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南臨到貢月,再由貢月回南臨,不足一個月的時間,異狀陡生。
本是到南臨參加選婿的各國名貴在回國途中遭人刺殺,雖說凶手不明,卻是在南臨境內遇害。隨即選婿者曾在南臨皇宮被投毒下獄一事迅速在民間傳播,祁國與東昭更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直接發兵欲要討伐南臨,與南臨有兩國之隔的商洛也有發兵之勢。
回南臨的一路倒還順利,晏傾君一直與殊言同輛馬車,祁燕幾乎是不眠不休地照顧在身側,隻是殊言一直不願服用“五色”,雖說晏璽遣來的禦醫醫術不差,可殊言的身子還是以肉眼可見的迅速消瘦下去。
這日陽光明媚,萬裏無雲。晏傾君拉住端著藥碗欲要走進馬車的祁燕,從懷裏拿出“五色”。
“你當真不知‘五色’要如何用?”雖說殊言不願服,可是瞞著他給他吃了,他還能吐出來不成?
祁燕眸色黯淡,微微搖頭。
“他若還是不肯說出使用方法,我看他就要客死他鄉了!”晏傾君將五色塞回胸前,故意將這句話放大了音量。
祁燕的身子顫了顫,臉上仍是一片平靜,低聲道:“公子說過,有回南臨這一路的日子,便夠了。”
晏傾君嗤笑,“他若死了,晏璽那偏執症患者日後偏執的對象可隻有我一個,他活夠了我還沒夠呢。”
“阿傾……”馬車內傳來一聲輕喚。
祁燕垂著眼瞼,將藥碗遞到晏傾君眼前。晏傾君略作思考,接過碗便入了馬車。
“阿傾。”殊言的麵色一如既往的蒼白,見到晏傾君,嘴角努力地上揚,扯出一抹笑來。
晏傾君瞟了他一眼,徑直走到窗邊,掀開窗簾將碗裏的藥灑了出去,將碗放在小桌上,再在一邊坐下,一連串的動作如行雲流水,極為熟練。
“騙燕兒的那一套,在我麵前就算了。”倘若那藥當真有用,他的身子也不會在半月內毫無好轉,而且形如枯木。
殊言笑了笑,清亮的眼裏並無病態的淒寡,反倒是從未有過的滿足與心底散發的笑意。
“阿傾,你過來。”殊言開口道。
晏傾君料到他又要開始他的長篇大論,無奈地起身,走到殊言的榻邊,坐在馬車底部塗著紅漆的木板上,背靠榻邊,與躺著的殊言高度相當,距離不遠。
“阿傾,上次被困月神山,你為了出去,給貢月的水源下毒。”殊言的聲音輕淡,目光柔和地落在晏傾君身上。
晏傾君皺了皺眉頭,果然……
這將近半月的路程,他每日都將她喚到身邊,如同長輩一般“教導”她。她不知他從何處得來與自己相關的那麽多消息,從小到大她遇到的事情,處理方法,最終結果,他如同自己親身經曆過一般與她細細數來,再與她分析一番,說出更“合適”的解決辦法。
果然,今天就說到月神山下毒一事了。
“你可知你那一投毒,有多少百姓無辜受累?”
“那我便該被困在山洞裏等死?”晏傾君反問,“他人生死又與我何幹?”
“你若多想一想為何貢冉升會被關在那石洞裏,是不是便不需多此一舉?”殊言反駁,“況且不管哪個他人,都是人命。命無貴賤,你留在洞中不一定是死,而你下毒出去,連累的會是成百上千條人命。”
“那是最快的法子。娘從來都教我,身在宮中,遇事便是要快刀斬亂麻,否則錯過最好時機便會後悔不迭。”晏傾君頓了頓,輕笑道,“至於那人命,兩方利益衝突時不是你死便是我亡,不是麽?”
殊言微不可聞地歎了口氣,“阿傾,那是在宮中爭權奪勢的道理。可是給水源下毒,你首先麵對的,是普通百姓。”
“我給了貢冉升解藥。”晏傾君噘了噘嘴,“換在平時,我可不會有那麽好心。”
“不是所有中毒者都來得及上報,即便朝廷下放解藥,也不是所有百姓都能拿到。可能會有人借著解藥滋生事端,譬如仗權徇私者私藏解藥,再炒出高價,百姓如何能輕易拿到?”
晏傾君聽出殊言話語裏微薄的怒氣,同樣怒道:“我從小便是這般心狠手辣、為達目的不擇手段,不管他人病痛、不顧他人死活,在你看來是錯,在我看來就是理所當然!你與我講這些大道理又如何?從來沒有人能在我麵前證明這些道理是對的!你想用十幾日的時間來改變我十幾年來的想法,不覺得可笑麽?”
她從來不會自詡單純善良,也不需要費腦子去想那些麵麵俱到為他人著想的法子,她隻要分析如何對自己有利,如何能保住自己一條小命罷了,她不是解救世人的神仙!
殊言咳嗽起來,咳得蒼白的臉上帶了詭異的紅紫色。晏傾君固執地撇過腦袋不去看他,任由他的咳嗽一聲聲加劇,又慢慢停下。
殊言總是說母親為了讓她在宮裏更好地生活下去才會教她那麽極端的生存法則,使她在處理一些事情的時候太過偏激。他說他要補償她,要好好地教她,什麽是好,什麽是不好,什麽是對,什麽是錯。
可是她從來沒覺得自己有錯,十幾年來她都那麽處事,所以她還活著。她嚐試過放棄,下場就是被背叛,被丟棄!
耳邊的咳嗽聲漸漸微弱,甚至連呼吸都慢慢的微不可聞,晏傾君意識到這一點時,心頭驀地一空,猛地回頭見到殊言慘白的臉緊閉著的眼,突然不敢動也不敢說話。
不得不承認,即便殊言講的話她不太喜歡聽,可是半月來,她是享受他的“教導”的。從來沒有一個人強撐著虛弱的身子,不知疲倦地與她講道理,一遍不聽講兩遍,兩遍不聽講三遍……也從來沒有一個除了母親之外的人,讓她放下全部戒備,沒有懷疑地聽他分析那番道理。
接受與否不重要,對錯與否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有這麽一個人,在關心她。
這麽一個隨時會死去的人,她找不到除了“關心她”意外的理由,使得他幾乎是燃燒生命的餘暉來與她講世人都明白,卻不見得會去遵守的道理。
是的,他隨時會死的。
晏傾君看著那張消瘦到皮包骨的臉,為何這個早便認識到的事實,今日想來竟會讓她心頭發虛?她就站在那裏,不動不出聲,至於原因,她自己都不清楚。
“阿傾,你還恨娘麽?”殊言的唇突然動了動。
晏傾君睜大的眼這才眨了眨:“不恨。”
她的聲音有些虛,轉過首,將雙手放在膝頭,竟發現自己的指甲不知何時掐到手心了。
“怨麽?”
“不怨。”
“那我呢?”殊言睜眼,側目看著晏傾君。
晏傾君沉默起來,垂著眼瞼看著自己被掐出血痕的手心,半晌,不語。
殊言眼底的希冀漸漸消散,透出幾分苦澀來。因為自己被丟在皇宮,因為沒有娘而徘徊在生死間,也因為他這個哥哥無法有著正常公主的人生……她對他,無法不介懷吧?
晏傾君突然站起來,幹笑了兩聲:“將來,說不定。”
殊言怔了怔,晏傾君又道:“你若就此死了,我寧願你從未活過。”
“阿傾……”
“你若就此死了,我寧願你早些裹著那些你暗地裏做的事滾到黃泉地府永遠別讓我知道!”
“阿傾……”
“你若就此死了,永遠別說你是我晏傾君的哥哥!”
“阿傾。”
“你還想問什麽?死了就沒有了,什麽都沒有了!什麽愛什麽恨什麽怨,什麽都沒有了,還有什麽好問的?”晏傾君背對著殊言,抬步便要走出馬車。
“阿傾,‘五色’。”
“你還……”晏傾君還欲再說什麽,怔了怔,回首看向殊言,“你說‘五色’?”
“我服下‘五色’,一定能找到法子給你解毒。”殊言接住晏傾君的眼神,微笑,“即便找不到法子,一定能從晏璽那裏拿到解藥。”
晏傾君轉過身子,眉頭不住的上揚,笑了起來,“若找不到法子呢?晏璽不給呢?”
“踏平東昭。”殊言蒼白的臉上染了夕陽的緋紅色,聲音低靡卻有力。
“你剛剛還說不可為一人性命傷及無辜。”晏傾君嗤笑。
“自然會找到不損無辜,又能踏平東昭的法子。”
晏傾君第一次在殊言臉上找到了幾分生動的狡黠表情,不由地笑得燦爛起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