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拜你為師。”六歲的孩子在山腳跪下,低著頭。

“我不收身無長處的徒弟。”白玄景嫌惡地睨了他一眼,甩袖就要走。

“你是白氏族長。”孩子仍是低著頭,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讓白玄景聽見,接著從袖中拿出一把匕首,雙手托起,“這是逆天刀。”

白玄景眼中閃過一絲寒芒,微怒道:“你何時偷去我的東西?”

“我並非身無長處。”

“雞鳴狗盜之人,不配做我的徒弟。”

“我隻是想證明……”孩子抬起頭,臉上略有焦慮,被他壓了下去,雙手舉得更高一些,沉靜道,“現在還你。”

白玄景臉上更見嫌惡:“惺惺作態!肮髒之物我從來不碰。”

“那給我一個名字!”孩子麵上浮起波瀾,微微帶了些祈求,“請你……給我一個名字。”

白玄景不知是當真覺得他可笑,還是怒極而笑,“你出自白氏?”

孩子垂下眼,不答。

白玄景嗤笑道:“身份來曆不肯直說,倒是通曉雞鳴狗盜之事。即便出自我白氏,也不配有名!做我徒弟更是癡心妄想!”

說罷,轉身就走。

孩子始終沉默,起身,跟上。

“爹,你便收下他吧。”

山間清涼,隨風吹出少年清潤的嗓音。

“他不過六歲,已在外跪了三個日夜,若非心誠,決然堅持不住。”

“才六歲而已,來曆不明,心思狡猾,不收!”

“許是有過不堪的往事,不願說出口罷了。小小年紀會偷盜之事,可見生活貧苦。為拜師在外跪拜三日三夜,可見心有抱負,若好生栽培,日後定成大器。”

“哈……”白玄景大笑,“男兒膝下有黃金,若有抱負,可會輕易跪於人前?”

一陣沉默。半晌才繼續響起少年的聲音,“爹,還有幾日我便要重回冰屋。有個人照顧你也好,照顧我也好,總是能幫上許多忙……”

屋外一陣微風拂過,孩子垂首,不再聽那隱約的談話,隨手撿起一顆石子,在一旁的大樹上默默比劃著,微不可見的八個字——“不求天地,唯跪雙親。”

“山上隻有四人,黑煞若非你偷的,還能有誰?”白玄景氣得麵色發白。

孩子已經長大許多,臉上隱隱有了傲氣,平視,抿唇不語。

“跪下!”白玄景怒喝。

孩子眼都不眨,跪下。

“把黑煞拿出來!”

孩子沉默。

白玄景突然抽出長劍,刺在孩子喉間,怒道:“說是不說?”

孩子微皺起眉頭,雙唇緊抿,倔強地不肯開口。

白玄景手臂一抬,眼看就要刺下去,立在一旁的奕子軒突然跪下,“師父!”

“不用替他求情!這個逆徒,當初我就不該收他入門!”

“師父……”奕子軒看了看孩子,又看了看白玄景,麵色幾番猶疑才道,“剛剛我去給師兄送藥,見他好像氣息不穩,不知……”

白玄景一聽,麵上的戾氣消失得一幹二淨,扔了劍便急忙忙地離開,隻留下一句,“髒了的黑煞不要也罷!今後你不再是我白玄景的徒弟!馬上給我滾出南臨!”

孩子盯著地上的劍,微微笑了笑。

同一個院落,同一棵樹邊,同樣的人,同樣的三個日夜。

三日前白玄景廢了他的武功,趕他出師門。

三日後他還留在這裏,跪在他門前,一如三年前。物是人未非,三年前他沒有名字,如今也沒有。三年前他不是白玄景的徒弟,如今也不是。

唯一不同的是,三年前他終究出門,收他為徒。如今他不聞不問,視他為無物。

孩子抬起頭,眯眼看東升的朝陽,臉上的笑容愈發燦爛。

他伸手,摸到當初一筆一筆劃下的八個字,用力摳住,五指流出的鮮血將那塊樹皮染紅。他起身,順勢撕下那模糊的字跡,在掌中捏碎。

——“不求天地,唯跪雙親。”

“皇子那麽多,你知道你父皇為何送你去祁國?”十歲的孩子笑眯眯地傾身在一身華服的小公子耳邊,神秘兮兮地道。

“我乃五皇子晏卿,母親的姐姐如今是祁國的太後,父皇當然是想送我回去與親人相見。”寬額大鼻的晏卿嘟嘟囔囔地說。

孩子搖頭,歎息道:“不是的不是的,不是這樣。”

“那是怎麽樣?”晏卿好奇道。

“你真不知道?”孩子驚訝。

晏卿老實地搖頭。

“如今祁國的太後,可不止一個啊……”孩子故弄玄虛道。

“哦,這個我知道。有兩個太後,可是另外一個沒母親的姐姐厲害。”晏卿傻乎乎地笑著。

“另外一個可是祁國皇帝的親生母親,你覺得皇帝會幫哪個?”

晏卿眨了眨眼,想了半晌才說:“應該是自己的親生母親。”

“是嘛……”孩子的雙眼透著清涼的眸光,笑嘻嘻道,“我看你父皇知道送出去的質子命途凶險,舍不得其他兒子,就把你……送出去送死了……”

孩子說著,用分外同情的眼光把晏卿上下打量了一遍。

晏卿一聽,像是想到自己在宮內不受寵的遭遇,臉色變白。

“說不定還不等你進祁國皇宮,另外一個太後的人就過來殺你了!”孩子陰惻惻地在晏卿耳邊吹風。

晏卿渾身一個激靈,正好附近傳來侍衛的慘叫聲。

“他們來了!他們來了!”晏卿驚慌失措,在原地團團轉,不知該如何是好,“你說得對,父皇從來不喜歡我!他們都嫌棄我又笨又醜!他們要來殺我了……怎麽辦怎麽辦……”

“別急。”孩子拉住晏卿的手,微微笑道,“我有辦法。”

“你有什麽辦法?”

“你跟我換了衣物,把隨身的信物什麽的都給我,你穿著我的衣服出逃,肯定沒人注意。”

“那你……”

“我又不是真的,他們不會殺我的!”

“對哦對哦,你真聰明!快,我們換衣服!”

……

晏卿穿著孩子破舊的衣服遠去,臉上帶傷的鬼斧神醫不知從哪個角落竄出來,“嘿嘿”笑道:“小師父,完成任務!一個不留!”

孩子不鹹不淡地掃過他一眼,摸了摸腰間象征皇子身份的玉佩,“嗯”了一聲,提腳就走。

鬼斧神醫大出一口氣,想走,被他喊住,“你去看著那個晏卿,不能讓他死了,不能讓他回來,不能讓他再用本名。”

“為什麽?”鬼斧神醫心中不服,打不過他幫他幹活就算了,居然還讓他去跟著一個十歲的傻瓜……

“不想去?”孩子回頭,笑眯眯地問。

“咳咳……”鬼斧神醫笑道,“去,去……”

“等等。”孩子叫住正要離開的他,“記住,今後我有名字了。”

“啊?”

“從今往後,我就是晏卿。”

晏傾君撥了撥燈芯,殿內的光線閃了閃。

“喂,既然你要去選駙馬,用個什麽身份什麽名字呢?”她推了一把正在假寐的晏卿。

晏卿的眼睛露出一條縫,漫不經心地道:“你不是給我取了名字?”

晏傾君睨了他一眼,“那就叫秦受?”

晏卿點頭。

“真的叫秦受?”

晏卿誠摯地點頭。

“一旦用了可就不能改了!”晏傾君善意地提醒。

傻子都知道的事……晏卿好笑地睨了晏傾君一眼,動了動身子想在榻上睡下。

“你喜歡這名字?”晏傾君還是不信。

“喜歡……”晏卿笑眯眯地把晏傾君摟在懷裏,“你取的我都喜歡。”

晏傾君白了他一眼,推開他,嘟囔道:“禽獸是我叫的,我晏傾君的夫君要罵也是我一個人罵!算我好心,給你改個名字吧……”她拿起筆,在白紙上飛快地寫下兩個字,“哪,秦卿!嗯,長得人模狗樣的名字,多適合你啊!”

晏卿看著那兩個字,笑容愈甚,眸光也愈發輕柔。

“如何?秦卿?”

“嗯,從今往後,我就是秦卿。”

紅燭帳暖時,喜樂衝天。

本該共享春宵的二人此刻卻迎著夜風半躺在屋頂,一人抬首仰望星空,一人假寐窩在那人肩頭。

“幼時我抬頭看天,經常暗自責問,為何繁星如鬥,卻沒有一顆願意為我點亮歸家之路。”

晏卿聲調低淺,如青嫩樹葉“沙沙”作響。

晏傾君緩緩睜開眼,眼神繞過晏卿的側臉,同樣看著繁星,微笑道:“幼時我也看天,總覺得最閃最亮那顆就是母親,所以做了許多特意做給她看的傻事。”

比如執意將她的教誨拋之腦後,反其道而行之……

晏卿也微微笑了起來。晏傾君撫上他略勾起的唇角,“你當真沒有名字?”

晏卿握住她的手,垂眼看她,另一隻手撫上她的眼角,“你可知,當年在祁國皇宮醒來,為何你容貌未毀,偏偏少了眼角那顆淚痣?”

晏傾君早就將這事忘得一幹二淨,皺眉道:“原來是你……為何?”

“刺眼。”

“為何?”

“我曾怨恨一名女子,眼角也有一顆淚痣。”

晏傾君一聽,頓時來了精神,爬了起來,睨著晏卿,“女子?”

晏卿笑得開懷,把她摟進懷中,“將我丟棄的女子。”

晏傾君心頭微顫,老實地窩在晏卿胸口,不再言語。

春風徐徐,吹散空中若有似無的酒氣,沉默許久後,晏傾君低聲歎了口氣:“明日是哥哥的祭日。”

“我隨你去。”

晏傾君怔了怔,前幾年他從來不隨她前往,隻說“不喜歡”,也不知是不喜歡拜祭,還是不喜歡殊言。

晏卿的手指帶著溫潤的氣息,滑過晏傾君的臉頰。他微微低首,吻了吻她的額頭。

“白玄景的屍體……是你帶走了吧?”晏傾君輕聲問道。

當年殊言的屍體是被祁燕搶走,白玄景的卻一直下落不明。這個疑惑在她心中藏了多年,今日才問出口。

晏卿的氣息滯了滯,沒有直接回答她的話,“今夜是我們新婚。”

他吻過晏傾君的眼。

“嗯。”

繁星依舊閃爍,花香沁鼻。淨白的月光掃過金色的琉璃瓦片,使得屋頂上的兩人投下斜長的暗影。

兩個人的身影,緊緊相擁,便如遺落天涯兩端的兩半重新融合,不分不離。

“有一件我已經忘了許久的事,告訴你。”晏卿溫柔地吻住晏傾君的唇,再放開,看到晏傾君眼底閃爍的星光,嘴角也溢出一抹笑來。

“嗯。”

這夜晏傾君格外乖巧,靜靜地伏在溫存的胸口,伴著她的是那強勁有力的心跳聲,還有某人低如葉響醇如冬酒的靡靡之音。

待到日出東方時,第一抹霞光點亮天際,迤邐的緋紅色由此蔓延,雲朵如同披上了彩色紗衣,各有姿色,變幻莫測。琉璃瓦浸染了一層細薄的露珠,光點跳躍,色澤鮮麗。屋頂上的晏傾君已然睡去。她靠在晏卿肩頭,呼吸輕淺,在身上的喜服和霞光的映襯下,雙頰透出微紅的粉嫩。

經年已逝,千帆過盡後,雲之彼端,有此一人,愛你,信你,懂你,與你執手,與你相依,勿論傾城或傾國,此生再無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