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以前,歐冶子生於越國,一生鑄劍無數,有名劍數柄留傳:湛盧、巨闕、勝邪、魚腸、純鈞、七星龍淵、泰阿、工布,其中以湛盧最為絕妙,而七星龍淵則為世上第一柄鐵劍,為開天辟地之作。因此,後世尊歐冶子為鑄劍鼻祖,推崇至極。
千百年來,世間常有名兵利刃現世,然而登峰造極之作卻並不多。東漢末年,有漢壽亭侯關雲長之青龍偃月刀,溫侯呂奉先之方天畫戟;隋末有天寶大將軍宇文成都之鳳翅鎦金镋,天下第一好漢李元霸之雷鼓甕金錘……
時至今日,鑄兵第一人當屬歐冶孫。此人已經許久不曾出現在世人麵前,幸有其唯一弟子蒲良行走江湖,歐冶孫的事跡才得以流傳。他崇拜古時的那位鑄兵神匠歐冶子,自覺比歐冶子不如,又是後輩,便為自己取了個名字叫歐冶孫。此人脾性怪異,鑄兵成癡,卻不屑於以此賣錢謀生,因此他所鑄的兵刃罕有能流到世人間的。有名劍數柄,皆被藏於淮地葬劍山,其中以重劍不工為鎮山之寶;有刀名曰大都督,曾引發武林爭奪,下落不明……
而他所鑄的兵刃最後一次為世人所知,便是雁夜飛手中的那杆聞名天下的蘸雪鉤鐮槍。槍頭由天外隕鐵所鑄,淬火時槍尖意外留下一抹白色,如在雪中蘸過一般,因此得名。
……
十年前,雁夜飛被歐冶孫和胡來救回那間搭在太白山跑馬梁之中的小木屋裏,用了三個月的時間才恢複如初,卻已經被歐冶孫看作是難以置信的事情。
他記得,歐冶孫時常跑進深山裏,一去就是兩三天,回來之後便鑽進那間小屋裏,“叮叮當當”敲打上幾個時辰甚至一整天,然後心滿意足地坐在屋子外麵看日落。
平日裏照顧他的,都是胡來。這個胡來與他年歲相仿,十分有趣。他自幼便沒了雙親,被歐冶孫一人帶大。伴著打鐵的聲響長大,卻偏偏在鑄兵上實在沒有天賦,歐冶孫的本領他一點都不曾學到過。不過歐冶孫也不難為他,由著他的性子去,喜歡什麽便去折騰什麽。結果他真的是什麽稀奇古怪的本領都會一點,醫術、采藥、冶煉甚至木工,他都能擺弄兩下子,但似乎都不精通。即便是他最為喜歡的機關之術,花了好多好多精力,也隻是偶有所成,大部分做出來的東西都華而不實——其中的機關精巧玄妙,複雜至極,但卻沒什麽用處。
他曾經用了一個月的時間,做出一件不用弓弦的弩,小巧玲瓏,可藏在袖中,能連發十矢,不用中途填充箭簇。但由於其中精巧的機關占了大部分的空間,導致射出的箭綿軟無力,連普通的木頭都釘不進去。最終隻能作為玩具,偶爾把玩一下。
其他的類似作品,數不勝數。
唯一讓雁夜飛覺得實用的,是一件逮兔子用的機關陷阱,偶爾還能逮到幾隻野山雞。那段時日,全靠這件東西幫著他們解饞。
不過即便胡來玩遍了這麽多華而不實的名堂,他到底還是有一件精通的事情。
……
雁夜飛第一次見到那件本領,是在他剛剛恢複後不久。
胡來帶著他在跑馬梁裏鑽了大半天,找到了一處極為隱蔽的山洞,外麵草木橫生,將洞口擋得嚴嚴實實,即便胡來指給他看,他仍是沒看出那裏有個洞。
隻見胡來扒開雜草,縱身一跳,不待雁夜飛去攔,身形已經沒在其中。雁夜飛不放心他,緊跟進去,卻發覺內裏伸手不見五指,前麵卻有窸窸窣窣的動靜響個不停。
“小胡子!”雁夜飛喊道。
前頭的聲音忽然停了,接著就聽“嗤”地一聲,亮起火光來。一個人穿著胡來的衣服,舉著火折子轉過身來,白麵、彎刀眉、八字胡,大抵有三十幾歲,除了雙眼神似,哪裏還是胡來的樣子?
雁夜飛怔了半晌,直到那人忽然咧開嘴笑了起來,那笑聲他幾乎每日都能聽到,一顆懸著的心才總算放下。
“你居然會易容?”雁夜飛這驚訝可是貨真價實的。易容這東西,他聽說過,似乎以前也見過,但卻從不知道有人可以在漆黑一片的情形下、隻用這三五息的時間便徹底變了張臉,若非親眼所見,他絕對不信。
“這是我爹的模樣!”長著一張中年人麵孔的胡來高興地說道,在原地坐下。
“你爹?”雁夜飛走上前去,坐在旁邊,這時才看到四周散落了許多稀奇古怪的瓶瓶罐罐,還有些刀筆之類的物件。
胡來盯著手裏搖曳的火苗,說道:“我沒見過我娘,隻在很小的時候見過我爹,記憶很模糊了。打真正記事起,都是外公在養我,他說我爹娘是了不起的人物,做了遭歹人記恨的事,被害死了。”
“至於他們是做什麽的,外公說要等我長大才肯告訴我,我也不知幾時才算長大……”胡來說著,忽然扭頭過來,“小飛,你長大了麽?”
“我……”雁夜飛被問得一愣,皺著眉頭想了一會兒,搖頭道,“不知道。”
胡來點點頭:“後來時間久了,都快忘記我爹長什麽樣子了……直到兩年前,我發現了這裏,在裏麵找到了幾張易容的麵具,其中就有一張,我一看便想起了我爹的樣子,一模一樣,我想,這說不定就是他以前用過的!這裏還有許多易容用的物件,我想,我爹大概是個易容高手……那麵具已經舊的不像樣子了,我便照著畫,想著哪天練得毫無破綻,便可以去嚇外公一跳……”
看著胡來興高采烈的樣子,雁夜飛忽然想到了一件事:“小胡子……你爹若是用的這張麵具,那他的真實樣貌也許……”
胡來瞪著眼睛張著嘴巴,僵在那裏,過了半晌忽然又笑起來:“原來他不長這個樣子?那說不定長得更英俊些!”
他說著,站起身來,拽著雁夜飛就往外跑:“走,下山去!我忽然想到一個去處,平日去不得,今日能去了!”
……
雁夜飛沒想到,胡來說的去處竟然是山下鎮裏的賭檔。
這賭檔有個奇怪的規矩:不長胡子、麵相嫩的,不準賭。大抵是賭檔老板不想讓年輕人玩物喪誌、敗了家財,倒也算做一樁好事。
胡來如今有了胡子,扮得像模像樣,雁夜飛隻當是跟著的小廝,兩人大搖大擺混了進去。
到了鎮上時,雁夜飛便有種異樣的感覺,卻不料才進賭坊,這感覺更甚,但卻說不清楚。他畢竟隻記得三個月之內的事情,而這三個月裏,他見過的人也隻有歐冶孫和胡來。一時的怪異,他隻當是對這熙熙攘攘人群的陌生。
胡來拉著雁夜飛在賭檔裏東瞧西看,身上一共隻二兩銀子的他,忍不住手癢,三局兩局便輸了個精光,隻好悻悻地走出門來。好在胡來是個天生無憂的主,輸便輸了,至少玩了一遭,並不覺得虧。
但雁夜飛卻在走出賭檔的一瞬,發覺他們原來是被人盯上了。
胡來曾說他渾身是血,摔落在山崖下,他是在與何人爭鬥廝殺?如今被人盯上了,是不是衝他來的?
“小胡子,你快些回山裏去!”雁夜飛壓低聲音說道。
“怎麽?”胡來一邊朝鎮子外麵走著,一邊在回味那賭檔裏吆五喝六的氣氛,冷不丁被雁夜飛推了一把,隻覺得身子一輕,飄出十幾丈遠。
不料緊接著雁夜飛便大呼不妙:他本意想將那來意不明的人引開,莫要牽連胡來;哪想到幾股強橫的氣息竟鎖住胡來,風聲中接二連三的身影向著胡來追去。
胡來目瞪口呆,但至少看明白了來者不善,轉頭便朝著遠處要跑。
十幾歲的胡來,哪裏跑得過這些來曆不明的高手?眼看著剛剛出了鎮子,便已經要被追上,斜刺裏一道長影疾來,朝著追得最近那人刺去。
那人身形一頓,閃避開來,定睛看去,正是雁夜飛。
雁夜飛後起先至,這身法讓來追的人著實一驚,腳步漸緩。雁夜飛看清楚來人,為首的是個須發皆白的老者,看起來邋邋遢遢,後麵跟著的也都是尋常模樣的人,甚至有一個竟是方才賭檔裏搖骰子的夥計。
“敢問幾位前輩有何貴幹?”雁夜飛問道,言語間還算客氣。
來人卻壓根沒興趣理他,那老者翻身而起,想越過他去捉胡來,胡來是何等鬼機靈,虛晃一下便鑽進鎮外林中。
老者要追,雁夜飛將手中剛拾來的長棍打了個轉,如長槍般探出,舞動如飛。後麵的人見老者被纏住,皆展動身形,朝著胡來追去,卻不防那長棍霎時間如同化作千萬根,快如疾風,竟將所有人悉數攔下。
“你是什麽人!”那老者被雁夜飛的身手一驚,顧不得再去惦記胡來,看向雁夜飛的目光認真起來。
卻不知雁夜飛此時心中叫苦,身體初愈,氣力本就不濟,這記不得來路的功夫用起來也有幾分生疏,方才那般施展一通,已經是內裏氣血翻湧,手都打起顫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