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值初夏。
許多人還未來得及換上夏衣,這天氣就忽然熱了起來,路邊蟬鳴聒噪,仿佛不知疲倦,聽得人喉嚨冒煙。街上大大小小茶樓、酒家全都高高挑起了幡子,每家門口都有一兩位肩上搭著條汗巾的夥計,賣力地招攬客人。也是正趕上這燥熱的天,不論是那些奢華的大店,還是簡陋的茶攤子,全都不缺人氣,若是哪家再準備點井水鎮過的瓜果,那生意更是好得不得了。
不過,所有的這些買賣,全都比不過這家叫“魏武當歌”的酒樓。
此處叫陳留,乃是魏武帝曹操起兵的地方。
所以,一家酒樓敢叫這個名字,必然是有些不尋常的本事。
酒樓的老板叫夏侯懷,據說是魏忠侯、大將軍夏侯惇的後代,至於是真是假,也沒辦法考究。但在陳留一地,夏侯家實屬大戶貴胄、門庭顯赫,也不算是辱沒了隨魏武帝起兵、拔矢啖睛的祖上。
而夏侯懷的酒樓,有三個最大的特色。一是酒好,敢稱能讓魏武帝“對酒當歌”;二是菜奇,所有的菜品取名均來自三國典故;三是有一位遠近聞名的說書人常駐。此人叫關子龍,本姓沒人知道,隻因最崇拜常山趙雲,便自稱是子龍先生;平日裏說書最喜歡賣關子,每每講到激動人心的時候,便開始搖頭晃腦地裝傻,等到有人問他“後來呢”的時候,才將紙扇一合,裝模作樣地說上一句“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因為賣關子,大家沒少送他白眼和唾沫星子,但是下回他開講的時候,又全都管不住自己的腿,你我簇擁著跑來邊吃喝邊聽書,讓夏侯懷高興得合不攏口,每次打烊時都給他一大錠銀元寶。“子龍先生”變成了大家口中的“關子先生”,時間久了,這就成了大家一種善意的調侃,叫順了口,幹脆便叫“關子龍”,他也欣欣然接受,自得其樂。
今日關子龍講的不是古人先賢,而是當今江湖上的兩位後生英雄。
雁夜飛和北堂鷹。
這雁夜飛,出身不詳,仿佛一入江湖便帶著多少人羨慕不來的本事。輕功過人,行事瀟灑,交遊廣泛,傍身的一杆“蘸雪鉤鐮槍”據說是出自鑄兵大師歐冶孫之手,那飄逸靈動的槍法更是高卓無匹。
而北堂鷹,俠盜事例更是數不勝數,就算關子龍不講,恐怕這些來往客人也都能隨口說上幾段。隻不過,這道聽途說來的奇聞異事,有多少經得起推敲,那就難說了。口口相傳的東西,本就最容易走樣,再加上大家對這種英雄的憧憬,恨不得把北堂鷹吹噓得上天入地、無所不能。
但關子龍卻不一樣,誰也不知道他都是從哪裏聽來的故事,但天長日久以來,大家都發現他講的故事,從來都沒有假貨。尤其是時下的江湖趣事,不管是當事人還是目擊者,都不曾有人說關子龍編瞎話,句句都經得住考驗。
這實在是一種了不得的本事,長此以往,就成了這間酒樓的第二招牌。許多外地來的客商、豪俠,包括大門大派的武林高手,路過此地時也都慕名前來要聽一聽關子龍說書。甚至還有人私下出錢找關子龍買些江湖秘辛之類的消息,至於他賣沒賣,賣的什麽價,就沒人知道了。
酒樓裏人滿為患,但並不喧嘩,全都乖乖聽著那關子龍口若懸河地講著故事。
那些三五朋友結伴而來的,尚且能安分地圍坐在桌邊吃喝,而那種零散的客人,則早就扯條凳子裏三層外三層地把關子龍圍了起來,生怕漏聽了哪一個字。
一個衣衫破舊的道士在酒樓門口停下了腳步,有些好奇地望著裏麵這一片熱鬧而快樂的氛圍。這一停下來,鼻子裏頓時吸進了一股若有若無的酒香,那道士眼睛一亮,摸了摸身上那一點碎銀兩和空****的酒葫蘆,晃晃悠悠地踱了進去。
關子龍這時剛說完了一個故事,講的是雁夜飛幾個月之前助鳳翔府尹大破怪盜奇案。
“……那怪盜程十三,竟然夥同手下的一票賊匪,生生弄出個假的銀號來,與那真的‘聚寶莊’從裏到外一模一樣……”
“……事情鬧到官府去,那押運銀錢的鏢局,死咬著說自己將東西送到了地方;而聚寶莊當然是說沒見著錢,兩頭話是無論如何都對不上……”
“……最後,還是看咱們這位雁公子,隱藏身份,與那夥賊匪在一個屋簷底下住了大半個月,總算是抓到了把柄。那程十三也不含糊,見事敗露,與手底下那群悍匪一齊動手,卻哪是‘雪雁槍’的對手?……”
聽的人嘖嘖讚歎,既感歎這奇案驚險,又稱讚那雁夜飛不僅武功超群,連頭腦都是頂尖的好使。
那道士拿碎銀打了酒,把自己的酒葫蘆裝了個滿,四下打量著這酒樓裏的人,突然目光就定在了門口那張桌的一個人身上。
那人二十六七歲的樣子,長相勉強算得上英俊,衣衫整潔雅致、但並不華貴,舉杯飲酒的動作卻讓人覺得翩翩風度無處不在。這熱鬧的酒樓裏,獨自來的客人,就隻有他沒有圍進人群去聽書,但仍然對關子龍說的故事頗有興致,聽到有趣的地方,還會時不時地揚揚眉,端起杯來上一口。
這喝著酒的道士還留意到,這年輕人的身邊,斜斜地有一杆黑布包著的長東西倚在桌旁,很是神秘。
看到這,道士手中不由自主地掐算了幾下,像是突然知道了什麽,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也許是感覺到了道士的目光,那人抬頭看了過來,衝道士善意地一笑,伸手指了指自己身旁的空凳子,又倒了一杯酒,示意道士同桌共酌。
這道士衣著不怎麽樣,行為也與尋常修道之人不太相同,但對喝酒確似乎有很大的癮頭。見有人邀請,立刻三步並作兩步走了過去,囫圇做了個四不像的稽首姿勢,也不道謝便坐下。
右手剛端起桌上的酒杯,忽然發現自己的左手還捏著酒葫蘆,這亂七八糟的道士趕忙把酒葫蘆往腰間藏去,也不管早已被那年輕人看到,麵不改色地喝起了這年輕人請的酒。
那人也覺得道士有趣,並不介意這些奇怪舉動,見道士喝完一杯,便又給添上一杯,也不主動說話,仍舊是慢慢地喝著酒,聽著關子龍說故事。
此時有人問那關子龍:“關子先生,你方才說那雁夜飛雁公子,能捉拿怪盜。那你說這雁公子要是遇上了北堂鷹,是他能捉得到北堂鷹,還是北堂鷹能偷他個精光?”
“誒?”
圍觀的人群頓時就炸了鍋,都覺得這個問題很有意思,立刻七嘴八舌地爭論起來。
有的說常人道“一時鷹雁”,鷹排在雁的前麵,那當然就是北堂鷹厲害;也有的說,北堂鷹以輕功獨步天下,卻未曾聽過他其它方麵的本事,雁夜飛的“蘸雪鉤鐮槍”可是入得了江湖兵器譜前列的神兵,獨門的雪雁槍法更是淩厲非常,自然是雁夜飛更勝一籌……各有各的理,爭論起來不多時就吵了個麵紅耳赤,仿佛都親眼見過鷹雁二人比武一般,更有離譜的,說這兩人本就是異姓結義兄弟,連輕功都是師出同門,怎麽可能會交手……
這些人吵得熱鬧,關子龍隻管在中間高台上坐著,搖著紙扇笑而不語。
那沉默喝酒的年輕人,也被這些人逗得不由發笑。那道士看到,突然端起酒杯,像模像樣地朝著年輕人敬了一下,說道:“喝了公子幾杯酒,貧道也不願占公子的便宜,有事要告知公子——近日有一喜一憂,公子想先聽哪個?”
那年輕人一愣,說道:“我若都不想聽,道長付酒錢給我可好?”
這下輪到道士懵了一下,還沒答話,那年輕人又笑道:“與道長說笑,莫怪莫怪。酒隻管喝,這一喜一憂,可聽,可不聽。有時喜便是憂,憂中亦不妨有喜。道長願說,我便願聽。”
“好!”道士挑起大拇指,禁不住讚歎道,接著便自顧自倒了杯酒,說著,“這憂,說的是公子可能會有麻煩纏身。”
那年輕人麵色未改,隻是沉吟了一聲,點了點頭,等待道士的下文,仿佛並不介意這麻煩是什麽。
那道士見了年輕人的表現,暗自頷首,接著說:“至於這喜,公子將會見到一位十分想見的朋友。”
年輕人聽到這一句,臉上倒是很直白地表現出高興的樣子,追問道:“朋友?”
未等到他再問下一句,道士已經站起身來,輕輕做個揖,說道:“今日謝公子美酒,貧道與公子道緣未盡,他日自當再會。至於公子想問朋友是誰……”
道士扭頭朝那邊逐漸安靜下來的人群看去。
年輕人順著道士的目光望去,關子龍正要說話。
“諸位都莫爭,”關子龍笑著安撫著客人的情緒,“方才那位兄弟問得好,隻不過我也答不上來。據我所知,這鷹雁二位,彼此神交已久,卻素未謀麵,想來英雄相惜,應當是不會交手的。”
回過頭來,那道士已經到了門口,也不曾回頭看年輕人,隻是自己念著幾句詩出了門:
“霞帔尋常帶酒眠,自道本是謫酒仙。
醉來不住人家宿,多向遠山鬆月邊。”
年輕人細細回味著那道人的話,忽然心頭一動,再抬頭時,就見到一個一襲白衣的遊俠打扮的人站在麵前。
“雁公子,久仰。”那人的臉上發出由衷真誠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