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自強有了那一番經曆之後,他發現了軍人生活究竟是可以厭倦的。而且把算盤仔細打上一打,也極是不合算。所以到了連部裏,找著上士王士立,就討論這件事。王士立忽然聽到說連長要辭職了,這倒不由得大為驚異一下,望了他的臉,許久,許久,說不出一個字。趙自強正色道:“真格的,我不幹了。要說一個大兵想不幹,不容易脫身,我一個連長不幹了,想這個位子的人,有的是,還怕走不了嗎?”王士立道:“這不結了?想幹連長的還多著呢,為什麽把現成的連長倒弄了不幹?你私地裏和知己朋友商量商量吧。咱們私下說一句話,由兵士爬到連長,這就費大了勁,你若是不幹了,以先吃那幾年苦,都有些白費勁了。要是知道爬到連長還沒有意思,壓根兒就不該來扛槍杆。”這三言兩語,倒說得趙自強回不出個二來,停了許久才道:“以前來扛槍杆,那是以前的心眼。現在不願扛槍杆,是現在的心眼。”王士立究竟是地位低一些的人,聽他如此說著,不敢向下追問了,隻好向他繼續地微笑著。
趙自強由家裏走向西苑來的時候,他是一個人想著他一個人的理,隻想到這連長職位所掙來的錢,太不能有什麽作為了,而且也不如挑桶賣菜的,還可以享那家庭之樂。人生在世,都為著什麽呢?就為會這樣聽著軍號響起床,聽著軍號吃飯來的嗎?他一個人越想越理由充足,恰是不曾有一個反麵的感想,來攔住他一下。這時王士立雖是輕描淡寫地說了兩句,可是仔細想來,他的話也有理由,一個扛槍杆的人,爬到了當連長,那實在是不易,如今辭職不幹了,豈不是前功盡棄。這倒可以容納王士立的話,可以多和一兩個人商量一下,便是不幹,也不急在一兩天。這樣一個懈怠的念頭,把當日急於要改行的主張,差不多取消一半了。這天過去了。到了次日十二點鍾的時候,弟兄們午睡了,趙自強閑著無事,走出了營門,到曠野的地方去走走,借此也好想想心事。
出了西苑不遠,便是到萬壽山去的一條禦街。由街上經過,那酒飯館裏,刀勺亂響,接著一陣陣的油香味向鼻子裏鑽了進去,把人家的食欲就不知不覺地跟了香味走,伸手挑開一家臨街酒館的棉布簾子,走了進去。一個夥計迎上來笑道:“趙連長,少見,好久不照顧我們了。”趙自強笑道:“兩個月沒發餉,照顧你們什麽?吃了東西,可以不給錢嗎?”夥計笑道:“趙連長真是好人,今天發了餉,今天就來照顧我們了。”趙自強笑道:“你真會說話。不說我沒有錢也肯賒給我吃,倒說是我今天來吃,就是發了餉。我倒要問你,怎麽就知道我今天發了餉?”夥計笑道:“有位關連長,你也認識嗎?他自己說的,每逢發餉,就要到這裏來喝幾盅。他今天又來了,我想一定是發了餉。”趙自強在路口一副座位上坐下,兩手互相搓著,笑道:“你把我們玩透了!(注:即挖苦更進一層之意。) 我們不發餉,就不能吃小館子嗎?”這句話夥計沒有答複,後麵雅座裏有人笑著代答了起來道:“這話是一點兒也不假。”說著話,那人一掀門簾子出來,正是關耀武。趙自強笑道:“果然你在這兒喝上了,你一個人發了餉嗎?”關耀武道:“一年苦到頭,清淡的日子過得久了,不問發餉不發餉,我總得舒服一下。來來來!咱們一塊兒喝幾盅。”
說時,拉著趙自強就向雅座裏走。趙自強一看桌上有一碟炸丸子、一碟炒疙瘩,一個小錫壺放在一邊。杯子裏滿上了白幹。碟子旁邊,放著七八枚生蒜瓣。趙自強笑道:“大哥,你的吃喝,簡直是老土。幹嗎鬧上這些個蒜瓣?”關耀武見夥計送上杯筷來,斟了一杯白幹,放到對麵位子上,讓趙自強坐下,笑道:“要什麽緊?嘴裏讓蒜瓣熏臭了,太太在家裏,我在營裏,也熏她不著。就算熏著了,嫁了我們這管吃蒜瓣的,她就得認命。你說我這話對不對?喝!老兄弟。”說著,他端起酒杯子來,喝了半杯,筷子夾了個炸丸子向嘴裏一送,帶了笑容,咀嚼得很有味。
趙自強道:“大哥,你今天真夠痛快的,大概是多日子沒回家,沒有受大嫂子的囉唆吧。”關耀武倒不置可否,隻是向人微笑著。趙自強笑道:“我就猜著你沒有受家裏囉唆,要不然,不會這樣痛快。”關耀武道:“提起這個,我倒要反問著你一句了。你今天又是什麽事痛快,一個人溜來喝酒。”趙自強端起酒杯來抿了兩口,笑問道:“你這句話,可問到反麵來了。我不但是不痛快,反而是在這裏發愁。”關耀武道:“你為什麽發愁?楊家那姑娘,已經答應嫁給你啦。”趙自強道:“答應嫁給我,沒有那樣容易的事。”說時微笑著搖了兩搖頭。
關耀武手按了酒杯,睜著大眼問道:“怎麽著,她們還能反悔嗎?
說不得了,我給你去跑一趟。”趙自強笑著搖搖頭道:“這話還不是這樣簡單,我自己也有心事,我想不扛槍杆了。要不是王士立叫我考量考量。
今天我就不幹了。”關耀武手按了桌沿,站起來,瞪了眼,望著他問道:“你哪兒有了新出路?我倒要打聽打聽。不幹了,你打算去幹什麽?”趙自強道:“我也想了,有兩條出路,一條是去幹外科醫生,一條是做生意買賣。”關耀武還是站著的,向他望了道:“老兄弟,你有了瘋病了嗎?怎麽會說出這種話來?”說畢,他才坐下了。趙自強沒作聲,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關耀武道:“老兄弟,咱們由當大兵幹到現在,熬著是爬過一層皮,換了三百六十根骨節啦。你要說,是有個什麽天長地久的好事情,你弄了這個去幹,那也罷了。說起來,你自己還沒有把握,不知是當大夫呢,還是當掌櫃的。要說當外科大夫,多少要帶點江湖味,咱們見人說話,不能夠那一套。而且沒有人介紹捧場,這幌子還恐怕掛不出去。當大夫可不像拉夫,沒病的人,不能拉來瞧,有病的人,他不信任你,你也不能拉他來瞧。我有個朋友,醫理很好,掛牌子,領證書,租房,足鬧一起。在家候了三個月,也沒病人上門。他可是當內科,外科更不必提啦。你說做買賣,你要做什麽買賣呢?無論哪行買賣,總得先墊出本錢來,我倒要問你,你墊出多少本錢來?”這一篇話,問得趙自強啞口無言,喝著酒,吃著菜,許久才答應了一聲道:“各有各的看法。”關耀武道:“怎麽各有各的看法呢?”趙自強道:“譬如你吧,有媳婦有孩子,終年也不能回去過一整天,有家等於無家……”關耀武聽他如此說著,這就不由得哈哈大笑起來,因道:“我以為你受了什麽大刺激,非丟了槍杆不可!由現在看起來,敢情你是為了要娶媳婦!”趙自強又端起了酒杯子喝上一口,這才笑道:“也並不是那樣說。”關耀武道:“什麽不是那樣說,我瞧著完全就為了這一點兒關係了。楊家說了什麽不願意的話嗎?”趙自強道:“她說是沒說,那意思之間,好像說是把姑娘許配給當軍人的,那可是……”說著笑了一笑道:“我也說不上。
她們那意思,就是說怕耽誤了姑娘的青春。”關耀武一擺手道:“你不用說,我明白啦。這一檔子事,隻怪我偷懶,沒去說一說,差一點兒,不把事情弄僵了。今天咱們先寬心喝兩盅,明天我到楊家去說說看。她要是湊合著可以給扛槍杆的,這就千好萬好。萬一說不妥,也得問明,你不扛槍杆,她倒是給不給呢?設若你這裏把事辭了,她還是不給,那可要鬧個兩頭空。”趙自強道:“其實我倒不為的這個。”關耀武笑道:“得啦!你有點色迷啦,還在我麵前說這些個呢。你先別著急,我慢慢兒地給你說合著就得了。”趙自強笑道:“我著什麽急?我也犯不上著急呀!”他說著這話,就端起杯子來,抿了兩口酒。關耀武是很看得出他的情形的,又著實地寬解了一頓。
喝完了酒,倒是趙自強付了酒錢,當他在皮夾裏掏錢的時候,順便就掏出一張當票來。關耀武道:“喲!老趙,你還鬧虧空嗎?”趙自強道:“去年過年的時候,混不過去,把放在家裏不穿的兩件皮衣給當了。
反正是用不著的,當了當了吧。”他們說著,夥計來收錢,趙自強將當票一晃道:“你瞧見沒有?我若是發了餉,還有這個啦?”夥計笑道:“這是你不要的衣服,給他放存起來罷了,沒錢,你還打算娶太太嗎?”趙自強笑道:“了不得,我們說的話,全讓他聽了去了。”關耀武道:“聽去了就聽去了吧,娶媳婦也不是什麽不能告訴人的事。”二人出了店門,各自先後回營。到了次日正午,關耀武就到楊家去拜會楊太太。
他在院子裏隻叫了一聲大姨,就聽到江氏在屋子裏答道:“請進來吧。我算著你也就該來了。”關耀武聽著,倒吃了一驚,我今天要來,她怎麽倒會知道呢?他掀了簾子進去,江氏就讓到裏麵屋子坐下。關耀武笑道:“大姨好,我事忙,少來探望你,我們表妹呢?”江氏微笑道:“她躲開了。”關耀武更是納悶了,憑什麽她要躲開呢?江氏在小桌子抽屜裏,拿出一盒煙卷來。那煙卷包還不曾開封,分明是新買來的。她在屋子中間放的白爐子沿子上提起一把舊瓷壺,斟了一杯茶,放到桌子上。
看那茶的顏色,也是新沏的。一切都是新有的設備,不像是碰上這個機會的,想明白了,那就是江氏母女知道自己要來了。她們何以會知道呢?
這倒奇怪了。這就笑問江氏道:“聽說你到北平城裏去玩了一趟,你多久不去了,城裏情形,有些不同了吧?”江氏道:“大致也還差不離。我說她表哥,你是個忙人,咱們是親戚,有話總好商量。你不是想喝我們丫頭那碗冬瓜湯嗎?幹脆,你就說你的來意吧。”關耀武笑道:“你既是都猜著了,我還有什麽不承認的。我原來聽說大姨對這門親事已經是讚成了的,後來怎麽又冷淡下來了呢?”江氏坐在靠窗戶的一張方凳上,於是掀開小玻璃塊上貼的活紙,向外麵看了一看,看過之後,就低聲向關耀武笑道:“這一段原因,你不也很明白嗎?就是為了當軍人的在外的日子多。再說,雖是可以望到將來升官發財,可是這種差事,究竟也沒有別種差事穩當。”關耀武嘴裏正銜著一支煙卷靜靜地向下聽,聽到了這裏,再也忍耐不住了。於是手按了桌子角,身子一挺,大有要站起來說話的意思。江氏這就搖搖手道:“不用說,你的意思,我完全明白了。
我對你實說,昨天晚上,我就得了消息,知道趙連長為了這頭親事,情願把連長辭掉來。我們那丫頭,你別瞧她那傻孩子,倒是有心眼的。她說,這可使不得,什麽人也不應該為了親事把前程丟了。做女孩子的,誰也不肯擔這個罪名。隻憑趙連長這一句話,也就讓人家聽了很樂意。
再說,我們去年不得過年,身上脫下棉襖來當,多虧人家幫了忙,算是在當鋪櫃台上把棉襖拿了回來。現在明白了,人家也是當皮袍子來的錢呢。”關耀武道:“怪呀,這些事你怎麽全知道呢?”江氏聽說,微笑了一笑道:“你別問我是怎麽知道的,我說的這些話,究竟是對與不對呢?”關耀武道:“一點兒不錯,你是怎麽樣子會摸得這樣清楚?”江氏微笑道:“這條路子,我不能告訴你,告訴了你,以後就會得不著消息啦。”關耀武笑道:“你倒打算以後還得著消息,這樣子你對於這頭親事是願意啦。”江氏道:“照說呢,像趙連長這種人,我可沒有什麽話說的了。我也就是想著當軍人的隻有公事,沒有私事,我這孩子出了門子,還是當姑娘一樣,一個人過日子,我又何必要她出門子呢?因為這樣,所以這一陣子,我心裏老是不能決定。現在我聽到說,他也覺得我們這一層顧慮是對的,願意丟了連長不幹。這不但我們姑娘覺得恩情太厚了,就是我想著,那也不敢當。”關耀武丟了手上的煙卷頭,搔著頭發笑道:“大姨,你的意思究竟怎麽樣呢?老趙,人是很好,因為他是個軍人,所以不能把姑娘給他。可是他說願意丟了軍人生活來攀親,你又說是不敢當!這到底是一種什麽意思呢?”江氏皺了眉道:“我也就是為了這個很為難。”關耀武道:“表妹的意思是怎麽樣呢?”江氏道:“瞧她那樣子,倒是樂意了。”關耀武道:“我瞧,這樣子辦吧,親事呢,算是定規了。
你覺得軍人不好,將來大家成為親戚了,或者是讓他不幹,那都可以有個商量。”江氏遲疑了許久,才點點頭道:“隻有這樣子辦,比較周到一點兒。我們雖然是想到做軍人的總顧不了家,可是想到趙太爺和趙連長都是正人君子,又舍不得把這頭親事拋開,想來想去,我們真是委決不下來。”關耀武笑道:“那就是我剛才所說的這段話,最為妥當了。”江氏似乎還感到一種困難,自己也拿了一隻茶杯,倒了一杯茶,坐在炕沿上,慢慢地喝著。關耀武看她那情形,又怕逼得太狠了,倒把事情弄僵,也就呆呆地向江氏望著,不能向下說。於是乎,在問題亟待解決的當兒,屋子裏倒是寂然了。
忽然外麵屋子裏風門一響,有人叫了一聲道:“媽,我們該做飯了吧?”這正是桂枝回來了。江氏道:“你吃午飯多大一會子,又要做晚飯了,這孩子過日子過糊塗了吧?關家表哥在這裏呢。”關耀武以為她聽了這話,一定是不走進裏麵屋子來的了。殊不料桂枝卻是大方得很,笑著進來道:“表哥,我媽上午還提來著,說你是必然會來,你果然就來了。”關耀武笑道:“我想喝冬瓜湯,急能夠不跑嗎?”桂枝聽了,也不害臊,大大方方地在炕沿上坐著。關耀武笑道:“表妹也知道我會來嗎?
咱們有正經事情商量呢,你知道我要來,就不該躲開。”桂枝道:“我躲開你做什麽?我到隔壁街坊家有點事情去了。”關耀武道:“你回來了很好,大姨為了這件事,現時正解決不下來,你……”桂枝正了顏色搶著答道:“婚姻大事,又不是買賣零碎,有個來回調換。我們先是怎麽樣子說,還是怎麽樣子說。叫人辭差不幹的話,我們可沒有那意思。為人隻要有一份兒誠心,做朋友也好,做親戚也好,比什麽都強。”關耀武笑道:“這個樣子說,老趙總算是有誠心的了,他為了你,他願意辭了連長不幹。”桂枝卻沒有說什麽,微微地一笑。關耀武看她這種情形,已是千肯萬肯。趙自強那一番犧牲的決心,總不會算是白費了。關耀武站起來笑道:“既是這麽著,事情算是大定,我這就回老趙一個信。”說著站了起來。桂枝道:“表哥,咱們是親戚……”說著她噗嗤一聲笑了。關耀武這倒有些愕然,咱們是親戚怎麽樣?心裏如此想時,也就望了桂枝作聲不得。桂枝笑道:“你發愣做什麽?我並不是說別的。我以為咱們是親戚,遇事你得顧全著我一點兒。剛才我和你說的這些話,你可別告訴別人。要不,我這話算沒說。”關耀武笑道:“大姑娘,你真是好的,既要裏子,又要麵子。我們是親戚,我得那麽辦,你放心得了。這個時候,你封王啦,還能得罪你嗎?”於是乎哈哈一笑而去。
江氏看到這種情形,分明是自己姑娘完全答應了。照說對於趙家這頭婚事,向來是自己讚成,自己挑眼了,這不是一樁怪事嗎?那關耀武未曾抽完的煙卷,還放在桌子上,江氏於是拿起一根,自己來抽著,不時地將眼睛向姑娘看上一下。桂枝道:“有什麽話要和我說,就說出來吧,幹嗎老是出神?”江氏道:“這頭婚事,你可是親口答應了的,以後可別再悔。”桂枝板住了臉道:“悔什麽?我把人心看透了。爺們兒都是把女人當著玩意兒的,高興就要,不高興就不要。我隻知道有丟了女人去找事的,可沒有聽到丟了事來將就女人的。要瞧人心,就在這上頭瞧了。世界上無非是人心換人心,有這樣的事,我覺得是心滿意足了。”江氏靜靜地吸完了那支煙卷,點點頭道:“隻要你有這種話,我還有什麽話說,那就聽著你的意思去辦就是了。”桂枝靜靜地坐在一邊,也就不曾說著別的什麽。
過了一會兒,聽著皮鞋聲由後麵院子裏響著出去,仿佛是關連長走了。接著後院裏的趙翁,也就打開嗓子,在那裏唱戲了。桂枝是好幾天都沒有聽到後院裏唱戲的聲音,這時候老太爺重複唱起來,這是表示著老太爺已經高興了。心裏這就想著,在趙家眼光裏,如何看得起我,這不像甘家那裏做局長的人家,要把窮孩子給轟出來呢。這幾天,老太爺大概也知道親事有點兒變卦,可是他見了麵,依然笑嘻嘻的,這也不像那甘二爺,一翻臉就不認得人。她如此想著,便越是感覺到趙家父子的好處。
她想的果然是對的,到了這天晚上,娘兒倆正在做晚飯吃,趙家聽差小林就在院子裏叫道:“楊老太,我們老太爺請你過去呢。”江氏道:“好,做完了飯就來的。”小林道:“我們老太爺就是請你過去吃晚飯,你別做了。”江氏隻好答應就來,那小林去了一會子,又在窗戶外叫起來,說是老太爺請著,馬上就去。江氏正在撐麵,預備抻麵條吃,隻好洗了一把手,走到後院裏來。隻見趙翁卷起了兩隻皮袍袖口,手上拿了一把破蒲扇,對著方凳子上放的一隻火鍋子口,隻管扇風。見了江氏,拋下扇子,連說請坐。江氏看他笑嘻嘻的樣子,額頭上和眼角上那些皺紋,一齊重重疊疊地發現出來。他見了人,樂得不知如何是好,兩隻手隻管互相揉搓著,向門外叫道:“小林,把新沏的那壺好熱茶,送了來喝。”江氏道:“你別張羅,太客氣了,我倒要拘謹起來了。”趙翁笑道:“你別拘謹,往後咱們就是親戚啦。我家人口少,你家人口也少,彼此要過往著熱鬧一些才好。天氣還是很涼,我預備下了一火鍋子酸菜凍豆腐,另外還油炸了半條鹹魚,咱們暖和和地吃頓晚飯,有什麽心事,慢慢地談。我本來想把大姑娘也請了來,可是我又想到做姑娘的,說到婆婆家,多少總有些害臊的,好意叫她來吃飯,那倒是叫她受罪。所以我也就不叫她了,回頭咱們送些菜過去,讓她吃就是了。”江氏還有什麽可說的,隻管不住地道著多謝。小林進來,在桌上擺設了杯筷,放好火鍋,接著便將魚盆、酒壺一塊兒送來。江氏看著,忙著連連搖手道:“酒倒罷了。
我是一點兒也不能喝。”趙翁笑道:“你不喝,我也不讓。我心裏一高興,自己就要喝上兩盅,你隻管吃飯,我喝酒陪著。”他如此說著,已經坐下來了。江氏也知道這個老頭子是個直爽人,倒不用得怎樣的虛謙,也就在他對麵位子上坐下了。趙翁先端起杯子來,抿了一口酒,點著頭微笑了一笑。他雖沒有說什麽,好像很讚成這酒味之美。這一口酒,也就像什麽提神藥一般,喝過之後,神氣就來了。他笑道:“楊老太,多謝你的美意,剛才關連長來說,你已經答應這件親事了,我真樂得什麽似的,馬上就要找酒喝。照說,我那孩子真配不過你家姑娘,不過他倒是個實心眼子。”江氏笑道:“關連長也說了,說是我不喜歡軍人,他情願把事情辭了。我一想這是什麽話呢?做親戚的,有個不願親戚好的嗎?
為了親事,倒把前程拋了,這可是鬧反了。”趙翁道:“不瞞你說,以前我這孩子去當兵,我倒沒有什麽主見,他愛怎麽辦,就怎麽辦。後來他慢慢地往上爬起來,我就讓他幹到底了。第一呢,一個人挖井,要挖一口井,老往下挖,總會有水。若是挖了幾丈深,見不著水,又去重挖一個地方。那麽他就挖一輩子的井,也不會見著水。我這孩子,已經投軍這些年了,挖井挖了一大半,我也隻有叫他往前幹。其二呢,我生平就是這樣說,拿著人家一分錢,得替人家做一分事。俗言道得好,養兵千日,用在一朝,現在國家正用得著軍隊的時候……”江氏道:“老太爺,你這話對了。”趙翁一擺手道:“我的話還未說完啦!我那孩子,倒也沒有和我說過一個不字。可是到了近來,他常是說軍隊裏怎樣苦,出頭又怎樣不易,再讓上次害病的那個兵士來一說苦,我也就心灰一半啦。咱們揭開來說話,老太,你疼你的姑娘,我也疼我的兒子,誰不願兒女雙雙的,總擺在眼麵前。我很樂意和你商量著辦。假使你覺得孩子不必當這份差事了,我想著,自己去找老東家,總也可以和他找一份事情。雖然錢是要掙得少一點兒,倒也是份長久的事。”江氏道:“這都見得老太爺看得起我們,好在日子很長,將來我們就慢慢地再說吧。”趙翁將酒杯一推,忽然站起來道:“老太太,你別忙,我找點東西給你看看。”說畢,他回轉身就走了。江氏看他這個情形,心想,他有什麽東西拿給我看呢?趙翁走進屋子去,有上十分鍾,手上捧了一大卷紙包,拿了出來,放在桌子角上,用手在上麵輕輕一按,笑道:“老太,你瞧,這是我們祖上給孩子留的。”說著,將紙包打開,裏麵乃是一包田地契紙,他將手輕輕地拍了幾下道:“這裏麵都是保定老家的地契,有個一頃地的樣子,隻因我年老力衰,自己種不了地,隻好租給別人了。我那孩子若是不幹差事的話,回家去種地,湊合著總也能過喝粥的日子。我隻要有個好兒媳,我這大歲數,還當什麽家,都請你們姑娘接過去了。老太,並不是我想攀這門親,今天我就把這些好話來騙你。一個人家,隻要家庭和美,就是每日吃兩餐小米粥,也是舒服的。我家裏薄薄的,還有這些產業,孩子正在年富力強,隻要肯幹,照樣可以起家。不瞞你說,我瞧見人家有家庭,我就想家庭,瞧見人家有孩子,我又想孩子。年老的人,還有什麽可想的,不就是望了這些嗎?自從咱們做了街坊以後,我瞧見你家大姑娘實在是個好孩子,雖有那番意思,想攀個親,總不好開口。現在你娘兒倆都答應了,我這後半輩子的指望,算是有了著落了,你猜我多麽歡喜?我兒子雖當了連長了,家事還是我自己當,將來你姑娘要過了門來了,承上這一份擔子,我就什麽也不用操心,隻等著抱孫子,多快活。就是你老太見著了外孫,也總算熬出了頭了吧?哈哈哈!”說畢,他張開喉嚨就是一陣大笑,他如此在屋子裏大笑,院子裏頭,也是轟隆一聲大響。趙翁昂著頭向屋子外麵問道:“小林你怎麽啦,把什麽東西揍了?”小林道:“我在屋子裏呢,院子裏是誰鬧一下響,準是那饞嘴的貓吧?”大家如此猜疑著,卻聽到一陣腳步響,一直響到前麵院子裏去了,接著楊家的風門,也忽咚有聲。江氏心裏明白,這是自己姑娘來偷聽說話來了,當時也不便作聲,就問趙翁道:“是的,這裏有兩處街坊,都養著大貓,常是出來害人。”趙翁笑著,摸了兩摸胡子,就叫道:“小林,你把那半條鹹魚,送到前麵院子裏去,請楊家大姑娘嚐嚐。”小林答應著,由廚房向外就走。趙翁又叫道:“你放下就回來,什麽話也別說。”他說畢,手捧了酒杯子,放在嘴邊唇,要喝不喝的樣子,隻管微笑。江氏見那一疊田地契紙還放在桌子角上,就向趙翁道:“老太爺,這些要緊的東西,你收起來吧。”趙翁笑道:“果然是應該收拾起來,這是我的東西,可也就是你姑娘的東西哩。”說著又哈哈大笑起來,站起來將那紙包好好地卷著,在袖籠子裏抽出一條手絹,又把這紙卷包好,用手撲撲作響,在上麵拍了兩下,笑道:“得啦,我現在睡覺也睡得著,已經是托付得人啦。”江氏看看趙翁這番得意的樣子,絕不會有什麽裝假之處,心想,隻憑自己娘兒倆鬆一點口,把老頭子樂得把家產也拿出來了,這還有什麽可說的?現在再要說是不攀這門子親,良心上也說不過去了,便笑道:“老太爺,你這是看得孩子起,才肯這樣說。不過我也敢在你當麵說上一句的,就是我們窮人家養活姑娘,不能讀書明理,懂那些大事,可是論到主持家務,我今天在老太爺麵前說句大話,準可以保那個險。”趙翁且不答話,滿滿地斟上了一杯酒,站起來一仰脖子喝完了,還向江氏照了一照杯,笑道:“楊老太,這種人才,就是我心眼裏那樣想著的,你這樣一說,不正是對了勁嗎?哈哈哈。”這位老先生,說著說著,又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