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翁接到這封信,從頭至尾看了一遍,心裏倒好生不解。這位甘先生自己投軍,寫信告訴我這麽一位生鄰居做什麽?想到這裏又把信從新看了一遍,還是看不懂,也就隨手放在桌上。

趙翁的屋子,是和桂枝的臥室對門,中間算是隔了一間小堂屋。為終日地敞著兩扇雙合門,在堂屋裏就可以看到靠窗戶的一張三屜小桌子。

桂枝在堂屋裏進出,已是看到趙翁手拿了一封信,站著看了出神,似乎有點兒奇怪的樣子,後來看到他把信向桌上一扔,便在暖屋子的白爐子上,提了一壺開水進來問道:“老爺子,您沏壺茶嗎?”說著,把三屜桌上的一把茶壺移到桌子角上,眼睛是很快地向桌麵上那信封一掃。信下款,甘緘兩字,看得很清楚。同時,也就認清楚了,這是甘積之的筆跡,立刻臉上飛紅一陣,心裏怦怦亂跳。但自己極力地鎮定著,將壺裏殘茶倒在痰盂裏,找出抽屜裏的茶葉,給趙翁新沏一壺茶。在這些動作中間,偷偷地看了趙翁兩次,見他倒也一切自然,口裏閑銜了旱煙袋,斜靠在一張墊了舊皮褥子的睡椅上。他向桂枝笑道:“孩子,你別為我操勞了。

你的身體不大好。家裏有小林這麽一個粗人,凡事我都找他。”桂枝將開水壺放在地上,斜靠了桌子站定,望了趙翁笑道:“您是太慈愛了,我這麽大一個人,開水壺會提不動?”趙翁道:“不是那話。我看你這程子老是茶不思、飯不想的,好像身上有點兒毛病。昨天你嘔吐來著,今天你又嘔吐了,你吃壞了什麽嗎?”桂枝紅著臉,微笑了一笑,搖搖頭道:“什麽也沒有吃壞。”趙翁道:“你可是嘔吐了。”她提著開水走了出去,低了頭避開公公的視線,卻沒有答複。

趙翁那兩句話,本是有心問著的。她這樣有點兒難為情,越發給了趙翁一種更深的觀察。從這時起,就注意著她的行動。便是在這日同吃晚飯的時候,小林端上香油炒的菠菜,桂枝坐在桌邊,聞到那股香油味,立刻一陣惡心湧起伏在桌子角上,就連續地嘔吐著。趙翁道:“你這是怎麽著?”她伏在桌子角上好一陣,然後抬起頭來道:“老爺子,你隻管吃飯吧,我不吃了。小林這個人,真是記性不好。我老早地對他說了,不要拿香油做菜,我聞不得這味兒。”趙翁聽了這話,一切證明,他忍不住笑,就向前院裏走,隔著江氏的窗戶,就叫道:“親家太太,你怎麽不去吃飯?”江氏道:“我收拾點兒東西,就來。”趙翁拉著風門走進屋來,見江氏正在打開著一隻舊箱子,親理著破布片,便笑道:“親家太太,我得埋怨你,你為什麽不給我一個信兒呢?”江氏手裏拿了布片,倒站著呆住了,問道:“老太爺,你說的什麽事,我不明白。”趙翁手裏拿著長柄旱煙袋呢,便把煙袋鬥子指了布片頭,笑道:“親家太太,你拿出這個來幹什麽?”江氏也笑了,因道:“老太爺,你是瞧見什麽了?”

他道:“少奶奶這一程子像病不病,像乏不乏的,我就疑心了。我雖然這一大把年紀,究竟我是公公,自強不在家,我怎麽好問她?今天她可透出消息來了,前後嘔吐了好幾次。剛才一碗香油炒菠菜沒勾引著她吐出黃水來。你是知道我的心事的,我要抱個孫子,比人家當了大總統還要高興。她有了喜了,想吃點兒什麽,忌點兒什麽,你都得老早地給我一個信兒,你也當好好照應著她。抱個外孫子,你不是個樂子哇?”說著嗬嗬地笑了起來。江氏道:“還早著呢。知道是不是呢?她再三地叮囑著,不許我說。”趙翁道:“哦!我想起來了。親家太太,快去吧,她還伏在吃飯桌子上呢。”江氏聽說,這才趕到後院裏來,將姑奶奶挽到臥室裏去。

趙翁隔著房門,是不住地問長問短,一定問著桂枝要吃什麽。桂枝難違拂老人家的情麵,答應了吃一碗白菜煮麵疙瘩。湯裏希望加點醋,不要油。趙翁聽說,親自下廚房,指揮著小林辦。麵疙瘩送到臥室裏去,桂枝吃了一大碗,還希望再添一點兒。這麽一來,把趙翁那番思想是百分之百地證實了。自這日起,臉上算加了一分笑容,而對於桂枝也是招待得格外殷勤。同時,也就把這消息,寫信告訴了自強。

趙自強自離家後,照例是每星期寫一封信回家,倒不問有事無事。

可是在這個農曆正月尾二月初的時候,自山海關起,長城一帶,軍事一天比一天緊張,整個熱河都讓日本占領了。也就是這樣過了二月,趙自強忽然停止了寫信回家,趙翁寫信去問,也沒有答複。趙翁看了這情形,心裏十分不安定,也猜不出是什麽原因。一個商家出身的人,向來是不大看報的。這時,甚感到消息的隔膜,就特地在報販子手訂了一份報,逐日地研究。

桂枝在初次懷孕的情形中,起坐都是不適意的,人也說不出來是哪來的那份疲倦,隻是要睡覺。十分無聊的時候,也就拿著桌上的幾本鼓兒詞消遣消遣。在幾天之後,發現趙翁屋子裏帶放著一份日報,也就偶然地自行取過來看看。她是個舊式女子,小時在半日學校裏念了三年書,知識很是有限,就沒有一個看報的習慣。自從趙家搬來,他們也是偶然看報,桂枝是偶然中之撿著報看。這時,看到公公逐日地看報,她很銳敏地就感想到老人家的本意,必是在報上去找兒子的消息。當然,自己也就可以在這裏去找丈夫的消息。因之自此以後,等趙翁把報看了,就悄悄地將報拿過來看。趙翁對此也沒說什麽。

一天,她隔了門簾子,見趙翁左手拿了旱煙袋杆,要吸不吸的,銜到嘴裏抿著,可並沒有呼吸。右手舉著一張小型報,隻管仰麵呆看了。

揣度那神氣,已是看得入神了。桂枝放在心裏,也不向他要報看。過了一會兒,趙翁照例出門去散步,空著堂屋裏那張睡椅。桂枝照著老例,向老先生屋子裏去找報,桌子上放著,全是前些日子的,本日的報紙,怎麽也找不著。桂枝也還感不到什麽特別之處。等著趙翁回來,便笑問道:“老爺子,今日的報,哪兒去了呢?我天天瞧報,瞧上癮來了。”趙翁道:“沒什麽瞧頭,我隨便一扔,不知道扔到哪裏去了,別瞧了。”說著,他立刻把旱煙袋塞到嘴裏去吸著,放緩了步子,向屋子裏走著。看那情形淡淡的,好像是不願把這話說下去。她心想,老頭子都是這樣倔,不願意的事,說都不肯說出來。也許是報上登的那些社會新聞,什麽大姑娘跟人跑的事,不願兒媳婦看著。不給看就不給看,倒也不放在心上。

可是到了第二日,趙翁的態度更是可疑,他由門口拿著報向後院來,在鼻梁上架起老花眼鏡,一麵走著,一麵看著。到了堂屋裏,他不在睡椅上躺著,拿到臥室裏去了。

桂枝正是拿了針線活,在堂屋裏坐著,看到老人家臉上神色不定,便更是對著屋子裏注意了去。過了一會兒,卻聽到屋子裏唉了一聲,隨著又聽到屋子撲撲兩聲,好像是趙翁在那裏輕輕地拍了桌子。桂枝手拿了針線活,卻做不下去了,偏著頭向屋子裏聽了一會兒,然後問道:“爸爸,報上有什麽消息嗎?”趙翁在屋裏答道:“沒什麽,沒什麽。”桂枝道:“你瞧完了,給我瞧瞧好嗎?”趙翁答應兩個字:“好吧。”那話音好像有些勉強,並不自然。因為這樣,也就不敢立刻進去拿報。過了好久,趙翁沒出來,也沒有作聲。桂枝伸著頭向裏麵看了看,見趙翁橫斜地躺在**,兩手擺著放在胸麵前,仰著臉望著屋頂。便道:“爸爸,你蓋上點兒吧,別招了涼。”趙翁道:“我躺一會兒,不會睡著的,沒關係。”桂枝因他始終是這樣躺著的,雖然他年紀很大,究有翁媳之嫌,卻也不便走進屋去。自然,也就不便向他要今天的報看了。

到了吃晚飯的時候,大家同桌進餐,江氏說:“老太爺,今天那個送報的來了,我在門口遇著的,他說報現在是先給錢,後瞧報,明天把報錢給他留下。”趙翁道:“好吧,給他就是。”桂枝道:“大概是現在瞧報的人多了,報販子拿俏。若是拿了錢去,他不送報怎麽辦?”趙翁正掀起碟子裏一張烙餅,放在麵前,筷子夾了大叉子豆芽韭菜在烙餅上,兩手將餅卷著,一把捏住向嘴裏塞著,好像是吃得很香。同時,就向江氏道:“咱們熬了小米粥嗎?”江氏道:“知道你喜歡喝這個,總是預備下的。桂枝,給你老爺子盛一碗來。”趙翁道:“親家太太,我不是早對你說過嗎?我家裏還有兩頃地,這輩子喝小米粥的錢,總是有的。你這麽一把年紀了,還能叫你和姑奶奶分開不成。幹脆,你也到我們家裏去住。我那莊屋雖不算大,比這屋子可強得多了。”江氏倒不料他突然提出這個問題,因道:“老爺子,你打算回保定府老家去住嗎?”趙翁把那張烙餅已經吃下了。他把桂枝給他盛的一碗小米粥放在麵前,將筷子慢慢地和弄著,眼光望了碗裏道:“我是早有這個意思的,我擱在心裏,可沒有和你提過。你想,我們住在這裏,除了出房錢,開門七件事,哪一項能夠不花錢?若回到保府,什麽全不花錢,省多了。我們住在北平,一來是為了我做生意,二來是就為著自強。現在我已不做買賣了。自強又到口外去了,咱們住在北平有什麽意思?”桂枝道:“可是將來自強又調防回到這兒來了呢?”趙翁點點頭道:“當然這也顧慮得是,不過他們當軍人的,東西南北調防,哪裏不走?這不過是我一個計劃,將來再說吧。”說著,便端起碗來慢慢地喝著稀粥。

江氏對於親家翁這個提議,倒沒有什麽感覺,隻是桂枝在趙翁屢次看報發愁之後,忽然有了這個提議,好像是料著以後的生活有些變化。

便看看公公的顏色,也是很平常,就沒有把話繼續的向下說。飯後,借著送洗臉水,將盆端到趙翁屋子裏去的時候,見趙翁斜靠了小條桌坐著,口角裏銜了旱煙袋,隻管出神。在他手胳膊下,正壓住了兩張報紙,便道:“爸爸,你把報瞧過了嗎?”趙翁道:“瞧過了,我不知道扔到什麽地方去了。”桂枝雖是和他說著話,眼睛可看著他手臂下的那兩張報。老太爺倒明白了,手臂移開,將兩張報拿過來,在桌麵上推移了一下,搖搖頭道:“沒有什麽可看的,過去好幾天的報了。”桂枝站著桌子角上,出了一會兒神,望著他笑道:“我可以拿去瞧瞧嗎?”趙翁口銜了旱煙袋,望了那報紙,做個沉吟的樣子。他已把眼光將那報頭邊的大題目看得清楚。一張報上是長城一帶情形緊張,一張報上是華北形勢或可好轉。

他記得這題目裏麵的新聞,也登載得很仿佛,這裏並沒有提到古北口,因點點頭道:“好吧,你拿去瞧吧。”

桂枝將報紙拿到屋裏,就在燈下看著,倒也找不出什麽關於趙自強部隊的消息,看那報上日期,可是過去五六天的報,這消息是過去的事了。不過她也知道國家大事,都登載在頭兩條消息裏的,這消息說著長城一帶吃緊,古北口必定在內。古北口不就是長城的一個城門嗎?這是自強說過的,絕沒有錯。她捉摸了一陣,也猜不出所以然來。但是她在公公將當日的報藏起來,以及打算回保府鄉下去過日子的這兩點猜度著,料著消息是不大好的。心裏想了個計劃,次日上午,就拿了針線在堂屋裏做活計。裝成一個曬太陽的樣子,敞開了風門,端了一把小椅子,攔門坐著,上身坐在陰處,兩隻腳伸在太陽裏麵。她低了頭隻管做針線活,卻沒有顧到別的。趙翁坐在睡椅上,銜了旱煙袋,眼光四處巡望著,也沒有說什麽。翁媳兩人各自沉默地坐著,並沒有作聲。很久,趙翁才道:“你該活動活動,別一天到晚老坐著。”桂枝微笑了一笑,因道:“我就不愛動。爸爸,你說將來咱們要回到老家去,我倒想起一件事。鄉下粗活,我可全不會幹呀!”趙翁道:“鄉下不照樣有大姑娘有少奶奶嗎?也用不著每個人都幹粗活呀!”桂枝道:“我們什麽時候走呢?”趙翁道:“我也就是有這麽一個計劃,哪天走,那還說不上。你看這時局,一天是比一天緊急。北平城大概也不是久戀之家吧?”他銜著旱煙袋,倒是很無意地說了出來的。桂枝這可抓著一個問話的機會了,將針線活抱在懷裏,眼望了趙翁道:“時局是不大好嗬,報上登著長城一帶全吃緊。”趙翁銜著旱煙袋哼一聲,點了兩點頭。桂枝道:“自強很久沒有信回來,是不是部隊移防了呢?”趙翁道:“軍隊的行動,是難說的。我想這兩天也就快來信了。”桂枝望著他的臉色,見他的筋肉緊張一陣,好像是心裏受了一下打擊。她依然注視著這可憐的老人家,且不說什麽,再等他加以詳細的說明。趙翁不管旱煙袋裏麵是否有煙火,在嘴唇皮裏吧吸了幾下,然後點點頭道:“我知道你是很掛心時局的。不過到現在為止,還沒有什麽頂大的變化,我們也不必為這事太擔心,這是國家大事,光靠哪一個人著急,那是無用的。”桂枝微笑道:“我也得配呀!為國家事擔心?

我隻是要常常得著自強的信,我就什麽也不想了。”趙翁道:“這個我倒也想了。自強為人雖是十分忠厚,可是當了這多年的兵,在軍營裏行軍,可十分內行。我信得過他,不會吃人的虧。再說,他良心好,老天爺也得保佑他。”這幾句極不科學的安慰話,桂枝聽了,倒是很中聽,連連地點了幾下頭。同時,她心裏想著,該是報紙送到的時候了,等著趙翁出去拿報的時候,攔著門將報硬要下來,總可以知道報上說些什麽。不料這個猜法,卻是不準。趙翁在屋子裏吸著旱煙,喝喝茶,走出門去,也隻在太陽地裏轉兩個圈子,又走進屋子了。桂枝知道老人家不願提,也就不提。

從這天起,報也就不送來了。但是街坊來往,談話之間,時常提到時局不好。趙翁如在當麵,就插嘴說:“在北平城裏住家,沒什麽關係。

現在雖然不在北平建都,到底還是個京城呀。小日本若要鬧到京城來了,那還了得?政府對這件事一定有辦法的,咱們小百姓發愁什麽?”他說是這樣說了,可解答不了桂枝心裏那個難題。她隻覺越等著要趙自強的消息,越是寂然無聞,心裏實在不能著實。懷孕到了六個月多了,肚子完全出了懷,生平初次的事,又不好意思出去見人。三天兩天的,就感到周身不舒服,非躺下不可。自己向來是能夠忍耐的,現在就覺得所見所聞,總是不如意,很可以讓人生氣。但家裏除了那個小林而外,一個是婆家公公,一個是娘家媽,根本不許可對之發脾氣。而且這兩位老人也十分可憐,不能再給他們難堪。那隻有悶著吧。

她母親江氏,可不知道她會擔心時局,總以為她懷孕在身,一切都是害喜的現象。江氏雖然很有幾歲年紀,可是她生平隻生過兩胎,經驗並不豐富,為了解決這個問題,有一天下午,便把飽有經驗的鄰居劉家媽請來瞧瞧。這事是和趙翁說過的,他十分讚成。江氏引著劉家媽來了,他悄悄地就走出去了,在院子裏還故意地打了個招呼,道:“劉奶奶,你請坐一會兒,讓我們少奶奶代表著招待了。”他的話越說越遠,那不啻是告訴了她們,已不在院子裏了。

劉家媽走進臥室門,首先看到桂枝挺出來的那個大肚子,這就笑著拉住她的手,對她臉上眉毛上眼角上,各端詳了一下。她穿的是件青布旗袍,腦後挽個長圓的小髻粑兒,還壓著蠶豆大的小紅花朵兒呢。那十足表示著一位富態的在旗老太太。她轉過身來,兩手扶著大腿,向江氏半蹲著,算行了個禮,笑道:“楊家大嬸兒,我先給你道喜。你家姑奶奶,是個宜男的像。過兩個月,你抱外孫子了。”桂枝搭訕著給倒茶,沒有說什麽。劉家媽坐在床沿上,對桂枝望著,不免問長問短。桂枝靠住桌子站著,有的答複,有的笑而不言,有的是江氏代答複了。劉家媽將桂枝拉過來,同在床沿上坐著,左手托了她的手,右手按了她的手脈,眼睛凝著想了一想,笑道:“沒什麽,脈象挺好。”江氏坐在旁邊椅子上,可就望了桂枝道:“可是一天到晚,她就是這樣茶不思飯不想的,總是要睡覺,我看她就是終日皺眉不展的。”桂枝道:“什麽終日皺眉不展?誰害個皺眉不展的病嗎?”說著,噘了嘴,將身子一扭。江氏隔著玻璃窗戶,向外邊張望了一下,便回過頭來笑道:“劉家媽,你也不是外人,有話瞞不了你,我們姑奶奶這個雙身子,她年輕力壯,倒沒什麽,她扛得過去。隻是外麵說的這樣兵荒馬亂的,我們姑爺又好多日子沒寫信回來,所以她總是擔著一層心事。”劉家媽聽到這話,臉上也就掛起幾分憂慮,那在額角畫著年齡的皺紋,閃動了兩下,故意啞著嗓子,把聲音低了,望了她母女道:“你們應該比我知道得多吧?你們家趙老先生,天天都在斜對門油鹽店裏瞧報,瞧完了,就唉聲歎氣和那掌櫃的談著。

就是昨天,他說,日本人要想滅亡咱們中國,說不定北平城裏都要開火呢。這可怎麽好,我這一把年紀,哪瞧過這個呀!”江氏道:“是嗎?老先生有這些話,可不在家裏說,他怕駭著我娘兒倆。”劉家媽點點頭道:“那倒也是,你年紀這樣大,姑奶奶又是雙身子,告訴你們沒用,反是讓你們著急。可是事情是真不大好。我家小七子,不是在西直門趕火車嗎?

這幾天,改了行了,幫著他的把兄弟在東車站給人搬行李。說是北平城裏有錢的主兒,都搬家往南邊去。火車站上人山人海,說是走快些才好,走慢了,小日本占了天津,就過不去了。”江氏母女關著大門過日子,還不曾聽到過有這樣嚴重的消息,彼此麵對著望了一下。劉家媽見她報告的消息,很是讓人聽著出神,也就繼續著向下報告。

約莫是半小時,卻聽到窗子外有粗魯的聲音叫了一聲媽。劉家媽回轉頭問道:“小七子,你今天回來得這樣早。”他在外麵屋子裏答道:“人家全說,今天城裏怕要戒嚴,城門關得早,這幾天,西苑大營又調來了很多軍隊,我怕你惦記,就早點回來吧。”劉家媽道:“回來就回來吧,你還找到這裏來幹什麽,這麽大人,還要吃乳嗎?”小七子道:“你不在家,我特意來告訴你一件事情。西苑不是又來了軍隊嗎?人家要大車運子彈,由西直門車站運到大營。”劉家媽道:“人家沒抓你們,就算造化,你還多什麽閑事?”小七子道:“人家是中央軍,不白拉,拉一趟給一趟錢。怕你不去,而且是先給兩趟定錢。我特意來問你,去不去?

若是去的話,現在就可以去領錢,到了晚上再去拉。”桂枝聽到說大營拉子彈,又不免心裏一動。掀開一個門簾,向外屋子張望著,見小七子脫了長衣,上身穿了件薄棉襖,攔腰係了,胸襟上掛了一張白布條,上麵還蓋有紅印呢。臉上和額頭上都是汗漬透著油光光的。這就知道已是應承了給大營運子彈了,便點著頭道:“七哥,你不坐一會兒?外麵風聲很緊吧?”她說著話,可是把門簾擋住了下半截身子。小七子道:“咱們窮小子怕什麽?可是……”他說著,眼光射到門簾下麵桂枝那個頂起來的肚子,接著道:“像姑奶奶這樣的斯文人,離開北平也好。昨天在大酒缸上,和你們家老爺子聊天,他說要搬回保府鄉下去過日子,這倒使得。”劉家媽道:“回去吧,別在這裏瞎扯了。”小七子道:“你也得回家去做晚飯,吃了飯,我還得打夜工呢。”他說著話,就走出去了。劉家媽跟著說了幾句話,也就回家去了。

桂枝望了她母親道:“聽了劉家媽的話,倒讓我擔著許多心事。”

說著,把眉毛皺了兩皺,斜靠了床欄杆坐著。唯其是這樣,那出了懷的肚子,格外是頂得很高了。江氏在她對麵椅子上坐著,對她周身看了一看,見她麵色黃黃的,不覺噗嗤一笑。桂枝道:“人家心裏煩著呢,你倒笑得出來。”江氏笑道:“你知道什麽。我聽見人說,雙身子的人,臉上長的有紅似白,那就是懷著姑娘。反過來,臉子變得醜了,那就是懷著小子。我看你這樣子,準是懷著一個小子。”桂枝把臉色沉下來,手一拍床沿道:“你真是心寬,你沒有聽到劉家媽說的那些話嗎?”江氏道:“時局不好,那有什麽法子呢?發一陣子愁,日本鬼子那就不造反了嗎?”

桂枝道:“不是那話,你看我們老爺子什麽意思,有話不在家裏說,報也不在家裏瞧,事情都瞞著我娘兒倆。不要是這裏有什麽變故吧?”江氏低著頭想了一想,搖搖頭道:“我也說不上。從今以後,我們留點兒神,也許就瞧出來了。”桂枝沉著臉子也沒作聲,過了一會兒,倒在**睡了。

江氏也覺姑奶奶顧慮得是,等著趙翁回家來,老遠地就看到他把眉毛和臉上的皺紋,鬱結到一處,兩手回挽在身後,倒拿著旱煙袋,進門就先咳了一聲。在外麵屋子裏並沒有坐著,直接就回臥室去了。當日和小林做好了晚飯,趙翁說是有點兒頭暈,桂枝是照例著鬧著胎氣,都沒有上桌。江氏勉強地吃了一碗麵條子,也就走到桂枝屋子裏來,見她躺在**,便問道:“今晚上你又不吃點兒東西嗎?”她和衣躺在**,身也不翻,隨便地答道:“我心裏煩得很,你別問我吃什麽不吃。你和我少說幾句話,我就謝謝你。”說畢,扯開疊著的被子將身子蓋了,一點兒也不作聲。江氏在屋子裏靜靜地坐了一會兒,既沒有話可說,又沒有什麽事可做,靜坐了一會兒,到前院裏自己家裏去收拾了一會兒,又到桂枝屋子裏來。桂枝躺著,微微地有點呼聲,似乎是睡得很香了。江氏坐在床邊上,給桂枝牽牽被子,塞塞枕頭,也就在她腳頭和衣睡了。

桂枝雖是不作聲,卻是不曾睡著,斜躺在枕頭上,不斷地想著心事,也不斷地靜聽著窗子外的響聲。這夜色也不算深,卻仿佛由半空裏傳出一種嘶嘶的聲音。那正是似剪的春風,由前院的老柳樹梢上經過。

這是白天不容易聽到的聲音,由這聲音上,可以證明夜色的寂寞。她回想到去年這個日子,和趙家還在提婚的時候,而自己還是個黃花閨女呢。

那時,身子是自己的,雖然是不大出門,可是這顆心卻是海闊天空,不受任何拘束。到了現在的這個身子和這條心,全是趙自強的了。趙自強現時在哪裏,卻不得而知。也許現時已不在人間了。假如真是這樣,肚子裏還揣著個小自強未曾出世呢。那怎麽辦呢?

正想到這裏,靜寂的夜空裏,卻咕咚咚傳來一種車輪的轉動聲。同時,也就聽到馬蹄子嘚嘚地踏著路麵響。起初以為是偶然的事,卻不料這響聲一陣跟了一陣,由初更達到深夜,始終不息。桂枝也就想著這是小七子說拉運子彈的事了,便輕輕地喊著道:“媽!你看這外麵大車拉得哄咚哄咚地響著,是過大兵嗎?”江氏翻了一個身,微微地哼了一聲。

桂枝又叫了兩聲,她並不答應,於是繼續著斜靠了枕頭睡著,聽著門外的車輪聲。那車輪子響聲,遠一陣子,近一陣子。不但證明了那是運子彈而且可以聽到轟隆轟隆的炮聲以及劈劈啪啪的槍聲。在海甸住家的人民,是常常經驗過實彈演習響聲的,桂枝並沒有什麽意外之感,以為這又是西苑駐軍在實彈演習。這就睡著沉沉地聽了下去。

忽然緊密的槍聲,就發生在大門外,看時,一群大兵正端了槍,背靠了院牆,向外射擊;嚇得自己周身抖顫,四下裏張望,找不著一個藏躲的地方,隻有向床頭的牆角落裏站著。接著又是一陣槍聲,隻見趙自強全副武裝,手提了一支步槍,跑進屋子來。桂枝哎呀了一聲,接著道:“你回來了!”上前去抓著他的手道:“你回來了,我等得你好苦哇!”趙自強搖搖頭道:“我不能回來了。回來的是我的靈魂。”桂枝道:“什麽?你陣亡了!那我怎麽辦呢?不,你是拿話駭唬我的。”趙自強道:“不信,你看我身上,我全身都是傷。”說著,他真的就脫下了衣服,露出身體來。但見他上半身血漬斑斑,全是刀傷,此處還有幾個窟窿眼,全有酒杯子那般大小。桂枝看著,心裏一陣難過,不由得怪叫起來道:“我的天,這是怎麽弄的?”趙自強用手指了那眼道:“這是子彈穿的。

由這眼裏,可以看到我的良心,不信,你向裏麵望著試試看。”桂枝望著那傷眼,已是周身抖顫,哪裏還敢向裏麵看去。偏是這時,那轟隆轟隆的響聲又起。趙自強舉著手上的步槍,大聲叫道:“我要殺日本鬼子去!”桂枝搶向前拉住他道:“你剛才回來,怎麽又要走?”趙自強道:“你聽聽這炮聲,我能不去嗎?”桂枝死命地拉著他的手,哪裏肯放!但聽到那炮聲轟隆轟隆,隻管響來。一個炮彈落在麵前,但見滿眼煙霧彌天,那炮彈仿佛也就落在身上,將人壓倒在地,喘不過氣來。掙紮了許久,睜開眼來一看,原來是一場噩夢,那轟隆轟隆的響聲,兀自在窗戶外響著,搬運子彈的大車,還在繼續不斷地經過呢。

桂枝看看窗戶上,還不曾天亮。遠遠聽到有幾聲雞啼。桌上那盞煤油燈,油點得快完了,一線帶紅色的光焰,在玻璃罩子裏,微微地閃動著,要向下沉了去。她慢慢地恢複了知覺,是母親半邊身子,壓在自己的右腿上,讓自己轉動不得,並沒有炮響,更沒有炮彈打在自己身上。

推想著夢裏見趙自強,都不會是真有的事了。但仔細想想那個渾身帶傷的樣子,在戰場上打仗的人,也沒有什麽不可能,心裏總憋著一個想頭,他老不寫信回來,不會是陣亡了吧!這個念頭,不但是不敢說,有時還不敢想,現時在夢境裏,可是看得那樣活龍活現,怎樣教人不留下一點兒影子呢?她越回想到夢裏的事情,心裏卻越害怕,不由得一陣傷心,又湧出一陣眼淚,而且窸窸窣窣地還放出了低小的哭聲。這可把江氏驚醒了,猛然一個翻身坐起來,問道:“桂枝,你這是怎麽了?”她哽咽著道:“我剛才做了個夢,他……他……他完了!”江氏怔了一怔,低聲道:“別小孩子似的了。你們家老爺子也不大舒服,半夜三更,別驚動了他。”桂枝沒有說話,回答的依然是一陣窸窸窣窣細微的哭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