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枝這一番驚擾,就是她母親江氏也弄得有些神魂失措,坐在**很久說不出話來,最後還是她向桂枝道:“孩子,你還是忍耐著一點兒吧。有什麽話,到前院裏去,我們慢慢地商量吧。”桂枝極力地忍住了哭聲,又睡去了。可是自這日起,在心頭上加了一重千斤擔子似的,隻覺抬不起身子來,原來是每日睡眠十二小時,這就增加到睡眠十五小時了。

趙翁並不知道她得了那麽一個不好的夢,還以為是她鬧胎氣。除了找些安胎的水藥給她吃,此外是並沒有給她打開心頭疙瘩的。報,他依然不拿回家來看,外麵一切風聲鶴唳的消息,也全給封鎖住,不讓傳到家裏來。本來自“九一八”以來,三五天就一次緊張的風傳,這種刺激,在平津一帶的,也就經受得慣了。隻要是大炮沒有在耳邊下響,也就不透著驚慌。

轉眼是農曆三月,北國除了偶然刮上幾天大風,也就慢慢轉入暖和的氣候。前院那兩棵大柳樹,已冒出了半綠半黃的嫩芽子。大太陽底下,照著那似有如無的樹蔭,半空裏好像有一種薄霧。桂枝在屋子裏悶不過,便是到前麵院子母親屋子裏來坐。

這天,她脫去了棉袍子,換著一件新製的青布夾袍子。這夾袍子,是為孕婦特製的,腰身特別肥大,罩住那個大肚子。她將長袖子各翻卷了兩寸袖口,露出一小截溜圓的白手臂。斜站在大柳樹下,扯著垂在頭上的長柳條子,拖拉到麵前。右手扯著柳條子,左手伸了個食指撥著柳條梢子轉動,眼睛也隨了手指在轉動著。就是這個時候,有人輕輕地在大門口敲了兩下門環。桂枝那個大肚子,就是怕見著人,聽了門環響,人就向江氏屋子裏走著,一麵叫道:“媽,你瞧瞧去吧,有人敲門。”江氏隨了她的話出去,她卻隔了玻璃窗子向外張望著。見一個穿灰色軍衣的人,推了門走進院子來。他向江氏問道:“老太太,這裏有位姓趙的嗎?”江氏道:“有的,老總有什麽事找他?”他道:“我是關外來的,有一封信要交給趙老先生。”桂枝聽得清楚,喜歡得一顆心要由嗓子眼裏跳出來,也顧不得挺著大肚子難為情了,拉開屋門就搶出來了,口裏答道:“我們就姓趙,是趙連長帶來的家信嗎?”那士兵在口袋裏掏出一封信,已交給了江氏,因道:“我就住在對門十五號門牌,有什麽回信交給我就是了,我叫唐立雄。”桂枝走向前,將那信搶到手上,見上麵寫著“甘宅對門投交趙洪升老先生台啟。甘緘自關外。”一看這字跡,就知道是甘積之來的信,也不做第二個打算,立刻將信塞到江氏手上,自回屋子去了。過了一會兒,江氏也拿著那封信進屋子來了,苦笑著道:“我以為是自強寫信回來了。原來是甘二爺又寫信來了。”桂枝道:“別管他那閑事,把信交給老爺子去吧。”江氏也覺得對甘二爺的事情,最好是離開一點兒的好,立刻就把信送到後院趙翁屋子裏去了。趙翁看完了信,忽然大叫著怪事,隔了窗戶叫道:“親家太太,快來快來!你來聽聽這檔子新聞。少奶奶你也來。”桂枝聽了這種叫喚,心裏又是亂跳,可是公公指明了名字叫的,怎麽可以躲得開去,隻好繃著臉子,和江氏一路走進屋子。趙翁手上拿了那封信,臉上帶了笑,連連地搖了頭道:“這實在不是人所能猜到的,這實在出乎意料!”桂枝沉著臉道:“那甘二爺有點兒神經病,信上胡說八道的話,別理他。”趙翁笑道:“千真萬確,一點兒不胡說八道,可是人心真難摸呀!”他這樣說著,不但桂枝心房亂跳,站著扶了堂屋裏桌子,說不出話來。就是江氏,也呆著不知道說什麽是好。趙翁道:“親家太太,這一程子,你看到那黃曼英小姐嗎?”江氏母女,不料到這問題一轉,卻轉到黃曼英身上去了。江氏道:“好幾個月不見她了。還是上次桂枝到城裏去見著她一麵的。”趙翁便望了桂枝道:“少奶奶,你看見黃小姐的時候,曾提到田連長沒有?”桂枝更摸不著頭腦,一時也不曾記得上次回家是怎樣對公公說的,便道:“那天我到她家裏去的時候,她和她的表兄在談話,我覺著怪不方便的,我沒說什麽就回來了。”趙翁兩手一拍道:“這就難怪了。你猜怎麽著,她和甘二爺要訂婚了。”桂枝道:“爸爸怎麽知道這事情,不能夠吧?”趙翁將手上的信封一舉道:“這不就是嗎?他信上說,黃小姐和他嫂子娘家有些遠親,他嫂子給他們做介紹人,叫他由關外回來訂婚,他寫信給我,讓我打聽打聽黃小姐的家世。他說,他瞧見過黃小姐在我們家做過客的。

我們和黃小姐也是很淺的交情,倒沒有想著他是這樣的留心。”江氏母女,本來是心裏七上八下,跳**個不了。直到趙翁說明白了,都是心裏一塊石頭落地,個個暗喊著稀奇。桂枝看看公公的臉色,卻也是帶了三分的笑容,料著甘積之信上,並沒有說到別事,因笑道:“爸爸,你別管這閑事吧。田連長和自強是個把子,黃小姐這個做派,咱們不能反對,可也不能插手插嘴下去,將來田連長回來了,會怪咱們的。”趙翁手摸了兩摸胡樁子,點點頭道:“你說得是。不過甘二爺特意給我來了一封信,我也不能不睬人家。我得回他一張八行。就說和黃家交情淺,不大清楚得了。”江氏搖搖頭道:“這年頭兒真變了,我們年紀大兩歲的人,真看不下去。”趙翁微微地笑著,點了頭道:“我猜你娘兒倆,對這事就不滿意。好了,咱們不要談了,說了也給我們自強的朋友丟臉。”他說到這裏,臉色也就沉下去了。桂枝明知公公不願談黃小姐,不光為了公道,也怕因這事勾起兒媳婦的愁思。可是自己是怕談甘積之,也就樂得不提了。隻是田、黃兩人這一段情變,究竟添了自己不少的愁思。

天氣是一天比一天暖和,前院裏兩棵大柳樹,枝葉是慢慢兒地變青。原來是必須走到自己的老屋子裏去,才可以感覺到春來了,到了柳葉兒全青的時候,在前院的屋子頂上,高湧出兩個翠峰,在晴和的陽光裏,微微地搖撼著。桂枝雖是坐在自己的屋子裏,可是隔了玻璃窗戶,依然可以看到那青青的楊柳。她由這上麵,就想到了春光是充分地來到了人間,回想去年這個日子,已是喜氣逼人了。在那楊柳依依的光景下,預備著新嫁娘的新衣服,見著人臉子一紅,把頭低了,隻是微微一笑。

那個時候,心裏是多麽痛快!楊柳還是去年那樣的青春,人生最快樂的青年結婚一幕,像閃電一樣過去,簡直是一場夢。她的煩惱也就增加了。

北方屋子的窗戶,向來是兩層的,外麵糊著稀紗織的冷布。裏麵一層,是垂著一張整紙,用棉繩交叉地攔著,並不糊貼。紙下麵粘著一根高粱秸兒,可以在繩格子裏卷了起來,這叫作窗戶卷簾兒。春深了,北方人家,開始也就卷起了紙窗戶簾兒。

桂枝因為常常身體不好,所有窗戶簾兒都不曾卷起。這時隔了玻璃窗子望著,覺得屋子裏過分暖和,也就趴在椅子上,緩緩地將紙窗戶簾兒卷起。當了窗紗,首先就是一陣穿過楊柳梢頭的東南風,輕輕地拂到人的臉上,覺得精神為之一振。迎了風向外看去,卻見太陽光中,有一點兒一點兒的東西,帶著白光,在半空裏飄動。仔細看時,又像是飛著雪花。那正是柳樹開的花,對著人在鼓舞春光。正好有一股風,加了勁在楊柳梢頭拂掃,那成堆的柳條,向西北角歪斜著,於是半空裏,像突然下了一陣急雪似的,柳花有千百點之多,斜梭著過去。又像是秋天夜裏的螢火蟲,遇到了一陣西北風,牽著一道道的微弱之光,在半空裏飄過去。春光是太美了。她下了椅子,斜靠了桌子坐著,眼望著天,卻見四五隻燕子穿梭似的,在柳花的雪片陣中,飛來飛去。她看了許久,頗看得出神,情不自禁地就走出了堂屋,斜靠了風門,對天空裏昂著頭。

眼光順了半空的燕子看來看去,看到東邊一道矮粉牆,蓋牆頭的遮雨瓦,有一半殘落著,土牆脊上,已微微地有一層綠色,乃是青苔複活了。鄰家有兩株杏花,在牆頭上簇錦似的,擁出了幾叢。那杏花枝一閃一閃,有一叢搖閃得正厲害。卻聽見隔牆有人叫道:“嚇!別摘我們的花呀。”

原來這邊牆下,有一根長木棍子,上麵縛了直鉤,掛在杏花枝上。桂枝疑心小林犯了小孩子脾氣,在鉤摘人家的杏花,叫了一聲小林,就迎上前去。看時,並不是小林,乃是西隔壁大雜院裏的小孩兒群。

這一共有五個人,兩男三女,其中一個小女孩子,七八歲,將嫩柳枝兒編了個圈圈,在頭發上箍著,柳枝裏麵夾了些紫色和黃色的野花,把大人用的一條紅繩圍巾披在肩上,兩端直拖到地下,手上拿了一束杏花。桂枝道:“小栓子,你這是幹嗎啦?”小栓子扭著身子笑了一笑,沒作聲。一個大女孩子,十一二歲,拍了小栓子肩膀道:“我們扮新娘子玩兒啦。”桂枝抿嘴笑道:“你瞧這群小淘氣,學個文明結婚呢,還真是那麽回事,誰是新郎官?”大女孩指著一個小男孩道:“二格兒。他不大像?”桂枝看那二格兒,穿著灰布學生服,胸麵前油漬墨痕,弄得像抹布似的,也弄了根長柳條兒,在腰上束著;襟前小口袋上,插了一枝小杏花;臉腮上,橫抹了一些鼻涕殼子。黑臉上,兩個圓眼珠兒直轉;光著和尚頭,上麵不少髒土。桂枝笑道:“新郎就是這個德行啦?”大女孩子笑道:“他是學你們趙連長。去年你們文明結婚,不就是這個樣子嗎?”

桂枝還沒有說什麽呢,江氏由屋子裏走出來,笑罵道:“別在這裏胡攪,回去玩吧。”說著,便向前要來推她們。桂枝搖搖手道:“隨她們去吧。

春光明媚的,誰不愛在外麵玩兒呀。這前院裏楊柳青青的,柳花像雪樣的,飛燕子還趁個熱鬧呢,小孩子不是一樣嗎?”她說是這樣子說了,可是這幾個小孩子,見老太太一轟,可不敢再玩,悄悄地走了。桂枝也不說什麽,回到屋子裏去,還是靠了窗戶前那張桌子,對天空裏呆呆地望著。

這時,她聽到對麵屋子裏趙翁連連咳嗽了一陣,這才想起來了,有大半天沒看到他出門呢,便叫道:“爸爸,今日天氣很好,出去溜達溜達吧,怎麽老在屋子裏待著?”趙翁道:“我今天身上有點兒不舒服。”

他是很隨便地說出這句話的,可是說出之後,覺著不妥似的,立刻加以更正,因道:“沒什麽,桃紅柳綠的,外麵風景很好,我也是要出去瞧瞧。”桂枝聽了這話,在門簾子縫裏張望了一下。這時,趙翁恰是閃到雙合門邊,向這邊也張望一下。這倒給桂枝很大的一種疑惑。公公臉色非常不好看,不但是灰氣騰騰,而且臉腮兩旁的皺紋都加多又加深。老人家不要是真的病了?便道:“爸爸,你出去瞧瞧風景,換換空氣吧。這麽好的天氣,整天在家裏悶著,那也是怪不好的。”趙翁在屋子裏用極輕軟的聲音答道:“我也正想出去看看。”說著,拿了根手杖就走出門去。

這次桂枝沒有在門簾子裏看到他,隻是隔了玻璃窗戶,向外看著。見趙翁穿了件夾袍子,微卷袖口,一手後挽,將手臂橫靠了腰,一手提了手杖,微斜地倒拖著,走的時候,就一路喀嘟喀嘟又咳嗽了一陣。桂枝想著,這樣子,他也許是真有點兒病。

楊、趙兩家,共是男女四人,倒有三個愁眉不展的。這位老人家,是真病,是發愁?是發愁,反正大家都是這樣。若是真病了,這可是個麻煩。她在玻璃窗下看看,又在卷起紙簾兒的紗窗裏看看。

天氣越到正午,陽光越是充沛,那在半空裏拂動著的楊柳梢,被太陽照著,在碧綠的葉子上,閃爍著一匹晴輝。其間有幾枝柳條,被風吹動著揚了起來,像在天空裏拂著綠雲帚。那在空中追逐小蟲兒的燕子,隻是在這叢碧柳峰頭左右盤旋。柳枝兒一拂,它就閃了開來。桂枝看到,這倒也是有趣。兩隻手臂的彎拐,在臨窗的小桌上撐著,兩手托了下巴,隻管向窗子外看著。忽然一陣小孩子的嬉笑聲,那群假扮結婚的兒女們又跑了進來了。那個大女孩推著扮新娘子的小栓子,笑道:“新娘子謝步來啦。”說著,小栓子跑進屋子來,站在門簾下向桂枝鞠個躬,立刻轉去。她倒還是先前扮新娘子那個裝束,門簾兒一掀,把她頭上束著的那個柳條圈兒,打落在地。桂枝笑道:“新娘子,別忙走呀,把你的頭紗落在地上了。”她拾了起來,一麵追著,一麵喊著,就徑直到了大門口;向街上兩頭一張望,陽光照著平坦的大街,那不知何處來的柳花,隻管在人頭上飛著雪點兒。

這西郊大道,倒是不斷有車馬行人。柳花在車子頂上在馬蹄下飛繞著,就讓人想到無處不是春光圍繞。鄉下街道,更比北平城裏的樹木多。

那人家院牆上,伸出高低的樹枝,變做一片嫩綠色,陽光籠罩著,顏色發亮,幾乎要生出煙來,非常好看。她為這陽光所吸引,正看得有點兒出神。忽然低頭一看,自己頂著個大肚子呢,讓熟人看到,倒怪不好意思的。於是趕快將身子向裏一縮,縮回了院子裏去。

到了院子裏,不用抬頭,那兩株大柳樹,把整幢房子都罩在青青的柳色裏了。公公是出門去了,母親又在屋子裏趕做毛孩子的衣服,這倒叫自己怪寂寞的。大門是不便出去的了。這房子的後門,麵臨著一片平原,卻是沒有什麽人經過的。春光這樣好,不如打開後門站一會兒吧。

她這樣想著,果然就繞到後院,把牆角落裏那雙合的小耳門打開。這耳門外,正麵對了一望兩三裏路遠的麥田。

春日深了,北方的麥子,也長有四五寸長的麥苗。大地上像鋪了長綠毛地毯似的。麵前的村莊,三分之二的樹木,全已長出了樹葉。北方樹葉子綠得最早的是榆樹,其次是楊柳,而每個村莊,全少不了這兩樁樹木。這時,向前看著,那對麵左右兩個村莊,都讓綠樹包圍著。人家屋脊,半掩藏在樹影子裏。尤其是那高大的柳樹,一叢叢的堆著綠峰頭子,像是青山一樣,實在好看。那東風由麥田裏吹到身上來,非常舒適。

站著看著,坐到門檻上看看,雖沒有人陪伴著,倒是什麽打攪的聲音也沒有,精神上頗也痛快。坐了約莫有一小時以上,卻看到趙翁在街後一條人行道上繞了過來。心想,自己單獨地坐在後門口,公公看到,也許會生疑心的,立刻縮進門來,將門掩上了。心裏想著,到了這裏,公公應該是由後門進來,便站在耳門邊等候。可是等了很久,公公並不曾來敲門。於是由門縫裏張望,卻正好他去耳門不遠,站在路上,右手扶了手杖,左手摸了胡子,昂著頭望了天。忽然提起手杖,在地上連連頓了幾下。接著又向前走去,並不向耳門走了進來。桂枝看這情形,料著老人家和自己一樣,已是坐立不安。這也不必給他等門了,自行回屋子去坐著。到了大下午的時候,趙翁方才回來,看他的臉色,已有了很疲倦的樣子。桂枝也沒有說什麽,隻隔著門簾子張望了一下。

趙翁回到他自己屋子裏的時候,將手杖向屋角落裏一放,那手杖恰是豎立不定,撲通一聲,落在地上。桂枝再張望一下,見他並不理會,聽到木架子床一聲響,似乎他已倒在**睡了。桂枝看這情形,更是添了心裏頭一塊石頭。等到江氏到屋子裏來的時候,這就悄悄地把情形告訴她。江氏低聲道:“好幾天就是這樣了,知道他什麽意思呢?”桂枝道:“恐怕是得著自強什麽不好的消息了吧?”江氏昂著頭想了一想,因道:“咳!三個月沒有來信了,這是什麽緣故,有誰知道哇?他有什麽消息,早也就該知道了。”桂枝因母親的話,說得是聲音重一點兒,就不敢把話接著向下說了。母女二人對看了一番,各歎口無聲的氣,也就罷了。

可是自這天起,她們又在心上加重了一副擔子。桂枝心裏隻管加重了鬱結,而天氣卻相處到了她的反麵。每日是風輕日暖,溫度也一天高一天,由厚夾襖變到穿薄夾襖。因為氣候是這樣的暖和,在屋子裏就越發地坐不住。每日到了半下午,就打開後門,靠著門框站定,呆呆地望了麵前一片麥田和對麵村子裏一叢叢的柳樹,覺著是怪有趣的。這樣成了習慣,每日不到後門口來眺望一下,就像有什麽事沒有辦似的。

也沒有計算是過了多少日子,這日下午,她又在後門口野望,卻看到一男一女由對麵村莊的柳林子裏走了過來。那個男子挽著女子的手胳臂,在麥田小路上慢慢走著。她心裏這就想著,這可奇了,在這鄉下,還有這樣摩登的男女?不免向門裏一退,將雙合門的一扇掩著,身子半藏在裏麵,繼續向外看了去。那兩個人越走越近,真走到相去隻有二三十步路,不由她不大吃一驚,那個女子,就是田青連長的愛人,說是要嫁給甘積之的黃曼英。那個男子穿了一套八成新的青色西服。雖是頭上戴了一頂盆式呢帽,將帽簷低低地垂到額際,可是也看得出來,那又正是出塞從軍的甘積之。在他兩人這樣挽手同行的時候,這還用得去細猜是怎麽一種情形嗎?這若讓他們看見了,彼此都恐不好意思的。隨了這個感想,身子趕快一縮,就向門後縮進了去。

這一對新情人,大概正在暢心遊春,並沒有注意到門裏有人偷看,親親密密地走到了門邊,還是絮絮叨叨地說著情話。桂枝聽到他們說話的聲音,索性不走,聽他們說些什麽。甘積之忽然加重了語氣道:“你看這個耳門是誰的家裏?”黃曼英道:“這個地方我一點兒不熟。”甘積之帶了笑音道:“這就是你那好友楊桂枝家了。”接著歎了口氣道:“這女人可憐。忽見陌頭楊柳色,悔教夫婿覓封侯。”桂枝不懂得什麽詩句,可是“楊柳色”三個字倒聽得出來。而且他又歎了口氣,那意思也多少猜得出來一點兒。這就越發要聽了。黃曼英道:“你不也是一個軍人嗎?

是怎麽說話呢?”甘積之道:“我的情形,和趙自強有點兒不同。你和桂枝更是不同。”說著話,越走越遠,以後的話就不大聽見,至於什麽不同,就沒有個交代了。桂枝一想,他這樣提到自強,也許他知道自強一些消息。他既是回來了,少不得要和公公往來,以後就注意著他的言語行動吧。自己憋了這個主意在心裏,就靜等消息。但過有三天,不但黃曼英沒有來過,就是甘積之也沒有來過。

這天晚上,是個農曆四月初頭的日子,一鉤鐮刀似的新月,正掛在前院的柳梢頭,晚風掠過楊柳枝,送來一陣胡琴鼓板之聲。

桂枝站在屋簷下抬頭看月色,正自出神。趙翁聽了音樂聲,也就出來了。他昂著頭歎了口氣道:“真有人還樂得起來,報紙上不是嚷著‘國家興亡,匹夫有責’嗎?別家猶可,他們家可不該呀!”桂枝道:“爸爸,你說的是誰呀?”趙翁將手一指對麵道:“不就是甘家嗎?聽說他們家大爺明天四十歲生日,學著南方規矩,今天晚上暖壽,找了一班人在家裏清唱。”桂枝道:“人家有錢做壽,這也沒什麽不應該呀。”趙翁道:“我有件事沒告訴你。他們家二爺回來了。我昨天就遇到了他。

他說,他在關外當義勇軍,還是什麽司令手下一位秘書呢。義勇軍是國家不給餉的,甘二爺回到北平來募捐來了。他那番熱心,當然是可佩服的。可是他到外麵去募捐,他哥哥在公館裏做壽,這是怎麽回事?他不會家裏不做壽,把那錢捐給他兄弟嗎?”他這樣說著,桂枝還不曾答話,小林由旁邊小廂房走出來,接著道:“為什麽不樂呢,人家是三喜臨門啦。”趙翁道:“是的,我也看到那黃小姐了,準是和甘二爺訂婚吧?還有什麽喜事?”小林道:“他們家聽差小李告訴我說,甘大爺有位朋友由旅長升了師長了,而且在石家莊那裏當個什麽司令。甘大爺這就要跟了那師長到石家莊去。聽說公事都發表了,給他當軍需處長。小李也要升了,反正是什麽長吧?我說了,好哇,人家當兵,出關打日本。你們當兵向南跑去升官發財。”趙翁點點頭道:“那是各人的命,有什麽話說?”

說到這裏,一陣鑼鼓響,打斷了他們的話頭。

桂枝對甘大爺當處長做壽的消息倒還罷了,而黃曼英和甘二爺訂婚的消息,可讓她生著很深的感觸。人靠了窗戶牆,隻管昂著頭望了柳梢頭上的那鉤月亮,站得久了,卻感到腰上有點墜沉沉的,這才感到一些疲乏,立刻走回房去。可是回房以後,那腰子就沉墜得更厲害,慢慢地肚子也疼了。她坐坐,又站了起來,心裏可就想著,這不要是肚子裏的小家夥要出世了吧?可是這是生平第一次。若是不是的,嚷了出來,那可是個笑話。因之,隻是在屋子裏徘徊,卻沒有熄燈睡覺。趙翁對於她的生產,是時刻留心的。

到了晚上十一點鍾了。見她屋子裏點著燈,隔了門簾子,不住地人影搖動。他放心不下,就走到前院去,隔了屋子窗戶輕輕叫道:“親家太太,你去瞧瞧吧,你家姑奶奶,恐怕是胎動了。”江氏一個翻身坐了起來,低聲答道:“照我算,還有些日子呀。我就來。”她一麵說,一麵穿衣,立刻就到後院來。

走進了桂枝房,見她雙眉深皺,手扶了桌子,咬了牙站著。隻看這姿態,她就證明是該分娩了。江氏一麵通知小林點燈燒水,一麵找著街坊裏麵的兩位老太太來幫忙。這兩位老太太,自然是兒孫滿堂的人。她們看到桂枝這情形,就斷定了臨盆還早,先安慰江氏母女不要忙,再托人去請接生姥姥。

趙翁雖是不便到兒媳屋子裏來,可是他和江氏一樣著急,堂屋裏坐著,聽聽屋子裏消息,廚房裏站站,幫著小林料理茶水。產婦在屋子裏痛苦了一夜,老人家也在屋外痛苦了一夜。直鬧到次日正午十二點鍾,趙翁站在院子裏,眼望著天,怔怔地不作聲,心裏卻是在不住地禱告著說:“老天爺,給我們趙家留一條後吧。”就是這時,聽到桂枝屋子裏,幾位老太太低著聲音說話,口吻是非常沉著,覺著那窗戶裏麵的空氣,是十分緊張。趙翁站在院子連呼吸也忍住了,隻呆聽著消息。忽然那裏哇哇的一陣兒啼聲,便聽到有人道:“恭喜恭喜,楊大嬸添個外孫子了。”趙翁一陣高興,早是那顆心亂跳著,喜歡得要跳出口腔子裏來。他走著靠近了窗戶,覺著不妥,又閃了開去。他徘徊了幾個來回,實在忍不住了,這就問道:“親家太太,大小都平安吧?”江氏在窗子裏答道:“老太爺,恭喜你,添個孫子了。胎衣也下來了,大小平安,你放心吧。”

趙翁笑著,也連說:“恭喜恭喜,謝天謝地。”說著,對著青天,作了幾個長揖。在他作揖的當兒,看到前麵兩棵大楊柳樹在半空裏搖曳著翠雲堆,便笑道:“親家太太,小孩子的名字,我也有了,就叫柳青吧。讓這孩子前程遠大,像這楊柳青青似的。”江氏道:“老太爺你去買些香燭來吧,謝謝天地祖宗。”趙翁連說是是,到屋子裏去取了些零錢,就向外走。

剛出了大門,迎麵一個軍人走了過來,立著正,敬了個軍禮。趙翁拱拱手笑道:“哦呀!關連長,你們可回來了。我們自強呢?”關耀武那張灰黑的臉上,兩道濃眉毛皺了一皺,接著道:“他……他……他還好,咱們屋裏說話吧。”趙翁看他那臉色,心裏先有三分跳**,這就抓住他的手,向院子裏來。關耀武道:“我姑媽在家嗎?”他說著,徑直地向江氏屋子裏走。趙翁陪著他走進屋子來,因道:“她在後院陪著她姑奶奶呢。

關連長,你說,我自強還在人世嗎?我急於要得這句話。”關耀武站在屋子裏又怔了一怔,然後歎了口氣道:“這話說來很長,我們慢慢地談吧。”趙翁捏住他的手道:“三個多月,沒有接到自強的信,急得什麽似的。我又在報上看你們部隊的消息很是不好,我早料著自強是完了。上兩個星期,我到城裏去打聽得清楚,你們那一營人在古北口外垮了。我猜著,自強就很難生還。”說著,將兩眼瞪著望了關耀武。他穿著那變成了黑色的灰製服,垂直了兩手,捏了兩個拳頭,沉默著,有兩三分鍾不能作聲。

趙翁將左手扯著右手的灰襖袖子揉擦著眼睛,隨同了他的胡須有些兒抖顫,哽咽著道:“關連長,你說……你說……他是怎樣的死的?”關耀武道:“老太爺,你也不必難過。我們當軍人的,馬革裹屍,那是理之當然。”趙翁道:“你說,他是怎樣死的?”他說著,站不住了,隨身坐在門角落旁破椅子上。關耀武倒退了兩步,也在他對麵小方凳子上坐下,因道:“是一個大雪的日子,我們的營部,突然讓日本鬼子包圍了。

他們派了人來和我們說,要我們繳械。我們的營長裝出無可奈何的樣子,一點兒也不考慮,答應繳械。並且答應首先解除武裝,和來人一路去見日本鬼子的首領。這樣一來,日本鬼子當然相信了,但營長可暗下給了我們一張命令,無論他回來不回來,在一小時零五分以後突圍。他若不回來,就由劉副營長代理營長。有這一小時,我們全營人預備得夠了,分作東西兩路突圍。恰好,隻到五十分鍾,我們營長就向營地來了。可是來是來了,有一名日本軍官,帶了十幾名鬼子兵跟著他。他大概知道脫不得身,站著路頭上,故意不來,也不去,找了話和日本軍官商量。

最後,他掏出表來看了看,大聲叫道:‘弟兄們,我為國盡忠了,你們衝吧。’他口裏喊著,是早已動手,把他身邊一個日本兵的步槍猛可地搶了過來,對那日本軍官做了一個滑刺,一刺刀,戳穿他的背心,說就不用說了,日本兵各拿起槍對他一陣亂紮。趙連長就是監視著這一條來路的人,指揮了兩挺機槍,對這群鬼子亂射。他們是一個也沒回去,槍聲一響,我們兩路突圍。我正和趙連長走一條路。鬼子實是沒有料到我們會來這一著的。我們兩連人,一個衝鋒,就衝出了日本兵的包圍線。弟兄們也就傷亡了一半。另一股是不是突圍成功了,當時我們不知道,隻有趕快地走。但是不到十裏路,日本的坦克車追上來了,我當時腿上中了兩顆子彈,不能作戰,滾進了地溝裏。可是我看見趙連長躺在地上,等一批日本騎兵跑過來,他跳起來擋住了那些馬頭。等敵人全逼近了他,他把身上預備的一顆手榴彈,猛可地向地下一砸。”趙翁嗬喲了一聲,像自己也中了手榴彈站著直跳起來,瞪了兩隻昏花老眼向關耀武望著。兩個人怔怔地望了四五分鍾。關耀武道:“老太爺,你也不必難過了。他和敵人同歸於盡,在武德上是十分光榮的。軍人戰死在疆場那是榮譽的事情。”趙翁抖顫著道:“他……他……他,我的兒子,他戰死了。這……這……這是榮譽!”他將兩隻手反扶了牆壁,抖顫著坐下去。關耀武道:“我姑母呢?我得去看看她。”說著,他站了起來。趙翁搶著站起來,兩手將他抓住,依然抖顫著道:“別……別,你別去。你……你……你千萬別告訴她。她剛剛得著一個外孫子,正在歡喜頭上呢。”關耀武笑道:“哦!老太爺你今天添了孫子了。”趙翁道:“我有個不情之請,你還是趕緊走開吧。別讓她看見了。她看見了不要緊,她告訴了我們少奶奶,那可了不得。你請吧。改天我到府上來詳細地問你。”正說到這裏,江氏就在後院裏高聲叫道:“老太爺,買著香燭回來了嗎?”趙翁答應著道:“我還沒有去呢。”說著,向關耀武一擺手,趕緊跑回後院裏去。

江氏迎著他,請了個雙腿兒安,笑嘻嘻地道:“恭喜呀,老太爺,添了孫子了。挺大的個兒,洗幹淨了送上炕,睜著兩隻小眼睛直看人。”

趙翁也笑道:“你添外孫子,不喜歡嗎?同喜同喜!”江氏笑道:“你是樂大發了,笑著眼淚水都流出來了。”趙翁趕快扯著袖口,揉著眼睛道:“是嗎?我自己都不知道呢。進去,進去,外麵沒事,到裏麵去照應吧。”

說時,橫伸了兩手,攔著去路。江氏以為他是心疼剛生孫子的少奶奶,要自己去照應著產婦,也就含笑轉回屋子去。

趙翁隨在她身後,也就走了進去。就在這時,猛然一陣劈劈啪啪的爆竹聲。自然,那又是對門甘家慶祝過生日的爆竹了。他手扶著門,怔怔地聽著。桂枝卻在**低聲地道:“你瞧我們老爺子,也是太高興了,添個孫子,放著這樣多的爆竹。”趙翁站在堂屋口,不敢答應,也不敢進去。因為怕關耀武不知好歹,卻撞進來了。他定了一定神,還是不放心,依然走到前院來。算是他仔細得不錯,關耀武還在大門口徘徊著。趙翁趕到麵前,向他拱了拱手道:“關連長,我這個時候,心裏亂極了,不知道說什麽是好。可是自強陣亡的消息,這時千萬不能讓楊家母女知道。

知道了是好幾條人命。我少奶奶生下孩子還不到半點鍾哩。你怎不早給我一點兒消息呢?”關耀武道:“我帶傷躲在老百姓家裏養了兩個多月才好,我也是前天才回來呀。既然你有這樣一個難處,改日再談吧。我走了。”說著,二人一同走上街來。

這時,對門甘家,正是鑼鼓喧天,堂會戲又開始在清唱。關耀武見對麵人家門口滿地的碎爆竹,不免駐腳看了一看。就在這時,有一輛烏亮的新式汽車,很快地跑了過來,在麵前停下,車門開了,一個穿黃呢軍服的人,佩著將官領章,腰掛佩劍,走下車來。他認得,這是新升任的劉師長,自己曾在他部下當過連副。這就立著正,敬了個禮。劉師長回著禮向他笑道:“你不是關耀武嗎?現時在哪個部隊裏?”關耀武於是把經過的情形略微報告了一下。劉師長道:“那好極了。你到我部隊裏去,我正要用人,大概三五天內,我就要去石家莊。你明後天到我公館裏去見我。”關耀武答應著是。

就在這時,甘家大門裏出來三個人。第一個是甘厚之,穿了長袍馬褂。第二個是甘積之,穿了西服。第三個是黃曼英,穿著粉紅色旗袍。

他們齊齊地站著向劉師長鞠躬,連說歡迎。關耀武是認得黃小姐的,在師長麵前,可不敢打招呼。黃曼英卻誤會了他是和劉師長同來的,點頭笑道:“關連長,也來了?”劉師長望著道:“你們認得?”黃曼英隨便答道:“原來是鄰居。”劉師長笑道:“關連長,你也去叨擾他們一杯喜酒吧。今天是甘處長生日,黃小姐和甘二先生訂婚,要我做個見證人。

甘二先生還是當義勇軍的人呢。和你一樣,也是由口外剛回來。他是回來募捐的,借了這個機會,定下百年之好。”甘積之便向前和關耀武握著手道:“請到舍下喝杯酒。”關耀武道:“對門趙老太爺,今日添了個孫子,我是來看看小壯丁的,有事要趕回城去。就在這裏賀喜吧,不叨擾了。”甘積之這才看到趙翁半閃在他自己大門裏,便笑著點頭道:“老太爺,恭喜你呀!”老太爺隻好走出來,拱拱手道:“二爺恭喜你。”他還要說話,小林可在後麵叫著道:“老太爺請進去吧,楊老太有話說。”趙翁便向甘積之拱了手走回後院自己屋子。

江氏迎著道:“老太爺,孩子包好了。你來瞧瞧你可心的孩子吧。”

桂枝在屋子裏也低聲叫道:“爸爸你瞧瞧吧,真像他爸爸。”趙翁隔著屋子道:“好,我瞧瞧,包好了,可別招了風。”他說著,首先將堂屋的風門關閉上。接著,還掩上了風門裏的雙合門。於是江氏將一條小紅被包著的小嬰兒,雙手抱了出來。小紅被上,還放著趙自強的一張半身相片。

她笑道:“你把他爺兒倆的相對照對照,不是一個模子印出來的嗎?”孩子送到了麵前,趙翁掀開包著嬰兒的小被角,見那孩子圓麵大耳,兩隻烏眼珠,對了祖父轉動著。趙翁笑道:“好的,好的,和自強一樣。長命百歲,長命百歲!”江氏也是高興極了,隻將嘴對包被上的相片努著,笑道:“拿著相片對照對照吧。”趙翁不便拒絕,隻好拿起相片來看看。

他這一看,想到兒子永無回來之日,這個初出世的孩子,早是沒了父親。

一陣酸心,熱氣直衝入眼眶子裏,幾乎要流出淚來。他極力地忍耐著,裝成看呆了孩子,沒作聲。但空氣卻不寂寞,對門甘家大門口,又送來一陣爆竹聲。桂枝在屋子裏問道:“這是誰家也在放爆竹?”小林在窗子外答道:“甘二爺和黃小姐正在行訂婚禮呢。”桂枝沒作聲,向窗戶外望著。產婦房裏,窗戶雖是全用紙或布遮掩上了的,可是上格窗戶,在屋梁下,還有兩塊玻璃敞著,露了亮光進來。由那裏可以看到前院的兩棵大柳樹,搖著青青的影子。

那正是表現著窗子外是一片明媚的春光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