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日鄭衣息的確忙於處理大婚之事, 以及寧遠侯府弄出來的這一樁醜事。
先頭段氏眼巴巴地來鄭國公府提及婚事,隻恨不得在短短的幾日內就把如此繁複的婚事辦下來。
鄭老太太這麽些年也煉就了一雙識人的火眼金睛,當即便覺察出了不對勁,遣人去打聽消息。
這一打聽就打聽出了蘇煙柔與五皇子的醜事, 消息是五皇子府的婆子們放出去的, 言及鄭蘇兩府訂婚宴後蘇煙柔與五皇子私會一事。
且據那婆子說, 蘇煙柔一直對五皇子一往情深,那一日是傷心太過,太會情難自抑地與五皇子有了首尾。
這等流言蜚語甚囂塵上,非但是傳到了鄭國公府的人耳朵裏, 同樣也傳到了寧遠侯耳中。
蘇卓已為了此事熬了兩個大夜,嘴角長了兩個燎泡,正在外書房內焦急地踱步。
段氏正坐在玫瑰鏤金扶手椅裏,往日裏趾高氣揚的主母卻期期艾艾地不敢多言。
陸姨娘端著一碗蓮子羹來了外書房, 一進門先是朝著段氏行了禮, 而後便走到蘇卓身前道:“侯爺, 妾身為你親自……”
話未完,一向對她寵愛有加、和顏悅色的蘇卓卻揮手打翻了那一碗蓮子羹,嘴裏罵道:“滾回去。”
陸姨娘怔然地不知所措, 段氏便從扶手椅裏起了身,對陸姨娘說:“侯爺心情不好, 不是衝著你的, 先出去吧。”
陸姨娘這才噙著淚退下了。
“侯爺, 事已至此。咱們還是要穩住鄭國公府的這樁婚事才是。”段氏輕聲說道。
對於這個正妻,蘇卓再惱火總也得忌憚她背後的娘家, 故他隻得沉聲道:“你到底是怎樣教養柔姐兒的?竟讓她做出如此不堪的醜事來。”
段氏眼眶一紅,忙為蘇煙柔辯解道:“柔姐兒也是中了五皇子的套, 一去赴會便暈了,醒來時已不著寸縷。”她也知這話說出口難為情的很兒,便越說聲音越輕。
蘇卓狠厲的眸光已經望了過來,嘴裏也沒好氣道:“中了套?五皇子一個外男下帖子讓她去赴會,她怎麽就能舔著臉去赴約?她和鄭衣息的大婚日子近在咫尺!”
這話一出,段氏已是辯無可辯。
發泄了一通後,蘇卓也不舍得讓這個嫡女去家廟裏了卻殘生,隻思慮著要怎麽為她擦屁股。
“把柔姐兒的嫁妝加厚三成,田產鋪子換成銀票。”
段氏聽後一驚,可覷見蘇卓陰沉的好似鐵鍋般的麵色,便也不敢再多說些什麽。
*
東宮內。
太子裴霽成惱怒地砸了一套東番上貢來的月牙石杯盞,由此還不解氣,總要把書桌裏博古架上的所有器具統統砸個幹淨才好。
鄭衣息進書房時撞見的便是如此混亂的景象,一地狼藉之下,盛怒的太子猩紅著眸子,怒火已是臨到了喉嚨口。
就在一個多時辰前,五皇子在金鑾殿大言不慚地與寧遠侯蘇卓攀起了親家,儼然是把寧遠侯府的兵權視作己有。
“你來了。”太子終是斂起了些怒火,揚著眸子望向了鄭衣息。
鄭衣息也知曉了蘇煙柔與五皇子之間的糊塗事,晨起時還收到了蘇煙柔寫給他的信,信上說了,蘇煙柔是被五皇子哄騙出府,這才會著了他的道。
隻是鄭衣息並非蠢人,即使蘇煙柔將話說的再好聽,再尋出多少合適的理由出來,也難以掩蓋她與五皇子私會的事實。
鄭衣息本就對蘇煙柔多有嫌惡,如今滿京城都知曉了他鄭衣息即將要娶個不貞不潔的正妻進門,他的臉皮已是被人踩在了腳下。
太子惱怒是因為五皇子與他爭鋒相對,和陛下對五皇子的有意偏袒,五皇子惱怒是因寧遠侯府仍要與鄭國公府踐行婚約,寧遠侯府惱怒是因為嫡女的名聲壞了。
各人都是為了自己的利益,其間從沒有人在意過鄭衣息的感受。
譬如太子發了一通火後還是對鄭衣息說:“辛苦你了,將來本宮替你挑兩個貌美又柔順的美妾進門,總不至於讓你身邊兩個貼心的人都沒有。”
瞧瞧,分明是要讓他忍受這一番屈辱,卻把話說的這樣好聽。
鄭衣息垂在身子兩側的手不斷地收緊,直至攥緊後指節間泛白,痛意才驅使他扯了扯嘴角,勾出一個笑容道:“多謝殿下。”
從外書房走到東宮大門約莫有一刻鍾的路途,鄭衣息非但是駐足觀賞了東宮內的妍麗景色,心境也從憋悶惱怒變成了豁然開朗。
他想,既是人人都不在意他的感受,人人都是為了自己的利益肆意而為,那他何必再如此委屈自己?
倒不如縱情聲色,肆意而為。
思緒潮起潮落、紛雜反複,煙兒低頭時那清淺黛眉下的姣麗麵容卻總是飄浮在鄭衣息心頭。
“回府。”出東宮大門時,他倏地勾起了笑意,與雙喜這般說道。
駕馬回鄭國公府的路上,鄭衣息隻覺得風清木秀,連街道兩側叢生的雜草也顯得那麽精巧可愛。
積壓在心頭的陰霾消弭的幹幹淨淨,悅然之下,他甚至還大發善心地扔了一袋銀子給路邊行乞的癡兒。
雙喜不知所以,卻總覺得世子爺如此反常的神態與煙兒有關。
行到鄭國公府的紅漆木大門前,鄭衣息先一步跨進門檻,步伐間染上了幾分鬆快之意,而雙喜卻負責把兩匹馬領去馬廄之中。
馬廄旁便是一處通往府外的角門,便見正老太太院裏的連霜正立在角門處,眼眶微紅,神情戚戚。
雙喜忙走了過去,笑問:“連霜姐姐怎麽在這兒。”湊近後瞧見了連霜的麵色後,隻問道:“可是發生了什麽事兒?”
連霜抹了抹眼淚,隻含糊其辭道:“沒什麽事,就是有個小姐妹病了,被挪到府外去了。”
雙喜還笑著安慰她道:“連霜姐姐別傷心,待她大好了,自能回府來伺候。倒時她又能和連霜姐姐一起作伴了。”
連霜雖是勉強應下了雙喜的話,可背過身時卻說了一句“隻願她再也不回來才是。”
*
鄭衣息放下了心裏的包袱,前段時日身上的那股沉鬱之氣**然無存,臉上也不見半分惱怒之色。
走進澄苑時可把庭院裏的小武和無雙嚇了一跳。
小武舔著臉迎了上去,隻說:“爺,新房都已收拾妥當了,各處都掛上了喜字和紅燈籠。”
鄭衣息敷衍地應了下來,旋即就要踏上石階,往正屋的方向走去。
誰知才走了兩步,小武便接著說道:“還有那啞巴,我也讓她挪出正屋了。那正屋是爺和世子夫人……”
話未說完,小武已挨了鄭衣息一腳,心窩處傳來一陣鈍痛,踢得他立時跌在了地上。
“我何時下過這樣的吩咐?”鄭衣息匪夷所思地望著躺在地上的小武,惱火到了極致,已是在疑惑這個奴才怎麽有這麽大的膽子做他的主。
小武心口痛的不得了,可抬眸瞧見了鄭衣息氣得胸膛不斷上下起伏的樣子,連痛也不敢呼,隻道:“爺,您消消氣,都是奴才不好。”
“還有。”鄭衣息眯起了眼睛,冷厲的狠意從漆色的瞳仁中泄出,“誰讓你喊她啞巴的?”
小武迎著鄭衣息突如其來的怒火,心裏既是惶恐,又是懊悔。他還是太自作聰明了一些,自以為揣摩到了鄭衣息的心思,卻不知這位主子對那啞巴的心思極難琢磨。
“去領五十大板,不死就繼續伺候著。”鄭衣息冷冰冰的吩咐落了下來,小武已仿佛丟了半條命。
五十大板,即便不死也是個殘廢了。
鄭衣息立時就要去寮房尋煙兒,可圓兒不知為何正立在寮房外頭,瞧見鄭衣息走過來的身影後,好似護犢子一般護在了寮房門前。
“世子爺。”她喚了一聲,眸子裏有驚懼掠過。
鄭衣息對圓兒的態度尚且還算和煦,且他如今心頭盈潤著些對煙兒的愧疚,說話時便沒有往日裏那般冷硬。
“你家姑娘可大好了?我去瞧瞧她。”說著,他就要撩開寮房的門簾。
誰知圓兒卻硬生生地頂在他跟前,隻道:“世子爺請回吧。”
澄苑之中,還是頭一次有丫鬟敢如此頂撞鄭衣息,鄭衣息卻也忘了惱怒,想起自己這段時日躲著煙兒的行徑,她若是鬧起了小脾氣也是應該的。
“前些時日事忙,一直沒空來瞧她。”鄭衣息眸光閃爍,好似是為了自己尋了個站得住腳的理由。
可沒想到圓兒卻恍若未聞,隻是重複了一遍:“世子爺請回吧。”
神色哀傷的非同以往,沒來由地讓鄭衣息心下一沉。
恰在這時,雙喜回了澄苑,一進院子便瞧見了正在被打板子的小武,神色倏地一喜。
可走到下人寮房處,卻又瞧見了立在門口的鄭衣息,方才他臉上洋溢著的喜色已不見了蹤影,隻剩下些森然的歉疚。
雙喜正欲走上前去與鄭衣息說話,回廊上卻來了個二房的婆子,正是蘇氏身邊最受器重的金嬤嬤。
她遙遙地立在回廊上,笑著對鄭衣息說:“三爺有要緊事兒要與世子爺說呢。”
催促聲響起了幾回,鄭衣息才把目光從眼前的寮房之中收回。
他說不清心裏是什麽感受,或許他應該為了煙兒的拿喬而倍感惱怒,或許也該斥責她不知尊卑。
可這樣的話他如今卻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細細密密的歉疚與不忍好似蛛網一般包裹住了他,既是裹住了他的怒意,也裹住了他的高高在上的自尊。
金嬤嬤的說話聲第三次響起時,鄭衣息終於是走上了回廊,一步三回頭地瞧著身後的寮房,見裏頭的人沒有半分動靜後,這才往二房而去。
二房最東邊的易竹閣是鄭衣炳的住所,鄭衣息一進門便聞到一股衝鼻的酒氣,便見鄭衣炳正坐在軟塌之中,手裏還提著個酒壺。
鄭衣息本就心緒不佳,見狀則立馬快步上前拿走了鄭衣炳手裏的酒壺,沉著臉罵道:“大白天喝成這樣做什麽?”
鄭衣炳生的雖不如鄭衣息豐神俊朗,可卻也是個麵貌清俊的公子,隻是被聲色犬馬的荒.**日子掏空了底子。
他一見鄭衣息便落下淚來,隻道:“小雨兒懷了我的孩子,卻一屍兩命難產而死。我心裏實在是難受。”
小雨兒便是鄭衣炳這段時日最寵愛的外室,生的秀美靈巧,還能歌善舞,最是討鄭衣炳的歡心。
有了小雨兒以後,鄭衣炳連花樓都不逛了,關起門在葫蘆巷的一間屋舍裏和小雨兒做起了一對夫妻。
可誰曾想小雨兒卻這般福薄,帶著孩子離他而去。
鄭衣炳心痛得難以言喻,便隻能借酒澆愁,才能驅散些心頭的鈍痛。
鄭衣息聽得此話後微微有些怔愣,可想起這位三弟往日的風流作風,便說道:“行了,過幾日等你瞧上了另外的美人兒,便把這個小雨兒丟到一旁了。”
鄭衣炳卻揚起了滿是淚意的眸子,嬉皮笑臉、混不吝慣了的人眸中卻掠過了那麽神傷的情緒,彷如丟了魂一般地說道:“這世上隻有一個小雨兒。她走了,我的命也丟了。”
這一聲話語彷如平地響起的驚雷,炸開在鄭衣息的耳畔,一時震得讓他忘了呼吸,心間不停地發顫。
那些刻意回避、刻意壓抑的情潮好似終於尋到了一個口氣,正成群結隊地往外鑽營,沒有絲毫遮擋地暴露在鄭衣息眼前。
他張了張嘴,沒有直視鄭衣炳的眸子,隻問:“可她身份低微,配不上你。”
鄭衣炳雖風流無度,卻從沒有主仆尊卑之分,當即便蹙著眉說:“哥哥怎麽也說這樣的話?情愛之事如何有尊卑之分,即便小雨兒是個卑賤到塵埃裏的乞丐,那又如何?我愛的是她的聰慧仁善,並非是那一套庸俗的世道名聲。”
這番話好似一記火辣辣的巴掌,把鄭衣息扇得頭重腳輕,往日他總覺得三弟是個再糊塗不過的人,如今卻是相形見慚,萬分窘迫。
鄭衣炳說了這一會兒話,酒意也驅散了一些,便也想起了他讓鄭衣息來二房的原因。
“昨日我去給太太請安的時候,正巧聽見那些丫鬟們在嚼舌根。說是哥哥房裏的通房丫鬟懷了孩子,卻又掉了。身子怎麽也養不好,如今已被人一席草卷從東門抬出去了。那幾個丫鬟還說,是祖母吩咐要瞞著你,可我聽著隻覺得哥哥身邊的那丫鬟好生可憐……”
話音未落,方才還一臉淡然地在數落他的鄭衣息已如疾風驟雨般離開了易竹閣,背影慌亂無措到了極致,跑下石階時還重重地跌了一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