圓兒立在寮房外, 眸光隨著東邊牆角處被風拂起的大紅燈籠而搖曳起伏。
她心裏七上八下,說不害怕是假的。
煙兒雖“病”了一些時日,服了假死之藥後也和那些瀕臨死亡的人沒有什麽差別,可仍是有被發覺的可能性, 倒是非但是姑娘活不下來, 連她也沒有好果子吃。
圓兒塞了些銀子給那些婆子們, 也讓連霜去鄭老太太跟前稟報了一回。
鄭老太太聽後卻說要賞煙兒一口薄館,在鄭家京郊外的莊子上發喪。
如此一來,煙兒假死一事便穿了幫,圓兒不得已之下便編造了一個極為蹩腳的謊言, 她哭著對綠珠說:“姑娘死前口痰生黃,興許是得了癆症。不如一卷草席扔到亂葬崗去,我讓我哥哥將她燒了,再把她的骨灰撒進湖泊裏, 也好讓她解了束縛, 下輩子自由自在的。”
綠珠聽了圓兒這番話也是心有戚戚, 一時也掩著帕子落了一回淚,嘴裏道:“咱們丫鬟的命就是苦。”
她去鄭老太太麵前稟報了此事,鄭老太太也為之感歎了一番, 讓人把給煙兒喪銀加厚了兩倍。
“府裏將要辦喜宴,萬不能在喜宴前鬧出這樣的事兒來。”鄭老太太緊鎖眉頭, 心中對煙兒的憐惜不過掠過一瞬, 而後又是另一陣擔憂。
綠珠順著老太太的話應了, 出榮禧堂後便給了前院的幾個婆子們一些賞錢,央著她們把隻剩一口氣的煙兒抬出鄭國公府。
隻是不要送去城北的亂葬場, 尋個僻靜些的地方放下來就是了。
連霜聽得此消息後也去了澄苑,目送著那幾個婆子們用一床草席把煙兒抬出了澄苑, 她臉上蓋著白布,路過身側時連霜已不忍細看。
她把煙兒送到了角門處,思及她端莊秀美的靈巧模樣和那日將首飾都贈給自己的大度可親,淚水便不由自主地落了下來。
卻不想遇上了鄭衣息身旁的雙喜。那時的連霜正在為煙兒不值,對雙喜說話也沒個好臉色。
圓兒也是如此。她自知自己身份低微,隻要鄭衣息抬抬手,她就會死無葬身之地。
即便如此,她方才還是不假辭色地擋在了寮房麵前,也回絕了鄭衣息要進寮房內探望煙兒的舉措。
雖然那時的寮房裏早已沒有了煙兒的身影,可圓兒就是不願意。
姑娘病了這麽久,若世子爺當真在意過來,當真關心姑娘的病情,定是早就來看她了,何以等到如今?
圓兒雖年紀尚小,可卻從煙兒枯萎的過程裏發現了一個道理,那便是男人情動時的山盟海誓不可信,女子也不可輕易地將自己的真心交付出去。
她立在寮房門前盯著那大紅燈籠出神,心裏盤算著該去給哥哥送個信兒,讓他領著煙兒去京郊之外才是。
圓兒的哥哥雖隻管車馬上的活計,可卻有幾分膽略和見識,在京郊處的小村莊上也有相熟的好友。
等那假死的藥過了時限,再等李大夫替姑娘弄來了文書和路引,到時姑娘便能離開京城,自由自在地過活了。
思及此,圓兒的嘴角便忍不住地向上揚起,可她沒忘了如今她正該是神傷的時候,便立時斂起了笑意。
也虧得的她斂起笑意的動作夠快,所以當鄭衣息橫衝直撞地從回廊上跑下來時,並沒有瞧見她方才那副竊喜的樣子。
圓兒凝神往鄭衣息的方向望去,卻見往日裏清明淡然的他正如丟了魂般朝著寮房跑來,步伐零碎的不像話,搖搖晃晃的身形在跌下台階時重重的摔了一跤。
他身後還跟著麵容淒苦的金嬤嬤,正揚聲喊道:“怎麽又摔了?”
圓兒蹙起眉,很是不解鄭衣息瘋瘋癲癲的行狀是為何而起,直到飛快地從地上爬起來的鄭衣息跑到了她的身前。
往日裏那雙薄冷到近乎沒有溫度的眸子裏盈滿了星星點點的淚花。
非但是金嬤嬤、圓兒,連慢一步趕過來的雙喜也不曾見過鄭衣息如此失態的模樣。
上一回還是於嬤嬤死的時候,隻是那時世子爺的也還能隱忍的住心裏的傷痛,如今卻是好似瘋了一般。
此刻的鄭衣息已是聽不到天地間的風聲與鳥鳴聲,更聽不到金嬤嬤與雙喜滿懷擔憂的問話,他隻是捧在自己這顆已四分五裂的心,定定地望向了圓兒。
他問:“煙兒生了什麽病?她怎麽……”說到此處時話音已顫抖零碎的不像話。
“死”這一字如此輕巧地就能說出口,可背後承載的卻是永生永世陰陽兩隔的苦痛。
這一刻,他發現自己好似也成了個啞巴,不論如何張嘴,都不能把“死”這一字說出口。
他隻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喘息,試圖以這樣的方式讓難以呼吸的自己得到一絲赦免,可這點赦免也隻是一瞬罷了,下一息那排山倒海的痛意又如蛛網般包裹住了他。
也正是因著他如此神傷的落淚模樣,讓圓兒心裏浮起一股譏諷之意。
想起煙兒那些從斜陽初升等到日落西沉的日子,想起她因小產而痛徹心扉的時刻,想起她不得已以假死脫身而吃的苦頭。
圓兒心裏忽而覺得十分痛快,鄭衣息這般傷心的模樣,就好似他很在意煙兒一般。
“爺已兩個多月沒來見過煙兒了,自然不知曉姑娘病的有多重。”她那雙眸子裏也落下了眼淚,眼淚愈洶湧,說出口的話便愈激動。
“姑娘已死了,世子爺將來嬌妻美妾在懷,自然不記得有個通房丫鬟為您落了胎,臨死前還在病榻上心心念念著要見您一麵……”
圓兒還要往下說,卻被雙喜一把拉住了袖子,製止了話頭。
這般大不敬的話語,換作往常,鄭衣息總要將圓兒打個幾十大板才是。
可如今鄭衣息卻隻能聽見“死了”二字,那些日子的糾結與躲避如上萬根銀針一般往他心口紮去,幾乎要把他的五髒六腑紮了個幹淨。
怎麽就死了呢?
她怎麽能死了呢?
淚水模糊了他的視線,在神智分崩離析的前一刻,鄭衣息推開了眼前的圓兒,跌跌撞撞地跑進了寮房裏。
寮房裏有一股陰暗潮濕的黴味,左側的病榻上有幾絲人躺在上頭的痕跡,病榻旁還有個銅盆,上頭盛著好些斑斑點點的血跡。
如此觸目驚心,讓從不怕痛的鄭衣息捂住了心口,躬著身子才能抵得住那一陣痛徹心扉的情潮。
他一步步地走到病榻旁,往日裏的矜傲清貴都不見了蹤影,隻餘滿身上下鑽入骨髓的悔意。
悔。
怎麽能不悔。驟失煙兒之後他的腦袋就好似被人蒙頭打了幾十棍一般,什麽權勢地位,什麽功名利祿,什麽寧遠侯府的婚事。
都是狗屁。
鄭衣息方才已重重地跌過了兩跤,膝蓋處已滲出了些血絲,可他卻好似察覺不到這抹痛意一般,隻直直地跪在了那病榻前。
如今靠得近了,他的餘光已是瞧見了病榻前沿上擺放著的對襟長衫,那滑膩的雲錦料子上繡著一叢奪目的青竹。
這是為他做的。
意識到這一點的鄭衣息怔了一怔,旋即便高聲大笑了起來。那笑聲如此突兀,如一道驚雷般劃破了悲傷堆積起來的寂靜。
寮房外的雙喜也沉痛地低下了頭,想起煙兒素日裏的好處,以及她沉屙難治時所遭得罪,一時也落了淚。
圓兒便靜靜地立在了寮房外,聽著鄭衣息此起彼伏的笑聲,心裏的痛快更甚了幾分。
隻因那笑聲淒厲又悲涼,悠悠遠遠地回旋在天際,漾著能撕破人心的沙啞與痛感。
不知笑了多久。
鄭衣息才從寮房裏走了出來,他木然著一張臉,無悲無喜地走到了圓兒身前,手裏還捧著煙兒給他做的那一條對襟長衫。
左右手不知被什麽東西劃傷了,正有絲絲縷縷的血跡從上頭滴落,正砸在瓷白的地磚之上,無比觸目,無比驚心。
他揚起頭,問:“她怎麽落得胎?又是得了什麽病?如今葬在何處?連死前有沒有什麽話……要對我說的。”
一連串的疑問砸了下來,配著鄭衣息那副心如死灰的模樣,就仿佛他真的把煙兒看的極重要一般。
圓兒卻是不吃他這一套,她眼睜睜地瞧著煙兒被百般磋磨欺辱,最後又心死絕望,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也沒有等來鄭衣息一回。
她已是看穿了鄭衣息的自私薄冷。
當即便挑著最尖利的話頭說道:“爺難道不知曉嗎?那日訂婚宴時,前院鑼鼓喧天。您即將要迎娶的那位正妻把姑娘叫去以後,以莫須有的罪名讓她罰跪了好幾個時辰。姑娘肚子裏的孩子立時就沒了。姑娘日日夜夜地盼著您能來瞧她一眼,哪怕就是一眼,可等了不知多少個日夜,落胎時、病重時輾轉反側的難眠,卻是等不來爺的身影。”
鄭衣息麵色慘白,此刻他再沒有理由駁斥,隻能任憑噬骨的痛意與深切的愧疚摧心撓肝,將他的神魂理智統統剝開。
漫長的停頓之後,鄭衣息才艱難地問了一句:“她被抬去了哪裏?”
圓兒掃他一眼,神色愈發肅穆地說道:“姑娘臨死前告訴我,說千萬不必告訴爺她已死了這件事。”
鄭衣息心下愈發鈍痛,隻下意識地以為是煙兒不想讓自己傷心。
這個傻姑娘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臨死前卻還惦記著自己。
鄭衣息又想起了書房翹頭案上歪歪扭扭的“鄭衣息”三個大字,也憶起了那一日煙兒為他處理傷口時的柔順模樣。
翻江倒海般的悔意將他吞噬。
“姑娘說,這輩子遇見您這麽薄冷無情的人是她命裏該有此劫,隻願您再別去擾了她的清淨,也別在她死後假惺惺地收斂棺木。”
“她這一輩子、下一輩子,下下一輩子、乃至於永生永世,都不想再與您有半分牽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