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九年四月, 承乾殿寢院前的七星海棠種下已經有四個年頭,今歲是第三次開花。

小葉子坐在廊下賞花。

抬眼又看東邊日頭,未幾轉到正中, 很快落下西山。

七星海棠一年一次開花, 總共就七日花期。這日結束,就剩兩日了。

那人還未回來。

那人,自是蕭晏。

小葉子沒有想到,有一天, 自己會擔心他的安危,等著盼著他回來。

去歲昭陽殿一場鬧劇,雖蕭晏力挽狂瀾, 將罪名按在回紇身上, 但到底敗了兩族關係,西北邊境線上一觸即發。

自霍氏之亂滄州戰役結束,至今已有十年。

十年後,蕭晏竟再度上了戰場。

大葉天子禦駕親征。

其實, 原不必如此的。

朝中不缺賢臣良將,他手上有的是可用之材。

但偏偏選擇了親去戰場。

十一月爆發的戰爭,曆經三月, 今歲二月初, 回紇戰敗的消息便傳回朝中。但是蕭晏沒回來,領大軍直入回紇腹地。

征伐戰成了滅族之戰。

所謂狗急跳牆,如此相逼,回紇奮起死戰, 蕭晏本就是千裏奔襲, 想取得全麵的勝利便不那麽容易了。

除非同歸於盡。

皇城之中將笄之年的少女, 七歲便授封為鎮國公主的姑娘, 七年後,當真行鎮國之舉。

蕭晏三十萬親兵,走時留她一半以護京畿。

然在得知他領兵深入回紇的一刻,她於勤政殿執天子劍一錘定音,將全部兵甲推上戰場,支援天子以滅敵邦。

如此,又是兩月過去,按理該得勝回朝了。

然,自上月接了援軍同天子匯合之後的戰報後,至今再無其他消息。

夕陽斂去最後一抹餘暉,小葉子起身至花前,輕輕撫摸花瓣。

這花著實稀罕,花期短,開得也少 ,每年不過五至七朵。今年早開的兩朵,在似血殘陽中凋謝。

這廂就剩了四朵,傘狀的粉色小花,零星開在遒勁地枝藤上。

花小,藤壯。

單看都是美的。

但融在一起,整體看著便有些突兀了。

小葉子撫過嬌嫩欲滴的花瓣,指腹落在黃色的花蕊上。

須臾,將花蕊摘下來,藏在寸長的護甲中。

在偏殿熬好藥,正欲送來的蘇合不偏不倚撞見這一幕。腦海中電光火石閃過,後背猛地生出一層冷汗。

到底隻當未見,隻緩了片刻,將藥端來讓小葉子服下。

“越來越苦。”小公主蹙眉,推在一旁,“先生年歲見長,醫術卻未進尺寸。”

近些年,於百書之中,小葉子尤愛醫術。

遂跟著蘇合,學習醫術藥理。

蘇合轉著笛子,看著麵前人素白一張笑臉,將藥推回去,“給你補血養氣,多添了一味藥。”

小葉子看著熱氣氤氳的湯藥,端來慢慢飲下。

飲一半,停下,眼睛盯著案上蜜餞,抬眸看他。

以糖佐藥,連這點都同蕭晏一樣了。

蘇合持著冰叉,挑了塊大的喂給她。

小葉子嚼完咽下,重新捧起藥,“殿下喝藥時,也喜歡用蜜餞。”

“對,你們越……”

越來越像。

蘇合把後頭的話咽下。

“先生,您還記得我阿娘長什麽樣子嗎?”小葉子喝完藥,放下碗盞問道。

蘇合想了想,“您阿娘是這世上少有的美人。但凡見過她的,總不會忘記她傾城模樣。”

小葉子聞言,麵上露出驕傲的笑。

須臾,笑意淡下,她低聲道,“可是,我快要忘記阿娘長什麽樣了。”

她回首不遠處妝台上,閉合的鏡子。

很小的時候,她便不怎麽愛照鏡子。而自從臉上有了那條疤,牡丹花華豔逼人,擋去朱砂痣的光彩,她便徹底不在看鏡中人。

“離開阿娘時,我太小,如今又離開的太久。”

“再過些年,怕是泉下相見,對麵相逢,也不得相認了。”

話語落下,她目光落在小拇指精致的寶石護甲上。

蘇合看她,亦看那藏藥的護甲,不由心中歎息。

他自幼長在方外,禁欲寡情。

雖知紅塵中有愛恨癡嗔,恩怨糾葛,但終是不曾曆過,便也理解不了人心的執迷和放不下。

去歲宮宴之上,他亦親眼所見,小姑娘受刺激發病。

隻因為蕭晏多看了一眼那外邦公主。

哪怕根本無心,不過逢場作戲。

但小姑娘,受不了。

她至今還是抱著自己阿娘的骨灰入睡,不許蕭晏碰之分毫,心中尤覺那九五之尊不配。

可是在她眼裏,蕭晏配不上她母親是一回事,看一眼旁的女人便是另一回事。大抵於她心中,蕭晏當真配不上她母親,但是這世上也沒人能配得起蕭晏。或者說,誰人都不能來配蕭晏。

即便她阿娘已經亡故多年。

即便她不喜歡蕭晏。

那晚,蕭晏抱她回寢殿。

一路上,她五髒翻絞,明明已經疼得躬彎背脊,手足相觸,整個人縮成一團。呼吸急促間,滿臉汗水和被濺的血水交融滴落,張著唇口再說不了一句話。

然一雙眼睛,卻始終不肯閉上,噴薄著滔天的怒火死死盯著蕭晏。

待得了一根銀針入穴,喘出一口氣後,更是直接扇了他一巴掌。

如此方才徹底失力,昏死過去。

醒來後亦是多日不曾言語,直到蕭晏領兵出征,她方咬著唇瓣目送他離去。

城郊十裏長亭,她垂著頭蹲在地上無聲哭泣。

初冬雪花落下,蘇合俯下身推她,“陛下停下來了,在回頭看你。”

她抓著一雙新做的護膝,不肯抬頭。

最後還是蘇合搶了過來,給那人送去。

蘇合本以為,她送護膝,等戰報,遣援軍,眺望蕭晏歸來,如此種種,當是不再怨恨。卻不曾想,見到她摘了七星海棠的花蕊。

這個孩子,原是從未放下過要毒殺生父的心。

蕭晏在四月十五的夜間歸來。

那晚月亮又大又圓,他踏著滿地如水月光,輕裝簡騎,在晝夜不停疾行了數日後,終於提前趕回了皇城。

承乾殿中的小公主已經沐浴上榻,聞言赤腳跑出去。

“再過一日,便是你生辰。我回來給你做壽麵。”

蕭晏今歲三十又九,即將不惑。縱是自幼保養,注重養生之道。但到底架不住二十多年先天的頑疾,和後來人世的摧殘。

不知何時起,他的眼角有了細碎的皺紋,兩鬢微霜。

笑起來,皺紋更深刻,鬢發如銀閃在夜色裏。

隻是,對著這個女兒,依舊保留著當年的溫柔。

小葉子亦笑。

她尚且年少,一樣的鳳眸中盛滿天上三千星子,又亮又美麗。

“我要睡了。”她將露在外頭的足趾悄悄縮進襦裙裏,輕聲道,“殿下也先安置吧。”

這是她自去歲發病後,頭一回開口與他說話。

蕭晏頻頻頷首,由內侍監扶著回自己寢殿。

走出兩步再回首,小姑娘已經關了殿門,看不見人影。

“陛下,公主盼著您回來的,她連鞋都沒來得及穿。老奴都看見了。”內侍監安慰道。

蕭晏看他,冷聲道,“公主玉足也是你能看的。”說完,眼角眉梢卻又都是笑意。

內侍監扶著他偷瞥,嘴角抽了抽。

一夜好眠,養足了精神。

便是眼下這個時辰,春日的午後,陽光碎金,黃鸝展喉。

蘇合給他請平安脈,到底說了前兩日的所見情形。

“她這是早就起的念頭,用海棠花花瓣泡茶生幻覺的這一處作用,直接帶偏了你我二人。自是以為她思母心切,方有此念。”

“但卻不想,她種花真正的目的,並非花瓣實乃花蕊。海棠花花蕊有毒,不重。但是日積月累攢著,積少成多,且風幹之後,匯在一起,便是劇毒。”

“如今花開三季,她手中攢的那些,足矣毒死一個人了。”

蘇合收回手,轉身在釜鍋中篦了碗養生湯與蕭晏,又道,“左右在我研製出解藥時,你且不要與她在同膳了,尋個由頭避開十天半月。時間我也足夠了。”

蕭晏一時無話,隻翻下袖角,接過湯水飲下。

片刻方平靜道,“你別費那個腦子,不必麻煩了。”

蘇合愕然,瞪大了眼睛。

“朕也不避她,同她共得一時,朕亦求之不得。何論,她不拒朕。肯與朕同進同出,共膳閑話,已是朕之福氣。”

“朕還推開?豈不笑話!”

“你是否沒聽懂我說了何事?”蘇合蹙眉,敲了一記案桌,“她就沒有放下過怨恨。這麽些年,她始終覺得你害死了她阿娘。”

蘇合往四下掃過,回首譴退宮人,“小丫頭想要毒死你。”

“我聽懂了。”蕭晏挑了挑眉,頓了許久方繼續道,“但是,本就是如此。阿照……是我害死的。”

他仰頭上推過眼角,仿若將淚逼回去。

多少年了,他回避這個事實。

至此一瞬間,將話吐出來,隻覺胸腔裏寒風淩冽,撞得心髒一層層裂開。

殿中龍涎香嫋嫋彌散,空氣中有一刻寂靜無聲。

片刻,蕭晏深吸了口氣,朝著蘇合笑了笑。

“別這般看我,原就是要同你說事呢。”

蕭晏給他斟了盞茶,遞給他。

蘇合瞧著對麵雙手奉來的茶水,腦子嗡嗡作響。

果然,蕭晏道,“如今回紇滅了,邊境大安。朝中經她持劍援兵一事,想來臣服與敬畏之人亦多起來。宮中的禁軍,京畿城防的守軍,林方白和鍾如航也得了我的意思,皆會以她為尊。如此,朝中內外,都會是她的人。”

“唯有一樁,且得交給你。”蕭晏示意蘇合用茶,繼續道,“她身子不好,那樣小就積了各式的病。這些年也就與你走得近些,勞你多顧她兩年!”

蘇合望著澄碧的茶湯,半晌低笑了聲,原是早就起了念頭,做了安排。

“所以,若非她將剩餘兵甲推上戰場,你這是打斷死在戰場上了?”

蕭晏的笑意深些,“亦所以,我何德何能,得此她們母女二人!”

“你知道嗎,聞是她派兵而來的刹那,我就覺得我怎麽都不嫩就那樣死了,但凡有一口氣,我都養著她。”

“這世上,除了她,誰也不能要我的命。”

“反過來,她若要我的命,隨你都可以給她。”

蕭晏話語落下,起身拍了拍蘇合肩膀,“用茶吧。”

蘇合合了合眼,恭謹飲下茶水。

“如此,我便安心了。”蕭晏笑,“歇著吧,我得去給她擀麵,明個是她生辰。”

四月十七的午膳,小葉子用完一大碗片麵湯,道,“晚膳我還想吃。”

“那不成。”蕭晏道,“晚膳有宮宴,來了好多青年才俊,供你擇選。”

“你可以擇一人,共白首。也可以挑多人,以歡愉。你想怎樣,都成。”

小葉子將空盞推在他麵前,“我就想吃麵片湯。”

蕭晏看她片刻,遂點頭。

這晚宮中未再設宴,還是兩個人在承乾殿的院子中吃麵。

用完膳,小葉子指了指東側花圃中的七星海棠,“今歲的花,再一日便要謝了,殿下可要去看看?”

蕭晏想起蘇合說的話,隻低眸笑了笑。

他突然就有些妄想,想著終是相伴了多年,若哪一天他當真離開了,小葉子會不會也能想起一點他的好?會不會覺得他還是值得她投入一點點感情的?

然後,摘一片花瓣入水,在幻覺中看他一眼!

他這樣想,話出口卻是言不由衷,“看看便罷了,你也說的花瓣用來多半傷身,可不許用。”

“我知道,不會用的。”小葉子撫過花瓣,慢慢便摸向了花蕊。

蕭晏靜靜看著,無聲無息。

*

小葉子拒了宮宴,沒有挑選夫婿。

但蕭晏也沒閑著。

開始讓六局按著小葉子如今的身量尺寸,放大一號,開始縫製婚服。

白日裏,他依舊正常處理朝政,小葉子則繼續入勤政殿聽政。

晚間,蕭晏都在縫製她的喜服。

之前已經製好了羅帶,蓋頭,披帛,如今是正裝。

喜服七層,他的針線功夫尚可,但到底比不上專門的繡娘。撚線持針好幾日,也沒敢下手。

司製提了個建議,道,“公主禮服自要示以天下人賞觀,自是越精美無暇越好。陛下有心,不若做些簡單的。”

“以後公主總要誕育子嗣,您不如製些嬰孩的衣裳。一則容易,再則隔輩分外親。”

蕭晏瞧了司製半晌,轉眼便讓她頂了六局尚宮副職的缺。

他逢了肚兜,小衣,虎頭鞋帽,百子千孫被……

既是給小葉子孩子的,也是給小葉子的。

他總想盡力將缺失的歲月補回來。

這些都縫製好,放入箱籠的時候,已是春去秋又來。

秋日,棗子成熟,便是做棗泥米糕的時候了。

這一年,米糕出爐,小葉子破天荒用了一塊。

隻是用得格外慢,仿若身子不適,又似味道不對,隻一點點皺眉吞咽下去。

蕭晏嚐了口,糕點並未問題,遂起身傳醫官。

小葉子才要製止,直覺胃裏翻湧,“哇”得一聲全吐了出來。

醫官急來,望聞問切。

最後道,“公主隻是染了風寒,傷了脾胃,用兩幅藥調理便可。”

蕭晏半信半疑。

小葉子卻頷首,“想是夜中貪涼,不礙事。”

蕭晏提醒吊膽了數日,結果小姑娘又開了胃口,確實並無大礙。

隻是這棗泥米糕,一時間是怎麽也不給她用了。

隻道,“明年再給你做。”

小葉子挑眉,“明歲,說不定我便用不上了。”

蕭晏突然頓下話語,目光落在她的護甲上。

若是如此,也沒什麽。

蕭晏想,待過明歲生辰,孩子便十五了。十五及笄,便是大人了。

他終於把女兒養大了。

這樣去見阿照,他能有些底氣。

怕小葉子下手得太早,他遂趕緊道,“明歲生辰,你可要什麽?我給你備下。那是十五歲的大生辰,我們同及笄禮一起辦。我們好好辦一場,如何?”

“成啊!”小葉子頷首,“隻是一時半會想不到要什麽。”

“不急,慢慢想。”

及笄禮要什麽,小葉子是真想不出來。

唯有眼下一事,她同蕭晏說了。

她說要去一趟安西,想把母親埋在安西酒泉郡那處屋舍的棗樹下。

雖說聞言葉照的骨灰要被埋在安西那般遠的地方,蕭晏多有不舍。但他依舊開心,這麽多年了,孩子終於放下,不在抱著骨灰入睡。可以過回正常人的日子,慢慢走出來,他還有什麽不滿足的。

隻是遺憾,去了那處,方發現屋子已經賣給一戶人家。

既是人家的屋舍,如何能埋外人的骨灰!

這對蕭晏自不是難事,他道給他們補足銀錢,換處屋舍便罷。

安西大雪飄飛,小葉子抱著骨灰站在院外,看那棵棗樹。

半晌搖了搖頭。

“大概是天意如此。”

“我們還是帶阿娘回去吧,我也舍不得離她這麽遠。”

車駕回程,蕭晏看著她,心中難免不生出小小的歡喜。

阿照終是沒有離他那般遠。

他給小葉子攏了攏身上披風,將那個潔白的罐子也攏實,唯恐她們母女受一點嚴寒。

“洛陽尚有風水寶地,我叫人擇一處……”蕭晏試探地問。

小葉子低著頭沒應聲,他便沒敢在說下去。

回到皇城時,已是建安十年的二月。

距離小葉子四月十七的及笄禮所剩不過兩月。

蕭晏的心思全在這上頭。

且還有一樁最要緊的事,孩子十五了,卻始終隻有這麽一個乳名,他想給她擇個名字。

他的小公主,他日萬人之上的姑娘,豈能無名無姓。

這事與她說了。

小葉子道是可以,想了想又道,“我隨母姓。”

蕭晏沒有意見。

然而,及笄禮的前一日,小葉子又尋了蕭晏。

她問,“你這一生,還娶妻生子嗎?”

蕭晏愣了愣,搖頭。

又趕忙道,“我可以發誓,用這天下……”

“不必。”小葉子打斷他,“那、你膝下無子,我既做了你多年公主……你無子,我無父,我、姓蕭吧,入你皇家族譜。”

“你讓禮部取名,予我擇選。”

這是四月十六的晌午,蕭晏將將散朝回到勤政殿。

他從榻上起身,廣袖不甚拂落一排奏章,卻也無暇顧及。隻疾步奔到小葉子麵前,第一次在自己女兒清醒的時候擁抱她。

是個大姑娘了。

無需他俯身,便可摟入懷中。

小葉子被他抱住,隻低聲笑了笑。

須臾退開身,福了福身子行禮離開。

蕭晏突然意識到什麽,隻望著她背影慢慢遠去。

或許,這是自己給她過得最後一個生辰了。

但他依舊欣慰,孩子終是給了他慰藉和名分。

四月十七,春光明媚。

鎮國公主及笄,宗親權貴皆受邀入宮參宴。

蕭晏自是親自前往承乾殿接小葉子。

小葉子坐在妝台前,竟是開了鏡子,看鏡中人。

母親的痕跡已經尋不到了,全是鏡中另一個人的輪廓和影子。

“我想吃麵。”她對鏡中人道。

“帶來了,且少用些,一會還有宴席。”

隔案幾坐下。

案上擺著一碗麵,一些小菜,還有一壺小葉子備下的酒。

蕭晏看著她提壺斟酒,隨著她舉杯對飲。

兩人皆幹杯。

小葉子端過碗盞用麵,蕭晏看著,麵上慢慢揚起笑意。

用完,小葉子也沒起身,道是有些話同蕭晏說。

蕭晏亦道,“正好,禮部取好名字了,你挑挑。”說著從袖中掏出卷宗。

小葉子接來,翻過。

邊看邊道,“我其實從來沒有吃過棗泥米糕。這一生,阿娘隻做過一回。她總是沒有力氣,很多時候都在昏睡。可是有我這麽個孩子,她也睡不實。我要吃飯,我會哭鬧。她無法靜心龜息,傷便好不了。院中有顆棗樹,便成了我唯一的玩樂處。棗樹結果,便是我的零嘴。有了那顆樹,阿娘便安心許多。後來,鄰家婆婆告訴阿娘,棗子寒涼,又不好消化,我成日吃著,總是不好。她說兌些米粉蒸熟,又甜又果腹。阿娘一直想給我做,但是她連榻都下不了。直到有一日,終於有些力氣,開了灶台做米糕。為幫阿娘省些力氣,我切了好久的棗子,手都劃破了,但是不要緊,終於是做成了……”

“但我沒有吃到。鍋蓋開了一半,那些歹人便進了屋子,把刀夾在我脖子上。阿娘一句話也沒說,抱起我跟他們走了……”

“我伏在阿娘肩頭,看著灶台嫋嫋升起的熱氣,聞著一陣陣飯食的香味,然後越行越遠……”

“後來,阿娘把握從霍氏的水牢裏救出來,她哭著和我對不起,和我說馬上就可以回家了,回到家就給我做棗泥餡米糕,我們明明已經上了回家的路,可是為什麽又折了回來?”

“我一輩子都沒有吃到阿娘做的米糕。”

“我的阿娘她隻想給我做一次米糕,卻永遠沒有成功。”

“是因為什麽?”

淚流滿麵的姑娘,將帶著蕭姓名字的卷宗扔盡炭盆中,擦幹眼淚道,“抱歉,我終究還是無法原諒你。”

“但是,我、也不想太恨你,所以我換了顆毒藥。”

“七星海棠是你送我的生辰禮,用那樣的毒,太殘忍了。我就……就用了尋常的鶴頂紅……”

說話的人兒口中噴出鮮血,大半濺在對麵男人身上。

“我阿娘一生所願,便是我能長大成人。一生……所懼,是怕我早早夭折……”

她撐著起身,顫顫巍巍來到蕭晏麵前,躬下背脊跪拜他,“謝你,將我養大。”

“隻是,天若憐我,許我不入輪回,隻以完整魂魄伴我阿娘,我與阿娘莫再遇見你。天若不憐我,來生再見,請你記得善待她……”

小葉子伏下身去,未再能起來。

十五歲的少女,縮在一處,尚是小小的一團。

那樣軟,又那樣美。

日光晃眼,漫天灑下。

蕭晏辨不清今夕何夕,隻看到豔陽中,阿照在向他走來,卻是越過他,抱起了孩子。

然後一步步離開。

然而阿照溫柔悲憫,似是回頭看了他一眼。

他起身,追去,一個踉蹌跌下。

回首,又見屋內伏地的小公主。

原是春日驚鴻一回眸,神佛早已不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