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常笑找北堂鷹,便是因為他獨步天下的輕功身手和敏銳的洞察力。而他確實不負所托,從種種蛛絲馬跡中,找到了落星樓和裂旗門的那一星半點的聯係,然後跟著三三兩兩的人,一路追到了這隱秘在雁**山中的神秘所在。

雁**山方圓四十幾裏,風景秀美,人氣算得上是很旺。但那些文人雅士、禮佛的香客,大都是去西雁**、北雁**。至於東雁**藏了這麽一處富家宅院大小的莊子,恐怕沒多少人知道。而且這來路翻山越嶺、極其隱蔽,若非北堂鷹這般有過人本領的,隻怕要麽跟不上,要麽早就被人發現了。

但此刻的北堂鷹,麵色異常凝重。

他千辛萬苦找到了這裏,還未來得及探查什麽,便從風聲中感受到此地另有高手,而且輕功之高足以與他匹敵。

他察覺到了對方的時候,對方也察覺到了他,無論他如何行動,對方就如跗骨之蛆,終是不遠不近地吊著,也不露麵。

這讓北堂鷹覺得有些寒意泛上了心頭:不管他現在來到的是什麽地方,對方都是一群深不可測的人。敢劫秦歌鏢局的鏢,能讓“笑歌狼牙”霍常笑吃癟,如今又出現了一個不為世人所知的輕功高手——雁夜飛?北堂鷹不由自主地想著,然後又果斷地搖了搖頭。

他與雁夜飛從未謀麵,但神交已久,“雪雁公子”在江湖上聲名遠播,不論是廟堂權貴還是販夫走卒,說起雁夜飛,沒有人不會豎大拇指叫個好。這樣的人,北堂鷹與他惺惺相惜,絕對不相信此時與自己僵持的人會是他。

北堂鷹從風聲中分辨著,對手的輕功終歸比自己略遜一籌,自己若是施展全力離開,雖然辛苦,卻也一定能甩掉對方。隻是,自己本就是來查探的,對於這些眨眼百丈的輕功高手來說,幾個起落便會離開這個莊院,即便甩掉了對方,還有什麽意義?恐怕自己若想查清楚狀況,也已經免不了要與這人交手了。

不過,既然對方已經跟上了,自己的存在肯定是暴露了,還能查得出什麽?

北堂鷹想到這裏,索性咬了咬牙,憑借風聲判斷出方向,朝對方靠了過去。“君子盜”雖然不以武功見長,卻也不是尋常的庸手,膽識也十分過人,更何況還有絕頂輕功作為自己的後路。此刻幹脆定下心來,要戰便戰!待我北堂鷹先會一會你,再瞧瞧你這地方有什麽鬼名堂!

對方發現了北堂鷹的行蹤,卻沒有聲張,想來是高手的傲氣作祟:如果不是遇上他,這人的輕功可以說是神鬼難追、卓絕天下了,如今遇到旗鼓相當的人,內心定是想較量一番,若是有他人幫忙,即便勝了也算不得光彩。這反倒是趁了北堂鷹的心意,畢竟他還是想料理了對手之後再查探出這求應堂究竟是個什麽名堂。

這般想著,北堂鷹展動身形,雖是快如疾風,卻悄然無聲,這巨大的莊院裏各處的守衛全然不覺。眨眼間他已經穿掠出幾十丈之遠,風中對方衣襟破空的聲音近乎微不可聞,在北堂鷹耳中卻十分清晰,心知就在下一間屋子轉角處——

“倏——”北堂鷹掠至轉角處,腳步一頓,身子平地拔起,卻聽得“嗖”的一聲,他心中一驚,登時空中擰了個身,堪堪避過飛來的暗器。對手完全料準了他的行動,是個棘手的家夥!

對手的身影已似狂風般卷來。北堂鷹一招失算,倉促招架,頓時落了下風。甫一交手,他便暗叫不妙:來人招式不成套路,卻淩厲狠辣,幾番進退便已經迫得北堂鷹左支右拙,幸有輕功傍身,雖然屢屢驚險卻扔不曾被來人碰到衣角。

心中正在叫苦,卻見對手手上忽然沒來由地慢了一招,北堂鷹立時抓住機會飛身後退,與那人拉開了約兩丈的距離,對峙著。

那人略有些瘦削,蒙著麵,露出的眉宇眼睛看起來甚至比北堂鷹還要年輕。北堂鷹不由得心底發寒,這夥神秘的人在江湖上從未有過耳聞,卻藏有如此高手,武功招式殺伐果決,身法之快江湖罕有,說不定從霍總鏢頭那裏虎口奪鏢的便是此人。

奇怪的是,既然這是在對手自己的地盤上,那來人為什麽蒙著麵?難道是怕被他認出身份?

正思忖對策,那蒙麵人忽然手腕一翻,雙手中各多了一件像是劍柄一樣的奇怪物什。北堂鷹還沒反應,那兩個物什“錚”地一聲響,各突出來一截短劍刃,那人接著便旋風一般攻了過來。

北堂鷹心下稍定:管你什麽奇怪兵刃,隻要看得見形跡,我北堂鷹便自信躲得過——正想著,那人已經欺近,手中劍刃將刺未刺,左手中的短劍突然縮回不見,反從另一端忽地一下戳出一截彎刀來——

這一驚非同小可,饒是北堂鷹見多識廣,也不曾見過這變化無常的奇怪東西,那左邊反手刀、右邊正手劍同時使出的武功更是聞所未聞——刀大多是剛猛霸道的兵刃,劍卻是飄逸靈動之物,兩種兵器的武功本不該是一個路數,而眼前這人使出卻毫無澀滯,左手刀不僅霸道也快如疾風,右手劍飄逸又殺意凜然,一招緊似一招,刀劍交替變化莫測。北堂鷹驚悸間已是手底大亂,眼看著要招架不住,心下一橫,拚著受傷的念頭,一指閃電般點向那人胸口。

這一招是北堂鷹看家救命的本領,使的是巧勁,高手相爭交手正酣時,都是一口氣提在心口,這一指若是點下,中者內息大亂、氣血翻湧,武功必然大露破綻。

那蒙麵人不知是知道這一指的厲害,還是本性謹慎,左手刀急忙收回護住心口,北堂鷹立刻逮到機會縱身而起——此刻的他已經明白,自己絕對不是眼前這人的對手,今日且退。

“君子盜?”

北堂鷹正要退走,突然聽到對麵的人開了口。聲音從麵巾的後麵傳來,聽起來有些怪異,但這三個字還是讓北堂鷹一愣。

還沒來得及回答,遠處忽然傳來一聲喊:“那邊的!什麽人!?”

緊接著就是一陣雜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北堂鷹見狀也顧不上多言了,雙腿一振,頓時腳下生風,騰空而起。

離去前,北堂鷹下意識看了那蒙麵人一眼,他站在原地未動,隻見到那眼神中露出明顯不耐煩的意味,正皺著眉頭望向莊院護衛跑來的方向。感應到北堂鷹的注視,那人又轉頭將目光迎了上來,霎時間一股驚天殺氣沒來由地直直衝入北堂鷹腦海,心底下忽然涼了個透。

……

在霍常笑看來,想不打草驚蛇、神不知鬼不覺地摸清楚對手底細,北堂鷹是最佳人選。

自從“君子盜”揚名江湖,各處為富不仁的鄉紳後院、魚肉百姓的官員府邸、江洋大盜的山頭寨子,他全都光顧過,甚至連昔日富可敵國的銀號“富貴坊”,因為黑心用陰謀吞下了一戶遠近聞名的大善人的家業,三日內就被北堂鷹搬了個精光,那銀號卻連點像樣的證據都拿不出來。

霍常笑深知北堂鷹的本領,這才求助於他,若非有十足的信心,霍常笑絕不會因為自己的事情讓朋友以身犯險。正因如此,“君子盜”铩羽而歸,甚至輕功上居然沒占到多少便宜,這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但即便如此,北堂鷹帶回來的消息,對於兩眼抹黑的秦歌鏢局,還是有莫大的幫助。

落星樓,裂旗門。

霍常笑與他們打過交道,秦歌鏢局甚至還幫著兩家運過貨。他們背後隱藏著的是什麽勢力,現在還不清楚,這兩個家大業大的幫會,總不會輕易跑掉。

雖然北堂鷹查的是另外兩趟失鏢的去向,但霍常笑相信,自己丟的那一路,也一定是這背後勢力搞的鬼。若比起貨物的價值,那不值錢的兩趟很可能是這勢力為混淆視聽而故意為之。

不過,現在的問題是——

霍常笑看向一旁沉吟已久的葉先生。

“尚不可妄動,”葉先生說道,“還需探路。”

霍常笑點了點頭,正要開口,葉先生仿佛已經知道他要問什麽,轉頭看向北堂鷹,胸有成竹地笑道:“鷹公子想必心中已有人選。”

北堂鷹一愣,苦笑著抱拳:“隻怕與先生想的一樣。”

葉先生拈須頷首:“那便是了。”

霍常笑看著這打啞謎一般的兩人,皺著眉頭思索了一下,忽然間就想通了:這天底下,輕功能與北堂鷹相匹、武功身手更為高卓、且光明磊落、一定願意幫忙的人,隻有一個!

站起來一拍北堂鷹的肩膀:“走,咱和鷹公子一起去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