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豐十一年,元月初六,原貢月公子、現南臨大將軍秦卿與南臨公主惠大婚,婚禮完後二人敬天拜祖,同時開始新皇登基大典。
數百年來的最大盛事,南臨早在兩月前確定婚期後便開始持續地處於沸騰狀態下,人人誇讚公主如何美貌有膽識,曾拖著病體解決了皇宮內一觸即發的內亂,更誇讚駙馬如何天人之姿文武全才,帶兵趕走百戰不殆的商洛大將軍商闕,使得百姓安居樂業,無人再敢覬覦南臨。
新年剛過,南臨都城便開始人潮洶湧,客棧酒樓早在月前便被各路達官貴人訂走,訂不到房的,隻好在郊外搭起了帳篷。
如此盛事,其他三國不少使者前來觀禮,都城內幾乎所有房屋都翻新過一次,敬天到宮門那一段路上更是由百姓自發架起百米高台,欲要獻上對新皇新後的祝福。
元月初五時,都城內的人數到達鼎盛,想要從東大街走到西大街,竟是比登天還難。街上人聲鼎沸,酒樓、客棧、茶肆無不人滿為患,都在等著子夜鍾聲敲響後開始的狂歡。
子時一到,公主駙馬便會由宮內駕車而出,敬天過後與百姓同樂。南臨向來親民,公主大婚的喜堂便設在都城東城門之上,吉時一到,便在千萬百姓的見證下,迎著朝陽拜天地,辭舊迎新,禮成後直接回宮,新皇登基。
萬眾期待下,子時的鍾聲終於敲響,皇宮朱紅色的大門敞開,整齊的近衛隊今日全部換上暗紅色的喜福,整齊出宮。緊隨其後的便是公主與駙馬的車輦,車頂由碩大一顆夜明珠裝飾,照亮了整個車身上鑲滿的各色寶石,金製的車壁在大紅色絲線的裝飾下喜慶而不失大氣。
晏卿站在車頭,身著大紅色喜服,嘴角掛笑地看向黑壓壓的百姓。他身側是同樣身著喜服的女子,紅紗掩麵,身形嬌弱。
“恭賀公主、駙馬喜結連理!恭祝公主、駙馬百年好合,千歲千歲千千歲!”
百姓們整齊有力的恭賀聲伴隨著灑在夜空的禮花響徹天際,晏卿身邊的女子微微抬手,便有宮人代她大聲喊道:“平身!”
百姓們起身,不由地全部隨著車輦的移動而奔走,禁衛軍大半在宮外維持秩序,卻也攔不住狂熱的人群。
如此,整整三個時辰,仍是有人不願放棄,想往敬天的塔廟那邊奔走,而天色已然微亮,城門口亦再次出現了車輦的影子。
晏卿扶著“惠公主”眾星捧月般走上了東城門,隨即響起磅礴的宮廷禮樂。
卯時,正是日月同輝的時候。新人先拜天地,再拜日月,最後拜子民,禮成之後,百姓再次跪地齊喝:“恭賀公主、駙馬喜結連理!恭祝公主、駙馬百年好合,千歲千歲千千歲!”
賀聲不斷,那“千歲千歲千千歲”更是綿延不斷,不過一個時辰,這“千歲”,就會改成“萬歲”了。
既已禮成,晏卿上前一步,笑對百姓,高喝道:“平身!”
百姓起身,複又跪地,齊喝道:“請公主、駙馬接受草民賀禮!”
晏卿轉身,溫柔地拉住“惠公主”的手,帶著她走到城門頭,舉目看向那幾乎比城門還高出許多的木架高台,微微眯眼。
百姓獻曲為賀禮,這是他早便知曉的環節,隻是究竟是什麽曲目,抑或說,是什麽節目,他倒沒仔細問過。這不過是今日最微不足道的環節,一曲過後,他便要回到皇宮,坐上那萬萬人之上的位子。
就在他晃神間,高台上不知如何出現一名女子,盡管距離有些遠,那一身淡黃色的紗衣仍是十分顯眼。
“咚、咚、咚……”
鼓點開始敲響,沸騰了近一月之久的南臨都城,瞬時安靜下來,無人高喊,無人議論,連嬉笑的聲音都消失得無影無蹤。所有人都仰首,盯著百米高台上那女子曼妙的身子,看著她踩著鼓點,翩翩起舞。
那鼓點,初時輕盈若滴水之聲,如綿延細雨浸潤人心,高台上的女子身形緩動,水袖長舞;突然,鼓點密集,猶如烏雲密布、暴雨大作,竟讓人乍生萬物枯敗,殘虐悲悵之感,女子的舞姿也隨之變幻,步伐快而不疾,水袖繁而不亂;繼而,鼓點戛然而止,好似狂風暴雨之後的風平浪靜,雲散月出,而女子的舞姿也纏綿起來,鼓樂聲仿佛與她的一身紗衣融為一體,輕緩而不失力度,如雲之彼端,海之彼岸,徜徉自若,換得新生。
於細雨綿延時喚月而醒,於狂風大作時呼月而出,於風平浪靜時挽月而留。
一舞過後,都城內更是靜得聽不見落葉之聲,城中數萬百姓仿佛石刻的沒有生命一般,連呼吸都極難聽見。
“挽月夫人!”
不知是誰在此時驚呼一聲,打破了詭異的沉靜。
南臨早在上次與商洛大戰之後便改了“閉關鎖國”的國策,揭開了十幾年來的神秘麵紗,同時不再過分嚴格地控製四國往來,因此,此刻聚集在南臨都城內的,不乏曾經的貢月國民,馬上驚呼聲此起彼伏,“挽月夫人”的呼叫聲中夾雜著“傾君公主”。
晏卿立在原地,那麵上的表情,不知是驚是喜,隻緊緊地盯著高台上女子的身影,一刻不曾離開。
“恭賀公主、駙馬喜結連理!恭祝公主、駙馬百年好合,千歲千歲千千歲!”
女子在高台上收起水袖,行禮,聲音輕靈,還帶著若有似無的笑意。
都城內又在霎那間安靜下來,眾人收回看向那女子的眼神,隨著她一道跪下大呼:“恭賀公主、駙馬喜結連理!恭祝公主、駙馬百年好合,千歲千歲千千歲!”
“千歲”之聲不絕於耳,隨著初生的朝陽充斥在整個都城內。地上跪滿了黑壓壓的人群,城樓上除去剛剛禮成的公主駙馬,還有前來觀禮的各國來使,一會看看“秦卿”,一會看看跳舞的女子,麵色各異。
按道理,此時應該是駙馬欣然接受百姓祝福,大呼“平身”並表示謝意才是,可此時的他站在城樓上,迎著朝陽眯眼看著那抹鵝黃色的身影,仿佛眼中隻有那一人,世間萬物再入不了他的眼。
許久,他的眼角微微一彎,眸子裏就激**出輕淺的笑意來。
而幾乎是與此同時,鵝黃衣衫的女子,突然翻起水袖,就著高台鏈接城樓的一根繩索滑了過來。
跪在地上的百姓還未反應過來,城樓上的禁衛軍倒是及時抽出了隨身的佩刀。然而,速度再快也及不上那女子手中的劍。
澄亮的劍沒有任何困難地刺入晏卿胸口,他居然也不躲。
清晨的風,帶了清新的露氣,此時染了淡淡的血腥味。
“那為何不躲?”女子笑著揚了揚眉頭。
晏卿亦是笑著,往前挪了一些。女子蹙眉,不由地將持劍的手往後縮了縮。晏卿便笑得愈發明媚,“劍在你手,劍由你刺,傾君,我自然是信你的。”
晏傾君眼神一凜,輕巧地收回劍尖,晏卿心口處的鮮血便汩汩地流了出來。剛剛持刀欲要擒住晏傾君的禁衛軍馬上逼近,她卻看不到一般,微微笑道:“疼麽?”
晏卿笑得無奈,點頭。
“為何會疼?”晏傾君再問。
晏卿打出手勢,阻住了欲要上前的禁衛軍,捂著胸口的傷向前走了幾步,向晏傾君伸出右手,“過來。”
晏傾君睨了他一眼,往後退了幾步,正要重新抽出長劍,一支長箭破風而來,同時城樓響起一聲大喝:“此女乃我東昭死囚!通緝半年居然在此行刺南臨駙馬,來呀,抓住!格殺勿論!”
那長箭來勢凶猛,晏傾君連連後退,腳下一個不穩,整個人竟翻過城樓掉了下去!晏卿隻一隻手便將那長箭握在手中,隨即身隨心動,另一隻手緊緊地拉住了晏傾君的五指。
“上來!”
“你為何救我?”
一瞬間,時光仿佛倒流到半年前,翠微峰上,懸崖邊,他緊握著她的手,她仰首,笑問他。
如今,城樓之上,朝陽下,他仍是握著她的五指,她也仍是固執地想要答案。
“上來!”晏卿蹙眉。
“你為何救我?”晏傾君笑問。
晏卿心口的血順著下傾的手臂流下,浸潤了緊握住晏傾君五指的手,他抿著唇,隻是看著晏傾君,似要看入她心底,卻始終不曾開口。晏傾君眸中突然浮現一抹譏笑,被抓住的手正要用力掙脫,晏卿的另一隻手突然也將她扣住,她的整個身子便不受控製地上提,緊接著唇上溫熱。
晏傾君瞪大了眼,全然忘記了掙紮,隻在心中暗算今日這城樓底下到底聚集了多少百姓……
晏卿扣著晏傾君的手,不知何時變成半摟著她,卻也不馬上將她拉上去,懲罰般狠狠地攫住她的唇,就此不放。
城樓下詭秘的寂靜之後,仍舊是詭秘的寂靜。人人都仰首,看著本是獻舞的女子突然變成刺客,半掛在城樓上,本是駙馬的新郎顧不上公主,卻摟著那刺客,眾目睽睽之下……吻了起來……
待晏傾君回過神來,百姓回過神來,城樓上幾乎打起來的南臨禁衛軍和東昭使臣回過神來,晏卿已然摟著晏傾君騰雲駕霧般行著輕功下了城樓。
“嘖嘖,怎麽辦呢……眾目睽睽之下,駙馬爺竟然摟著一名舞姬……”晏傾君微紅的臉埋在晏卿懷裏,幸災樂禍道。
晏卿含笑看著她,“我喜歡。”
“還有小半個時辰就能得償所願坐上皇位,你這是要帶著我走?”晏傾君瞥了一眼飛快後退的房屋,故作疑惑道。
晏卿仍是含笑,“我願意。”
“民心盡失,再回南臨已是困難,半生努力的結果,你不要了?”晏傾君攀住晏卿的脖頸,欺到他耳邊輕聲道。
晏卿微笑:“若非如此,你會心甘情願隨我左右?”
晏傾君眨了眨眼,不置可否,隻是想到她曾與祁燕說過的話,“要讓我放棄整個世界留在他身邊,除非……他也為我放棄整個世界。”
在她看來,隻有等價的犧牲,才能換來平等的愛情。
思及此,晏傾君纏上晏卿的脖頸,不得答案誓不罷休,“你為何救我?為何要帶我走?為何放棄到手的皇位?”
晏卿的動作突然停下來,正好站在北城門最頂端處,放下晏傾君,回頭看慌亂無措的百姓和追向他二人的東昭侍衛和南臨禁衛軍。
微風陣陣,日出東方,辰時已到,此時,本該是他萬人之上的時候,但……
晏卿突然拉住晏傾君的手,將五指握在掌心,眯眼看著緩緩東升的朝陽,輕笑道:“這世上還會有第二個晏傾君,卻隻有一隻母狐狸。”
語罷,他回頭看住晏傾君,目光深邃如幽潭,纏纏綿綿地滲出情意來。
晏傾君隻覺得撲麵而來的風都帶了絲絲甜意,看著晏卿竟是挪不開眼,正要就勢靠在他懷中,突然想到什麽,麵上的笑容一僵,咬牙道:“你說……還會有第二個晏傾君?”
晏卿一手摟住她,遠離北城門,遠離南臨都城,低笑道:“晏傾君都死過多少次了?”
晏傾君幹笑了兩聲,晏卿突然垂首,掃過自己心口的傷,再看住她,輕笑:“睚眥必報,我給你一箭,你便還我一劍?”
晏傾君剜了他一眼,這是理所當然!
“消失半年,詐死騙我?”晏卿笑容愈甚。
晏傾君連忙笑,笑彎了眉頭。
“糊弄我半年,傷我一劍還逼我丟了皇位……”晏卿笑眯眯地低首看著晏傾君,“你說我該怎麽懲罰你?”
“以身相許怎麽樣?”晏傾君笑嘻嘻地道。
晏卿白了她一眼,“你本來就是我的。”
“無恥……”晏傾君白回去。
晏卿親了她一口。
“流氓……”
晏卿封住她的唇。
“禽……”
唇再次被封住。
“獸!”晏傾君怒瞪。
“你可知我為何救你?為何帶你走?為何放棄到手的皇位?”晏卿笑意盈盈。
“你剛剛……”
“騙你的。”
晏傾君怒,抓住晏卿的腰便用力掐了下去!
晏卿恍若未覺,揚了揚眉頭,欺在晏傾君耳邊笑道:“我隻是想知道……禽獸一人,用十年時間坐上了南臨最高位。那……禽獸與母狐狸聯手,坐上這四國最高位,要幾年時間?”
尾聲
“孩子,你聽娘的話,乖乖站在這裏可好?”麵容憔悴的女子將手裏的孩子放在礁石上,哽咽道。
“你不要我了麽?”孩子紅了眼圈。
“孩子,不是娘不要你……”女子的眼淚一串串掉下來,“娘被族人逐出,如今盤纏耗盡,連自保之力都沒有,如何來撫養你?”
孩子沒有說話,女子又哭道:“等會會有名穿著白衣的男子經過,他身上有把刀,以前我教你認過那刀的,那男子的畫像你也是看過的。你跟著他,他會救你,會教你很多東西,以後你會成為最有本事、最厲害的人!”
“是爹麽?”孩子問。
女子突然停住了哭泣,嚴肅道:“不可喚他爹!這輩子都不可讓他知道他是你爹!”
“為什麽?”
“娘以前做過一件錯事,冒充了不該冒充的人……”女子擦過臉上的淚,眼角殷紅的淚痣分外惹人眼,“因此才會被逐,才會落得今日這個下場。”
“那和爹有什麽關係?”孩子仍是不解。
女子沒有回答孩子的問題,轉而笑了笑,摸著他的笑臉道:“你不是一直想有個名字麽?我白氏的規矩,名字隻能留給父親來取,而且要經族長過目的。”
“我可以有名字了麽?”孩子笑了笑。
“嗯。”女子連連點頭,“你跟著他,他會給你一個名字,以後那就是你的名字。”
“嗯,那我在這裏等爹。”孩子堅定地點頭。
女子再次冷聲道:“不可喚他爹!一輩子都不可以!他會不喜歡你、會趕你走的!”
孩子瑟瑟的。
“答應娘好不好?”
孩子點頭。
“你重複一遍,答應過娘什麽?”
“等那幅畫像上的男子,他身上有一把刀,娘教過我,那叫逆天刀。”孩子乖巧地回答,“一輩子都不能喚他爹,否則他會趕我走。”
“還有……”女子回頭看了一眼馬上便要離開的船隻,摸了摸孩子的腦袋,哽咽道,“還有,忘記以前的一切,忘記娘,忘記你姓白……”
孩子怔怔地,女子又問他:“記住了麽?”
孩子點頭。
女子擁過他抱了抱,小船的船夫已經開始滑動雙槳。
“如果,他不會經過這裏呢?”孩子還未來得及問出口,女子便已經遠去。
他看了一眼一望無際的大海,四麵都是水,無處可逃。不遠處是浮屍,最後一隻船馬上便會離開,娘隻買得起一個人的船票,所以讓他等著,給了他一個希望……
他在礁石上坐下,看了一眼又開始漲高的海水,笑了。
他會忘記從前的一切,忘記他有娘,忘記他有爹,忘記他姓白。他會記得給出的承諾,記得跟著畫上的、帶著逆天刀的男子,記得一輩子不會喊那人做“爹”,記得成為最有本事最厲害的人。
如果,那個人出現的話。
番外奕子軒
我執劍,指向她,她的心口在滲血,一絲絲染透她淺綠色的外衫。
我在她眼裏看到一閃而過的、淺淡的失望,隨之我的心頭也開始流血,隻是我不會讓任何人看見。
“奕公子,這是你……第二次拿劍指著我的心口。”她笑著,如是說。
她不再喚我“子軒”,永遠不會再如從前那般依賴地、嬌嗔地喚我“子軒”,從我第一次拿劍指著她的心口開始。
人這一生難免犯錯,幼時常聽父親說,“知錯能改,善莫大焉。”父親終究是對我太過寬容,從未教過我,有些錯誤一旦犯了,改之不能,悔之晚矣。
我在阿傾身上的錯誤不是安排她出嫁貢月,不是輕信太子而遭他背叛,亦不是錯認封阮疏將她帶回東昭,而是她站在我麵前時,我非但沒有認出她,還想撕去她的臉皮為她人做嫁衣。
那次之後我便知道,我們再也回不去了。無論我如何後悔,如何挽救,如何彌補,她不會原諒我,我也不會原諒自己。
因此無論她如何待我,狠心也好,利用也好,我不曾有過怨言。隻是上翠微峰時,她說她信我,我的心中還是浮起微瀾。我看到她眼裏的坦承,不敢直視。
總歸是我負她,我想她不會在乎再多一次,可是我在乎,所以我對她說了一句“對不起”。
皇上臨終前,我就在身側。當時晏珣想要憑此一戰立功,千裏迢迢趕過來,不想仗還未打,皇上便病重。我與他二人親眼看著皇上寫下遺詔,當“晏傾君”三字映入眼簾時,晏珣幾乎要衝上前去奪下皇上手中的筆,最終克製住,在皇上麵前又哭又笑,大肆指責。
皇上早已經神誌不清,最終也沒多看他一眼,嘴裏反複念叨著“君兒”“言兒”便永久地睡了過去。
在這之前他曾跟我說,他總是以為犯了錯,再彌補就是。當年對白夢煙如此,後來對阿傾亦是如此。他說他以為隻要借著阿傾找到白夢煙,日後好好地道歉,好好地彌補,她們終究會原諒他。
好在我從來沒有這種想法,從來不奢求原諒,我隻想默默地,以我的方式保護好我愛的人們,阿傾也好,奕家也好。
因此晏珣與幾位皇子幾乎同時默認將遺詔之事保密,誰登皇位各憑本事時,我亦選擇了沉默。
女子為皇,東昭曆代不曾有過。即便有我奕家勢力支持她,她要如何周旋在幾位皇子和各大家之中?況且,帝王之位向來孤寡,皇宮更是看不見邊際的牢籠,我從來都覺得,不適合她。
我不打算助她為皇,卻也不忍看著她毒發身亡或是被幾位皇子暗殺而死,因此,布了今日這一局。
大皇子曾讓我在皇上平日活動的地方找一種解藥,稱隻要找到這解藥,有人願意扶他上位。我輕易地猜到了那人是“秦卿”,而解藥,自然是給阿傾的解藥。
實際上解藥皇上早便交給我,我卻謊稱找不到,接著找到了晏珣,隻因為在幾個皇子中,他最容易無知覺地依賴我、信任我。
隻要在他麵前讓阿傾“死”掉並將消息散播出去,幾位皇子自然會相信她真的死了,從而放棄對她的尋找和誅殺。
我花了半月的時間才在天牢裏找到一名與阿傾身形極為相似的死囚,再不著痕跡地將晏珣與阿傾見麵的地點安排為翠微峰,隻需要使阿傾掉下翠微峰,人人都會以為她死了。
我會讓救她之人給她下藥,趁她昏迷之際送她遠離五國是非地,隱蔽於世,安度餘生。
關鍵時刻,那人卻出現了。
他拉著阿傾的手,任由晏珣的長劍劃過手臂,任由帶毒的暗器嵌入身體,不肯放開。
我想起幼時最後一次見他,他跪在師父屋前整整三個日夜,麵色蒼白,表情執擰,但是始終不肯說黑煞不是他拿的。
我一直覺得他是一個奇怪的人。
師父為人冷漠,收我為徒的原因,父親曾說是為了掩蓋身份,那為何會收他為徒?我裝作無意地問起,師父嗤笑,收他為徒不過是因為水患之後他鍥而不舍地跟了自己半個月。顯然,師父是不喜他的,平日幾乎對他不聞不問,甚至連喚他的名字我都不曾聽見過。因此,我曾主動問他他的名字,他似笑非笑地睨了我一眼,說我不配知道。那之後,我與他便互看生厭。
黑煞是父親讓我拿的。我一直覺得師父的身份肯定很特殊,但父親從不曾告訴我,隻是讓我留意一樣物什,若有機會拿到便帶回家中,關鍵時刻可保一家平安。
當時我並未想過那到底是什麽,有多麽重要,父親讓我拿,我便拿了。哪知師父發現黑煞消失後,問都未問就認定是他拿的。他不承認也不反駁,沉默惹惱了師父,廢他武功趕他出師門。
因此他跪了三日,三日不眠不休不吃不喝,師父始終沒有出來見他。臨走前我遇到他,他仍舊笑著,眸子裏斂著寒意,他說:“奕子軒,你欠我的。”
“你為何不辯解?”我問他,憑著他的才智,即便無法指證黑煞是我拿的,也可以為自己洗脫罪名。
“既然不信我,為何要辯解?”
他嗤笑,我沉默。
最後他說:“他一定會後悔。你做見證,沒有他,我會走得比任何人都遠,爬得比任何人都高,擁有得比任何人都多。”
此刻,他拉著阿傾的手,麵上雲淡風輕,眸子裏卻隱隱地滲著擔憂與急躁。相比幼時的冷僻,我突然發現,原來,他那種人也會有憂慮的時候,會有在乎的人。
我聽見阿傾問他的三個問題,心中苦澀,她對他,始終是不同的。
當年她雖曾與我情投意合,卻從未在我麵前展露過真實性情。被逼出嫁貢月,險些喪生戰場,幾乎命喪我手,我對她做錯的種種,她從未問過一句“為何”。
因為不曾在乎,所以連問一句,也是多餘。
後來的許多個日夜,我都忍不住自問,為何那個人是他,而不是我?為何阿傾中意的那個人,偏偏是他?
那個夜晚,在開滿梔子花的院落裏,我親眼見到了她的成長。那時我還心存安慰地想,我與她之間的錯過,不過是因為在錯的時間遇上了對的人。倘若那時候的阿傾也能設身處地地為我著想,她也就不會離我越來越遠。
後來我才發現,我錯了。
從始至終,從頭到尾,我都不曾了解過阿傾。譬如我費盡心血地安排阿傾詐死,安排她過安靜平凡的生活,我不奢望她會感激,卻也想不到她被救下後,見到我的第一件事便是狠狠地扇了我一個耳光。
“你就如此篤定,我爭不來那皇位?坐不穩那皇位?如此迫不及待地再次為我安排人生?”她質問。
“奕子軒,你一點都沒變,還是固執地把你的想法安置在他人身上!用你自以為是的‘好’來待我,卻從來不問我的意願!”她吞下碗中的解藥後,留下這麽一句便頭也不回地離開。
是的,我一點都沒變。
我還是奕子軒,那個深愛著阿傾的奕子軒。
盡管我明白,曾經被我愛著的那個阿傾不過是晏傾君的“逢場作戲”,我始終深信,“她”就躲在晏傾君靈魂的某個角落,從來不曾離開。
因此我固執地用我認為正確的方式保護著她。
皇上將解藥交給我時,苦笑著說要發揮藥效,必須用人的心頭血為藥引。他曾經想,日後找回白夢煙,他就用自己半條性命來給阿傾解毒。這樣,她母女二人一定會原諒他。
我也想,用我的心頭血來給阿傾解毒,不望她能知曉,不奢她能原諒,隻求今後,它能替我跟隨阿傾左右,無論生死。
大約在我回東昭後的半月,“晏卿”遣人送來一具女屍。女屍用冰塊封存著,我不用看也知道那是誰。他不信阿傾的“死”,特地送來試探我罷了。正好當時我心疾開始發作,便將奕家大小事務交給栽培多年的奕承,再裝作大受打擊隱居迎陽寺。
隱居避世,一直是我心中所求。
宮廷裏的步步算計,爾虞我詐,肮髒而複雜。
所以讓阿傾遠離宮廷,遠離朝堂,遠離皇宮,過著簡單而快樂的日子,一直是我心中所想。盡管第一次因為計劃不周而失敗,第二次她為此扇了我一個耳光,我仍舊認為這是對她的好。
我固執地用我的方式對她好,她也固執地不肯接受我的好。
直至多年以後,我病臥榻上,幾乎無法起身,聽到迎陽寺外新來的小和尚無限景仰地談論著那一對人中龍鳳,幡然醒悟。
為何阿傾中意的那個人,不是我,不是這世間其他男子,偏偏是他?
他們才是同一類人。同樣被父母遺棄,同樣孤軍奮戰,同樣工於心計,同樣冰冷無情,同樣追逐權勢,也同樣,在相互的利用中生出情愫。
隻有同類會互相理解,互相包容。而我,無法體會他們的心情,無法理解他們的追求,反之亦然。
他才知她心中所想,他才懂她生之所戀,他才會站在她身側與她同進共退,他才會緊握著她的手攜她攀上她想要的高峰。
終究,他們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
迎陽寺迎來那年的第一場雪,雪瓣晶瑩,幹淨剔透。迷迷糊糊中我做了一個夢,夢裏她嬌顏巧笑,他盛氣逼人。金鑾殿上,二人攜手言歡,睥睨天下。而我是偏殿一支將要燃盡的蠟燭,融作蠟水,散盡最後一絲光亮,看著他們。
其實,由始至終,我不過是個局外人,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