨推行的婚姻製度才是高尚的、文明的、人性的製度。石祥亨,你竟敢當眾汙蔑共產黨,膽子不小啊!”
吳聖明越說越生氣,質問石祥亨道:
“你道貌岸然,一幅維護倫理綱常的清高模樣。我問你,幾年前,你家的女仆被人搞大了肚子又被攆出了門,自殺了。你為什麽不開祠堂,宗親頭人會為什麽不追查是哪個犯下的罪?石寨不少人經常出入妓院,你怎麽就不站出來管管?張開邦王珍妹兩個年輕人自由戀愛,你就開祠堂動家法,還要把人沉江!你不覺得這很可笑嗎?共產黨領導下的新中國,還由著你胡作非為嗎?!”
石祥亨被吳聖明一通怒斥,一頓搶白,而且又都點著他的要害處,氣得臉一陣兒白一陣兒青,卻回不上話來。
站在石祥亨旁邊的石瑞庚見主子受辱,大怒,指著吳聖明嚷道:
“你敢侮辱我們族長?娘買匹的,你吃過幾碗幹飯!怎麽啦,你們共產黨的政策不就是共產共妻嗎?”
石映春狠狠地瞪了石瑞庚一眼,大聲說:
“把這個現行反革命分子抓起來!”
石瑞庚立即下意識地把背上的大刀抽出來楊在手裏,吼道:
“那個敢上來,就劈死你!”
石映春一閃身衝到石瑞庚身邊,一手就把他手裏的大刀奪下了。上來幾個武工隊員把他反剪了雙手推出了祠堂。
祠堂的群眾一看宗親大會成了這個局麵,紛紛湧向門外。石祥亨見狀急忙大聲說道:
“宗親們,是你們大家要求我這個族長主持公道的。我這個公道是主持不下去了。怪不得我啊!”
人群散了。石祥亨也帶著他的人悻悻地離開了祠堂。被武工隊用繩子捆在祠堂門外的石瑞庚他也顧不得了。
祠堂裏隻剩下區裏和農會的幹部,還有抱著王珍妹抹眼淚的柳逢翠。吳聖明一邊撫摸著張開邦被捆得青腫了的手腕,一邊很不客氣地對農會主席三強公說:
“石紫強同誌。在張開邦和王珍妹這個事件上,你的認識有問題,處理問題的角度方法都不對。作為一個基層的一把手,把握好黨的路線、國家的法律政策是十分重要的啊!”
三強公茫然地看著聖明。他知道,依聖明的秉性,用這樣的口氣跟他說話,說明自己存在問題的嚴重性了。但他一時還不明白自己到底錯在哪裏,一句話也說不上來。
他們一起走出祠堂。吳聖明看見被武工隊員捆在門口的石瑞庚,走到跟前,說:
“你呀,跟著石祥亨這麽多年,沒幫他做過什麽好事,卻幫他做了不少壞事!你以為你是忠義之士吧?士為知己者死?為主子兩肋插刀?錯了!你就是一個幫凶,一個惡棍!你再不回頭,怕是終歸掉下懸崖。”
石瑞庚翻著白眼看著吳聖明。吳聖明對石映春說:
“放了他吧。”
石映春和陳怡雅幾乎異口同聲地問道:
“放了他?”
吳聖明說:“他不過是個幫凶,石祥亨我們都不動他,抓了石瑞庚幹什麽。放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