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夜飛強行提氣與那些人酣鬥起來,眼看對麵的人招式越來越淩厲,甚至殺機驟起、招招欲取人性命,端的是驚心動魄。

胡來與雁夜飛一樣,見那幾人衝自己來,本想將其引開,哪料到是這等場麵,登時調轉回去。見那幾人進退有序,雁夜飛脫身不得,胡來趕忙在身上摸了個遍,才發覺平日裏做的那些小玩意兒不曾帶出幾個,隻摸到幾個他取名叫“煙瘴子”的東西,一股腦朝那邊丟了過去。

煙瘴子一落地,登時爆開,一股嗆人的煙霧彌漫開來,四下裏人都看不見。胡來跳進煙霧中,憑著方才記住的方位,拉住雁夜飛便跑。

兩人也被那煙嗆得難受,卻不敢咳出聲來,悄聲遁走。那幾個不速之客也並非庸手,屏住呼吸,各自運起掌風將煙霧驅散,聽了片刻便朝著山林裏麵追去。

起先雁夜飛尚有餘力,將輕功施展起來,拉著胡來遠遠縱去,後來聽得身後風聲漸近,心下著急,但畢竟大傷初愈,沒多遠便已經力有不逮。

見雁夜飛身形越發沉重,胡來架住他,咬著牙往林木密處跑去。雁夜飛身上無力,心智卻清醒得很,深知這般下去兩人都走脫不得。他不想牽連胡來,便想將胡來推開,卻不料胡來緊抓著他的手臂,用力之大竟讓他掙脫不得。

“嘿……”他聽到胡來笑了一聲,“你身體初愈,力氣恐怕敵不過我。這些年在山裏,難得交到朋友,可不能丟了……”

雁夜飛心底觸動,卻一時說不出話來,憂心地回頭去看那些追趕的人,忽然發覺他們竟然駐足停下,麵帶驚慌之色地左右張望著什麽。

“還追在後麵麽?”胡來攙著雁夜飛顧不上回頭,氣喘籲籲地問道。

雁夜飛順著那些人的目光向遠處望去,隻覺得一股極為強橫的氣息撲麵撞來,壓得人心血不暢,如同在逼人低頭下跪一般。

正看著,那濃密的林木中間一陣風起,帶著一聲獸吼,似虎豹又似熊羆,如悶雷一般綿延,緊接著又炸出一聲霹靂,掀得那風一陣緊似一陣,竟夾著些許腥味。

胡來自幼生在這片山中,卻也沒見過這等陣勢,那些自賭檔便追來的人更是驚得麵無血色,也顧不上胡來了,隻恨恨地盯了一眼,扭頭便走。

胡來和雁夜飛莫名其妙地脫了險,暗自慶幸了許久。

胡來頂著那張麵皮回到木屋時,本想讓外公驚歎一番,卻不料一向慣著他的歐冶孫大發雷霆,竟足足將他在屋裏鎖了十天。而胡來再問起關於自己父母的事,歐冶孫也一個字都不肯再提。

他們不知道的是,三日後,在跑馬梁一處山坳裏,那些曾追殺他們的人,再次進山搜尋,卻被血淋淋地撕成碎片,隨便扔在地上。

而那十日禁足一過,胡來便又活蹦亂跳地拉著雁夜飛漫山遍野地玩了起來。不安生的他甚至還偷著跑去上次遇險的地方,想尋找那神秘的獸吼來源,卻始終無果。

漸漸地,胡來對易容的興趣越來越大,本領也越來越精湛,歐冶孫拿他沒有辦法,隻好聽之任之,隻有一條約束:不許再扮他的父親。

見過一次麵的人,他都能精妙地易容,甚至連身形、舉止都能學得惟妙惟肖。更厲害的是,一般情況下,他易容壓根都不需要所謂的人皮麵具,隻需要在臉上塗塗抹抹就能變個天翻地覆。聽過一次的聲音,他也能以假亂真地模仿,還經常以此來惡作劇捉弄人。有的時候,他會變成一個陌生人的模樣,站在自己的朋友旁邊,與之攀談聊天,直至離去,他的朋友都不會認出他來。

如此了不起的本領,胡來卻從來都隻是惡作劇,不曾用來做過壞事。他隻是以此為樂而已。

更厲害的是,胡來從沒穿幫過,一次都沒有。

所以,他叫“千變鬼”。

……

如此有意思的人,不說雁夜飛和水卓狂,就連北堂鷹與胡來素未謀麵,都禁不住替胡來擔心起來——朋友的朋友,自然也是朋友,他實在不忍如此有趣可愛的一位朋友,被求應堂所害。

更何況,那天下第一的鑄兵大師,北堂鷹也是發自內心地尊敬,那憂心摻不得半點虛假。

三人離開酒館,便一同進了山。有了雁夜飛的消息,水卓狂便落定心中的石頭,傳了話出去,旗幟鮮明地與裂旗門放對廝殺——你裂旗門想來秦嶺做客,我狂瀾宮打開大門歡迎;但你若是來尋歐冶孫先生的不痛快,我狂瀾宮就偏偏要保一保此人!

水卓狂雖然年齡比雁夜飛大不了多少,但畢竟一方豪雄,求應堂的名字,以他的層麵是早就聽說過的。此刻知道裂旗門的背後站著求應堂,又知道鷹雁二人是衝著求應堂來的,便清楚此事絕對無法善了。考慮到三人的武功身手,和可能麵對的對手,水卓狂沒有讓狂瀾宮的其他人跟隨——既然幫不上什麽忙,不如幹脆在山下就與裂旗門翻臉,來此處搗亂,由不得你!

雁夜飛帶路,三人在林中急速穿行著——既然胡來已經送信出來,再加上這裂旗門大肆搜山,想必歐冶孫原本的住處早就不是秘密了。有一處隻有雁夜飛和胡來才知道的去處,在這太白山深處,經過偽裝,並不是很容易被發現。雁夜飛也不猶豫,徑直朝著那處所在趕去。

這一路上,雁夜飛和北堂鷹才明白水卓狂為何心急如焚。這山林之間,竟然隨處可見有人行走的蹤跡,三人一炷香的工夫就遇到兩撥裂旗門的人。也不怪水卓狂草木皆兵,方才還化名去試探他們兩人,實在是每一個外來的人都可能帶來新的麻煩。

雁夜飛一邊趕路,一邊腦中不停地思索著——求應堂出動多路人馬去劫秦歌鏢局的貨,而其中大半又都不值什麽錢,那唯一來自苗疆的寶貝東西卻連霍常笑都不知道是什麽;“瘋書生”文奉先與求應堂結下生死相搏的梁子,而且又救了秦歌鏢局的鏢隊,現在看來應當不是巧合,說不定他就是衝著求應堂的人去的……但雁夜飛想不通的是,求應堂來這深山中找這爺孫倆的麻煩,又是為什麽?

要說胡來身上有什麽被求應堂盯上的本事,雁夜飛是絕對不信的。那麽便是歐冶孫了,可是這位老先生除了打鐵鑄劍,似乎也不會別的,求應堂如此大費周章,難道隻是向他求劍嗎?

大概是因為“雪雁槍”和“君子盜”在江湖上名聲過硬,水卓狂對雁夜飛所說的話深信不疑,對裂旗門也再沒有了顧及,路上遇到了便大打出手。狂瀾宮主人如其名,動起手來真的是聲勢滔天——看身手,也許與北堂鷹在伯仲之間,但那拳掌功夫施展起來,就如山林虎嘯,在雁夜飛看來,恐怕比那搏命狂人“瘋書生”也不遑多讓。

蘸雪鉤鐮槍下從不傷人性命,但水卓狂卻沒那麽多客氣,一路殺將進去,很快便已經隱隱看到雁夜飛所說的那個小山包。

太白山深處的一處山坳裏,有一座很隱蔽的茅草屋。也許是太久沒有修葺,掉落的枯葉和碎枝鋪滿了屋頂,整個屋子仿佛都與周圍的環境融為一體了。

屋子的門和窗也被這些雜亂的枝葉覆蓋住,似乎沒有一絲光線能透射進去。

屋子裏有一個人,藏在陰影中,癱坐在地,一動不動,沒有發出一丁點聲音。隻有一雙眼睛偶爾會發出一閃即逝的光芒,然後便暗淡下去,仿佛沒有什麽值得這雙眼睛再亮起來的事情。

他的旁邊,有一團黑影,像是一隻動物,比他的身形還要大一點,偎在他的身邊,偶爾動一下,也不曾發出聲音。借著極其昏暗的光看去,那似乎是一隻猿猴。

門外忽然響起了腳步聲,沉穩而有規律,清晰可聞,有三個人。

那腳步聲停在了門口,便沒了聲音。

陰影中的人的雙眼“刷”地睜開,緊盯著門口,旁邊的猿形野獸也立起了身子,兩隻前臂有些焦躁不安地動著,卻也小心地沒有發出聲音。

外麵安靜了好久,門口有一人突然開口說道:

“看來這家夥不在,我們來的真是不巧。”

屋中人的眼睛在聽到聲音的一瞬間就亮了起來,正要起身,突然僵住,因為他發現有些不對勁。

外麵來的人,是他好到不能再好的朋友,他再熟悉不過了。這裏是他們兩人才知道的秘密所在,如果他帶著人來,那麽就一定是信得過的人。之所以覺得不對勁,是因為這位朋友說的話。

別人也許不知道,但他卻很清楚,他的這位朋友,有著非常過人的聽力——荒山野嶺之地,空曠寂靜,想要隔著門分辨出屋裏有沒有人,對於這位朋友而言,恐怕不是什麽難事。

何況,這說話的聲音似乎也略顯大了點,似乎不像是說給旁邊的同伴聽的,更像是說給屋中人聽,甚至說給更遠的人聽。

正在疑惑,緊接著外麵就有了別的聲音——腳步聲和說話聲。

“穆公子這法子真是管用,真讓咱們跟到這裏來了。”後來者說著。

“求應堂?”門口另一人問道,屋裏的人聽出來,這是自己的另一個朋友。

“嘿,既然都知道了,何必再問?”後來者說。

“兄弟們,快來看看,這可是江湖上輕功最厲害的兩個,不但被咱們給追上了,而且還一路都沒被發現!”又有一個人陰陽怪氣地說道。

“哈哈……”笑聲四起。

外麵來了好多人,屋中人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