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瞬還興致勃勃的煙兒立時垂了首, 聽得蘇煙柔的大名後,那一日在花燈節上被掌摑、羞辱的記憶又漫上了心頭。
恰逢曦光從天際灑下,鑽入窗欞,映到那熠光閃閃的紫瑪瑙頭麵上。
璨目的光亮讓她移不開眼去。
這樣體麵奢靡的頭麵, 原也不是她這等人配戴在頭上的, 更何況蘇煙柔還定下了這一套頭麵。
所以煙兒便拉了拉鄭衣息的袖擺, 以簡單的手勢表明了她的意思:沒關係,她本就不配戴這樣的頭麵。
可鄭衣息卻不高興了,是他提議要給煙兒買衣衫和首飾,買些凡品回去自然不符合他的身份。
好不容易瞧上了這一副紫瑪瑙的頭麵, 卻又被蘇煙柔捷足先登。
是以他不過沉吟了一會兒,便漫不經心地將身上的數十張銀票都扣在了桌案上,冷聲對那掌櫃的說道:“你且再說一說,這頭麵是誰訂下來了?”
那數十張銀票晃了掌櫃的眼兒, 想到也並非是蘇煙柔本人挑中了這頭麵, 而是她身邊的大丫鬟, 心一狠,便應了下來。
是以鄭衣息便替煙兒買下了這紫瑪瑙頭麵,回府的路上, 還與煙兒有說有笑道:“後日帶你去逛廟會。”
說話時眉梢裏萬分愜意,語氣也溫柔的不像話。
他越是溫柔, 煙兒心裏卻是愈發惶恐。尤其是鄭衣息還把蘇煙柔看中的頭麵送給了她, 其間的意味實在太過旖旎和曖昧。
回府的路上, 煙兒抑不住散漫的神思,又是受寵若驚, 又是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她時不時地便抬首瞥一眼鄭衣息,見他正襟危坐, 清潤的明眸微微閉闔,嘴角還翹著兩分笑意。
不似天下薄冷的謫仙,而是地上的俊俏的郎君。
一時心潮翻湧,煙兒便狀著膽子多瞧了他幾眼,頭幾眼還算收斂,後來竟是抬著眸仔細地注視著他,就這麽直勾勾地凝望著。
灼熱探究的目光總算驚擾到了鄭衣息,他睜開眼,恰與煙兒水蒙蒙的杏眸相撞。
鄭衣息毫不遮掩他的歡愉,如今雖與煙兒之間多了幾分外人不能瞧見的親昵,他卻也並不著惱,隻將自己怪異的心緒歸為“逢場作戲”和一點點的在意。
他循著本心將煙兒一把攬到了自己膝蓋,伏在她的頸窩處,道:“還有一會兒才能到府裏。”
言外之意是還有時間做些別的事兒。
煙兒霎時便聽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旋即紅了雙靨,正欲掙紮時,鄭衣息漾著熱意的吻已覆上了她的丹唇。
這段時日裏,鄭衣息夜夜與她同寢,頗有些索求無度的意思。
且他極為纏人,強硬地不許煙兒有半分不願。
隻是如今在車廂裏,也實在是太荒唐了些。
哪怕此刻的煙兒對鄭衣息心存感激,心悅之意已填滿了胸腔,也不願就此遂了他的意。
鄭衣息的吻飄忽不定、漫無蹤跡。
他是想在車廂裏荒唐一回,可想起煙兒是個臉皮薄的人,便也隻得把心中的欲.念生生壓下,不過淺嚐輒止了一番。
*
這段時日,煙兒的字大有進益。
鄭衣息也將那本手語冊子上的手勢都學了個遍,可還是會有詞不達意的時候,這時候便不得不借助筆墨來表達煙兒的意思。
在這一點上,鄭衣息執拗的不像話,不僅非要弄懂煙兒話裏的意思,還要逼著煙兒把她要說的話表達個清楚。
這份執拗,落在雙喜的眼裏,便是鄭衣息心悅煙兒的鐵證,否則世子爺怎麽會如此在意煙兒姑娘說了什麽呢?
隻是世子爺自己不承認罷了。
今日是澄苑的奴仆們發月例的時候。
鄭衣息不在府裏。蘇氏身邊的紅雙一早便在角門處候下了,手裏拿著蘇氏賞賜給煙兒的糕點,站的腳有些酸。
可正屋裏的煙兒還沒起身,她也不敢出聲吵嚷了她。
如今的鄭國公府裏,誰人不知鄭衣息最寵身邊的啞巴婢女,許她住在正屋,與他同食同寢,分明是世子夫人才有的體麵。
二太太蘇氏也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特地趁著發月例的日子,讓紅雙趕去了澄苑,打聽打聽消息。
澄苑內如今沒有多少伺候的丫鬟,劉氏派去的那兩個丫鬟已被鄭衣息調到了外院做粗使活計,再就是雙喜、小武那幾個小廝了。
李嬤嬤這個管事嬤嬤也早已名存實亡,如今不過掛個名,領一份例銀罷了。
所以,紅雙立在角門口許久,也沒有個人上前招呼她去耳房裏坐上一坐,她隻能這般硬等。
又等了一刻鍾,正屋那兒終於傳出了些動靜。
圓兒提著銅盆走上了廊道,總算是瞧見了角門那兒的紅雙,忙笑著迎上前道:“紅雙姐姐來了。”
她將紅雙迎進了正屋,正在對鏡梳妝的煙兒也放下了手裏的篦子,撩開軟簾對著紅雙福了福身。
紅雙滿目驚訝,盯著煙兒身上這一身價值不菲的茜色花素羅衫瞧了許久,怎麽也掩不住眉目裏的驚豔。
她還是頭一回見煙兒穿這般顏色鮮亮的衣裙,本就是一張清韻動人的臉龐,再配上這樣奪目的裙衫,瞧著倒像是神仙妃子一般。
被紅雙盯得不好意思的煙兒垂下了眸,她赧然不已,卻想起昨夜鄭衣息的強硬要求,之好忍住了心內的羞意。
“我們二太太讓我給你送月例好。”紅雙收回了目光,嘴上掛著笑道:“還有這一盒糕點,也是我們二奶奶送你的。”
煙兒立時接過了那一碟糕點,朝著紅雙做了個手勢。
圓兒立時在一旁解釋道:“我們姑娘說謝過二太太,也謝過紅雙姐姐特地來澄苑跑一趟。”
如此道謝之後,按道理紅雙也該推辭離去,可今日她卻坐在了團凳之上,直勾勾地望向煙兒道:“世子爺也真是疼你。”
煙兒見她沒有去意,也不得不打起精神來應付紅雙,她讓圓兒斟了杯茶來,而後便笑盈盈地點了頭。
二房的人都不好相與。若說劉氏是佛口蛇心之人,那麽蘇氏就是蜜裏藏刀之人,她身邊的紅雙更是不好得罪。
煙兒隻好敷衍幾番,等著光陰快些過去。
可今日的紅雙大談特談,從鄭衣息的喜好、到煙兒有無喝避子湯、乃至蘇煙柔進門後煙兒的位份都問了個清清楚楚。
起先煙兒還能擠出笑意來,後來卻是昂首不答,一旁的圓兒也不願充當“翻譯”,場麵便冷了下來。
終於,紅雙不願再自討沒趣下去,便訕訕地離開了正屋,煙兒親自將她送出了澄苑,這才回正屋用午膳。
*
折清堂。
蘇氏正躺在貴妃榻裏安心養胎,身邊的桌案上擺著一盤鮮豔欲滴的葡萄,她隻嚐了兩顆便賞給了夏之。
不多時,去澄苑內送例銀的紅雙回了折清堂,蘇氏讓人將葡萄留了些給她。
紅雙謝了恩,便與蘇氏說:“太太所猜不錯,那啞巴的吃穿用度都比從前好了不少。”
蘇氏瞥一眼紅雙,見她眸色裏隱隱有幾分羨慕之意,便道:“你可是羨慕?”
紅雙忙說不敢,蘇氏笑著點她:“你羨慕她什麽呢?將來侯府嫡女進了門,她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紅雙隻搖了搖頭,蘇氏耐心十足地與她說:“如今這啞巴對我們有大用,辛苦你多去澄苑跑兩趟。”
紅雙忙說不敢,不一時鄭容雅來了上房,蘇氏便笑著從貴妃榻裏起了身,上前攥住了女兒的柔荑,說:“雅兒來了。”
她們母女說體己話時並不許丫鬟們伺候在側。
鄭容雅小心翼翼地攙扶著蘇氏坐回了貴妃榻中,嘴裏嗔道:“那蘇煙柔最不好相處了,母親偏要領著我去寧遠侯府。”
蘇煙柔乃是侯府嫡女,又曾被太後教養過些時日,遂生了副眼高於頂的性子,鄭容雅可沒少被她奚落、貶低過。
蘇氏心裏自然也是心疼的,隻是為了二房長遠的大計,不得不委屈一下女兒。
“你爹爹官途雖沒有你大伯暢通,可也憑著自己的本事升了兩回官。若是大房沒了子嗣,這世子一位說不準就要落在我們二房頭上了。”蘇氏美眸裏劃過些光亮,說話時已是染上了幾分激動。
鄭容雅與鄭衣息關係還算融洽,回回聽得蘇氏算計鄭衣息,總是會心不甘情不願地說:“大哥哥挺好的。”
這回也不例外。
蘇氏聽後立刻斥責她道:“好什麽好?你也年紀漸漸大了,過些時日就要嫁人了,怎麽還是這般小女孩兒心性。世子爺的堂妹和世子的親妹妹之間的差別難道你不懂?”
鄭容雅撇了撇嘴,不敢言語了。
蘇氏教訓了一痛鄭容雅,卻又不肯把話說重了,還把自己方才剝好皮的葡萄遞給了她,嘴裏道:“娘如此籌謀還不是為了你和肚子裏的這一個,你可要給娘爭氣。”
這番話鄭容雅都聽得耳朵生繭了,卻也不敢駁斥。
*
翌日一早。
鄭容雅便打扮一新後登了寧遠侯府的門。
蘇煙柔並未親自出門迎她,而是讓身邊的丫鬟冬雨去影壁那兒候著。
鄭容雅心裏不高興,麵上卻與冬雨說說笑笑道:“冬雨姐姐瞧著氣色好多了,傷寒如今可都大好了吧?”
她娉娉婷婷地走在回廊上,身姿清麗婀娜,胸前鼓鼓囊囊的一團兒總也讓人移不開視線去。
恰逢寧遠侯府的二爺蘇瑞琪從前廳裏走出,迎麵撞上了鄭容雅,那目光就仿佛黏在了鄭容雅的身前,頗有些貪看的意味。
等鄭容雅走去內院後,他才笑著身邊的小廝,“那是誰家的小姐?”
小廝答:“是鄭國公府的三小姐。”
一聽是鄭衣息的堂妹,蘇瑞琪的心思就淡了大半。
那可是條不好惹的毒蛇,如今因韜光養晦而不曾露出爪牙來,可一旦有了機會,必是不肯再屈居人下。
“罷了。”他歎了一聲,便往侯府外頭走去。
*
鄭容雅被冬雨領去了蘇煙柔的院中。
這也是她頭一回去蘇煙柔的閨房。鄭國公府已是夠富貴了,二房的嫡女吃穿用度也不算差,可比起蘇煙柔富貴奢靡的閨房來說還是差了不少。
她心裏越是豔羨,麵上卻越是要端莊得體。
進了裏屋後,蘇煙柔正坐在臨窗大炕上,瞧見鄭容雅的身影後也隻是抿唇一笑:“雅兒妹妹來了。”
鄭容雅記得蘇氏的諄諄教誨,與蘇煙柔相處時愈發做小伏低,坐下才一刻鍾,已是說了一籮筐的討好話語。
而後,便借著說京城裏時興釵環的由頭提起了珍寶閣的那一副紫瑪瑙頭麵。
她頗為義憤填膺地說:“前幾日娘親帶我去珍寶閣時,瞧見了那壓箱底的紫瑪瑙頭麵,我一眼就看重了,娘親也想替我買下來,可掌櫃的說那是姐姐您定下來的愛物,我這才收了心思呢。”
蘇煙柔意興闌珊地點了點頭。
她依稀記得是有這麽一回事兒,珍寶閣的那一副紫瑪瑙頭麵的確精巧,她便出手定了下來,隻是一直忘了派人去取。
不過是副頭麵罷了,既然鄭容雅出口向她討要,她也沒有不給的道理。
蘇煙柔便吩咐身側的冬雨,“你取了銀票,去珍寶閣將那頭麵取了,送去鄭國公府裏。”
冬雨忙應是,立時就要往外頭走去。
誰知一直怯怯懦懦的鄭容雅忽而漲紅了臉色,瞥了一眼蘇煙柔後,便又飛快地移開了目光,動作幅度之大,讓人怎麽也忽視不了。
蘇煙柔也蹙了眉,問她:“怎麽了?”
鄭容雅這才支支吾吾地說道:“蘇姐姐如今去取,隻怕已是來不及了。”
“為何?”蘇煙柔疑惑地問道,她可不認為那珍寶閣的掌櫃有膽子把她看中的頭麵賣給別人。
可鄭容雅偏偏回答道:“母親告訴我,那一副紫瑪瑙頭麵已戴在了煙兒的頭上,還是大哥哥親自去珍寶閣給她買下來的。”
話落。
蘇煙柔辛辛苦苦撿了一個多時辰的佛珠全被她揮灑在了地上,而後那桌案上擺著的茶盞也被她砸在了地上。
霎時,她便褪下了世家小姐端莊知禮的外衣,怒不可揭地嗬斥冬雨等丫鬟道:“去珍寶閣查,那副紫瑪瑙頭麵還究竟在不在。”
*
這時的煙兒已被鄭衣息帶著去了逛了廟會。
安國寺內人流如織,因怕煙兒再遇上那一日的拐子,這一回圓兒與無雙也緊跟在她左右。
今日煙兒細心妝點過,還用幕離遮住了樣貌,身上穿的仍是那一套花素綾衣衫,配上嫻雅的走姿,遙遙瞧著也與世家小姐差不了多少了。
那廟會上熱鬧非常,雖還是白日卻也掛上了彩燈,有猜燈謎的攤販兒,也有賣佛香的圍地,寺門前的桃花樹上還掛滿了求姻緣的絹條。
煙兒四目張望,走在她身前的鄭衣息卻壓低了聲音說:“一會兒再領你逛廟會。”
如今卻是有頂頂要緊的事兒要做。
鄭衣息讓雙喜等人在寺外候著,自己則領著煙兒進了安國寺的後院。
他先帶著煙兒去了一處雅閣,這雅閣中央擺著一座插屏,且插屏的邊縫處還被人絞出了一個小洞。
另一頭的人能透過這個小洞瞧見插屏後的人的幾分身影。
鄭衣息神色肅穆,鬢發間隱隱滲下了些細汗,他竭力穩住自己的聲線,與煙兒說:“你且在這插屏後坐好,替我把這一卷佛經抄了,不論外頭有什麽聲響,你聽見了什麽,都不要動。”
他說這番話時神色無比嚴肅,泠泠的眸子裏凝著幾分狠厲。
煙兒卻無所察覺,隻記得在來廟會的路上,鄭衣息說與她聽的話語。
“今日我要為我姨娘祈福,大師說要讓我身邊親近之人替姨娘抄一卷經書,其間不可斷,也不可離開。”
“煙兒,你可願意?”
這段時日鄭衣息待她十分溫柔,事無巨細地好,連身邊的圓兒也說,“世子爺有些不一樣了。”
煙兒自己更是能體會出鄭衣息的不同,從前他總是那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樣,望向自己的眸光裏有嫌惡和睥睨。
如今望向自己的目光裏卻純澈得隻能映出自己的倒影。
從花燈節後,他好似是漸漸地將她放在了心間,這無關尊卑、也無關身份。
煙兒不敢奢望太多,也不敢與蘇煙柔這輪明月爭輝。
她隻想好好活下去,若能與心上人兩廂廝守,自然更好。
所以,她沒有發覺出鄭衣息話裏的漏洞,隻是欣然應允下。
因鄭衣息將她當成身邊親近之人,心間還升起了些惘然的甜蜜。
鄭衣息百般囑咐了她,她便也鄭重其事地應下。
她的字雖還是難登大雅之堂,可她也會盡力為之。
鄭衣息囑咐完這番話語後,便推脫說還有事,要出去見一個舊人。
煙兒點了點頭,乖順地繞到插屏後的桌案,自己研了磨,開始專注地抄起了佛經。
整整兩個時辰,她連身子都未曾挪動一下,隻靠著“心誠則靈”的一片真心,真摯地祈求著鄭衣息的姨娘能享些福報。
她依遵著鄭衣息的話語,手酸了也不敢停,累了渴了也不敢動一下。
直到日暮時分,煙兒才擱下了羊毫,因不見鄭衣息的身影,她正想去雅閣外頭瞧瞧。
就在這時,兩個受了傷的男子正相互攙扶著走進了雅閣,一進門便瞧見了那十分顯眼的插屏,和插屏後影影綽綽的女子身影。
遙遙瞧去,那女子還十分眼熟。
那兩個男子隻覺得胸膛處的痛意愈發洶湧,險些便要支撐不住逃亡的意誌。
這一處的雅閣裏怎麽會有個世家小姐?一切實在是太過詭異。
隻是身上的毒發的太過猛烈,讓那兩個男子無暇思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