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卓本是打算替女兒拿一拿喬, 先晾一晾鄭衣息。
可誰知蘇煙柔已從門房那兒得了信,梳了妝後便趕去了前廳。
鄭衣息也一掃從前的疏離淡漠,朝著蘇煙柔溫潤一笑道:“見過蘇小姐。”
清亮的眉眼裏盡是殷切。
分明隻是一抹淺淺的笑容,也無任何肌膚上的糾纏, 卻臊得蘇煙柔斂下了美眸, 身前的兩隻手正絞著帕子打旋兒。
“世子爺。”輕輕柔柔的一句呼喚裏漾著女兒家獨有的羞怯。
女兒的一顆心都仿佛安在了鄭衣息身上, 蘇卓的拿喬“出師未捷身先死”。
“好,就辦在大後日。”蘇卓旋即笑著與鄭衣息說道。
鄭衣息也回了禮,隻恭敬答道:“多謝伯父。”
“不必謝”蘇卓擺了擺手道,“咱京裏素來有這樣的規矩, 大婚前總要辦個定親宴討討喜氣。”
依著蘇卓話裏的意思是,既然定親宴都提前辦了,那索性把婚宴也提前些日子吧。
鄭衣息自然來的正好。
蘇煙柔也羞羞怯怯的應了,這時段氏也笑著走進了前廳, 溫聲與鄭衣息說:“今兒就留在我們府裏用晚膳吧。”
鄭衣息點頭應下, 正襟危坐地陪著蘇卓飲了酒, 又說了好一會兒話後才回了鄭國公府。
*
月輝寂冷地灑下大地,將澄苑庭院裏的那株青玉樹照的枝丫清晰可見。
煙兒正搬了個團凳坐在廊道之上,守著來回兩道角門, 將左右來往之人瞧得一清二楚。
隻是枯坐了一個多時辰,連身姿也不曾挪動一下, 平靜無波的杏眸循著夜色等候著她的心上人。
可好幾個時辰過去了, 卻連鄭衣息的影子都沒瞧見。
立在她身後的圓兒實在是瞧不下去了, 便勸道:“姑娘身子不好,何必在這兒苦等?”
要她說, 若是世子爺願意來正屋瞧煙兒,白日裏多的是時候, 可世子爺不來,姑娘再等下去又如何呢?
李嬤嬤端來的那碗避子湯足以表明世子爺的心意了。
見煙兒巋然不動。
圓兒又歎了一聲,她是年紀尚小,根本不明白情為何物,也不明白煙兒為何要在這廊道癡心苦等。
她歲不明白這些道理,卻知曉煙兒身子孱弱,若受了涼風,下月裏來月事時又要痛上許久。
所以圓兒這就要去裏屋拿一件厚些的襖子出來,方一回頭,卻見身前的煙兒已從團凳上起了身。
她起身時已垂了首,也順勢斂起了眸子裏一切情緒,將她的委屈、害怕、不安統統都掩進了心內。
她想,這一夜她等得已是夠久了,興許是等不到鄭衣息回澄苑了。
正屋門闔起時,正巧從西邊刮來一陣呼嘯的大風,將庭院裏的青玉樹吹得窸窣作響。
而身形微顫的鄭衣息也在這時從角門處走進了澄苑,卻是故意不往正屋的廊道上走,繞了路到了外書房門前。
即將邁步走進外書房前,到底是抬眸瞧了眼正屋支摘窗的方向,瞥見那明紙後勾勒出來清麗身影。
心頭竟是猛地一跳,好似有什麽情緒要掙脫出牢籠,可在權衡利弊之後,又被他生生壓下。
鄭衣息收回滋長的情緒,推開屋門走進外書房。
小武已眼疾手快地點起了燭火,影影綽綽的燭火照亮了博古架上泛著清輝的青玉瓷瓶。
鄭衣息提筆寫了許久的字,小武也知曉他心緒不佳,不敢說一個字來打擾鄭衣息。
可鄭衣息寫著寫著卻又頓了筆,冷不丁地問:“往後成了婚,書房裏應是不該再擺著青玉瓷瓶了吧。”
他儼然是在自問自答,並不需要小武的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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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清堂內。
因鄭二爺得了兩個庶出的兒子,且在蘇氏有意的教導下,都養成了一副隻吃喝酒耍樂的紈絝性子。
已是及冠的年歲了,身上一個功名都沒有。鄭國公府要使銀子為他們活動,也實在是沒臉開口。
可大房的鄭衣息呢?同樣都是庶子出身,年紀輕輕地便靠著自己的本事補了禦前司的缺兒,如今更是要將寧遠侯府家的嫡女迎娶進門。
寧遠侯府可是開.國功.勳,屹立了百年也不見半分頹勢的簪纓世家。
與這種人家聯姻的好處可比明麵上的那一個禦前司司正的官職還要再多些。
眼瞧著定親宴提前了日子,蘇氏如何會不著急?
隻是她更在意自己肚子裏的這一胎,便也不敢真的動氣,不過與紅雙嘮叨兩句:“大嫂就隻能使這樣的招數了?我若是鄭衣息,才不去管那個死了不知多久的夏氏。”
紅雙卻難得地說了兩句實誠話,隻道:“大太太既然使得出這樣的招數,就說明世子爺定是在意極了。奴婢也想過,那夏氏在世子爺落地時便已死去,世子爺哪兒會真對她有什麽感情?不過是怕別人提起他的出身罷了。”
這話卻是說得通一些,蘇氏聽後也沉吟了片刻,才笑盈盈地與紅雙說:“那啞巴呢?”
紅雙聽後嗤笑了一聲道:“聽澄苑裏的人說,世子爺如今已不搭理她了,隻一門心思忙活著定親宴的事兒。”
蘇氏聽後頗為遺憾地歎了口氣,可轉瞬間卻又收起了自己的愁緒。
那煙兒隻是個出身卑賤的啞巴罷了,鄭衣息起先不過是貪她幾分顏色罷了,如今隻怕是膩了。
“那啞巴也是不中用。”蘇氏嗔怪道。
而此時此刻的明輝堂內,劉氏也正與身邊的楚嬤嬤和白芍議論著澄苑的這一樁事。
先頭鄭衣息是何等地寵愛煙兒,幾乎稱得上是與這丫鬟同吃同住,他私庫裏的奇珍異寶也似流水般送到了這丫鬟手裏。
素來冷情薄性的鄭衣息何曾這麽在意過一個人?
連劉氏這般內斂的人聽了這消息後,也真情實意地笑了。
隻是沒想到鄭衣息這麽快就厭倦了這個丫鬟,昨日還是掌上明珠,今日就成了泯然眾人的魚眼珠了。
“我倒是不信。”劉氏撚著手裏的佛珠,冷不丁冒出了這麽一聲。
楚嬤嬤忙笑著附和道:“老奴也這般認為,這煙兒畢竟是世子爺頭一個女人,雖隻是個啞巴,可到底占了個先兒。男人不就為了腰間的那二兩肉嗎?等這啞巴再好生打扮一番,說不準又複寵了。”
劉氏也是這個意思,隻是她自恃身份,不好把話說的太粗俗和直白。
漫長的思索過後,劉氏手裏撚著的佛珠終於停止了響動,她驀地勾了勾唇,清渺淡漠的目光落在楚嬤嬤身上。
“明日你去把這丫鬟領來明輝堂。”
*
翌日天剛蒙蒙亮時。
鄭衣息就趁著正屋裏還沒有亮起燭火的時候,出門去禦前司上值了。
紅漆木大門從裏麵被推開,鄭國公府門前的街道上清清落落的一個人都沒有。
睡眼惺忪的雙喜綴在他身後,大腦正是混混沌沌的時候,他便不假思索地問:“爺,這會兒離上值還有一個多時辰呢?咱們這麽早出門做什麽?”
鄭衣息回身瞪他一眼,這一記狠厲的眼刀可把雙喜瞪清醒了,他慌忙站直了身,朝著鄭衣息討好一笑道:“奴才知曉,早起的鳥兒有蟲吃!”
這話一出,鄭衣息愈發不想搭理他了,他一身禦前司的暗紋鶴袍,端的是一副濯濯其華的模樣。
見他器宇軒昂地走在京城正街上,去胡餅鋪子裏買了糕餅,吃著糕餅翻身上馬後往禦前司駛去。
雙喜便候在了禦前司外頭,想破頭也不知曉今日世子爺為何要早起一個多時辰出門,莫非是在躲誰?
他腦海裏靈光一閃,霎時想起了在正屋裏的煙兒。
世子爺定是為了躲煙兒姑娘。
想明白了這一點的雙喜又犯了難,可他又不明白了,明明前段日子世子爺和煙兒姑娘還好的和蜜裏調油一樣。
怎麽如今就要躲著她了?
非但是雙喜想不明白,連煙兒自己也很是不解。
昨夜她沒有等到鄭衣息,便想著一大早去書房給他送早膳,已是起的比平常早了許多。
可煙兒一進書房卻傻了眼,裏頭已人去茶涼,哪裏還有鄭衣息的身影?
這下煙兒也算是明白了——鄭衣息在躲她。
她心裏的苦澀比之昨夜等候無果的時候還要再洶湧幾分,漫上來的情緒險些讓她難以維持麵上的平靜。
煙兒抬了抬眸,確保自己眸中氤氳的淚意不會流淌而下。
此時的澄苑內萬籟俱寂,太過安靜的後果就是讓心碎的聲響不斷地在腦海裏回**著,一遍遍的回旋,一遍遍的重複。
也正是在這個時候,楚嬤嬤推開了澄苑的角門,正瞥見立在書房門前的煙兒,便揚高了聲音道:“煙兒,大太太要見你。”
在這一刻,煙兒甚至有些感謝楚嬤嬤,起碼在她說這一句話後,冒上心頭的恐懼與不安壓下了那綿綿密密如羅網的痛意。
她好似溺了水的魚,被人撈出湖麵後終於有了喘息的機會。
所以,煙兒便渾渾噩噩地跟在了楚嬤嬤身後,繞過了九曲十八拐的回廊,走到了劉氏所在的明輝堂。
明輝堂正屋內沒有多少伺候的丫鬟,隻有紫檀木太師椅裏正襟危坐的劉氏,聽得打簾子的聲響後,她擱下了手裏的佛珠。
此刻的煙兒被徹骨的傷心左右著情緒,她僵著身子跪在了地上,朝著劉氏跪拜行禮後,臉色更是煞白無比。
劉氏仔細端詳了她一番,見她麵有淒惶之色,心裏愈發高興。常年木著的麵容上也隱隱現出了幾分笑意。
“煙兒,你可知咱們家即將有大喜事了?”
煙兒抬起頭,杏眸裏凝著死氣沉沉的茫然。
劉氏愈發滿意,便笑道:“你還不知道呢?咱們息哥兒與寧遠侯府家嫡女的婚事提前了,非但是婚事提前,定親宴也就在後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