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常笑最近一點都笑不出來。

這聞名天下的秦歌鏢局,最近也沒什麽人有心情唱秦地的歌了。

短短一個月之內,各地的堂口加起來已經失了三趟鏢。此刻,地處汴京的秦歌鏢局總局的後堂裏,身為總鏢把子的霍常笑,正麵色凝重地盯著眼前的人——他最信任的幕僚,秦歌鏢局的智囊,葉先生。

霍常笑在等葉先生幫他分析這十分不同尋常的麻煩。

時下這世道,要說太平,倒勉強算得上國泰民安;但要說不太平,也確實是暗流湧動。

自七年前太子玦驅胡歸來,不論廟堂還是江湖,均是民心所向。軟弱無能的陽帝在大勢所趨之下退位,太子玦登基為帝,年號鳳璽。彼時西夏黨項羌偏居西北,羌族內亂才休三年,無力南下,邊界十分穩定。東北方遼人鐵騎時有進犯之舉,隻是大將軍沙百戰在定州、鎮州、河間三處均陳列重兵,更有戰功赫赫的靖邊侯羅霆坐鎮要衝之處,一時間遼人也不敢妄動。

邊境安穩,中原似是歌舞升平。但戰亂畢竟才結束不到七年,山野林間多有盜匪橫行,江湖上寨頭林立。雖有名門正派鎮守秩序,但總歸有諸多不安生的宵小之徒,時不時以武犯禁。

因此,像鏢局這樣的營生,正是興旺的時候。

有人押鏢,是因為有人劫鏢。本事夠硬的,早早就打出了名聲,走鏢的時候隻要把旗號一亮,尋常賊人都會自覺繞著走;本事不夠硬的,那就像是個會走路的靶子,許多歹人盯著,一路都不安生。被歹人劫了鏢,便隻能認倒黴,鏢局自己搭銀子去賠償客人——這年頭,官府是指望不上的,敢劫鏢的,要麽是連官府都不敢惹的硬茬,要麽就是與官家人勾連頗深。若是丟一趟普通的鏢,賠上等價甚至翻倍的銀兩,再勒緊褲腰帶過上一段時間,這日子也就熬過去了。若是哪趟帶紅貨的被人劫了去,饒是大鏢局也得肉疼一番,尋常的小鏢局更是要賠得底朝天,興許就關門大吉了。

不過,風險大,就意味著賺得多。所以遇上帶紅貨的雇主,不管有沒有本事的鏢局,大都還是極其歡迎的。

要說丟鏢,這事可大可小,主要是看丟的是什麽,世間鏢局無論大小,自有一套辦法。但對於秦歌鏢局來說,丟鏢,卻是一樁天大的奇聞。

隻因這秦歌鏢局,四十年來,隻丟過一次鏢。

當時劫鏢的人,單槍匹馬,使一杆七十二斤镔鐵狼牙棒,名叫霍常笑。

霍常笑是個奇人,入江湖的第一件事便名動天下——他隻身一人劫了官府委托秦歌鏢局押送的皇杠,而後又大張旗鼓地將皇杠送到了京城。

這便是霍常笑向秦歌鏢局納的投名狀:最好的鏢局的鏢,他劫了;而他押的鏢,卻沒人能劫得走。愛才的秦歌鏢局總鏢頭秦百川,見如此好漢來投,自然禮遇有加。鏢局有了霍常笑之後也是如虎添翼,正好秦百川年事已高卻膝下無子,幾年後索性將整個鏢局都托付給了霍常笑。

霍常笑行事磊落,率性豁達,是個響當當的好漢,江湖上頗有威名。秦歌鏢局二十年不失手的紀錄被他打破,卻從他接手鏢局開始,又保了二十年太平。

前後四十年,隻失鏢一次的秦歌鏢局,如今卻一個月裏就丟了三趟鏢。

按照規矩,丟了鏢,出銀子賠償便是。秦歌鏢局財大氣粗,不至於賠不起。但這事關鏢局聲望,若不妥善解決,隻怕影響不僅僅是拿些黃白之物就擺得平的。而且,三趟鏢裏有一趟的失物並非金銀所能彌補——那是西南苗疆的苗王委托霍常笑送往汴京的一樣東西,連霍常笑都不知道那是什麽,隻曉得天下獨一份。苗王千叮嚀萬囑咐,一定要霍常笑親手送到禦醫皇甫飛的手裏,據說事關重大。

當日正好有一趟從會川押往汴京的貨,霍常笑將那寶貝貼身收藏,混在那一群趟子手中間趕路。沒曾想,路行至一半,來了一夥武功高卓的蒙麵人,一個照麵劈了秦歌鏢局的大旗,二話不說就大開殺戒。那趟鏢原本沒有紅貨,押鏢的趟子手裏也沒多少精銳武師,而對手卻個個凶悍異常,為首的那人就連霍常笑都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應對。結果,霍常笑心憂那些鏢師兄弟,一個分神便被對方當胸一爪抓破了衣裳,貼身收藏的那件東西眨眼間就易了主。

對方得手後迅速遁去,霍常笑追之不及,很是憤懣,隻能四下散開人手,打探消息。

不料失物的信兒還沒等來,卻接連傳來另外兩趟鏢物被劫的訊息,這下整個秦歌鏢局都有些不安了。

這般情形,霍常笑覺得十分蹊蹺,卻理不出頭緒,而他所倚重的葉先生,卻遲遲沒有開口。

葉先生在等,等即將到來的消息。

秦方,霍常笑的得力副手,正大步匆匆地踏進門來,霍常笑對上他的目光,心裏一沉——風塵仆仆的秦方麵色凝重,顯然,帶來的也不是什麽好消息。

霍常笑朝旁邊的椅子伸手示意,然後緩緩地斟了一杯茶,讓秦方坐下緩口氣——虱子多了不怕癢。麻煩接二連三地出現,也就不差這一時半刻的工夫了,所以霍常笑雖然憂心,卻並不著急。

秦方倒不客氣,那茶杯端將起來也沒心思細細去品,隻一仰脖,便“咕咚咕咚”將這頂好的信陽毛尖給倒進喉嚨,看得葉先生直咋舌。

一杯熱茶下肚,秦方順了順氣,這才抬頭朝霍常笑和葉先生示禮。然後,不待二人發問,便開口說道:

“送往潁昌府的那趟鏢,也出事了。不過,鏢沒丟。”

霍常笑一愣,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葉先生,發覺葉先生也微微皺了皺眉頭,兩人的目光帶著疑問,一起拋向秦方。

“說來也奇怪,先前丟的那兩趟,並沒有紅貨,這也就算了。去潁昌府的這趟,押送的可是官家的餉銀,隨隊的還有上百官兵。沒想到,這幫劫鏢的人還真是無所忌憚,對官兵也毫不留手——”秦方說道。

葉先生抬手打斷秦方:“你方才說,鏢沒丟?”

“嗯,沒丟。”秦方說,“被一個書生模樣的高手給攪和了。”

……

北堂鷹終於相信霍常笑的話了。

他很久以前欠下霍常笑一個人情,這讓他難受了好久:“君子盜”北堂鷹劫富濟貧,一向隻愛助人,卻討厭被人施以恩惠。所以當霍常笑找上他幫忙時,他滿口答應的同時也舒了一口氣:終於可以把這人情還了。

隻是當時他覺得霍常笑是在說笑的,他甚至覺得霍常笑是因為了解他,故意編了一個緣由來求助他,以解他心頭的包袱——堂堂霍總鏢頭,說他們秦歌鏢局的鏢被劫了?而且是他霍常笑親自押的鏢?

之後,借著霍常笑提供的丁點信息順藤摸瓜,他居然真的一點一點地找到了端倪。

霍常笑失鏢的那一次,實在太過離奇,而且劫鏢之人武功高卓,連霍常笑都吃了苦頭,北堂鷹自忖不是對手。因此,他反其道而行之,去追查了秦歌鏢局另外的兩次失手,反而找到了線索。

那兩次劫鏢的人,並不是那種來無影去無蹤的狠角色,大隊人馬行動總會留下些痕跡。對北堂鷹來說,喬裝打扮、隱藏身份這些伎倆都騙不過他,他耗了些許時日,終於分別確定了劫鏢人的來曆:落星樓,裂旗門。

這就更讓人摸不著頭腦了。

這落星樓和裂旗門,一個在江南,一個在西北,無論如何也扯不上關係。若論實力,均算不上江湖前列的大幫派,最多就是占踞一方稱雄,也談不上什麽正邪。這樣的兩個幫派,同時去招惹秦歌鏢局這棵江湖常青樹,這種損人不利己的事情,實在是詭異得很。

書到這裏,或許各位看官們要以為北堂鷹是什麽神捕之類的人物了,那可就大錯特錯了。

“君子盜”北堂鷹,出身漠北,年少成名。風流倜儻的少年公子,不愛金銀珠寶,不愛文玩字畫,卻另有傳說在身:他能在一夜之間搬空某個無良官府的府庫,然後令手下夥計通過各種渠道換成銀票、或者幹脆將官銀給熔了,最後將這些碎銀錢變成糧食、布匹,分到那些光景不好的窮人手上——實實在在是將“劫富濟貧”四字做到了家。

至於他自己和手下的夥計,卻從不靠這些錢養活——也許是在北漠見慣了塞外的好馬,他自有一樁販馬相馬的買賣,手下的夥計也都是個中好手,可以說是吃喝不愁、行俠仗義。更有傳言說,北堂鷹善捕奇珍異獸,有人說曾見過他豢養的奇獸,凶悍威武,能吞雲吐霧,絕非人間凡種。

從古至今,不論是“俠盜”“雅盜”“君子盜”,說的再好聽,終歸是個賊。是賊,就得有好輕功。

北堂鷹的輕功,天下第一。

自前朝“神行太保”戴宗之後,中原江湖上已經許久未有靠輕功獨步天下的人。

直到近些年兩個北方來的江湖後生聲名鵲起:“雪雁槍”雁夜飛,“君子盜”北堂鷹。

雁夜飛為人磊落瀟灑,善結交朋友,一杆蘸雪鉤鐮槍天下聞名;那北堂鷹更是樂善好施、俠名遠播,頗有魯子敬遺風。

此二人年齡相仿,輕功高卓,而北堂鷹又略高雁夜飛一籌,故世人稱為“一時鷹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