圓兒還欲再為煙兒抗辯, 卻見連霜的臉色已灰敗不堪,她隻得攥住了連霜的衣襟,近乎祈求地問:“姐姐,我們姑娘連爬也不爬不起來, 又怎麽能去前廳伺候?”
連霜已沉了臉, 隻冷聲道:“主子的吩咐, 我也隻是照辦而已。”
圓兒正要再說時,身後卻響起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便見本該在羅漢榻上安眠的煙兒已穿戴好了衣衫,正以她清瘦柔弱的身軀立在門扉旁, 目光沉靜的望了過來。
分明隻是一個清渺淡薄的眼神,卻讓圓兒霎時紅了眼圈,一時連尊卑規矩都忘了,便在連霜麵前嚎啕大哭道:“我們姑娘的命怎麽那麽苦?”
被棄如敝帚、一片真心錯付就罷了, 連偷偷懷了身孕也得受那些高高在上的主子的磋磨。
這幹嚎般的兩嗓可把連霜嚇了一跳, 霎時便疑惑地望向煙兒, 覷見她清媚中凝著幾分嬌俏的麵容,雖隻著一件素色的羅衫,可娉娉婷婷地立在那兒也有些濯濯其華的氣韻。
連霜在心裏歎道:怪道這麽多年世子爺隻收用了煙兒這一個通房丫鬟。
如此貌美靈秀, 卻不該生在一個身份低微的丫鬟臉上。瞧,前廳裏坐著的那些侯府嫡女, 不就在想法子磋磨她嗎?
“跟我走吧。”連霜收起了心內一閃而過的同情, 肅著臉領著煙兒去了前廳。
穿過九曲十八拐的回廊, 一路上煙兒隻默然地綴在連霜身後,既是不能說話, 也是無話可說。
*
前廳內。
方才太子親臨鄭國公府,慶賀鄭衣息與蘇煙柔這對神仙壁人結下百年姻緣, 也算是將鄭國公府和寧遠侯府拉到了東宮的這一條船上。
對此,寧遠侯蘇卓也樂見其成。畢竟陛下對皇後娘娘仍有結發夫妻的敬愛之意在,太子又是正經的中宮嫡出,大統之位非他莫屬。
而五皇子的生母劉貴妃再得寵也隻是個庶妃而已,且劉家與皇後的母家承恩公府又有天壤之別。
蘇卓在定親宴上豪飲了許多酒,回府時已由蘇琪政片刻不離地攙扶著他,鄭衣息先將未來嶽丈和未來大舅兄送出了府。
再與太子在花廳內攀談了一陣,太子和顏悅色地與他笑談了一陣,便起身說要回東宮。
鄭衣息自然要親自將他送出鄭國公府,這還不夠,還得殷勤地再將他送回東宮,順帶密談一番接下來的安排。
所以此刻鄭國公府的前廳內便隻剩下了鄭老太太、蘇氏與蘇煙柔。
劉氏則與段氏去了後院說話。
蘇氏正在與蘇煙柔攀親,雖是八竿子打不著的關係,卻也認了個族親。
若換作從前,蘇煙柔定是不願搭理蘇氏,可將來她嫁到鄭國公府後也免不了要與蘇氏相處,當即便也給了個笑臉。
鄭老太太也樂見其成,隻坐在上首的紫檀木太師椅裏笑眯眯地瞧著底下的蘇煙柔。
連霜帶著煙兒走進前廳時,便正好聽見鄭老太太將她嫁妝裏的一隻翡翠鐲子送給蘇煙柔賞玩。
那鐲子成色極好、通體碧玉,一瞧便知不是凡品。
蘇煙柔當即便笑盈盈地應下,對著鄭老太太福了福身道:“多謝老太太。”
笑聲甫落。
連霜已帶著煙兒跪在了前廳正中央,因著煙兒不會說話,故隻是給鄭老太太磕了個頭。
因喝了那安胎藥的緣故,煙兒的手腳正在發虛發汗,從地上爬起來時便顯得有些笨拙。
便見正擺弄著那翡翠鐲子的蘇煙柔倏地嗤笑了一聲,眸光雖不肯往煙兒身上瞥去,可卻從牙縫裏擠出了一句酸厲的笑聲。
“怪不得人人都說鄭世子寵你。你瞧,我不過是吩咐你來前廳伺候,你卻拖了這樣久太肯現身。”
上首的鄭老太太與蘇氏俱都眼觀鼻鼻觀心,仿佛根本沒有聽見蘇煙柔的話一般,一個字都不曾說。
她們大抵是知曉了蘇煙柔要在嫁進鄭國公府前好生磋磨煙兒一番,一是為了立下主母的威嚴,二也是為了挫一挫煙兒的氣焰。
這本是無可厚非的事兒,鄭老太太和蘇氏都是做過主母的人,也曾整治過夫君身邊的妖妖冶冶的通房丫鬟。
自然不會在這等時候出聲為煙兒出頭。
蘇煙柔的這一句落了下來,煙兒便又不得不重跪回地上,垂眉斂目地等候著她的發落。
她越是謹小慎微,蘇煙柔的心裏就越是痛快。況且鄭老太太與蘇氏都待她客氣至極,也助長了她的氣焰。
蘇煙柔居高臨下地睥睨著煙兒,瞥見她姣美的好似粉桃一般的麵容和跪著也挺的筆直的脊背,心裏驀地一悶,餘光又瞥見她耳朵上的瑪瑙墜子。
一股奔湧而來的妒火聳遍她的全身上下,催著她伸出手去奪煙兒的耳墜。
因蘇煙柔的大力動作,煙兒隻覺得自己的耳朵處傳來一陣撕破皮肉的痛意。
她無力反抗,也不敢反抗,便隻能任憑蘇煙柔將那瑪瑙耳墜摘下,粗蠻的撕扯動作劃傷了她的耳垂,滲出細細密密的血絲。
拿回瑪瑙耳墜的蘇煙柔終於從妒海裏抽身而出,眼覷著上首的鄭老太太合了眼,而對坐的蘇氏卻望了過來,蘇煙柔略微有些不自在。
她懊悔於自己的衝動,竟是與一個如此卑賤的啞巴爭風吃醋。
而且她還是落於下風的那一個,一時便橫眉豎目地與煙兒說:“你這丫鬟手腳不幹淨,竟是偷拿了我的瑪瑙耳墜,便去外頭跪上兩個時辰吧。”
話一出口。
仿佛入定的鄭老太太終於有了動靜,隻見她抬了眼皮,含笑著望向蘇煙柔,道:“哦?我們府上竟還有這種手腳不幹淨的丫鬟?偷東西還偷到柔姐兒身上來了,闔該去報官才是,這才能給柔姐兒一個交代呢。”
這話雖是好似向著蘇煙柔兒說的一般,可話裏的譏諷意味前廳裏的所有人都聽得明白。
這是鄭老太太不高興了,蘇煙柔要磋磨個小丫鬟也就算了,怎麽還給了她潑了個“手腳不幹淨”的罪名,這可攀扯到了鄭國公府的家風。
鄭老太太自然不樂意。
蘇煙柔也自覺失語,見鄭老太太似笑非笑地望著她,一時便改了口風道:“許是我記錯了,隻是這丫鬟屢次對我不敬,祖母可要為我做主啊。”
還沒嫁進鄭國公府,卻已是喚起了鄭老太太祖母。
蘇氏本在靜靜地喝茶,聽得蘇煙柔的這句撒嬌之話,險些便繃不住笑了。
幸而她這點細微的動作沒人瞧見。
既是蘇煙柔退了半步,鄭老太太便也不緊咬著不放,隻道:“既如此,便讓她去庭院裏跪上一個時辰吧。”
蘇煙柔今日不過是要來試探一下鄭家人對鄭衣息的這個通房丫鬟的態度,如今得了鄭老太太的庇護,自然興高采烈地應了。
兩個主子之間其樂融融,卻苦了跪在地磚上的煙兒。
她身子孱弱無比,耳垂又因方才蘇煙柔的動作而滲下了血絲,比起那**筋脈的痛意,被蘇煙柔肆意□□後坍塌的尊嚴才更戳痛著她的心。
也許一個卑賤的丫鬟本就不該提什麽尊嚴。
可煙兒隻是不明白,蘇煙柔為何還要這麽羞辱她?明明鄭衣息已經連見也不肯見她了,分明是將一顆心都放在了蘇煙柔身上的意思。
她為什麽還是不肯放過自己?
痛意入心,煙兒被連霜從地上攙扶起來時聽見了她一句壓低聲音的“忍一忍就過去了”。
腦海混沌的沒有辦法去分辨前路,隻能任由連霜拉扯著往庭院裏走去。
她跪得雙膝疼痛不已,以為好得已差不多了的舊疾也被勾了出來。
短短半年,她先是嚐了一回情愛的滋味,被鄭衣息捧在雲端上,又重重地摔在了泥土裏。
也許泥濘之地,本就該是她待的地方。
那個寂冷的月夜裏,鄭衣息輕柔的啄吻也如南柯一夢般可望而不可即。
煙兒就這麽跪在庭院之中,任憑四處來往的奴仆下人們對她指指點點。
膝蓋上的痛意尚且能忍,人前的尊嚴也能棄之不顧。
可肚子裏的孩子怎麽辦呢?
她還這樣小,能不能受住這一場磋磨?
煙兒不敢想,她隻能忍著淚意,臉頰兩側被一陣陣蕭瑟的秋風拂過。
不知跪了多久,本就脹脹的帶有刺痛感的膝蓋好似被人拿刀割了一下一般,再然後就是一陣牽連到肚子的痛感。
這股痛感從四麵八方向煙兒襲來,幾乎讓她無所遁形、無處逃避。
她方才還跪得筆挺,如今卻隻能弓著身子、慘白著一張臉大口地喘氣,潔白的額頭上布滿了汗珠,瞧著是不太好了的模樣。
不遠處的前廳裏,鄭老太太正與蘇煙柔在說話,蘇氏也在一旁湊趣,一副言笑晏晏的模樣,並沒有人把目光放在庭院之中。
自然也沒有人發現煙兒的異樣。
還是垂立在回廊上的連霜瞧出了些端倪,她遙遙瞧了眼煙兒,見她後頭的衣擺處滲出了些血絲,一時有些心驚。
莫非是來了月事?
可是瞧著這血有些止不住的勢頭,甚至於要浸濕煙兒垂在石子地上的衣擺,連霜這才察覺到了不對勁。
流出來的血這樣多,可不像是月事。倒像是小月了。
連霜立馬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忙去尋了綠珠,將此事說了後,兩人一合計便先一起使力把煙兒扶去了一處僻靜之地。
又等了一會兒後,前廳裏的蘇煙柔才問起了煙兒,連霜卻壯著膽子上前稟報道:“蘇小姐,她已是跪了一個時辰了。”
煙兒的的確確是跪了半個時辰多,被抬去耳房也有兩刻鍾了。雖還是比一個時辰要少些,可蘇煙柔一時也難以察覺,隻隨口嘟囔了一句:“一個時辰都過去了?”
庭院石子路上的點點血跡已被小丫鬟們端著水衝掉了大半,故蘇煙柔離去時也沒瞧出什麽端倪來。
*
李休然趕到耳房時,煙兒已疼的幾乎昏厥過去。
幾個鄭老太太身邊的丫鬟們替他把藥箱擱下,連聲催促道:“李大夫,你快瞧瞧她。”
此刻的煙兒正躺在耳房的軟榻上,身子佝僂成一團,因過分疼痛的緣故,全身上下好似都被汗水打濕了一般。
湊近了之後,李休然還能聽見她因疼痛而泄出的囈語,聲音悶悶的好似泣了血,就像一隻被獵殺的小獸一般。
李休然幾乎是紅了眼眶,撩開煙兒的衣衫下擺,瞧見那幾乎要浸濕她裙褲的鮮血,忙拿出金針來替她止血。
說罷還對身後立著的綠珠說:“她這是小產了,最好是要一碗參湯吊一吊精氣神。”
“小產”二字恍如一道驚雷一般把綠枝砸懵在了原地,短暫的怔愣之後,她便對上了李休然那雙朗俊的麵容,她驀地紅了臉。
“你且等等,我去問問老太太的意思。”
鄭國公府裏哪兒有奴仆配用參湯的道理。隻是煙兒流掉的這個孩子必是世子爺的,興許鄭老太太也願意賞下一碗。
綠珠忙辭別了李休然,一去前廳見鄭老太太還在其中,忙對她行了禮道:“老太太。”
卻見坐在插屏後的蘇氏也繞了出來,綠枝張著嘴本是不知該不該說,隻是想起耳房裏氣息奄奄的煙兒,若是不說,這一輩子也難以心安。
她便道:“煙兒小產了,府醫說要參湯給她吊一吊精氣。”
說罷,本在飲茶與說笑的鄭老太太與蘇氏都是一怔,兩人皆不約而同地收起了笑影。
綠珠心裏慌亂的直打鼓。可她轉念想到她與煙兒都是一般的苦命人,掙紮著活在這深宅大院中,若是能有相幫的地方,總不能袖手旁觀才是。
鄭老太太聽得綠珠的話都麵色極為難看,她先是想到了自己年輕時小產過三回的產事,再想起煙兒的這一胎定是鄭衣息的種。
心裏既高興,又不高興。
思索了許久後,她才道:“去我私庫裏拿吧。”
鄭老太太私庫裏的可都是上好的百年人參,綠珠聽後也是心頭一喜,忙不迭地跑出了前廳。
而蘇氏心裏已是喜得不知所以,鄭衣息竟然在成婚前鬧大了通房丫鬟的肚子,這事兒可是太過不堪,若是讓寧遠侯府的人知曉了,這樁婚事……
鄭老太太終是從回憶中抽身而出,她瞥了眼喜色不作掩飾的蘇氏,暗自在心裏慨歎了幾聲,而後便道:“蘇氏。”
她聲音嚴苛沉邁,語氣裏也帶上了幾分惱怒。
自蘇氏嫁進鄭國公府起,鄭老太太對她這個二兒媳便格外優待,也不曾對她說過什麽重話,今朝是頭一次用“蘇氏”二字來稱呼她。
蘇氏不由得心間一凜。
“我知你心裏在盤算著些什麽,若是把這事捅出去,攪黃了息哥兒和寧遠侯府的這樁婚事,興許有朝一日世子爺一位就能落到你們二房的兩個庶子手裏了。”鄭老太太冷笑著說。
她矍鑠的眸子裏仿佛凝著寒刀,透過外衣窺見了蘇氏的內心,蘇氏也是笑意一僵,正欲解釋之時,卻聽鄭老太太擲地有聲地說了一句:“我隻告訴你,這爵位絕不可能落到二房。”
“老大老二都是我的嫡親兒子,誰的孩子做世子爺與我來說沒什麽差別,可與我們鄭國公府百年的威望來說卻有天大的差別。”
蘇氏哪裏敢直麵鄭老太太的怒火,當即便要說不敢。
誰知鄭老太太已把手心裏握著的茶盞砸到了地上,發出的清脆聲響幾乎要震破蘇氏的耳膜。
“我會把這啞巴遠遠地送出京城,或是讓她去家廟裏空度殘生。其餘知情的人也會把嘴閉得嚴嚴實實的,若是外頭還有半點風言風語,就全在你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