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傾君在石洞中寒潭不遠處,隨便找了個幹燥些的地方躺了下來,掃了一眼立在寒潭邊麵色灰白的貢冉升,眯著眼欲要小憩。

自她在寒潭內投毒,貢冉升隻質問過一句便不再言語,如失了魂魄般呆立一側,臨到晏傾君的意識迷迷糊糊了,他才突然幽幽道:“原來你和他們,是一類人。”

這句話的力度不重,如同輕歎般響在耳邊,卻讓晏傾君心頭的一根弦驀地拉緊,不緊不慢地滑過,騰起異樣的情緒。

“那就該做你這種人?心如明鏡卻依舊裝癡賣傻,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江山落入他手不管不顧、坐以待斃?”晏傾君冷笑著譏諷。

生在皇室者,位及人上者,有幾個真正的傻子?

“上位者該以百姓福祉為先,若為一己之私將他人推入死穴,用無數性命來成全自己一人獨活,又有何意義?”貢冉升義正言辭。

“命都沒了,何來福祉可謀?”

“若我奮起反抗,隻會讓國家內亂,祁國商洛向來對貢月虎視眈眈,必然趁勢舉兵!戰爭一起,百姓流離失所苦不堪言,因為戰爭而犧牲者更是無數……”

“按照你的說法,是隻要有人奪權就該拱手相讓?否則戰火一起,百姓遭殃。”晏傾君打斷貢冉升的話,忿忿道,“但是你可曾想過,即便你讓出皇位,在位者若是暴戾,若是荒**,若是驕奢,百姓的苦,可會亞於戰爭?”

貢冉升怔住,忽明忽暗的眸子裏情緒紛雜,垂首道:“不會的……”

晏傾君心中一頓,突然支起身子,正色問道:“你二叔是誰?”

有些東西不對勁,有些東西被她忽略了……

晏傾君的話剛剛問出口,還未等到貢冉升的回答,洞外忽然傳來刺耳的破水之聲。有人用內力將瀑布劈開!

“你二叔一己之力怎能輕易坐穩皇位?又憑什麽抵禦兩國之力?貢冉升你這呆子為何不早些說!”晏傾君麵露急色,她之前隻覺得此人呆頭呆腦,又太過柔善,有人想要篡權且輕易成功實屬正常。但是若要篡位,直接幹淨地殺掉他不是方便快捷得多?為何要將他關在此處?為何一說“奪權”他就提到戰爭,而且認定讓出皇位便能避免戰爭?

貢冉升吃驚地一會看看洞外,一會看看突然站起身四下尋著什麽的晏傾君。

“這山洞當真沒有其他出路?或者,可有藏身之處?”晏傾君蹙眉低聲問道。

貢冉升茫然地搖頭,正想問她怎麽了,山洞入口傳來腳步聲,晏傾君也在一個眨眼間停住動作,悠然地立在一邊,嘴角帶著微笑。

光線暗淡的山洞中,隻看到徐步走入洞中的男子身影頎長,步履輕盈又不失穩健,直至近在眼前,才看清他一身藍紫色的袍子。袍子上繡了精致的蘭花,瓣瓣相依,含羞吐蕊,墨發絲絲貼在衣袍上,明明是破水而入,身上卻未沾染丁點兒水漬。

貢冉升看著眼前的男子,詫異地睜大了眼。那男子卻是從進來開始,一直凝視著晏傾君,連眼皮都未眨一下。

晏傾君微微笑著,揚了揚眉頭,悠悠道:“真想不到會在這裏碰到奕公子。”

奕子軒眉眼一沉,軍中有人中毒,一看症狀再查毒源,他便猜到了下毒者是誰。

“跟我走。”奕子軒大步向前,一手扣住晏傾君的手臂便要離開。

晏傾君知道甩不開,隻是冷笑道:“怎麽?又送我去死?”

奕子軒在此,再結合之前的種種疑慮,現下這月神山上的情形,再清楚不過。她和殊言,同時鑽入了一個圈套,晏璽設下的圈套!

想要集齊五色,必然要到貢月走一趟。晏璽事先勾結貢冉升的那位二叔篡位,留他一條性命引她入這瀑布後的洞穴,隨後被困於此,為了出逃投毒,讓奕子軒發現了行蹤……

晏傾君覺得心頭一陣發涼,晏璽的布局如此縝密,幾乎是算計好了他們的每一步每一個想法,讓人毫無察覺。最重要的,是他目的不明……他若要抓她,並非難事,為何要費盡心思設了這麽一個局?

“我帶你下山。”奕子軒一臉嚴肅,抓住晏傾君便快速往洞外走。

“你到底是誰?”貢冉升看著被奕子軒拉住的晏傾君,麵上的表情已近悲涼,他印象中的“護梨姑娘”,或許根本不曾存在。

晏傾君被拖著踉蹌地往前走,心思回轉間掏出懷裏的解藥,扔給貢冉升道:“解藥。接下來要怎麽辦,你自己想清楚吧。”

話剛說完,奕子軒已經將她攬在懷中,抽出長劍,欲要再次破水。

靜謐的小宮殿內,貢瑾早便出去。殊言垂著眼瞼,滿麵木然。

晏璽精神矍鑠,幾月前的病態在麵上一掃而光,含笑睨著他,“你早便看出問題,為何還要上山?”

“我若不上來,自然是拿不到黃律。”殊言輕笑。

“還為了君兒?”晏璽隨意地在桌邊坐下,饒有興致地凝視著殊言。

殊言不語。晏璽接著笑道:“你還活著……你就是南臨殊家的殊言……”晏璽一麵說著一麵點頭,眼角的皺紋攏起,隨著麵上愈發明顯的笑意而愈加深刻,“那這世上還有什麽不可能的事呢?”

殊言微笑,“要麽給我黃律,要麽給我阿傾的解藥,我給你答案。”

“哈哈……”晏璽揚聲大笑,“原來你找黃律是為她解毒,看來當初我那一步,果然走得很有必要。但是,你憑什麽認為你有資格與我討價還價?”

晏璽手裏的茶杯驀地受力,向著殊言的麵上直直飛去,殊言單手用力,稍一推動輪椅便迅速向後,茶杯砸在地上一聲脆響,殊言仍是微笑道:“就憑我手中有你想要的答案,而你手中,隻有黃律或阿傾的解藥,可與其並重。”

“君兒呢?”晏璽反問。

“阿傾若在你手中,恐怕你此刻不會在我麵前。”那個答案,找她要也是一樣。

“剛剛那個小丫頭呢?”

殊言輕笑,“東昭有幾人的功夫能出她之右,我再清楚不過。”

“你不妨……跟來看看?”晏璽笑得很是歡樂,花白的眉毛彎成完美的弧形,起身便向外走去。

殊言推著輪椅出門,還未出門便見到祁燕正在與人打鬥。

對付祁燕的人並不多,不超過十人,隻看招式和速度便知道不是她的對手。但她一直隻守不攻,且注意力顯然不在打鬥上,反倒不知不覺中落了下勢。她極其小心地應對著不斷刺過來的刀劍,不時地抬頭向上看。

山頂上,那枚會散出月光般瑩白光芒的巨石已經在夜色中發出微光,那一麵渾圓的微光中,有一抹墨漬般的黑影——是一個人的影子。

殊言正色看去,那身形,不是晏傾君,也沒有半點眼熟。側耳細聽,才聽見山頂有呼聲夾雜在風中隱隱傳來,是女子淒厲的呼聲……聲嘶力竭地喚著“燕兒”。

祁燕一麵對付著圍攻者,一麵行著輕功攀爬向上,隨著那呼聲愈發淒厲,她手上的動作也愈快,動作一塊,再加上對方人多,她又一心二用,便亂了陣腳,背後空門一柄長劍精準而飛速地刺過去!

殊言神色一凜,雙手用力,整個身子離開輪椅,白色的身影好似夜空中滑過的一枚閃亮流星,選好角度扔出一枚暗器,正好將那持劍者逼退。祁燕卻對這危險渾然不覺,隻是一味地衝向山頂,殊言的思酌不過在眨眼間,隨即跟上。

晏璽麵上的笑容幽深而詭異,隨著二人奔上山頂。

“燕兒……我的燕兒……”山頂上,被捆在巨石上的女子麵容憔悴,華發早生,皺紋如同野草蔓延,淚水嵌在溝壑中,狼狽不堪,赫然是——璋華太後!

祁燕對身後跟著的人渾然不覺,舉著長劍對巨石邊的人冷聲道:“放了她!”

半年不見,曾經權傾朝野風光無限的璋華太後,變作頭發斑白麵容不堪的老婦人,形象全無地被綁在巨石上,一聲聲喚著她的名。

祁燕的眼是濕熱的。從她發現璋華被人挾持在山上的那一刻,她的腦中再也容不下其他任何物事。

那是她的母親,盡管將她拋棄,卻給她生命。盡管數次對她利用、由她犧牲,卻在最後關頭為了她放棄追逐一生的權勢名利。盡管在她二十年的生命裏,有十九年是不曾被她承認的,但她始終是在金鑾殿上,百官之前,毅然承認了她的身份。

即便曾經有多怨她,她親手將她拉下權利的頂峰,由萬人之上變作如今的邋遢婦人……

祁燕發現,她是恨不起來的。當初被逼至絕境,不顧一切隻想要逃離那座可怕的牢籠,誰人的生死都與她毫無關係,但心態平和之後,重新麵對一次這樣的母親,無論如何都丟不下她!

“放開她!”祁燕又是一聲冷喝,持著長劍走近了幾步。

“燕兒……燕兒……原諒母後,母後不是故意不要你,不是故意不去看你,不是故意讓他們害死你的!”璋華的淚水決堤般湧出,近乎失控地掙紮,晃著雙手想要抱住祁燕。

山風凜冽,卻吹不散璋華的叫嚷,倒是將一聲輕笑吹得七零八落。祁燕心頭一緊,猛地回頭,這才見到笑意融融的晏璽和眉頭微蹙的殊言。

“殊……公子……”祁燕的神智瞬間被拉回現實,想到殊言交給她的任務,再看到她已然站起來的身子,麵上的血色潮水般退去。

殊言的病……想要站起來,可以,代價便是他苦心蓄積的內力。但那些內力,也是支撐他可以在正常溫度下行動的保障……

“你想救她?”晏璽雙手背後,上前一步,眉眼含笑地看向祁燕。

祁燕咬了咬下唇,沉聲道:“你想要什麽?”

“哈哈……”晏璽大笑,朗聲道,“朕不想要什麽,隻是……人人都以為這‘月光’裏黑色的人影是因為國主在祭月,如果要換下她……自然是要頂一個上去。”

這人……自稱朕?

祁燕心中一滯,還未反應過來,聽到一聲清淡的回答:“我來換,如何?”

“殊……”祁燕不可置信地睜大了眼,她的母親,自然是她自己去頂替!正要開口,觸到殊言的眼神,捏緊了雙拳,閉嘴,垂下眼瞼,低首。

找阿傾,帶她離開。

這是殊言顫動著的雙唇傳遞給她的信息。

奕子軒破開瀑布,看都未看貢冉升,拉著晏傾君便徑直下山。晏傾君握了握自己腰間放好的黃律,沉聲道:“帶我去找殊言!”

奕子軒皺眉,“他已經上山,山上是什麽情形你也清楚。”

“帶我上山。”晏傾君執意道。山上的情形她當然清楚,可是,倘若不找殊言拿到五色中的另外四件,手中的黃律要來何用?

“帶我上山!”晏傾君堅定了語氣。

“山上全是皇上的人,等的便是你們!我特意趁他們發現之前將你帶下山,你還要回去?”奕子軒很是不解。

“我中毒了。”晏傾君實話實說,“即便此番逃過,也得找父皇要解藥。”

奕子軒的動作突然停下來,凝神看著她,眼神裏帶著幾分探究。

晏傾君甩開他的手便往回走,輕笑道:“我可不是會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的人。若非中毒,此刻我正在南臨逍遙快活,跑到貢月來冒這個險作甚。”

事到如今,無論她回去與否,想要活著就逃不開晏璽的五指山,倒不如現下回去,將事情解決個幹淨。

“子軒。”晏傾君突然回頭,嫣然一笑。

奕子軒心神一晃,這樣的稱呼,這樣的笑容,這樣的眼神,他一度以為,再也不會見到了……

“你既然有法子現在帶我下山,自然也有法子保我安全,可對?”晏傾君笑得眉眼彎彎。

奕子軒隻覺得心頭一陣酸澀,卻是將情緒隱了去,微笑著頷首。

她知道的。

她知道她用這種表情這種語氣對他提出的要求,他無法拒絕。他的心思她從來知道,隻是……“瞧不起”。

月神山上的烏雲不知何時越來越沉,黑壓壓地擋住所有星光月色,夜風刮得樹丫簌簌作響,兩人行到一半時,天空已經飄起細碎的雨絲。

“石上有人,山頂!”晏傾君眯眼看著山間唯一的光亮,不難發現其中有一個淡黑的人影。

奕子軒背著晏傾君,微微頷首便轉了方向。

山頂樹木繁茂,一塊巨石身處最高處,孑然而立。晏傾君定睛看著那石上的黑色身影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心中頓了頓——是殊言。

他為何會被人抓住綁在巨石上?他身後那麽多高手去了哪裏?他怎會如此輕易處於劣勢?晏傾君捏了捏奕子軒的肩膀,示意他停下,抓住殊言的人隻能是晏璽,而她,在摸清狀況前,得找個地方躲起來!

奕子軒倒似對這種情況早有準備,帶著她隱到暗處,還提醒她小心呼吸。

晏傾君整個人被奕子軒高大的身形包裹住,卻並未擋住她的視線。放眼望去,山林圍繞的空地上除了殊言一人被綁在巨石上,看不到其他人的身影,但是沒過多久,就聽到熟悉的蒼老聲音,隻是這次,不再帶著病弱之氣。

“我問你,她在哪裏?”

她……?晏璽還沒放棄尋找母親。晏傾君掙脫出奕子軒的雙手,又悄然往前走了幾步,借著巨石發出來的幽光勉強看得到殊言麵上的神色。

與其說是被綁在巨石上,不如說是整個身子半躺在上麵,他悠然閉眼,嘴角還帶著閑適的弧度,對晏璽的問話充耳不聞。

“她在哪裏?”晏璽從晏傾君視線的盲區裏出現,背對著她,直麵殊言,聲音裏已經帶了些淒厲。

殊言嗤笑,不語。

“你若再不開口,剛剛那丫頭……”

“即便我開口,”殊言緩緩睜眼,淡聲道,“你也未必會放過她。”

“君兒的解藥你不要了?”晏璽嗤笑。

殊言眸底閃過一絲暗芒,突然笑了起來。

晏傾君分明地覺得自己身上一道涼意閃過,往樹後又側了側身子,垂首看到自己腰間發出微弱光芒的五彩琉璃珠。剛剛,殊言看到她了。

“她不止是我的妹妹,也是你的女兒。”殊言重新閉上眼,輕聲歎了口氣。

“你不是她哥哥!”晏璽突然激動起來,抽出隨身的佩劍,一劍滑過殊言肩頭。

林間開始飄**著淡淡的血腥味。

晏傾君撇開眼,冷笑。什麽哥哥妹妹,什麽血肉至親,她從來都不在乎。如今晏璽要怎麽對他,她也不在乎。她不過剛好為了自己的性命來找殊言,碰上這一幕,順便看看好戲罷了。

“你還想再殺我一次麽?”隨著血液流失,殊言的麵色迅速的慘白,雙眼卻是更加黑亮,麵上冰冷的譏笑也愈加明顯,“像十七年前那樣。”

十七年前……

十七年前,晏傾君掐指一算,今年她剛剛滿了十六歲的生辰。十七年前,便正好是白夢煙入宮的那年!

晏璽的笑容沒了人色,隻有猙獰與血腥,冷聲道:“十七年前……既然還記得十七年前,你還敢再提?”

“嗯。我隻是提醒你,怎樣對待過一個不到十歲的孩子。”殊言的聲音平淡無波。

晏璽冷笑:“上次讓你撿了條性命,這次……怎麽,你在跟我賭運氣?”

“不,我隻是在賭你有多無情。”殊言輕笑。

“情?”晏璽挑眉,收起手中的劍,嗤笑道,“對孽種!何來情字可言?”

“阿傾是你的孩子,於她,你又有過‘情’字?”

“哈哈……”晏璽仰麵大笑,花白的頭發在夜風中飛揚四散,“若非她有意騙我,狠心棄我而去,我怎麽舍得那般對君兒?若不讓她對皇宮有所牽掛,她怎會還記得有一個我?若沒有君兒在我手中,她怎會心甘情願回到我身邊?她到底在哪裏?啊?十七年前我在找她!十七年後我還在找她!她……到底在哪裏?你說是不說!”

晏璽的麵目又開始猙獰,突然抽出袖口的匕首。

晏傾君側過身子換了個方向,正好見到晏璽手中的——逆天刀!

殊言的眼皮卻是重重一顫,抬眼注視著晏璽,眸子裏清亮的光輝是從未有過的耀眼,滲出的笑意更是帶著濃重的譏諷與……說不出的酸楚,“孽種……她在哪裏……十七年前,同樣的兩個字,同樣的一個問題。”

“十七年前?我不介意,十七年前的舊事重演!”晏璽麵色一凜,揚起的匕首朝著殊言的手腕挑去。

那一刀仿佛挑在晏傾君手腕上,讓她的手突地一顫,隻用想象著,那一刀便疼痛非常……逆天刀有多麽鋒利,她是親自用過的,那殊言的手……

晏傾君頭皮一麻,有些訊息不由自主地竄入腦中。

十七年前舊事重演……

殊言病弱的身體,坐著的輪椅……

“上次讓你撿了條性命……”

殊言那一身病……恐怕來自晏璽!

母親死了,白夢煙死了,挽月夫人死了!殊言曾親口告訴她,她死了!既然死了,有何不能說?

晏傾君毫無知覺地咬緊了下唇,怔怔地看著散出熒光的巨石上染上鮮血,枯木般立在原地,突然自嘲地笑了笑。

那是他殊言的選擇,與她有何關係?她又為何要暴露自己出麵阻止?她又有何立場出麵阻止?

殊言的眉頭隻是微微皺了一下,陰冷的夜晚,慘白的臉上卻是流下冷汗,咳嗽了兩聲便笑了起來。

這一笑,更是激怒了晏璽,拿著染血的匕首,橫在殊言的右手邊,厲聲道:“她在哪裏?”

“死了……”殊言笑,笑容在銀白色的熒光下分外詭異。

晏璽毫不猶豫地又是一刀,怒笑道:“死了?又想騙我?十七年前你可不會撒謊!”

“是啊……”殊言抬起眼,繼續看著晏璽,“十七年前我不會撒謊。可你還是一刀一刀不曾停手……”

“誰讓你是白玄景的兒子!”晏璽笑得陰陽怪氣,“搶走夢煙……這就是懲罰!我再問你,她在哪裏?她不會死!不可能死!白玄景最擅醫術,怎麽可能讓她死!連你都還活著,她怎麽會死!你若告訴我她在哪裏,我還可以留君兒一條性命,否則……死無全屍!”

殊言的眼驀地睜開,開始劇烈地咳嗽。

晏傾君立在微風中,不知何時渾身冰涼。

她突然想到那個夜晚,南臨宮變的那個夜晚。她手持長劍逼問白玄景,她說她不信母親會死,她說母親不可能輕易的死,她說白玄景若不告訴她母親的下落,她便要殊言死無全屍!

那時白玄景大笑,說她果然是晏璽的女兒,與他一樣心狠手辣……嗬,如今看來,這話不假呢。

隻是,不能任由晏璽繼續下去!魔障般的自己,一是因為中毒,二是情緒失控,那時還有個突然出現的殊言打斷她的思路,使她清醒過來。那麽現在,本就是清醒狀態的晏璽……根本,根本就已經瘋了!

晏傾君轉身欲要衝出樹林,卻被人扣住,捏住嘴鼻遮住雙眼連連後退,殊言和晏璽的身影迅速消失在她眼前。

山風愈漸凜冽,星月無光。

晏璽重新抽出長劍,放在殊言的腳踝邊,沉聲道:“她在哪裏?”

“死了。”殊言毫不猶豫地回答。

晏璽一劍揮下,殊言的身子不自主地一顫,空氣中的血腥味兒愈加濃烈。

“她在哪裏?”晏璽將劍尖移到殊言右腳,再問。

“死了。”殊言笑。

他說的,隻是事實而已。

與十七年前一樣,說的是事實。

十七年前,他拿著同樣的匕首逼問自己,她在哪裏。他說她在家,她是他娘,她是白玄景的妻子。他一遍一遍地問,他一遍一遍地答,匕首便一刀一刀地落在自己身上。

爬滿全身的疼痛,割筋斷骨,他早就經曆過了,現在這些,不值一提。

“斷了的筋脈白玄景都能接上,讓你重新走路,不知再斷一次……他還有沒有法子呢……”晏璽手起刀落,一劍刺過殊言右腳的腳骨,透著白光的石壁上,已經溢了半麵的鮮血。

殊言的嘴角都泛出血色來,顯然是內力壓製疼痛的反噬。他皺著眉頭,嘴邊卻始終掛著輕笑。

能否走路,能否持劍,於他而言,並不重要。

“她在哪裏?”白玄景將劍尖指向了殊言的心口,這一聲問,低沉而絕望。

“這便是你的愛……”殊言的笑容突然明媚起來,“這便是你所謂的愛。不計代價折磨她的一雙兒女,不顧她的意願將她強留在身邊……”

“是她先棄我而去!”晏璽悲憤。

“她為何要棄你而去?”殊言突然睜眼,眸光清亮,直直逼入晏璽眸中,“欺她、騙她、借她之手滅白子洲一族,她為何要原諒你?為何要等你?為何不可另嫁他人?將她唯一的孩子折磨到半死,借機將她帶走,用藥物抹去她的記憶,便以為可以將她永遠鎖在身邊?即便她還活著,待我至此,待阿傾至此,你又以何麵目見她?”

晏璽濯黑的眼裏溢滿血色,怒瞪著,雙唇開始顫抖:“白子洲本就是我東昭國土!我隻是帶她重新生活……與她重新開始。隻要……隻要沒有你這個孽種沒有白玄景在一旁鼓吹!她怎麽會詐死出宮!”

她說過的……她最愛的人,是他晏璽!

她在白子洲救他,她喚他“阿晏”,她悉心照料送他出島,她千裏迢迢到東昭找他,她說會給他生許多許多的孩子,她在雪地裏說……要死,一起死……

若沒有那對父子的蠱惑,她怎麽會不肯原諒他的道歉?若沒有那對父子的鼓吹,她怎會一而再再而三地欺騙他,拋棄他?

“既然她死了,你也沒有活著的必要了!”晏璽一個傾身,劍尖直直地刺向殊言胸口。

晏傾君看不見,但二人的爭執,甚至連刀刃劃過殊言心口的聲音她都聽得清清楚楚!白夢煙與白玄景,與晏璽,與殊言,十七年前發生過的事,埋在心中疑問的種子被二人的對話劈醒,隻需一個瞬間便茁壯成長,開花結果。

她在奕子軒懷中不斷掙紮,想要掙脫禁錮,奕子軒卻毫不放鬆,直至那最後一劍,他略略怔忪了半分,晏傾君便對著封住她聲音的手咬了下去,大喊道:“我知道!我知道她在哪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