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晏傾君沿著湖泊繞行,煙霧繚繞中看到並不陌生的身影,忍不住想要開口輕喚,但她也清楚,“轟隆”的瀑布下,對方不可能聽見她的聲音。

瀑布之後有一處洞穴,本來急速下墜的水流拍打出雪白的浪花,將那洞口遮擋得嚴嚴實實,外人是不容易瞧見的。但正值傍晚,掛在半空的霓虹散出一縷光束,透過瀑布的水簾與其後的光點線狀相連,讓人不得不懷疑瀑布之後是否暗藏玄機。

一旦有所懷疑,當然會尋根溯源,隻要目不轉睛地盯著那水簾,不難發現那一縷光束連接的,正是一抹黑色的身影。

——貢冉升。

雖說月餘未見,晏傾君對自己的記憶力還是很有信心的。既然貢月有人借祭月之機意欲篡權,貢冉升身陷囹圄也是必然。隻是如今身在瀑布後,被囚於此?

晏卿輸給她的內力還能在體內遊移,在湖底遊弋了那麽久也不覺得累,幹脆,趁著還有力氣遊到瀑布之後?

晏傾君看了看洶湧而下的水勢,再看了看斜陽滿布的翠鬱山林。黃律被奉為聖物,必定藏在隱蔽之處。與其浪費時間四處尋找,還不如找貢冉升相助。最重要的,黃律,“五色之花”,她是未曾見過的……

如此一想,晏傾君不再猶豫,迅速掃過眼底,抱起一塊大石縱身躍下,剛出湖水,再入深潭。

瀑布飛流直下,倘若直闖,由潭麵遊過,必然被下墜千尺的水重擊,即便體內有晏卿殘餘的內力,也是非死即傷!要想順利通過水簾,必須避開水簾墜下時施與深潭的重力,那股力度越小,受傷的可能性便越小。所以她必須潛入潭底,能潛多深便潛多深,盡量避開水的衝擊。

晏傾君憋了一口氣,抱著石塊手腳不動,迅速下沉。

潭水冰涼,越往下沉,便越發刺骨,身體承受的壓力也就越大,晏傾君一度覺得自己就要閉過氣去,掙紮著睜開眼,勉強看到前方瀑布水簾打出的水柱漸小,用盡了力氣劃動雙腿,慢慢向那邊靠近。

潭底水流衝擊較小,可晏傾君並不能完全伸展手腳來遊過水簾,剛剛靠近便被水流衝開。如此循環往複,晏傾君覺得體內的力氣越來越小,筋疲力盡,心下一沉,幹脆丟下手中的石頭。

這一丟,整個人便似得了自由的浮花,迅速向上漂起。若就此浮於水麵,豈不是前功盡棄?

晏傾君心神一凝,手腳亂動時觸到滑膩膩的水草,毫不猶豫地拉住,這才將上浮的身子又往潭底拉了拉。她勉強睜開眼,看清水草的長勢,幹脆一手拽住一把,交替著借水草的力量緩慢前行。

潭底的光愈漸黯淡,晏傾君明白,太陽是當真落山了,不待片刻,潭底便會絲毫光線都無。她看了一眼自己腰間的五彩琉璃珠,雖然會在暗處發光,但要用來探路,還是不夠。

管不了那麽多了!往前走還有些許希望,若退後一步,身體浮出水麵被水流擊中,必死無疑!

晏傾君憋出最後一口力氣,竭盡全力地向前。

山風淨涼,撩撥著眾人緊繃的神經。殊言靜坐在輪椅上,微微垂首,斂目,秀白的臉上隻透出一個“靜”字,他不語,山間便隻剩下“呼呼”的風聲。

祁燕跟在他身側,麵無表情地看著前麵盤踞整個山頭的數千貢月軍,為首那人拿走信物,已經有了大半個時辰,他沒有回來回話,殊言也不動,其他人便一點動作的跡象都沒有。表麵上雙方就此僵持,但貢月軍在不知不覺中已經將他們包圍,殊言不可能察覺不到,卻仍是氣定神閑地隻字不語。

夕陽落下,烏雲遮月,隻露出半張臉來。

“燕兒,秦公子呢?”殊言突然開口,聲音極輕地問了一句。

祁燕眼睫一顫,往後掃了一眼,低聲道:“隱在林中。”

殊言沉吟片刻,又問道:“阿傾呢?”

祁燕的聲音更低:“可能……不在了。”

殊言的眉頭皺起來。

“是她讓你過來?”

“嗯。”

殊言未再言語。祁燕斂目看去,隻見到他下垂的長睫,在眼瞼處投下濃密的陰影,看不清臉上的表情。

“這位當真是殊家公子殊言?”

貢月軍突然全軍肅然,整齊的讓開一條道來,中氣十足的大笑由遠及近,人群中走出一名身著暗黃色長袍的男子,三十多歲的模樣,容光煥發。

祁燕不由地拉住殊言的輪椅,往後退了兩步。

貢月是何規矩她不甚明了,至少在祁國,“黃色”不是普通人可以穿上身的。來人這一身袍子,雖說微微發暗,可若在陽光下,恐怕與皇帝所用的明黃色相差無幾。

殊言握住她的手,阻住她的動作。祁燕卻像是被燙著一般抽離。

“久仰殊言大名,隻是從未見過,聽聞五國內見過公子的人也是屈指可數,不知……”紅光滿麵的中年男子麵帶笑容,眸子裏的懷疑之色顯露得恰到好處,讓人明白他話中的意思,又不會過於失禮。

殊言嘴角微揚,抬眼看向來者道:“瑾王爺避世十餘年,自是不曾見過在下。”

隻這一句話,便讓那男子的神色凝重了幾分,再看向殊言時,多了分警惕。

避世,這是顧忌他顏麵的說法。

貢月上任國主有一兄一弟,兄長便是曾去東昭求親的老王爺貢元,而弟弟便是眼前這位貢瑾,隻是當年貢瑾與上任國主爭位失敗,就此被圈禁,貢冉升繼位之前,還特地將他的圈地外移,直至貢月邊境,就是擔心他會趁貢冉升手中皇權尚未穩固的時候懷有異心。

所以,殊言說他“避世”,給夠他麵子了。

而自從十多年前被圈禁,這位空有王爺尊稱的貢瑾隱沒於世,再未被人提起,近年各國新人輩出,貢月又是小國,他還是一位連本國人都遺忘的王爺……

是以,殊言隻見他一眼便能知曉他的身份,不得不令貢瑾對他另眼相看。

“聽聞此次南臨駙馬親自到南臨求取黃律,殊公子左右相隨,怎麽……”貢瑾有意地四下張望了一番,不解道,“怎麽未見其人?”

殊言垂下眼皮,祁燕向後看去。

“誰想見本駙馬?”晏卿適時地從樹林從鑽出來,頭發上還沾了一片枯葉,懶懶地伸了個腰,漫不經心地慢慢上前。

貢瑾眼中滑過審視,麵不改色地笑道:“秦卿公子,久仰大名。”

晏卿嗤笑道:“對殊言是久仰大名,對本駙馬也是久仰大名,不知還有幾個大名是你久仰的?”

貢瑾隻聽聞“秦卿”一人出身貢月,而貢月絕無秦氏大家,料定他是出身草莽一時行了大運才會被選為駙馬,哪知他一出現便當著眾人的麵給了自己一個難堪,臉上的笑便掛不住了。

晏卿卻仍是沒有“自知之明”地笑著,眸子裏還帶了幾分挑釁。

“王爺既然知道我等前來的用意,不知可否移步相商?”好在殊言及時解圍,將貢瑾僵硬到快要扭曲的臉拉了回來。

貢瑾徐徐笑道:“月神山乃我貢月聖地,外人自是不可接近。但殊公子千裏迢迢至此,本王也不敢怠慢。不若你我各退一步,公子與駙馬入山,讓眾人在此稍作等候?”

“公子行動不便,燕兒需左右相隨。”不等殊言身邊書童模樣的男子開口,祁燕已經搶先插話道。

貢瑾為難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殊言蒼白的臉和一動不動的雙腿,略作猶豫便點頭道:“如此,三位請!”

“本駙馬要見的是皇帝,可不是你這落魄王爺,還不快快傳見?”

晏卿一上山便開始大聲呼喝,貢瑾看在殊言的份上,更看在殊言給他那樣東西的份上,強忍住心中的怒氣,隻當未曾聽見。

“不知國主身在何方?”殊言很是客氣地問道。

貢瑾有禮地回道:“皇上為萬民祈福,如今正在山頂,今日怕是無法下山。”

“是麽?”晏卿譏笑道。

晏傾君爬上水潭時,整個人已經處於完全脫力的狀態,軟泥般趴在地上不想動,一個睜眼便見到貢冉升又驚又喜的表情。

“你……你……是護梨……姑娘?”貢冉升瞪大了眼看清地上女子的模樣,眸子裏的驚色瞬間褪去,又喜又憂道,“護梨姑娘!護梨姑娘如何會到這裏來?潭水太涼可有凍著?你隻身前來,莫不是知曉我被困於此?那護梨姑娘如何知道我在這裏?又是如何避過他人找到寒潭?護梨姑娘定是我的福星才會……”

晏傾君癱坐在地上,嘴角抽了又抽,始終沒從貢冉升的話間找到打斷的機會,隻能耷拉著眼皮無奈地看著他。

貢冉升被關在此處,幾日未曾言語,見到這位對他有過救命之恩的“穆護梨”,不由地喜上心頭,但是那話說著說著,他突然想到什麽,連忙閉了嘴,麵帶歉意道:“應該是……穆姑娘……穆姑娘莫要見怪,都怪在下腦拙,連稱呼都記錯……”

晏傾君一語不發,一是沒力氣,二是被那潭水凍得開不了口。

貢冉升料到幾分,忙把自己的袍子取下,披在晏傾君身上。

“夜幕降臨,山間天氣向來陰冷,潭水更是冷若寒冰,穆姑娘莫要嫌棄。”貢冉升一字一句地誠懇道。

晏傾君拽緊了衣物,緩了幾口氣,支撐著站起來,往透著暖意的洞穴裏走了走。

貢冉升仔細看了看她的臉,見她麵色發白,脫力所致;嘴唇發紫,陰寒所致;雙眼發紅,疲憊所致,他皺了皺眉頭,關心道:“穆姑娘恐怕是長途跋涉至此?若不得藥物好好調理,潭水的寒氣入體,恐怕會給姑娘留下病根。”

晏傾君琢磨著自己要以何種形象麵對貢冉升,是繼續在他麵前扮作柔弱的纖細女子,還是直截了當地說出自己要黃律,以救他一命為交換。

“穆姑娘且隨我來。”貢冉升見晏傾君一直垂首不語,也不多問,一人當前,往洞內走去。

晏傾君好奇地跟著,本以為這隻是一個天然形成的山洞,剛好可容三四人,未想這洞穴幽深,好似看不到盡頭,越往裏走,光線越暗,自己腰間的五彩琉璃珠發出微弱的熒光。

比起五彩琉璃珠,貢冉升腰間那塊玉牌的材質顯然更加特別,不僅在霓虹下會引來光束相接,在暗處亦如明月一般,灑下清冷的白光。

晏傾君隨著貢冉升的腳步一直向前,洞穴並不曲折,筆直的一條路,對於筋疲力盡的她來說,走起來卻尤為費力。

“穆姑娘再堅持一下,馬上就到了。”貢冉升回頭,漆黑的眸子倒映著玉牌的光亮,幹淨清澈。

晏傾君正想問他要帶她去哪裏,貢冉升的身子一讓,正好讓她瞥見洞穴的正前方,不遠處,藍紫色的熒光點點,如滿幕的繁星墮入凡間,在伸手可及處對著她眨眼微笑。

那是……

剛剛的疲憊一掃而盡,晏傾君睜大了眼,半是好奇半是驚詫地看向貢冉升。其實,這是她重遇他以來,正視他的第一眼。

貢冉升的臉比起初遇時消瘦許多,不如當初在船上,陽春三月時的明媚有神,但是盡管是在這樣幽深的洞穴裏,麵上仍是有一股陽光特有的幹淨耀眼。

“穆姑娘看到了吧?就在前方了。”貢冉升對著晏傾君微笑,眼底的光澤瞬時閃爍起來,與前方藍紫色的熒光一般和煦,“那是黃律。黃律,穆姑娘可曾聽說?”

晏傾君心神一晃,不知為何,一股莫名的澀氣湧上心頭。黃律,她怎麽會不知道?從入了洞穴她就開始琢磨著如何讓順利地將黃律弄到手。她要拿到黃律,本是理所當然的事,可是在貢冉升如此坦**的笑容下,自己的那些算計好像突然變得齷齪起來……

“穆姑娘如果未曾聽過黃律,‘五色’該是知曉吧?”貢冉升繼續向前,一邊帶著笑意緩緩道,“‘五色’為上古神物,妙用無窮。而黃律為‘五色’之花,非常嬌慣,環境稍有不適便會枯萎,世間再無處可尋。外麵的瀑布,據傳是被藍花楹仙的寶器砸出來的,因此寒潭裏的水沾了仙氣,百年前的‘五色’便是在此處尋得,而黃律必須在潭中才得以長存,所以多年來,盡管世人垂涎黃律,卻自知無法善存而放棄。”

貢冉升絮絮叨叨地說著,帶著晏傾君離藍紫色的熒光越來越近。

晏傾君已然忘記自己的一身勞累,本來離貢冉升許遠的距離,隨著她急迫的心情漸漸拉近。

黃律是漂浮在一片水麵上的,寒潭,這洞裏也有一個。

數不盡的細小花瓣,完美的扇形,藍紫色的熒光照亮清澈的潭水,隨著他二人腳步越近,潭水起了細小的波紋,隨著嬌嫩的花瓣一波波**開來。

這是……黃律?

這麽多的黃律?

“兩位有所不知,皇上每逢月底都會上山祭月,兩位實在來的不是時候。”貢瑾隻將二人待到山腰處的一間宮殿內,未有繼續的打算。

“祭月需祭半個月,貢月的皇帝,一年到頭都在祭月不成?”晏卿又是嗤笑。

“此次情況略有不同,皇上久無子嗣,因此……”

“哦,那每次祭月都要帶上上萬兵士?”晏卿故作好奇,拿起桌上的茶水喝了一口,讚道,“看來這月神山果真有月神庇佑,每月被上萬兵士盤踞山頭,草繁樹旺……一點踩傷踏壞的痕跡都未看到。”

貢瑾臉上的笑又僵了僵,正想開口,晏卿又道:“聽聞王爺被圈禁十幾年,不知此番如何出現在神山聖地?”

“駙馬這是何意?”貢瑾冷喝,兩人入了山,這裏便是他的地方!哪容得晏卿一而再再而三地出言相譏,該給殊言的臉麵他都給了,是這駙馬太不識抬舉!

“我的意思嘛……”

“秦公子。”殊言開口打斷晏卿的話,看向他,“在下與王爺有事相商,不若,你與燕兒先出去看看這山間景色可好?”

殊言這一句話正中了貢瑾的心思,也中了晏卿的心思,他瞬時笑得眉眼彎彎,朝祁燕使了個眼色便施施然地走了出去。

祁燕則是握緊了滿是冷汗的手心,緩慢地跟上。

貢瑾一見二人走開,便不想再浪費時間,直截了當道:“還是公子有一雙慧眼,知曉誰才是這裏的主子!那麽……那張夜行軍令圖……公子當真有夜行軍令在手?”

“在下不喜誑語。”殊言緩緩道,“王爺給我黃律,夜行軍令自當雙手奉上。”

“黃律為‘五色之花’,這世上隻有一朵!”貢瑾皺眉道,“且一旦離開所處之地便會枯萎。公子先給我夜行軍令,本王自會帶你去取黃律。”

殊言輕笑,“在下拿到黃律,自會交出夜行軍令。”

傳聞中的“五色”,為世間絕無僅有,她一直以為,黃律身為“五色之花”,隻有一朵,然而,眼前漂了整個寒潭的,貢冉升卻說這是黃律。

她不掩迷惑地看向貢冉升,貢冉升卻未注意到,笑看著滿池的藍紫花瓣,微微傾身,單手掬起一捧水,上麵飄**著幾片花瓣。

“穆姑娘快快過來。”貢冉升召喚著晏傾君道,“雖說離了其他四件物什,黃律沒有什麽奇功妙用,但驅驅寒還是可以的。”

晏傾君垂下眼瞼,不緊不慢地走過去。

幾乎每國都將“五色”當寶貝般貢起來,藏起來,貢冉升,居然會這般隨意地將黃律給她服用?且百年前的花朵,存留至今還能鮮嫩如斯,她還真有點不信……

“不瞞穆姑娘,”貢冉升見到她麵上的遲疑,略微凝重道,“我是被人囚禁於此,此地前無出路,後無退路,我不知姑娘是如何到的這裏,可是進來容易出去難,你我恐怕會被困至死,所以穆姑娘無需懷疑我會騙你,這黃律,今日給姑娘服下也算物有所用,否則……就此隱匿於世,它也會不甘心的吧。”

貢冉升伸出另一隻手,兩指小心翼翼地拈起一片花瓣,花瓣離了水,藍紫色的熒光迅減弱,隨即花瓣枯萎,化作粉末一點點散落在地上。

晏傾君不可思議地睜大了眼,就跟……法術一般……

“穆姑娘可還有懷疑?”貢冉升笑道。

晏傾君斂住神色,暗道這呆子也不呆,能看出她的懷疑與警惕再在一旁解釋……

“‘五色’當真有傳說中的妙用?”晏傾君走近寒潭,說了見到貢冉升之後的第一句話。離水枯萎,藍紫熒光……當真與普通花不一樣,莫非,真能治病解毒?

如此想著,晏傾君也掬起一捧水,連著水裏的花瓣一起喝下,若黃律是假,她還真不怕再中一次毒,最多一個“死”字而已。

“無人嚐試,但這種說法代代相傳。”貢冉升老實回答。

晏傾君的嘴角微微揚起,隨著花瓣入體,一股溫煦的暖意由內至外蔓延,如同晏卿給她的內力又回到身體,“五色”的傳說,她信了!

貢冉升隻看到晏傾君的麵色在一個瞬間明亮起來,眸光閃亮地對著他笑。

“既然皇上肯將黃律給我服用,那麽……我想帶一些走,皇上不會反對的吧?”晏傾君音調揚起,笑容燦爛。

貢冉升怔住,“原來你知道我……”話未說完,他微微皺眉,道:“黃律離了寒潭水的結果,你也看到了……”

晏傾君好笑地睨他一眼,呆子……終究是呆子……

她利落地從腰間取出幾隻瓷瓶,倒出裏麵的藥丸,一半自己服下,一半塞到貢冉升手中,漫不經心道:“這些藥,不吃不喝半月還能保你無恙。”

貢冉升迷茫地看她自己服下藥,拿著空瓶向潭邊走去,一麵吞藥一麵不解道:“穆姑娘這是……”

“黃律離了潭水便會枯萎,那連著潭水一起帶出去便是。”晏傾君淡淡地道。

“那樣也至多保存三日……”

晏傾君的手頓了頓,猶豫片刻便繼續用手舀出潭水,將瓷瓶洗淨。

“而且你我根本無法出去,帶上這黃律又有何用?”貢冉升繼續道。

“誰說不能出去?”晏傾君揚眉。

她與貢冉升都不會武,不可能用內力劈開水簾。而用進來的方法出去,貢冉升不諳水性便不多提,她自己也沒有力氣再次潛入潭底,且空空如也的洞穴內沒有輔助物,要避開水簾出去,幾乎是毫無可能。按照常理來說,要從這裏逃出去,的確是難如登天……

可那是照常理來說……

“皇叔已經命親信將附近全數包圍,對外稱我入山祈福,實際上隻待我喪命於此……即便找到出路,無論是你還是我,走出去便會……”

“貢元?”晏傾君打斷他,她還記得去年在東昭迎親的老王爺,看起來不似野心勃勃會篡權謀位的樣子……

“不是。”貢冉升忙否認,低聲道,“是二叔。”

晏傾君揚眉不語,是誰要篡位她不在乎,貢月的閑事還輪不到她來管。

“你想死在這裏?”晏傾君的眼神落在貢冉升空空如也的手上,吞下可以續命的藥丸,自是不想死的。

貢冉升老實地搖頭。

“那你先答應我,救你出去後,不可與我為難。”晏傾君揚聲道。

貢冉升茫然道:“穆姑娘何來此言?三番兩次救我性命,感激還來不及,怎會與姑娘為難?”

“君無戲言。”晏傾君說話間,已經將幾隻空瓷瓶都裝滿,每隻瓶裏都盛了三五片黃律,塞好蓋子,小心地放回腰間。

貢冉升迷茫地點頭,一麵跟著晏傾君往外走,一麵努力想著晏傾君打算如何出去,正想問一句,抬頭便見她從腰間又取出一隻瓷瓶,將瓷瓶內的藥粉盡數倒入瀑布的寒潭中。

貢冉升腦中“轟”的一聲,突然明白了晏傾君做了什麽,要做什麽……

“穆……穆姑娘,你可知……可知……”

“我知道。”晏傾君淡淡地回答,潭水相連,湖水相連,其實本就同屬一源。剛剛她能從山外的湖水裏遊過來,這水源自然是與外界相通的。貢月境內無大河,百姓的用水,幾乎都從山上分流而下。

“你下毒!”貢冉升麵色煞白地上前扣住晏傾君的手腕。

晏傾君輕笑道:“不錯。不出兩個時辰,飲水之人皆會中毒,要尋到毒源,自然得進這山穀,想要解藥,自然不能動你我分毫。”

“你……你怎麽可以……怎麽能如此狠毒?你可知會有多少百姓……”

晏傾君猛地抽出手,譏誚道:“我本非良善。”

她給他人活路,誰人來給她生路?

晏卿迅速出了山間供祭月期間休憩的宮殿,默算著時辰,晏傾君要麽已經將黃律拿到手,要麽還在四周徘徊,現在過去,應該時間正好。

他步履熟稔地繞過宮殿,左拐繞過花開正豔的花園,穿過偏僻的小道,已經能隱隱聽到瀑布擊打岩石的水流聲,他卻突然停下步子輕笑道:“燕兒姑娘何必暗地跟隨?”

“你為何對這裏如此熟悉?”祁燕從暗處讓出身子來,麵無表情地冷聲道。

晏卿轉過身,墨綠色的袍子融入夜色中,麵上的表情也被夜色籠罩,他仍是輕笑:“殊言與你說了什麽?”

祁燕眉頭微蹙,戒備地盯著他。

殊言沒有與她說什麽,但是在她離開之前,在她手心寫了幾個字——“尋阿傾,小心秦卿”。

秦卿,也就是晏卿。

此人身份詭秘,心思深不可測。無論是在當初的祁國皇宮身為晏卿,還是在南臨皇宮搖身一變成為駙馬“秦卿”,步步算計精準無誤,從未見他有一丁點行差踏錯。他與晏傾君之間有何交易導致晏傾君一人離開,她無從知曉。他與晏傾君之間有何感情致使晏傾君對他深信不疑,她也無從知曉。他現下要去何方,晏傾君又身在何方,她還是無從知曉。

但,她可以確定的是,殊言才是真正對晏傾君好的那個人。

她不會忘記初見殊言時他躺在冰製床榻上的蒼白笑臉;不會忘記殊言那間暗室裏沒有一粒塵埃、被他小心珍藏的女子畫像;更不會忘記半透明的冰牆上那用匕首一刀刀刻出的痕跡,他說畫滿那塊牆壁,就是他見妹妹的日子,還有當初殊言握著她的手,“請”她帶他闖出冰室時的表情。

她不會忘記他說,他寧願自己死,也不要她死。

所以殊言讓她小心“秦卿”,她無需多想都知道,是為了晏傾君而小心。

“傾君呢?”祁燕一手停在腰間的劍柄上,好似晏卿不答,她便隨時會拔劍刺去。

晏卿突然笑了起來,笑容明媚,黑色的眸子裏卻是深不見底的墨色,但那濃重的墨色隻是在他眸中輕輕一點,便一波波滌**開來,他無奈道:“我早就給過你眼色讓你隨我一道,自是帶你去找她。”

祁燕懷疑地看著他,正在揣測這話中的真假,聽到晏卿無奈地歎氣道:“看你耽誤了時辰。”

隨即察覺到凜冽的殺氣由四麵八方同時湧來!祁燕一個翻身,險險躲過幾支同時射向自己的長箭,再看向晏卿,也是正好躲過。

四周不知何時圍滿了貢月軍,黑亮的戰衣,盡管是在暗無星辰的夜晚,仍是發出微微光亮。數百人齊齊拉弓,將她與晏卿圍在中間。她掃了一眼晏卿,見他並未緊張,反倒露出更加歡快的輕笑。

祁燕明白,這些人不是他們的對手,但是晏卿笑著站在中間,不運功不舉劍,這些人會給他們讓路不成?

正這麽想著,持弓者中突然有人倒下,接著倒下兩個,五個,十個……

剛剛還劍拔弩張準備血戰一場,突然之間遍布呻吟,持弓準備襲擊他二人的貢月軍有一半痛苦地倒地翻滾,其餘人也亂了陣腳,不知是該繼續持弓對付敵人還是該放下弓箭看看戰友如何了。

“小狐狸等不了,先下手為強了。”晏卿摸了摸鼻子,笑容歡快。

祁燕聽不太明白,滿麵疑惑。

烏雲滿布的天空,突然飛來一群夜鷹,在眾人上空盤旋鳴叫。貢月國內,甚少夜鷹。更不用說在這高山之上,突如其來的一群了。貢月軍中連中毒者都不免抬頭注視那一群夜鷹。這種夜鷹,在南臨倒是常見的,因此祁燕隻是對晏卿的行為愈發不解。隻見他兩指放在嘴邊,尖銳的聲響溢出,隨即夜鷹中有一隻拍打著翅膀盤旋而下,停在他手臂上。

原來是傳信之物……

祁燕見他從夜鷹的爪間取下信箋,放在眼前略掃一眼,臉上的笑容斂了斂。

“這個給殊言。”晏卿手中的信箋,一個轉手間變換了從袖間拿出的一張,扔給祁燕,“傾君應該在瀑布裏。”

祁燕準確無誤地接住,看他正眯眼看向水流聲源。

“天下無不散之筵席。”晏卿眸子裏的墨色又濃重起來,隻是這次再也不曾散開,夜風吹起長發,拂過他嘴邊的微笑。

祁燕自認為從未讀懂過他的笑容,此刻也是一樣,那一抹笑容隻在眼前停留了片刻,便隨著晏卿突然身形如電般的離去而消失。

他就這麽……走了?

祁燕心中的不解如同泡沫般迅速膨脹,想到自己手中還有一張信箋,舉到眼前,微微展開,隻看到四個字:君當守諾。

室外的劍拔弩張剛剛有所緩解,室內的氣氛卻是降到了冰點。

殊言欲拿茶杯的手突然轉了方向,兩指輕彈,茶蓋便如失了重量一般飛在空中,到了貢瑾耳邊時如生了利劍般,在他耳側留下一道血痕,隨即釘入牆壁中,牆未動,蓋未裂。

貢瑾驚得麵色煞白,明明是個走路都不會的殘疾,居然……居然有如此內力……

“既然王爺不肯領情,在下也不再顧及王爺顏麵。”殊言麵上的表情仍是淡然,說出來的話都是不帶感情的,卻突然聲調一冷,“叫他出來。”

貢瑾怔住,咽了口口水,聲音都沒了底氣:“他……哪個他?這裏除了、除了本王,還會有誰?”

殊言撇開眼,看向窗外夜色:“王爺被圈禁十幾年,不知為何突然出現在此?為何有膽妄想一夜之間取締國主?又是為何會有上萬貢月軍供你調遣?王爺,在下不說,不代表不明白。”

貢瑾噤聲,耳側的血滴順著傷口流下。

“既然你無膽做主,讓他出來。”殊言垂下眼瞼,暗黃的燭光在他臉側鋪上一層暖色。

貢瑾仍是無聲,屋內卻響起了另一個男子的笑聲:“多年未見,你……居然還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