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傾君想,自己是瘋了。
這種時候,她該是局外人的立場,好好地欣賞這出戲,戲中人死也好,活也罷,她不該插手的。連自己的性命都在他人手中,不是麽?
可是,她這一生中僅有的兩次情緒徹底失控,一次是挽月夫人“去世”的那個夜晚,她在雨中失聲痛哭一跌不起,一次就是現在,麵對隨時可能置自己於死地的晏璽,她居然刻意地暴露了自己的存在。
晏璽與殊言的對話,那麽多的線索,那麽多的秘密,讓她腦中再也放不下其他物事,在她弄清一切之前,誰都不許死!
然而,晏傾君的呼喊終究是慢了一拍,晏璽手中的劍已然釘入殊言心口,鮮血染紅了整麵石壁。
晏傾君從林中的陰影中走出來,細雨飄散,天空中的烏雲恰好散開,黯淡的星光下細雨如絲。
她淡淡地掃了一眼半掛在石壁上的殊言,麵色死白,手腳俱殘。
死了……麽……
有那麽一瞬,看到他緊閉的雙目和嘴角的血漬,晏傾君的心跳停了那麽一瞬。不是哀傷,不是懼怕,不是擔憂,她自己都無法解釋的,在想到“死”字時,心頭像是被那個字咬了一口般,空了一塊。
“我知道她在哪裏。”不想喊也已經喊出口,不想暴露也已經暴露在晏璽眼前,不管喊出那麽一句的最初目的是什麽,戲已開演,自然是要繼續演下去。
晏傾君微微仰首,淡笑著靠近晏璽。
晏璽一見到她,麵上的戾色便退了幾分,持劍的手微微用力,便將劍尖從殊言心口抽開,溫熱的血瞬時迸射出來,濺了一滴在晏傾君的左眼角,一如當初生在她眼角的淚痣。晏傾君的身子不受控製地顫了顫,那一滴鮮血的溫度,滾燙,欲要灼人心肺。
“她在哪裏?”晏璽的兩眼閃著奪目的光亮,欣喜地看向晏傾君。
“自然是在南臨。”晏傾君微微笑道。
她也曾經如晏璽一般,不願相信白夢煙的死。晏璽找了這麽多年,暗地裏也不知花費了多少人力心力,或許白夢煙的“活著”,已經成為他某個重要的支柱。那種寧死不信的心情,她也曾有過,甚至可以說是深有體會,而晏璽比起她來,有過之而無不及。此時硬要說白夢煙死了,即便是真相,除非她的屍體真真切切地擺在他眼前,他是不會信的。
即便是信了,也會告訴自己不要信。
是以,這個時候與其說真相,不如順著晏璽的意思來說話。
“南臨哪裏?”晏璽的劍又指向晏傾君。
晏傾君仍是微笑著,走近,“父皇,殊言剛剛也說了,母親不想見你。即便我告訴你她在哪裏,又能如何?”
晏璽的眉頭皺了起來,晏傾君繼續道:“但是,母親當然是願意見我的。隻要我帶著你去南臨找她,說不定,她還是會見你一見的。”
晏璽怔怔地,呢喃道:“她……會見我?”
晏傾君微笑道:“不若父皇隨我一起回南臨,我帶著你去找她,求求情,自然是會見父皇的。”
晏璽的表情有了鬆動,眉頭漸漸展開。
晏傾君又道:“母親那麽疼我,這殊言也同樣疼我,隻要我說一句話,讓他也在母親麵前幫你說好話,母親自然會放下心中芥蒂,原諒父皇。”
說著,晏傾君掃了一眼靠著繩索貼在巨石上的殊言,挑了挑眉道:“應該是還有一口氣,父皇現在救還來得及。”
“你幫我?”晏璽好似終於從白夢煙的魔障中走了出來,開始分析晏傾君的用意。
晏傾君回首看住他,嬌笑道:“父皇清楚的,傾君向來倚靠強者。”
晏璽的神色這才完全舒展開來,笑意滿滿地頷首道:“不愧是我晏璽的女兒。不過……”晏璽笑意一閃,問道:“你是如何到的這裏?”
他說著,眼神已經從晏傾君身上挪開,落在她剛剛走出的林中,而奕子軒不知何時已經跪在影影綽綽的出口處,請罪的姿態。
晏傾君垂下眼瞼撇開眼。既然月神山早已在晏璽手中,她與殊言的行動也在他的計劃內,那麽,以晏璽的行事作風,奕子軒最初的任務應該是抓住她來威脅殊言才對,殊言身上的那幾刀,本該是落在自己身上。可是他帶她來這裏,卻是悄無聲息,自然是違逆了晏璽的命令。
“夜風太冷,傾君先行下山了,父皇若是想早日見到母親,便快些解決貢月的事情,與我一起回南臨罷。”晏傾君冷然地抬起眼,未看奕子軒一眼,未看殊言一眼,步調沉穩地緩步下山。
一夜之間,貢月亡了。
月神山上的聖石夜半時分轟然坍塌,碎得七零八落,不知何時開始,不知何地起源,劇毒如同驟然爆發的疫病,一夜間蔓延全國,死傷暫時無法統計。
第二日一早朝廷便開始發配解藥,同時,國主突然宣布,月神庇佑不再,貢月國亦已不再,日後尊“東昭”為皇,為東昭屬地。
晏傾君聽到這消息時,正在喝早間的第一杯茶,突然覺得那茶水莫名的苦澀。
貢月本是小國,靠著礦山一度是五國中最為富裕的國家。雖說近年來因為對月神盲目崇拜,大肆興建廟宇,隻出不進,可說是坐吃山空,商洛與祁國又早便對它虎視眈眈,亡國是遲早的事,但是亡得這麽輕易,亡在越過商洛與祁國阻礙的東昭手中,卻是出乎眾人意料。
晏傾君不由地心想,若是晏璽身體不差,再少花些心思在白夢煙身上,他這一生下來,一統五國,對他而言,會不會也並非難事?
“燕兒,我們準備出發。”晏傾君看向立在窗邊一動不動的祁燕,不由地蹙了蹙眉頭。
昨夜她下山時正好碰到祁燕正在與大批貢月軍廝鬥,滿地的屍體,充溢的殺氣,她從未見過那樣情緒失控的祁燕,直至連喚了三聲她的名字,她才放緩了動作,回頭看她,空洞的眼裏漸漸恢複神采,隨即迅速地紅了眼眶。
同時,許久不曾見到的璋華在她身後瑟瑟發抖,全然沒有了當初萬人之上的氣勢,飽受折磨的身子,塵霜滿麵。
其實對於昨夜發生的事情,晏傾君是迷迷糊糊的。她本想找殊言,以便集齊“五色”,豈料上山之後他已經被抓住。
殊言如何被抓住,為何會輕易被捆在巨石上,應該身在祁國的璋華為何會到了月神山,祁燕又為何情緒失控,急迫得見人就殺,她隻能從細小的線索裏猜測一二,卻不知實情到底如何。而祁燕見到她身後被奕子軒背著、傷痕累累的殊言時,眼中的情緒如同春水在一個眨眼間冰凍成山,接著一塊塊一片片地崩塌。
她沒有喊,沒有哭,甚至連眼皮都沒有多眨一下,隻是表情僵硬地轉身,扶起癱坐在地上仍舊瘋癲的璋華緩步離開。晏璽沒有出聲,便無人攔她,晏傾君也不知她是如何安置璋華的,下半夜的時候她便回到她身邊,直至現在,沒有再說過一句話,亦沒有過一個笑容。
那麽,昨夜,在她上山之前,到底發生過什麽?
晏傾君看向祁燕的雙眼裏帶了疑惑,祁燕聽到她的話,仍是不語,動作木訥地拿出兩個包袱,率先出了門。
“他是因為璋華被抓住?”晏傾君站在她身後,將心中的疑慮問出口。
祁燕的腳步停住,背影沉重,垂首。
“你認為他因你而受傷,所以自責難安?”晏傾君追問了一句。
祁燕的腦袋垂得更低,許久才緩緩地點了點頭。
“即便沒有璋華,他也逃不掉。”晏傾君低笑,從他進了月神山開始,即便晏璽“不容易”抓到他,他也是無路可逃,入局容易出局難。
祁燕仍是垂著眼低著腦袋,未多語便徑自出了房門。
晏傾君輕蹙著眉頭,想了想沒有什麽東西落下,便也跟著出門。
晏璽會急著處理好一切事情,再帶她回南臨是在晏傾君意料之中,隻是事情會以一夜之間“五國”變作“四國”為終點,是她無論如何都想不到的。
直至馬車行出月神山腳,晏傾君也未再見到貢冉升一眼,隻知昨日的中毒者幾乎全部拿到了解藥。而馬車漸漸遠離貢月,她也沒有多少心思再去思酌貢冉升到底是如何與晏璽交易,怎會輕易交出皇位,甘為亡國之君。
晏璽有意將殊言與晏傾君安排在一輛馬車內,不小的車內溢滿了血腥味。祁燕入了馬車後更加沉默,跪坐在殊言的榻邊不知在想些什麽。
晏傾君掃了同樣麵色蒼白的兩個人,握了握手裏的黃律。
“給他服下吧。”晏傾君將一隻瓷瓶放在榻邊,略略抬眼,掃過殊言毫無血色的臉,迅速撇開,“‘五色’。”
祁燕冰凍般的臉上終於有了表情,不解地看向已經靠坐在窗邊的晏傾君。
“若不用‘五色’,不出貢月他就會斷氣。”晏傾君自嘲一笑,她與殊言同車的安排並非偶然,除了她的一條命,她所在意的事情,剛剛露出端倪便被晏璽抓了個準確無誤。
祁燕小心翼翼地拿起榻邊的瓷瓶,猶疑著道:“你……”
千方百計地拿到黃律,如今卻拱手奉上……
“我還有很多事情好奇得緊,不弄清楚怎麽能讓他死。”晏傾君雲淡風輕地倒了杯茶,看向窗外。
朝陽初生,許多猜到卻不想麵對的事情,不曾料到卻即將麵對的事情,隨著她與南臨的距離越來越近,不得不去麵對。
殊言一直緊閉的眼皮,卻在此時顫了顫。
“殊公子……”祁燕拿著正欲打開的黃律,麵露喜色。
晏傾君一眼撇過去,正好對上殊言緩緩睜開的眼。
明明曾經經曆過非人的痛苦,明明現在正在非人的痛苦中煎熬,他那雙眼仍是平靜如冬日結冰的湖麵,而那眸子裏的光,比寒冷的冰麵要和煦得多。不似晏卿那般帶著狡黠的和煦,是當真如春風般,讓人不由地卸下所有防備的和煦。
他看著晏傾君,微笑。
祁燕忙將黃律和剛剛在殊言身上取下的“四色”一起放在枕邊,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雙手晃過殊言眼前,隨即默默地拉開車簾走了出去。
殊言的眼在掃到裝著黃律的小瓷瓶時,像是突然燃起了燈燭。
晏傾君坐在原位,剛好越過小桌麵對殊言。朝陽切入車窗投在她淡漠的臉上,見殊言蘇醒,她微微抬了眼,又繼續垂下。
“昨夜你和晏璽說的話,我都聽見了。”晏傾君淡淡地道。
殊言的笑容斂了斂,未語。
“十七年前晏璽利用你找到白夢煙,對她用藥使她忘記一切,然後捏造年齡帶入宮中。”晏傾君眯眼看向窗外飛速倒退的樹木,平聲靜氣地道,“而你的身體……便是被晏璽破壞殆盡。白夢煙記起一切,掛念重病的你,所以想方設法地出宮。”
晏傾君基本可以肯定自己的這一段猜測,否則白夢煙為何進宮又出逃?即便進宮是被迫,設計詐死出宮,也無需十年之久。她聽著殊言與晏璽的對話,隻有這種猜測最為合理。
“但是之前、之後又發生了什麽,我想知道。”晏傾君直言,站起身走到榻邊,將五色遞到他眼前。
殊言微笑著,“我很高興。”
晏傾君的動作頓了頓。
“你肯讓我服‘五色’,我很高興。”殊言微微喘氣,聲音低啞地補充道。
五色於她而言,便是解藥,是一條命。
晏傾君嗤笑:“你以為我給你服用‘五色’,便是用自己的一條命來救你一條命?”
殊言咳嗽了兩聲,不待他說話,晏傾君又道:“這世上值得我晏傾君一命換一命的人,還沒出現。”她淡淡地掃了殊言一眼,“也永遠不會出現。”
殊言臉上的笑並未因為晏傾君的這句話而消散,仍舊和煦而溫暖,他微垂著眼輕聲道:“隻要你在意我,無論什麽原因……都夠了。”
晏傾君垂著眼並未看他,放下“五色”便直接坐在地上,背靠榻邊,直接問道:“白子洲覆滅,與白夢煙有何關係?”
白子洲滅在晏璽之手,這是她很久以前便知道的事。那時她也知道白夢煙是白子洲的人,隻是她一直以為是旁支的旁支,畢竟十餘年來她在白夢煙嘴裏聽到“白子洲”三個字的時候少之又少。
但是上次殊言分明說晏璽借白夢煙之手滅白子洲。
而且,白夢煙既然與白玄景成親在先,又為何與晏璽扯上了關係?
殊言的氣息很弱,卻也平穩,微微抬眼看著馬車頂,輕聲道:“娘是被白子洲收養的孤兒,與爹一起在白子洲長大。十五歲那年救起重傷的晏璽,並鍾情於他。晏璽傷好後離開白子洲,許諾會回來接她。她等了半年未見人影,便獨自一人偷偷出島前往東昭。爹為族長之子,收到她發來的求救消息,馬上帶了大批高手前去營救。哪知此為晏璽一計,趁白子洲人力虛空,舉兵屠殺。”
晏傾君靠在床榻上,眼神落在“嘎吱”作響的地板上。
“之後娘嫁給爹。再之後,便是你所猜測的。”殊言停下來,許久才接著道,“娘雖為我出宮,卻時時掛記著你。又因為詐死之法太過傷身,看過我後臥榻不起,兩年不到便去世了。”
殊言又停下,晏傾君沉默良久才“嗯”了一聲,起身欲要出去。
“阿傾。”殊言喊住她,“她臨終囑我照顧你。阿傾,我不會利用你,你對我,也沒有任何利用價值。”
他隻是,單純的,簡簡單單地,想要做一個合格的哥哥,將他從她身上搶走的,彌補給她。
晏傾君的腳步凝滯,卻也隻是一會兒便不加猶豫地走出馬車。
馬匹飛馳,車夫已經被祁燕取代,此刻又多了一個晏傾君。
朝陽傾斜掛在無雲的蒼穹,透明,略有刺眼,晏傾君拿手擋住。
“殊公子因為身體,每年隻能有兩個月待在室外。”祁燕直視前方,聲調微冷。
晏傾君眯著眼,點頭道:“嗯。晏卿與我說過。”
“你可知他知曉白玄景想殺你,為了提前一日出去,讓我摧他的內力,更用內力強迫自己站起來……所以這次他在外隻能留一個月……”祁燕眼眶微紅。
晏傾君姿勢未變,表情未變,點頭道:“嗯。晏卿與我說過。”
“那你可知當初他為了讓你快些以安全的方式到南臨,甚至對祁天弈向你求親?”祁燕正色看住晏傾君。
晏傾君蹙了蹙眉頭,繼續點頭,“嗯。晏卿與我說過。”
祁燕臉上乍然露出深重的怒氣,高揚手臂,重力抽了一把馬鞭,壓抑著沉聲道:“晏卿!你可知各國參加選婿者歸國途中紛紛被殺?可知如今南臨正麵臨三國為難?你可知他在去救你的中途突然離開?”
“知道。”晏傾君迎著朝陽輕笑,“他是南臨駙馬,怎麽會不走。”
“那你可知他留給殊公子……”
“熟知月神山地形,知曉我想在殊言前一步拿到黃律,告知我入山的水路,事先安排貢冉升在瀑布之後將我困住,知曉我先進去方才能引得殊言入山,知曉殊言入山會帶最為熟悉我的你,知曉你最大的弱點是璋華……”晏傾君靠在馬車車壁上,仍是眯眼看著朝陽,麵色微紅,笑容明媚,輕喃道,“步步為營……燕兒,你不用說,我都知道。”
所有的“知曉”,所有的安排,不可能全部出自晏璽之手。晏璽不可能熟知殊言的脾性,不可能算準了她的每走的一步,也未必知曉祁國皇宮還有一個半瘋癲的太後能遏製祁燕。
這世上沒有永遠的敵人,如晏璽與晏卿,也沒有永遠的朋友,如她晏傾君與晏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