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氏這一句輕飄飄的話語卻好似砸落在深潭裏的巨石。
激起百米高的浪花, 濺起的漣漪沾濕了煙兒的身子,讓她落到了一個狼狽不堪的境地。
原來如此。
那碗端走又端來的避子湯、鄭衣息的反常、等不到的心上人都有了解釋的理由。
煙兒垂下了頭,眸眶中的淚水好似斷了線的風箏般“啪嗒啪嗒”地砸在了地磚之上。
她越是痛苦,劉氏的心裏便越是饜足。
她靜靜地凝視著煙兒落淚, 等到淚水模糊了煙兒的視線, 才聽得上首的劉氏說:“你可還因為上一回的避子湯而記恨我?”
愣了好半晌, 淚眼婆娑的煙兒才抬起頭,搖了搖頭後又默然不語。
如此乖順柔巧,哭時梨花帶雨,定眼瞧人時更有一抹清豔的風情, 不愧是劉氏一眼看中的細作。
“蘇煙柔是侯府嫡女出身,也有一副眼裏容不得沙子的潑辣性情,你這般品貌,等她進了門後, 你這無根無基的丫鬟隻怕會被她視為眼中釘、肉中刺。”劉氏道。
煙兒隻是垂著頭不語。
劉氏便繼續說道:“若不尋一份倚仗, 你要怎麽活在這內宅之中呢?”
她已把自己的言外之意挑明, 便是在勸煙兒再尋一個可靠的倚仗——而這個倚仗出了她以外,還能有誰呢?
煙兒並非蠢笨之人,既是聽得出劉氏話裏的深意, 也明白天下沒有白掉的餡餅一事。
劉氏必是要命她做些什麽。
見煙兒愣愣地瞧著自己,眼中有戒備閃過, 劉氏臉上的笑意便消弭了一些, 隻道:“我與息哥兒之間多有誤會, 這些年母子間被小人挑撥得水火不容,我實在是傷心, 隻能寄希望於你。若是你願意替我吹吹枕頭風,將來我必保你一世平安。”
說著, 她又輕笑著添了一句,“也絕不讓你落得夏氏那般的下場。”
煙兒還是那般無措地望著劉氏,遲遲不肯順著她的心意,也不肯點下頭。
好在劉氏極有耐心,已是算到了這丫鬟興許對鄭衣息有幾分癡心,當即便笑道:“你放心,我也不逼你。”
說著,外間立著的白芍倏地走進了裏屋,把一包藥粉遞給了煙兒。
劉氏適時地歎了一口氣,道:“這是一包暖情的藥粉。你若是能哄著息哥兒喝下,還愁什麽倚靠呢?一日夫妻百日恩,便什麽也不必怕了。”
白芍硬是將那藥粉放在了煙兒手上,半強迫似地將她送出了明輝堂,再親自將她送回澄苑正屋後,這才回明輝堂向劉氏稟報。
劉氏一臉的怡然自得,白芍卻在一旁欲言又止,思索了半晌後還是沒有把心裏的疑惑說出口。
可劉氏卻笑著出聲道:“我知曉你的意思,這法子太粗苯,隻怕這丫鬟會不願意,對吧?”
白芍赧然地垂下頭。
便聽劉氏幽幽地說道:“如今她是不願意,可往後呢?等定親宴後、等大婚後呢?她既是對息哥兒有情,又怎麽甘心被他一直冷落下去?”
白芍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隻聽劉氏繼續說道:“人心算來算去都離不開貪、欲二字。這絕嗣藥,鄭衣息不喝也得喝。”
*
煙兒一回澄苑,先是對鏡落了一回淚。
而後便在圓兒的勸聲下將那一包暖情的藥粉倒進了西邊牆角下。
而後,煙兒便木然地躺進了羅漢榻裏,任憑圓兒如何詢問,卻隻是小聲地啜泣,一句話也不說。
這日黃昏,煙兒隻下地用了一小碗雞絲粥,縫到一半的對襟長衫也不再去動它了。
她仿佛失去了生命力的蝴蝶,被人生生地砍斷了雙翅,如今隻能在囚籠中苟延殘喘。
圓兒想了多少法子讓煙兒開心,甚至都攛掇著煙兒去外書房向鄭衣息“獻殷勤”,可煙兒卻連頭都沒抬起一下。
書房裏的鄭衣息雖時時刻刻都躲著煙兒,可卻對她的消息了如指掌。
他聽聞煙兒這兩日功夫都沒有好好用膳,整日裏失魂落魄的好似變了一個人一般。
鄭衣息也蹙眉道:“可是身子哪裏不適?讓府醫進門來替她診治一番。”
明日就是定親宴了,他忙著籌備事務,實在是抽不出空去瞧她。
雖然這也隻是個借口,可手邊有瑣事在忙,總是讓鄭衣息心裏的愧疚減少了幾分。
雙喜忙應下,不多時便帶著李休然進了澄苑,他還要忙著去料理明日的定親宴,便也不曾多留。
李休然進正屋時,便瞧見了坐在羅漢榻上的煙兒。
雖隻是一個多月不見,可她整個人卻瞧著清瘦頹敗了許多,好似霜打的茄子一般失了鮮活。
圓兒瞧見李休然後,便忙迎上前去與他說:“李大夫,我們姑娘這兩日吃東西都沒什麽胃口,時常隻吃一點點東西,就吐出來大半。”
李休然聽後連忙把藥箱擱在了梨花木桌案上,走到羅漢榻前替煙兒診治了一番。
煙兒自始至終都是一副心如死活的模樣,耳畔響起李休然熟悉的嗓音後,想扯一扯嘴角,卻是怎麽也提不起力氣來。
李休然瞧著她這副模樣,已是感慨般的歎道:“煙兒,你怎麽……”
一點都不愛惜自己。
煙兒霎時便紅了眼眶,卻是強撐著不肯讓淚珠滾落下來。
她知道自己很傻。
天真地以為那九天宮闕上的月亮也能照亮泥濘凡塵裏的自己。
她奢望了不該屬於自己的東西,所以才會狼狽地從高台上跌落,摔得全身上下沒有一處不痛。
李休然見煙兒滿麵淒苦,那些勸解的話語便也按下不提,隻伸出手按在了她皓腕上的經絡之處。
半晌之後,李休然便蹙起了眉,好似不敢相信這滑珠似的脈象。
他再凝神替煙兒把了一回脈,而後臉色愈發沉鬱。
“煙兒,你這個月月事是不是沒有來?”李休然追問道,聲音裏染著幾分倉皇。
煙兒點了點頭,可她素有宮寒之症,月事一向不準,所以她也沒把這事放在心上。
李休然的臉色愈發難看,說出口的話音裏已是帶上了兩分顫抖,“你的脈象是喜脈,估摸是應是有了兩個月的身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