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這日起,桂枝自己受著良心的裁判,已不再去胡思亂想,眼病也不再會害了。不過她假病雖去,真病卻慢慢地來了。起初她是覺得有些身體疲倦,後來就心裏感到煩悶,隻管要睡覺,再過一些時,又有些嘔吐。這些情形,第一是讓趙翁看到了。他瞞著桂枝,悄悄地來向江氏問道:“親家太太,我瞧你家姑奶奶,身上好像老是不得勁兒,我想找個大夫給她分分脈象,你瞧怎麽樣?最好還是問明了你的姑奶奶。要不,請了大夫來,她又不讓瞧,那可是件笑話。”趙翁口裏銜了煙袋杆,有一口沒一口地吸著,卻不免露著牙縫隻管笑起來。他的情形如此,江氏也就看出一些來了,因道:“不瞞你說,這一程子,牽腸掛肚的,我也是老看著她的模樣,心裏老啾咕著呢。若是有個喜信兒,那也算你沒有白疼她。”這樣一說,趙翁就更樂了,張開了嘴合不攏來。江氏也笑道:“你倒是也留心,就瞧出一些來了。不過這孩子脾氣真擰,回頭把大夫找來,又臊得她什麽似的,那也不好。我想由此以後,多留點兒神就是了。”
這兩個月以來,兩位老人家都不曾有什麽笑話。現在趙翁不斷地笑著,幾乎是口裏銜不住那煙袋嘴;江氏呢,兩隻眼睛角上,笑得那魚尾紋隻管折疊著,仿佛是那陣陣歡喜由心眼裏直湧到臉上來。趙翁用手摸著胡子道:“親家太太,我雖是這樣一大把年紀,究竟男女有別,我想還是少讓她做一點兒重事的好。”江氏便道:“老太爺,你先別嚷嚷,還不一定是的不是的。過一程子,等這事情分明白了再說。”趙翁道:“雖然是那麽樣子說,究竟讓她少做重事的好。”江氏笑道:“好,我湊機會對她說就是了。可是照真的和她說,那還是不行呢。”趙翁也不能再說別的,隻是樂。
果然地,桂枝一天跟著一天,隻管發現著許多病態,經那生產過子女的人看來,都認為是懷孕的象征。有了這種緣故,先是桂枝娘婆兩家的老人極力地監護著,後來自強由前方來信,也就說著桂枝懷孕,這是安慰楊、趙兩家老人的第一個妙法,請桂枝務必謹慎自處。
桂枝的思想,不會比全家人還新些,她也未嚐不想到有了兒女,是自己一件大功,所以在母親遇事叮嚀之下,也是特別莊重起來。在懷孕第二、三兩個月,自己還到海甸街上去買點東西。到了第五個月期內,已是歲暮天寒,外麵冷得很厲害,自己的肚子,有些撐出衣服外來,初次懷孕,覺得這副情形,不大好意思見人,索性不出門了。
光陰容易,不覺又到了陰曆年三十日。今年桂枝過年,不像去年那樣受窘,娘兒兩個都在趙家吃飯,一切的負擔,有趙家來負擔,她們也就不必管這些事了。趙翁由外麵買了年貨回來,江氏在家支配著,小林幫同著江氏做,落到桂枝身上,竟是沒有事。恰巧這日天氣很好,太陽高高地照著,沒有刮一些子風。桂枝在家,未免感到一人獨坐無聊,於是找了一條大大的圍巾在身上披著,就站在大門框子裏向外張望著。
當她張望的時候,對麵甘家的大門洞裏,也有一個人在那裏張望。
這不是別人,正是自己認為可以拋開而又不能完全拋開的甘積之,這倒不由得她不猛吃一驚,人向後退了半步。
積之對於她幾個月的曆史,也很是清楚,現在她由少奶奶快變成孩子的母親了。他自己也沒有和她避嫌之必要。因之老遠地就取下皮帽子來,和桂枝點了個頭。桂枝怎好置之不理呢,也就點頭回禮,便笑道:“二爺回來過年了。”積之笑道:“中國人總是這樣家庭觀念太深,若是不回來,哥嫂麵前說不過去。趙太太,許久不見,倒發福了。”這趙太太三個字,算是甘積之第一次叫出口來,也是兩人相識以來第一次改換的稱呼。她心裏立刻怦怦跳動,臉上也就紅了起來,勉強地笑著答道:“可不是?人也就越長越蠢了。”她口裏說著話,手上可把那加大的圍巾向前抄一抄,來掩著那出了懷的胎肚。積之將帽子戴正了,兩隻袖子攏在一起,很從容的樣子,走向當街來。這時,桂枝將他看清楚了,他正是相處在自己的對麵,臉色很是憔悴。皮帽子外露了那幹燥而又蓬亂的頭發,顯著他不是以前那樣風度翩翩的神氣。桂枝想著,人家既然把那大方的態度對我,我也就不妨用那大方的態度去對他,於是向他笑道:“甘二爺倒是清瘦了一些。”積之昂著頭就長長地歎了一口氣道:“我怎樣會胖得了?俗言道得好:家寬出少年,我正是在這五個字的反麵。趙太太,你信不信?人生在世,悲歡離合,就像一台戲一樣,到了頭也是一場空。”桂枝回轉頭看看家裏,於是向積之道:“甘二爺為什麽這樣大發牢騷?”積之道:“我不發牢騷,我是真話。你瞧著,不久我就要做和尚了。”桂枝笑道:“大年下的,你幹嗎說這些話?”積之道:“不是大年下,我還不發這些牢騷呢。你想,光陰是多麽快?想想當年我做小孩子的時候,換新衣,穿新鞋子,身上揣著壓歲錢,跑跑跳跳,多有意思。
所以天氣冷了,隻交十二月,天天就盼望著過年,年越來得早越好。現在可不然了,知道過一年就大一歲,非常怕年來。可是怕也不行,年總是要來的。轉眼青春過去了,一點兒事業沒有成就。”桂枝笑道:“你就為著這個要做和尚嗎?就以海甸而論吧,不如甘二爺的人,可多著呢,這麽些人都該去做和尚了。那麽,世界恐怕要變成為和尚世界。”積之在路上來回地走著,也就笑了,因道:“不能那樣說,各人的情形不同。
青年人隻要精神上得著安慰,挨餓受冷那都是全不在乎。我總覺得這世界沒有一件事情會讓我順心的。唉!”他說著這話,不住地搖頭,而且還是連聲歎氣。桂枝看他這情形,心裏還有什麽不明白的,於是默然地靠住了門框,沒有把這話向下說去。積之還是將兩隻袖子攏住了,在路上徘徊著。
桂枝的心裏,本是很安靜的,沒有一些子別的思想。對於甘積之這個人,絕對不會有什麽留戀。但是他既然在門口這樣徘徊著,自己先避了進去,也好像是無禮,也就隻得舍了笑容,始終在那裏站著。積之由他自家門口走起,經過桂枝的大門,走過五六戶人家,複又走回去。他就是這樣地來回走著,也不知道有多少次數。他低了頭,將眼睛望著在地麵上,不看桂枝,也不看別的。看他那樣子心裏定是煩悶得厲害,桂枝本來想用話來安慰他兩句,然而這就透著自己與他用情未斷,因之自己就笑著道:“二爺,明天見,明天跟你拜年。”說著微微一笑。積之這才醒悟過來,本待用話來答複的,似乎她有心規避,隻在他兩眼轉著微微一笑的當中,人就走遠了。積之向那門裏望時,看到她那身腰雖是很強壯,還不失一種婀娜的樣子。心想這種人才,雖是出於舊家庭,能吃苦耐勞,同丈夫合作。而且把她領上新的路上來,她一樣的了解,若要說摩登女子,這才算是摩登女子。假如自己在一年以前,已經將生活問題解決了,那麽,今年過陰曆年,必定有個家庭,而且就是一位健而美的女子來布置這個家庭的了。他在路上徘徊著,走來又走去,直到臉上手上,都覺得冰透了骨了,一輪金黃色,帶著病態的太陽,已經沉到西山頂上去了,這才回家去。所幸思想越舊的人家,過年的空氣也越濃厚,積之回家以後,許多過年的事,將他籠罩著,也就把別的事情丟到一邊去了。
晚上吃過了年飯,哥嫂帶著孩子們擲升官圖,開話匣子帶守歲。積之陪著鬧了兩個鍾頭,退回小書房裏來,在燈下習字消遣。家裏沒有什麽聲音,屋外也是悄靜無聲,心裏有點疑惑,仿佛不像往年的大年夜。
原來這個時候,山海關業已失陷,華北告驚,平津兩地,情形都十分緊張,官方有布告,過年不許放爆竹和打年鑼鼓。這海甸地方,和駐兵的西苑大營相隔太近,便是一個小爆竹也不許放。這新年唯一的點綴品便是爆竹,既沒有爆竹聲,一個人對著一盞孤燈寫字,非常寂寞。
夜越深,側耳聽聽窗子外,上房守歲的哥嫂們也都睡了,由近到遠,隻有那不甚大的西北風,在天空裏經過,將那幹枯的樹枝吹得呼呼作響。積之將筆放下,走出房門來,在院子裏向四周看看,有一種刮人毫毛的冷氣向臉上撲著。隻見天色黑沉沉的,籠罩了大地,向西北看,隱隱中有些黑巍巍的影子,那便是西山了。許久許久,才遙遙地有兩聲狗叫。積之覺得這樣的新年夜,未免太荒涼了,走進房來,也不再寫字,手撐了桌沿,便向這盞孤燈呆呆地看去。他想到自有生以來,隻經過這樣一個淒涼的除夕。他坐著沉沉地想,忘了一切,卻有一種吱咯吱咯的小聲音送進耳朵來,低頭看手上的手表時,已經是兩點鍾了。他忽然想到,照著鍾點計算,這不是除夕,這是舊曆新年了。
說到舊曆新年,這就讓人記起去年新年的事情來了。那天剛由衙門回來,就在路上碰到了桂枝,我隻說一聲喝咖啡去,她就動腳了。看那意思,分明是在路上等候著我回來。那個時候,她是一百二十四分地要嫁我。所以在乳茶鋪裏,對於我訂三年密約的話,她不讚成。而不讚成的原因,現在也可以想出來了,必定是趙自強已經開始向她進攻,她也怕家庭有了變化,就望我早早定局,可不料我竟是慎重過分,把她拋棄了。現在又是新年了,她已經做趙太太多時,我呢,依然是個孤獨者。
新年日和情人在咖啡館裏訂密約,這比任何方法來消遣新年,都有意味。
假使我娶了桂枝,以後每年新年,都談起這來,多麽有趣?然而現在桂枝姓趙了,從這個新年起,以後每逢一個新年,就少不得追悔一番了。
明天,我不必出去了,以免遇到她,又增加感觸。
他這樣計劃著,卻沒有照辦。次日上午偶然送一個拜年客到大門口來,見海甸街上人家門首,紅紙招展,都貼有春聯,而且家家大門緊閉。
再加上兩三個穿新衣服的小孩子,由前麵經過,這便令人感到今天的氣象,究竟與平常不同。過了一會兒,甘厚之出門去了,甘太太請了幾位街坊來打牌,隻把積之一個人丟在書房裏。他心想,今天究竟是個節期,這樣在家裏坐著,未免無聊。街上那些春聯,也是民間文學之一,何妨親自去調查一下。將來作一篇小品投到報館裏去,也可以弄它幾個稿費。
他有了這個心事,就把昨天立誓不出門的那個心願給忘了。穿上了大衣,帶著鉛筆和日記本子,就向街上走來。看了有二三十家,都是些陳舊的套子,不過卻矛盾得有趣。有一家羊肉店門口,卻是:“太平歲月,積善人家。”棺材店門口,又是:“座上客常滿,樽中酒不空。”還有一家接生姥姥,門口竟貼著小對聯:一人有慶,五世其倡。這個“倡”字不知是故意如此寫的,或是寫錯了,然而上聯的一個“有慶”,在接生姥姥口裏,就萬不宜出此。試想她要給多少人接生,結果隻有一人有慶,這不太慘了嗎?積之這樣把春聯當著別解研究起來,卻也有味。又走了十幾戶人家,卻才看到一副是新撰的,乃是:“誠心抗日,誓不戴天。”下聯的“誓”字和“天”字,都與上聯活對著,雖不見得十分自然,但是在今天各處看來,要推這八個字為第一。而且這種春聯標語化的辦法,作者總也算是有心人。看看這人家,是個漆黑小門樓,門中院子,雖是很小,倒也掃得幹幹淨淨的,似乎是個有知識的人家,正這樣打量著呢,對麵忽有人叫起來道:“甘二爺,過年過得好哇?幾時回來的?”積之抬頭看時,卻是趙自強的老太爺,後麵跟著桂枝和她母親江氏。積之連忙拱手道喜,回說“過年好”,但是他看到桂枝,心裏立刻回想到去年今日的事。那也是在街上相遇,她第一句,也是“過年過得好”,心裏極不願回想去年的事,偏偏有這種類似的事,引著人不能不向那方麵回味了去。
於是心裏連跳了幾下,很快地向桂枝看了一下,就不敢再看了。趙翁笑道:“我老遠地就看到二爺向兩邊人家門口張望著,是看春聯嗎?這兒哪有好文章?”積之笑道:“回海甸來了,就沒有事,在家裏悶坐無聊,所以出來遛遛。”趙翁笑道:“二爺若是沒事,我請你去聽戲。這裏的小戲館子,倒有兩個天橋來的角兒,先別問好歹,反正解悶總是可以的。
再說,也讓你先生們嚐嚐這平民化的戲館子,是什麽味兒。”積之本來不去,無如這老頭子後麵一句話,有點逼人,若是不去的話,倒顯著自己不能平民化了。他因笑道:“既是那麽著,我來請老太爺吧。”趙翁笑道:“我們到了戲館子再說,誰請誰都算不了什麽。請!”說著,他用手扶著積之,請在前麵走。積之本來要客氣一下,無如趙翁後麵,就是江氏母女,自己虛著心,總怕致幹未便。因之點了兩點頭,也就在前麵走著了。他雖這樣地心虛,可是江氏和趙翁一樣,態度很大方,在後麵跟著,就笑問道:“甘二爺,什麽時候回來過年的?”積之這才想起趙翁也問了這句話的,便道:“我對於過年這件事,已經看得十分淡薄,況且時局這樣不好,哪有那份心事!隻是家兄有些家事要和我談談,我直到前日,才趕回來的。”趙翁笑道:“現在青年人倒都有愛國心,隻憑這一點,也許中國亡不了。”積之笑道:“要說到愛國,我可慚愧,我對於‘愛國’兩字,是芝麻大的事也沒有做過一回。哪能比令郎趙連長真正地扛了槍杆出去。”趙翁道:“他是當兵的,那又當別論了。我怎麽說現在青年愛國呢?當八國聯軍進北平城的時候,我也還是個青年啦。要說到亡國,那也就差不離了吧?你猜怎麽著?洋兵全都進城了,老百姓還不知道怎麽回事。現在總算進步一點兒,山海關炮響了,大家也就曉得發愁啦。”正說到這裏,早有一陣鑼鼓響送入耳朵,原來是已經走到戲館子邊下了。他們已經來不及談話,便向前去找座。
這裏也是適用舊戲館子規矩,是由看客入戲館子去自己找座的。這裏看座兒的,少不得留著兩排好座兒,恭候有錢的主顧。見趙翁一行四人進來,在這海甸街上,總要算是頭等闊客,所以兜攬著就把他們讓到一排椅子上去。
大家坐的時候,不曾怎麽注意,乃是趙翁坐最外邊,順著次序,積之桂枝江氏繼續坐下。及至坐下了,積之看到桂枝身上的紅色圍巾,直拖到自己懷來,心裏忽然想著,這可是個奇遇,到了現在的日子,我還可以和她並坐。不過他心裏這樣想著,表麵上卻十分地矜持著,不露一點兒笑容。
台上先演的三出戲,有兩出是《三國》上的,一出是《水滸》上的,這正搔著趙翁的癢處,他並不評論戲子的做功如何,卻談論著整個故事的發展。最後唱到一出《打金枝》,趙翁雖知道那個白發須生是郭子儀,那位小生是駙馬爺,對於整個故事卻不大明了。積之於是把郭子儀重整唐社稷的功勞略說了兩句。趙翁笑道:“每年正月初一,戲館子裏都喜歡唱這一出戲。我瞧了回數不少,心裏想著這皇上真懂禮,公主挨揍了,皇帝不但不怪駙馬爺,還要封他的官,敢情這江山是親家公給保住的。”
積之笑道:“也許他心裏必是那樣想著,若是把駙馬斬了,親家公會造反的。”趙翁笑著搖了兩搖頭道:“不,我想郭子儀那麽大一個忠臣,既能夠綁子上殿,就不會造反。做上人的人就得這個樣子,才算是公心,你說是不是?”說著向這邊望了過來。桂枝笑著先點了兩下頭。江氏在一邊聽著,對於事情全明白了,就笑著答應一聲道:“是的,老太爺,你為人也就和戲台上這個大官差不多。”趙翁笑著搖了兩搖頭道:“那怎樣比得?”江氏笑道:“怎樣比不得?你待兒媳婦的這一番周到,也許比這個大官還好呢。”她如此說著,桂枝就也跟著這聲音,掉過頭來向趙翁笑了一笑。
她這樣掉過頭來,正好同積之打了一個照麵。她這一笑,盡管不是對積之而發,然而積之看到這種情形,不由得心裏不**漾起來。他自己明白,人家的公公和母親在這裏,自己絕不要胡思亂想,於是直著視線,隻管向台上看了去。不過他的眼睛雖看著台上,他的鼻子卻是四處人方的氣味,都可以聞到的。在他這樣沉住了氣,隻管向台上呆看著的時候,卻有一陣陣香氣不斷地向鼻子裏麵送了來。這香氣襲擊得久了,積之向前看看,都是藍布衣服的男子,後麵雖有兩個女人,黑油頭,白粉臉,俗得令人作嘔,她們身上也不會送出香氣來的,這一定就是桂枝身上的香氣。積之在這樣發生著疑問的時候,眼睛斜著,向桂枝身上看去。不過那也是很快的一瞬之間,他總怕為了自己的態度不端莊,惹得兩位老人家不高興。
其實兩位老人家不見得有什麽感覺,卻是桂枝心裏暗中著急,心想怎麽這樣大意,和他緊緊地坐著。他隻管把眼睛睃來睃去,別讓老太爺看到了這種行動。若要調位子,又太著痕跡。心裏那分焦急,都烘托到臉上,由腮邊紅起,直紅通耳朵根後去。可是積之依然不曾感覺,隻管不住地向這邊探這香氣的來源。最後,還是讓他把這香氣探出來了,原來是那條毛繩圍巾上的。因為那圍巾有小半截拖到自己懷裏來,所以那上麵沾染的殘脂剩粉,有氣味向上熏著。他不看戲,閉著眼睛,當是老內行在那裏聽戲,而實在是他在那裏玩味那香的滋味。……“甘二爺,怎麽著?你聽入了神了嗎?”積之睜開眼睛,趙翁正向他望著笑呢。積之笑道:“對了,我想偷這胡琴的花腔,所以閉著眼睛,讓耳朵好用全力來揣摩。”趙翁笑道:“這樣說,二爺聽戲,是出一分兒錢,摸兩分兒本回來呢。”他這句話,是指著積之又聽戲又偷胡琴說,並無別的用意。桂枝心裏,正在那裏局促不安。聽到公公這兩句話,以為是暗裏教訓積之,臉上更是發燒,發燒得幾乎要把眼淚水流出來。但是越是如此,也越不敢走開,隻好勉強把眼光直視著,看在戲台上。好容易把戲看完了,隨著散場的人向外走。現在桂枝得著自由了,她故意走得快些,走到母親的前麵去。一路行來,都隔著積之很遠。積之和趙翁遠遠地隨著,還不住地談著話呢。依著趙翁還要請積之到家裏去談談,但是積之心中總不能十分平坦,就辭了沒有去。
他回得家來,哥嫂也就由城裏坐汽車回來了,也就走到上房去,和哥嫂敷衍兩句,吃晚飯時,勉強吃了半碗飯,就悄悄地回到書房去,撐了頭在桌子邊坐著,偷眼向窗子外麵看看,並沒有人經過,這就在身上摸索了一陣,摸出一方雪絲手絹來。
這手絹角上,挑了兩朵小桂花、三片綠葉子,這乃是楊桂枝名字的縮小。於是手拿了手絹,翻來覆去地看了兩遍,又在鼻子尖上聞了幾遍。
記得在戲園裏不敢再看桂枝的時候,桂枝在懷裏掏出這方手絹來,在臉上輕輕地抹了兩下,於是不大留心的樣子,左手拿回手絹,向左脅下插進去。但是衣服的襟縫,都在右邊的,左邊如何插得下去?所以插了幾下,那手絹依然還在手上。好像她全副精神,都注意著在台上,所以自己身上的事,卻完全不知道。過久了,她的手,不知怎樣疏了神,將手絹落在椅靠上,就向前看著去了。自己原不敢去動她的私有物,但是直等把戲看完了,她也不理會這條手絹。在她起身之後,這就把手絹拿到手上來了。這樣看起來,她或者是有心把手絹私遞給我的也未可料,若不收起來,卻是辜負她一番好意了。
積之坐在書房裏,層層地推想,越想越覺得是桂枝情厚。積之隻管把這件事顛三倒四地想著,心裏有如熱火燒,熱水澆,說不出是怎樣不舒服。坐不住了,便在**躺下。頭昏沉沉的,似乎有點兒病。但正月初一,不可在家庭裏表現了病相,於是點了一支洋燭,放在床頭邊茶幾上,然後拿了一本書,高高地睡在枕上來看。殊不想自己越掙紮,這病勢來得越凶猛,到了後來,頭下如加了百十斤的石磨,胸裏翻騰作吐,不但是不能看書,便是靜靜地躺著,也有些支持不住了。在**左翻右轉,嘔吐了兩陣,情不自禁,呻吟了幾聲。這就把厚之驚動了,帶著聽差,跑進房來探望。他見積之睡在枕頭的一邊,麵白如紙,微微閉著眼睛,隻管喘氣。倒大吃一驚,趕快用手去摸摸積之的額頭,燒得燙手。
因問道:“積之,你吃壞了什麽東西嗎?”積之微睜著眼搖了兩搖頭。厚之道:“你到哪裏去了?”積之就含混著說,並沒有到什麽地方去,隻在街上隨便走走,看看人家門口的春聯。厚之道:“這就是了。外麵天氣很涼,你在熱屋子裏突然出去,吹了冷風,受了涼,中了感冒了,這樣夜深,又是正月初一,找醫生可不容易,找藥也不好辦。”積之將手微微擺了兩擺道:“不要緊的,找些生薑胡椒衝碗水喝就是了。”厚之兩隻手在相搓著,除了這樣辦,也沒有第二個辦法,於是坐在積之書房裏。看到聽差將薑湯送來,伺候積之喝下了,替他重重地蓋著被,方始走去。
他這樣一睡,足有十幾小時,待他完全清醒過來,已是太陽高照在窗戶紙上了。他到了這時,腦筋清楚了,才慢慢地回想到未病倒以前的事情上去。在不曾睡下的時候,曾拿著一條拾來的手絹,在燈下把玩,這方手絹,在自己急於要上床睡覺,不曾理會到,放在哪裏,現在就記不起來了。若是在燈下賞玩這手絹的,必然是隨手放在桌上,厚之到這房裏來探病的時候,他就看到那方手絹了。那手絹上,不但有香氣,而且還挑了花,顯然是女子的東西。哥嫂若得了這條手絹,又不免要猜疑一番了。想到這裏,心裏十分不安。其實這條手絹,並不曾惹著這大門裏的哪個人注意,在他清醒以前兩小時,早已把這消息依然傳到手絹的原主人耳朵裏去了。原來昨天這一日戲,不僅是弄得甘積之成了感冒病,便是桂枝這個懷孕的人,也受著累,動了胎氣,到了次日上午,趙翁也就請了這海甸街上一位有名的中醫王大夫來看病。
這王大夫平常喜歡下象棋,趙翁平常也喜歡下象棋,兩個人卻是一對棋友,在診過了脈之後,王大夫就在堂屋裏和趙翁閑談。王大夫先打了一個哈哈然後道:“每逢時節,做醫生的就得忙上一陣子,這原因很是簡單,就是吃壞了。”趙翁道:“剛才王先生在對門和甘二爺瞧病,他也是吃壞了嗎?”王大夫道:“也不外乎此吧?大概吃傷了食,又招了風,唉!現在年輕的人,什麽都不要緊,死在頭上,還要談戀愛。”趙翁道:“你說的是甘二爺嗎?”王大夫道:“可不是他,犯了這樣重的感冒病,還要把一條女人用的手絹放在枕頭底下。”趙翁笑道:“你怎麽知道是女人用的手絹呢?”王大夫道:“怎樣不曉得?那手絹角上挑得有花,而且是香噴噴的,哪個男子肯用這樣的手絹?”他們在外麵說話,桂枝在隔壁臥室裏,也正躺在**靜靜地聽著,要打聽積之什麽病,聽到這裏,心裏突突亂跳,又沒法禁止王大夫不說。隻聽到趙翁道:“這位甘二爺,倒是個老實人,還會有這種事嗎?”王大夫道:“一個人有外浮,有內浮,唯有這內浮的人,一臉正經的樣子,暗下老不做好事,這就最容易出亂子。我也是一番好心,怕這手絹讓他哥哥看到,不大方便,趁著他燒得迷糊的時候,塞到床墊褥下去了。”他這樣說著不打緊,桂枝躺在**,卻是陣陣地流著熱汗。心裏想著怪不得昨天回來,四處找不著那條手絹,卻是聽戲的時候,他在我身上偷了去了。這個人真有些胡鬧,我已經是人家的太太了,你怎能再想我,把我的東西拿去做表記,萬一把這事傳揚出去了,我把什麽臉見人?心裏是一連迭地喊著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