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桂枝雖是躺在**,兩手卻捏得緊緊的,捶著自己的大腿,那兩道眉毛也就皺著鎖到了一塊。她整整苦悶了一下午,到了晚上,實在無可忍耐了,便將這事偷著告訴了江氏。江氏到了現在,處處覺得親家老爺不錯。何況他們對於婚姻態度,乃是取“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主義。
漫說對姑爺是很滿意了,便是不滿意,也不能有一點兒話給人家說。無論如何,得把那手絹弄了回來。她也是和她姑娘一般,為了這事,在炕上翻來覆去一宿。
到了次日上午,她故意閑著在門口眺望,看到甘家有個女仆出來,便笑道:“王媽,你過年好哇!你們老爺在家嗎?”王媽笑著說:“老太太,給你拜年,我們老爺上衙門去了,太太打牌去了。家裏沒人,我給太太送東西去呢!”說著,把個翡翠煙嘴子舉了兩舉,笑道:“給她送這個去。”江氏道:“你們家忌門不忌門?若不忌門,我就到你家看二爺的病去。”王媽笑道:“我們太太還上別人家打牌去呢,忌什麽門?”說時,笑著去了。江氏在自己門口猶疑了一會子,就慢慢地走向甘家門口來。
徘徊了許久,依然是那個送煙嘴子的王媽回來了,托著她帶到積之的屋子裏去。
積之正睜著眼睛,向窗戶上看了出神呢,忽然看到江氏來了,這倒出於意外的一件事,連忙由被裏伸出手來,向她抱了拳頭拱了幾下。江氏推門來,先不看他的臉,卻看了他的墊褥,站著床前問道:“咱們聽戲回來,都好好的,怎麽你就不舒服了?”積之道:“感冒病是很容易招惹的,不敢當,還是老太太來看我。”江氏道:“街坊鄰居,這也是應當的。”積之連連點著頭道:“老太太請坐,老太太請坐。”江氏退後兩步,離著床很遠了,這既無法伸手去偷那手絹,自己又不便直接向積之說,自己是來要手絹的。問問積之燒不燒,吃了些什麽沒有,心裏起了好幾個念頭,總不能夠說明。坐了十幾分鍾,自己感到無聊,也就走了。但是她人雖走了,心裏對於這件事,卻絕對不能放下,一人悶在心裏,在家中走進走出,卻打著主意,要怎樣的把那條手絹取回來。
到了下午,她究竟想得一個主意了,便在瓦罐子裏,取出了十個柿餅包著,又到甘家來。到了大門口,並不見人,隻好在院子裏咳嗽了兩聲,卻聽到積之在屋子裏叫道:“院子裏沒人呢,老太太請進來吧。”江氏手上托著那十個柿餅,走進書房去,卻見積之手撐了椅子靠背,慢慢地站了起來。江氏道:“喲!你就起來啦,怎麽不多歇著歇著?”積之笑道:“這感冒病,來是風,去是雨,不會有好久時候的。”江氏笑道:“上午來得匆忙,我也忘了。我們親戚在山裏住,去冬送了我一些柿餅,我挑了幾個幹淨的,轉送給二爺吧。”說著,將柿餅放在桌上。積之連說多謝多謝,自己叫了兩聲王媽,是讓她倒茶,因為沒有人答應,自己走出書房去了。江氏認為這是一個機會,也不攔阻,便坐在**,眼望著積之的後影,見他轉過彎去了,立刻掀起這**的被褥,找那手絹。仿佛看到墊褥下麵,有塊白的東西,還不曾分辨得清楚呢,卻聽到窗戶外麵,一陣腳步響,立刻將被褥放下來,在床沿上坐著。同時,積之帶王媽進來了,張羅了一陣茶水。王媽不說什麽,提開水壺走了。積之向江氏說了幾句閑話,便笑道:“這柿餅家嫂倒是喜歡吃,我送到上房裏去吧。”說著,他拿著柿餅走了。
到了這時,江氏又覺得是個很從容的機會了,再把墊褥掀起來,要拿那塊手絹,不想第一次掀墊褥掀得太匆忙了,把這方手絹,不知道掀到什麽地方去了,找了許久,也沒有看到手絹的影子,自己心裏又很害怕,若是檢查人家的被褥,讓人家知道了,那成了什麽話?所以一番找不到手絹之後,立刻就把被褥依舊放好,自己隻坐在**出神。積之因為有客在書房裏,哪裏敢久耽擱,匆匆地就回書房了。江氏坐在這裏,覺得也沒有什麽話可說,老坐在這裏,很顯著無聊,便起身要走,當她正這樣一扭身軀的時候,卻看到床的角上,露出半截白手絹,那正是桂枝失落的東西,本待伸手去拾起來,這事就很顯著太魯莽了,頓了一頓,結果還是空手而去。
積之將江氏送到院門口,方始回轉身來。他心裏這就想著,楊家老太太何以突然變得這樣殷勤,這定是桂枝讓她來的無疑。桂枝何以會讓母親來,那必是惦記著我的病了。這樣看起來,她始終是不曾忘記我的了。對於她這番盛情,卻是不能不加以感激的。於是坐在椅子上手撐了頭,慢慢地沉思了起來。雖然她已經嫁了人而且身懷有孕了。但是我和她交個婚姻以外的朋友,那也不要緊。那麽在楊老太太來過兩次之後,我應當有一種回答的手續,而那條手絹也許她有意失落的了。可惜!我竟是把這條手絹又丟了。他心裏想著,腳下就不由得頓了一頓,然而他一頓腳一回頭之間,把手絹看出來了,原來不曾失去,在自己的床角落裏呢。於是趕忙伏到**,將手絹拿在手裏,顛之倒之地隻管看著。看了許久,又轉身睡到**,頭高高地躺在枕上,右手舉著手絹,在半空中連著不斷。那手絹拂動了空氣,香味又隻管向鼻子裏送來。由這種香味,他更聯想到桂枝身上,便覺得她那豐秀的皮膚、敦厚的態度,另外有一種安慰人的所在。她既不曾絕我,我又何必絕她,對了,我決計和她交個朋友。假使她毫無意思於我,今天她母親連來兩次,也就毫無意義了。在他這種思想之下,步步地進行。吃晚飯的時候,居然喝了兩碗粥。這精神格外振奮起來,他就有了工作了。在書桌上,一盞明亮的瓷罩油燈之下,放著筆墨信箋。那信箋是仿古式宣紙做的,盒子盛著,很厚的一疊,一張一張離開了信箋盒子,放到桌子正麵,上麵端端正正地寫了楷字。在一疊信箋減少一半厚度的時候,油燈裏的油燃燒著隻剩了一半,茶杯子裏的茶也和冰水一般涼,屋子裏鐵爐裏的黑煤也成了白灰,這信箋上的楷字,也就不得不停止了。在停止了這字時,可以看出這全文,和楷字的功夫是一樣深。乃是:桂枝:我自己做夢想不到,還有寫信給你的機會,因之我猜不著你看了這封信是什麽感想。但是我由最近的事實來推想的,你收到了這封信,必定是很歡喜的,所以我考量了一日一夜之久,到底我還是寫了這封信來給你了。在一年以前,我們是絕不想到做朋友為止的,到了後來,偏偏是朋友都有點兒做不成,這不是我的過失,可是這也不是你的過失,彼此都曾有些誤會。何以都會有了誤會,這也隻好說是天意如此吧!我到於今,我還是後悔,為什麽不下決心,把這個計劃早早地實行了呢?假使我在去年今日,就把這件事情辦到了,我想今年今日,絕不會有這種苦惱了。就是以其小者而言之,昨天我這場感冒病,也許不會發生。蒙你的情,今天請令堂來探我兩次病,我非常之感激。非常之感激這五個字,並不是平常客氣話,你要知道,我感激的程度,幾乎是要哭出來了。因為前天我無意中撿到你一方手絹,已經有些心動了。等到我隨便地得了一點兒感冒,你又是這樣惦記著,這絕不是平常朋友所能辦得到的,半年以後,我以為你忘情於我了,這完全是我的錯誤。現在我明白了,你不但沒有忘情於我,而且因為我不能了解你的苦衷,你心裏是越發地悲痛了。桂枝,我現在忽然明白了,黃金時代的機會,雖然是已經錯過去了,但是隻要彼此明白,在精神上還不難彼此互相安慰吧!好了,隻能寫到這裏為止了。因為我寫這封信的時候,慎之又慎,以免再發生什麽誤會,寫了又撕,撕了又寫,已經撕了二十幾張信紙了。我又怕你不認得行書字,所以又端端正正地寫了楷字,隻看這一點,你可以知道,我把這封信看得怎樣的重大了。我希望你接到這封信,仔細看上幾遍,然後回我一封信。能夠約會著在一個地方麵談,那就更好。我這樣指望著,大概不算過分吧?祝你好!
好友甘積之上
這封信寫好了,積之寫了一個楊桂枝女士親展的信封,揣在內衣袋裏,就上床睡了。次日在枕上醒來,第一個念頭,便是這封信要怎樣送到桂枝手上去呢?由郵政局寄去,那當然是不妥,因為怕落到趙翁手上去了。讓女仆送去吧?那至少要多一個人來參與這秘密。想來想去,那還隻有親自送到桂枝手上去為妙。至於要用什麽法子親遞到桂枝手上去,這卻不是一天可以解決的事,隻好等機會了。他下了這樣的決心,就遲了兩天不曾走,一日要到大門口來徘徊好幾回,在第二日下午,居然遇到桂枝上大門口來了。他也沒有工夫再顧慮一切,老遠地鞠著躬,掏出信伸著遞了過來。桂枝見他遞上信來,心中已是突突亂跳,本待不接收,又怕拉扯著耽擱工夫,等別人看見,隻得接過信來,立刻向袋裏一塞,臉也就隨著紅起來了。當她接那封信的時候,便知道這事有些不妙;但是拒絕不收,彼此在大門口撐持著,若讓第二個人來看到,這件事可就更了不得。所以不顧一切,趕快地就把那信接過來。在大門口,也不願多事耽擱,掉轉身,便走回自家屋子去。
這時好是趙翁不在家,於是掩上了房門,將積之那封信從頭至尾看了一遍。看完之後,她不由冷笑著,自言自語地道:“這不是夢話嗎?”
手上拿了那封信靜靜地沉思了一遍,想著,這件事不應當瞞著母親,直接告訴了她,有什麽風潮發生了,也可以母女商量著來對付,多一個年老人指揮著,總多一番見識。於是毫不猶豫地拿了那封信衝到江氏屋子裏去,將這信一舉,沉著臉道:“媽!你瞧,這不是笑話嗎?甘二爺好好地寫一封信給我,囉裏囉唆,說上一大堆。”江氏立刻也就紅了臉,喘著氣道:“你瞧什麽?你嚷什麽?”說著,她就站起身來,搶著先關上了門。這才低聲道:“這可胡鬧了,他寫信給你,信上說了些什麽?你念給我聽聽。”桂枝紅著臉,先不念信,便繃著臉道:“這真是一件笑話。”
江氏想了一想,因道:“信也不必念了,你隻把信上的大意告訴我就得了。”桂枝道:“我過去的事,你總也明白,雖然認識甘二爺,不過因為他是街坊,我可沒有別的。”江氏道:“過去的話,我們都不必說了,隻說現在吧。”桂枝道:“他這封信,就是提到從前的。這要不是我娘兒兩個自己說話,把從前的事提了出來,人家可不知道我以前是幹什麽的了。”江氏道:“信上怎樣說以前的事呢?反正你也沒有把身子許配給他呀。”桂枝道:“哼!他可就是向這條路上想著。你看,這可不是和人開玩笑嗎?若是讓趙家人知道了,我自然是不成人,可是你也要讓人家道論著,為什麽會教養出這樣子的姑娘來呢?”江氏道:“得啦,別嚷了,以後不理他也就完了,我也不說這些廢話了。”桂枝道:“光是不理他還不行啦。”江氏道:“你不理他,他又能夠怎麽著呢?”桂枝道:“我就是不理他,也料定了他不敢怎麽著。隻是若不把他回斷了念頭,好像他寫了這封信來,我就默認了似的,這樣下去,那要糾纏到哪一日為止呢?
所以由我想著,光是不理他,那不是個辦法。”江氏聽了這話,不免睜了兩眼,向桂枝很注意地看,凝神了許久,才問道:“依著你的意思,還打算給他回一封信去嗎?”桂枝正色道:“你可也別把事情誤會了。回信盡管回信,哪還有什麽好樣子的回法。譬如我老老實實地在信上說著,他不應當這樣,再要寫信來,我就宣布出來。請問我這樣地說著,他還好意思再寫信給我嗎?反正彼此也不見麵的,就是得罪了他,也沒有什麽關係。”江氏道:“你若是要回信的話,那也可以,但是把信寫好了,你必得念給我聽聽。假如不對的話,我可以叫你改過來,你別瞧我認不得字,我到底比你多吃幾斤鹽,你見不到的地方,也許我還能見到。”桂枝道:“那也好。本來,我也認識不了三個字,還寫得什麽信。不過這種信,我也沒法子去求人寫,隻好自己湊合著來吧。”說畢,立刻就帶了那封信,到自己屋子裏去,掩上房門,慢慢地寫了起來。約莫寫了兩小時之久,翻查著千字課,小學教科書,七拚八湊,總算造好了一封信。
然後拿了信到前麵院子裏去,向江氏報告。江氏見桂枝拿了信進來,知道是念給她聽的,於是牽了桂枝的衣襟,一直把她拉進裏麵小屋子裏,然後讓她坐在炕沿上自己對麵坐定,向她輕輕問道:“你念吧,別嚷。”
桂枝於是捧著信念道:
積之二爺台鑒:接到你的來信,我是奇怪得很。我現在和趙連長感情很好,誰都知道的。俗言道得好,馬不配雙鞍,女不配二郎。我雖是窮人家的女兒,倒也曉得一些禮義廉恥。世上豈有做賢妻的人,和別人通信的。自強是個愛國軍人,你既然是個讀書人,也當敬重這為國盡忠的軍人,你不應當這樣對待軍人的太太,不過你既然寫信來了,我也沒法子攔著,我可望你以後不必這樣,若是讓人知道了,那可是一件笑話。你是個君子人,別做沒出息的事,最好你有能耐,你打日本去。此外還用我多說嗎?望你多多原諒吧。我家母也知道這事,給你問好。
趙楊桂枝拜上
江氏聽了,點著頭道:“也不過如此。可是這封信怎麽樣子送了去呢?”桂枝道:“咱們是大大方方的,就派人送去,也沒有什麽關係。要不然就貼二分郵票,由郵政局裏送去吧。”江氏道:“雖然是沒有什麽關係,但是我們不應當把這事鬧大了。郵了去也好,可是信封麵上,你別寫上姓名。”桂枝道:“我也不上街了,你去寄吧。我想他若是講麵子的話,接到了這封信,他也就不好意思再說什麽了。”江氏不聽到這些消息則已,聽到這消息之後,立刻感到精神不安,便接了這信,到街上郵局投寄了。到了次日早上,這封信已經到了甘積之的手上。那信封上雖沒有姓名,但是看了下款署著內詳兩個字,又看到那筆跡,極是幼稚,這就料定十之八九,是桂枝回的信。居然能盼到桂枝寫來信,這是很不容易的事,所以不必有人在麵前,也就笑嘻嘻的。自己也怕把這信胡亂拆壞了,將來不便保存,於是找了一把剪刀,齊著信口,慢慢地修剪了一條紙線下來,才將信瓤取出。隻看到“馬不配雙鞍,女不配二郎”兩句話,已覺臉上發燒,紅潮過耳。及至看完了,心裏便說不出來那一分難受。先是坐著看那信的,後來索性躺在**,兩手高舉了信紙,一個字一個字向下看著,把信全看完了,兩隻眼睛對了那信紙隻管注視著。他騰出一隻手來,將床板重重地拍了一下道:“這事太豈有此理,而且也太與我以難堪了。”隨了這一下重拍,他也就站了起來。說著,又用腳頓了幾頓,搖頭道:“人心可怕,從今以後……”他的話還沒有說完,隻聽得窗子外麵有人問道:“二爺你是什麽事,又在一人發牢騷呢?”積之臉上的紅暈剛剛退下,又湧上臉來了,便笑道:“我埋怨大正月裏,不該害病呢。這話怎麽就讓嫂嫂聽了去了?你進來坐一會兒。”甘太太口裏這樣說著,人閃在窗戶後麵,可沒有走開。積之這時,正在那怒氣填胸的時候,哪裏就肯把這件事揭開過去,跟著又歎了一口氣道:“寧人負我罷了。”這句話算是甘太太聽得最清楚,她也不再說什麽,點點頭就這樣走了。
積之坐在屋子裏,很感到無聊,將桂枝寄來的那封信,重新由頭至尾又看了一遍。自己冷笑著一聲,兩手撕著信封信紙,一會子工夫,撕成了幾十片,落了滿地,這還不算,自己又用腳著力踏了幾下,笑道:“再見吧,趙太太!你諒就了我不能打日本?”說畢,自己就爬到**躺下來了。他這樣的舉止,自然有些出乎常軌,積之家裏男女仆人也都看在眼裏。吃中飯的時候,積之躺在**,不曾起來,到了吃晚飯的時候,才感到有些餓。而且想著,若是再不去吃飯,也恐哥嫂疑心,所以也就坦然到堂屋裏去,與哥嫂同席吃飯。厚之當他進出的時候,眼光就在他臉上注視著,及至他坐下來,還注視著不斷。甘太太坐在他對麵,看了這樣子,便笑道:“厚之,你為什麽這樣老注意著你兄弟?”厚之道:“他剛剛病好了的人,我看他氣色不大好,疑心他又是病犯了。”積之道:“我明天就回學校去吧,免得鬧出病來。”厚之道:“身體不大好,你就該多休息一兩天,怎麽倒急於要走呢?”甘太太笑道:“你讓他走吧,在海甸街上,他不免受到一種刺激的。”甘太太說到這裏,不表下文,厚之心裏也就明白,這話就不便隨著向下說了。於是自扶起筷子來吃飯,並不作聲。
甘太太笑道:“二爺,你別嫌我做嫂子的喜翻舊案,以前我不是和你說過嗎?咱們那芳鄰不是你的配偶,我可以和你另外找一個好的,可是你那時嫌為嫂子的多事,很有個不以為然在心裏。現在你對於這件事,大概十分清楚了,我就不妨再提起來。”積之攔著笑道:“得啦,嫂嫂,還提這件事做什麽?”甘太太笑道:“你別慌,我說的,不是過去的話了,提起來怪難為情的,我還說什麽?我現在要說的就是我許的願,應該還願了。憑了你哥哥在這裏,能替我證明。”厚之道:“你說起話來,總不肯幹脆,囉裏囉唆這一大套,我哪裏明白?證明更是談不到。”甘太太瞅了厚之一眼,笑道:“這也不是你的什麽事,你瞎著急做什麽?我不是說過,二兄弟的婚事,自辦不成的話,我可以替他做媒嗎?現在就是時候了。”於是向積之仰著臉道:“我說的這位也是貧寒人家的,不過身份還有,她的確是位小姐,我覺得這種人最合於你的條件,因為家境稍困難一點兒,家庭教育,不見得就好。若要習慣良好,又知道吃苦,就非娶這種人不可。而且她還是個中學堂的學生呢,這不比以前你所選擇的人要強過十倍嗎?”積之笑道:“嫂嫂說起話來,真是叫人無從答複,一提起來便是這樣一大套。”甘太太道:“我當然得說這一大套,不說這麽多,你怎樣明白?現在我問你,對那位已經死心了沒有?若是死心了,我這個媒人就做得成功了。”積之道:“不問死心不死心,嫂嫂說到做媒這一層的話,我是心領敬謝。”甘太太將筷子頭點著他道:“也未免太傻了。難道人家做了太太了,你還老等著她不成?”積之紅了臉道:“嫂嫂說的話,我有些不明白。可是我能下句斷言,這世界上也沒有什麽人有這種權威,可以讓我這樣死心塌地等她的。”甘太太生氣道:“你別忙呀。現在你沒有見著那個人,你若是見著了那個人,你就知道世上有那種人可以讓你死心塌地的。說起這個人,也是一層緣分,有一次我由城裏到海甸來,和她同坐著長途汽車,就談起來了。據她說,也是到海甸來看一位什麽女朋友的,我倒沒有打聽那女朋友是誰。不過問起她家底來,才知道她和我二妹妹婆家是親戚,年底到二妹家去,恰好又和她碰到一處;我二妹妹當了她的麵和我說,要我替她做媒,分明她是沒有結婚的。那時我想著了你。”積之搖搖頭道:“這話不然。人家既是個女學生,大概不怕人當麵提親,也很文明。文明女子,憑著有人做媒,就能夠成功的嗎?”甘太太道:“那是自然,先得介紹你兩個人做朋友。不過我想著,她絕看得中你。若說她呢,反正比海甸街上的人漂亮些,你也應該看得起。所以在這兩下裏一湊合的中間,這事必然可成。”積之也沒有作聲,隻管捏筷子吃飯。把飯吃完了,厚之走開了,甘太太又低聲笑道:“剛才對了你哥哥,你有些不便說,現在可以對我說實話了。你覺得我這個提議怎麽樣?假使同意的話,我就給你介紹。”積之向甘太太鞠了一個躬笑道:“得啦,我謝謝你。我對你實說了吧,我現在想明白了,我不夠交朋友的資格,更談不到結婚,我要守獨身主義。”甘太太聽了這話,不由噗嗤一笑道:“你趁早別提這個,提起來,那會讓人笑掉牙。實對你說,我從前也是守獨身主義,於今做太太可多年了。”積之對於嫂嫂這個說法,倒是沒有什麽可駁的,因笑道:“現在我說也是無用,咱們往後瞧吧。家裏沒有什麽事嗎?明天我可要回學校去了。”甘太太道:“現時還在寒假期中,你忙什麽?難道你對哥嫂還存著什麽芥蒂不成?”積之被嫂嫂這樣反駁著,也就沒有什麽可說的了,因笑道:“我是因為在家裏無事可做,又沒什麽娛樂,實在無聊得很。”甘太太道:“你不是會騎馬嗎?我告訴你一個消遣的法子,這新正頭上,海甸到西直門,有一批遛馬的。這兩天天氣很好,你到趕牲口的手上賃匹馬跑跑,既可以消遣,又可以鍛煉身體,這倒是個好玩意兒。”積之隻答應了“那也好”三個字,卻也沒有怎樣深加研究。到了次日,坐在書房裏,覺著實在也是無聊,便帶了一些零錢在身上,戴上帽子,披上大衣,就走出大門外。
走上海甸街頭,太陽黃黃的,照著一片平疇。隔年的冬雪,還零落地撒布在平原上,向半空裏反射著金光。一條通西直門的大路,也零落地有些搖撼著枯條的柳樹。這日不曾刮什麽風,人站在平原上,沒有那刮著臉上毫毛的寒氣,首先感到一種舒適。北方的氣候,不冷就是表現著春來了。積之兩手插在那半舊的青呢大衣裏,大衣敞著胸襟,慢慢兒地走著。果然,迎麵常有人騎著馬跑來。騎馬的人,到了海甸街頭,又騎著跑回去。他是個喜歡騎馬的人,看別人騎馬,就引起了自己一種騎馬的興趣。站在路邊,隻是看那些騎馬人的姿勢。但這些人都是新春騎著馬好玩的,也許這就是第一次騎馬呢。他站在旁邊,帶了微笑的樣子,望著騎馬的人陸續過去。後來有個人,騎著一匹白馬,馬蹄子跑得卜篤卜篤亂響。隻聽這蹄聲,就是一個興奮的樣子,立刻向迎頭跑來的那馬望去。隻見那馬上坐著一位青年,上穿對襟皮襖,下穿燈草絨馬褲,緊緊地將兩隻皮鞋蹬著馬鐙子,兩腿夾住了馬腹,身子半挺著,兩手兜住了馬韁繩,馬昂著長脖子,掀開四蹄,踢著塵土飛揚。那人戴了護耳的暖帽,看不出他的臉色。那馬擦身而過,卻緩下了步子,隻有幾丈大路遠,馬就停止住了。隨著那馬上的人,很矯捷地向下一跳,手挽了韁繩,將馬牽著過來。另一隻手卻抬起來連連地招了幾招馬鞭子,口裏叫道:“過年過得好?”積之立刻向那人點頭還禮,因為不知是誰,卻怔怔地答不出話來。那人越發地走向前,伸手把帽子摘下來,又點了個頭。積之笑道:“哦!原來是洪朗生學長,今天高興,到郊外來跑馬。久違久違!”洪朗生到了麵前,笑道:“我正想找你,不料在這裏遇著,好極了。”積之道:“有什麽事指教的嗎?”說著,看他臉色黑黑的,長得很是壯健,濃眉大眼,兩腮帶了許多胡樁子。他笑道:“你看臉色怎樣?
滿帶了風塵之色嗎?”積之道:“是有那麽一點兒,你剛出門回來嗎?”
洪朗生回頭看了看,笑道:“實不相瞞,我已經投軍了,剛從口外回來。
這次回來,並無別事,隻是想多邀幾個有心人,一路出關,幹他一番事業。我記得我們同學的時候,說起天下事來,都是激昂慷慨的,你也是個有為的青年。你有沒有這意思,也和我到口外去。”積之望望他,又望望他那匹馬,臉上現出很躊躇的樣子,笑了一笑。洪朗生道:“你結了婚嗎?”積之道:“你何以突然地問這句話?”洪朗生道:“我怕你是英雄氣短,兒女情長呀。”積之道:“我根本沒有結婚。”洪朗生道:“沒有太太,也可能有情人。老朋友,我們不要為婦人孺子所笑才好嗬!”他這本是一句因話生話的語句,而在積之聽來,恰好中了心病,便笑道:“老朋友,我還是同學讀書時代的性格,並沒有更改。不過你隻簡單對我說兩句到關外去,我知道你所選擇的是一條什麽路徑,我又怎樣就答應你的邀約?”洪朗生道:“好!我可以和你詳細談談。這裏去海甸不遠,我們找個小酒館喝兩盅。”積之道:“那倒用不著。我家就住在海甸。”
洪朗生不等他說完,便道:“那太好了,我就到府上去暢談。”於是牽著馬和積之一路走回家去。
積之將客人引到自己小書房裏,泡上一壺好茶,擺上了四碟年果子,足談了兩小時。到了夕陽西下,客人騎著馬走了。積之一人坐在屋裏想到桂枝信上所說:“別做沒出息的事,你有能耐,打日本去。”這就不由得昂頭笑了起來,而且笑得聲音很大。正好厚之由外麵回來,經過他屋子的窗戶外,向裏麵張望一下,見他是一個人,便問道:“你一個人為什麽哈哈大笑?”積之無端被哥哥一問,倒沒有預備答詞,因道:“沒什麽,看笑話兒書解悶。”厚之也不見有什麽異狀,自走了。
到了次日上午,洪朗生騎著一匹馬,又牽著一匹馬,再來拜訪。積之一切都預備好了。因厚之已辦公去了,就到上房向甘太太道:“大嫂,你昨天不是勸我騎馬嗎?今天天氣依然是很好。我一個老同學,帶了兩匹馬來,我得陪著他在大路上跑跑。假如天氣晚了,我就不回來了,和他一路進城。我若回學校的話,我會寫封信回來。”甘太太道:“你若是能回來,還是回來吧,你哥哥明日請春飲呢。”積之笑著,沒說什麽。他告辭出來,和洪朗生各騎一匹馬,順了海甸到西直門的大路,掀開八個馬蹄子,啪啪啪,跑著地麵一陣響。
平疇上的殘雪,益發是消化了,隻有地麵陰窪的所在,還有不成片段的白色。天空裏沒有雲,太陽黃中帶白,照著平原一望不盡。鄉村人家,沒有一點兒遮擋,在平地上或草叢中堆著。路邊的老柳樹,在陽光裏靜靜地垂著枯條子,等著大地春回。路邊的小河塘,化了冰,開始浮著一片白水,水裏沉著蔚藍色的天幕和幾片白色的雲。在北國度過冬季的人,也覺得是春天到了。積之一口氣跑了十幾裏路,將馬韁鬆下來,騎在馬鞍上,讓馬緩緩地走。就在這時,看到趙翁在大路邊上迎麵走來。
他敞開灰布皮袍子的胸襟,肩上將一根木棍子扛著一隻小布口袋,是個走長路的樣子。積之便手握馬鞭子,拱了拱手。趙翁見他馬鞍後拴住著一個布包袱,將皮帶束了皮袍子的腰,將底襟掀起一塊塞在皮帶裏,四平八穩地騎在這匹棕色的馬上,便笑道:“二爺騎馬的姿勢挺好。”他笑道:“對付著試試吧。我倒也不是那樣真沒出息的人。”趙翁聽了,覺得他後麵一句話來得不倫不類。路上相逢,也不便多問,自送他跟著前麵白馬走過去了。這件事趙翁並沒有怎樣放在心裏。過了兩天,卻接到由城裏來的一封平信。信的下款,署著甘緘二字。他想著親友中並沒有姓甘的這麽一個人。隻有一個對門住的甘積之。前日還在路上遇著呢。寫信來幹什麽。在可疑的心情下,把信拆開來一看,果然是積之寫來的。
信上道:
趙老先生尊鑒:日前馬上相逢,甚為欠禮,但晚有遠行,亦不願下鞍詳道也。當今國家多事,正男兒有為之日。晚雖無用一書生,愛國並不後人。該日即偕同學某君,投筆從戎,不久即將出關。晚與趙連長有數麵之雅,頗敬重彼為一愛國軍人。轉念既敬重軍人,我亦何不自為軍人。一支毛筆,今日何補國事,故一念之間,即憤起拋去。從此區區小吏,亦為國人當重視者,頗覺自得。
如得生還,他日當再趨前候教,詳敘塞外風光也。特此馳告,並祝春祺!
晚甘積之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