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夜飛的臉色很不好看。
他確實這一路都沒有發現有人跟蹤。他朝兩邊看去,發現北堂鷹和水卓狂也是同樣的表情。他們都不知道求應堂的人是在什麽時候跟上來的,這上山路上遇見裂旗門的人也不少,被水卓狂摧枯拉朽一般地一路掃過來,求應堂的人居然就一直潛伏著不曾施以援手。聽起來,他們似乎有某種秘術可以藏匿氣息,再加上三人都心憂歐冶孫和胡來,對四周的感知下降了不少,結果就被跟到了這裏。
“穆公子……”雁夜飛回想著方才那些人說的話,打量起對麵的這群人來。
為首的人手握一對分水刺,全身皂衣緊束,黑紗遮麵,但那玲瓏有致的身段還是讓人一眼便能看出是一個女子,露出的兩隻眸子媚勁十足,眼波流轉間隻讓人暗生情愫。女子左手邊立著一個壯漢,肩上扛著一柄開山大刀,那刀背十分寬厚,隻怕要有五六十斤重,正喘著粗氣獰笑著,之前第一個開口說話的粗嗓門,便是他。女子右手邊,是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人,略微有些駝背,但那雙眼睛卻不像尋常老翁那樣渾濁,那幽暗深邃的目光讓人望而生畏,方才那第二個開口的陰陽怪氣的聲音,就是從他口中出來的。
除此三人外,其他還有十幾個人,那舉手投足間的樣子,雁夜飛已經可以斷定並不是什麽高手。唯一讓他忌憚的,便是這幾人口中的“穆公子”,眼前這三人怎麽看都不像,那新江湖武評排行第六的“九幽少主”穆幽,若是藏在暗處突然暴起傷人,著實不好對付。
“真是熱鬧啊!”那蒙麵女子突然開了口,“看來這一路這麽辛苦地跟著雁公子還是值得的,一下子見到這麽多年輕後生,奴家真是歡喜得緊。”
這女子不開口時仿佛是一個清冷嫵媚的尤物,此時一開口,真的讓人覺得是一個**十足的**。
雁夜飛和北堂鷹尚在疑惑,水卓狂卻在聽到這女子聲音的一瞬間變了臉色。
“玉娘子?”狂瀾宮主水卓狂,天不怕地不怕,卻在麵對這女子的時候連聲音都有些抖了起來。
接著,在聽到水卓狂說出的這三個字之後,就連雁夜飛和北堂鷹也陡然心生寒意。
玉娘子也許不是這江湖上武功最高的女子,也不是最貌美的女子,卻絕對是最可怕又最妖媚的女子。
她可怕不是因為武功,而是因為心腸;她妖媚不是因為容貌,而且因為她懂得如何魅惑人心。
她已在江湖上行走幾十年,卻依舊是那一副二三十歲的容貌,數不清有多少不知深淺的後生上了當,便宜沒有占到,反而成為她的禁臠,最終大抵被折磨得在香帳裏升了天。有僥幸逃得一條性命的,卻也都不成人形,手足不全,體無完膚,喪失心智,行如豬犬。
江南武林望族黃家,族主黃穹曾親眼見過玉娘子害人,嫉惡如仇的他哪裏能忍,誰知道動起手來竟然不敵。他揚言要合江南武林同道之力,替武林除害。結果這話傳到玉娘子耳中,黃穹的女兒出嫁之日,新郎新娘在府門前被擄走,一個月後放回來,黃穹的掌上明珠和姑爺皆已瘋癲,當眾互相鞭笞,舔泥作食,還發出歇斯底裏的笑聲……
這樣的人物,不論出現在哪裏,總是讓人心生懼意。
“到底是狂瀾宮主,見識就是不一般,比你旁邊那兩個鳥人可強多了。”那女子柔弱無骨的身段、配上這媚意橫生的語調,隻讓人覺得又**又恐怖。
“鳥人?”那壯漢仿佛沒反應過來,開口問道。
一旁的老者接過話頭:“嘿,一個什麽鷹,一個什麽雁,不是兩個鳥人麽?”
兩人一唱一和,仿佛街頭賣藝逗笑的營生,但雁夜飛他們卻實在笑不出來。
“原來玉娘子也是求應堂的人。實在是想不到玉娘子大駕光臨,有失遠迎,還望恕罪。”大敵當前,但雁夜飛仍然麵沉如水,冷靜地應對著。
“光臨?這裏又不是你家,我光什麽臨,你遠什麽迎?”玉娘子裝瘋賣傻起來,也是一流的水準。
雁夜飛還沒答話,玉娘子突然像恍然大悟一樣,拉長了音調:“哦——奴家知道了,敢情這位小鳥公子是替那主人家在說話,不如……讓那主人家出來見奴家一麵?”
話音未落,雁夜飛背後的茅草屋裏傳來一聲地動山搖的吼聲。
“吼!”
接著便是“轟”地一聲,那茅草屋的門被什麽撞破開來,塵土漫天。
眾人定睛看去,隻見一隻一人多高的白頂紅身的猿形巨獸,怒氣衝天地瞪著眾人,身後一個身影緊跟著飛出。雁夜飛和水卓狂看到都是一喜,異口同聲喊道:
“小胡子!”
胡來站定在搖搖欲墜的茅草屋門口,急促地喘著氣。
他的身前是那隻猿形巨獸,正呲著牙在威嚇敵人,兩隻銅鈴般的眼睛滿是血絲,虎視眈眈盯著玉娘子,仿佛要把她撕碎一般。
雁夜飛向胡來看過去,看到一張清秀的臉,還帶著些許稚嫩,但此刻卻是一臉悲憤地看著外麵的眾人,那表情說不清是委屈、是憤怒、還是害怕。
雁夜飛他們總算是見到了要找的人,鬆了一口氣,卻也憂心起來——他們在門口周旋,雖然心知藏住胡來的希望不大,卻仍是不想讓胡來陷入危險,沒想到那來曆不明的巨猿卻在這當口發了狂;求應堂那邊卻也是露出了欣喜的神情,隻是站在近處的幾人有些驚疑不定地看著那隻猿形巨獸,不住地往後退。
胡來掃視著眾人,看清了玉娘子,渾身如篩糠般抖了起來,嘴唇都在哆嗦,一隻手指著她,恨不得噴出火來。
雁夜飛看在眼裏,橫跨一步將胡來擋在身後,不動聲色地衝玉娘子說道:“玉娘子,既然這麽多年輕後生你都已經見了,主人家也迎接你了,該走了吧。”
“走?”那個粗嗓門的壯漢獰笑著搶在玉娘子之前開了口,“嘿嘿,你幾時聽過玉娘子會空著手走?”
“哈哈……”一群人都笑了起來。
玉娘子也跟著笑道:“宋大哥是了解奴家的,奴家自然是要帶一個後生走,隻是不知道哪位願意跟奴家走?”
說著,一雙媚眼依次從雁夜飛、北堂鷹、水卓狂身上掃過,最後停在胡來那裏。
“不如……”她的聲音弄得幾人一陣冷戰,“就小鳥公子背後的那位可好?”
雁夜飛沒有再搭話,隻是緩緩將那長槍外包裹著的黑布解開,輕輕地取了下來。
陽光從樹枝的間隙中穿透進來,在地上形成斑駁的光點。一道璀璨的銀光從雁夜飛手中的槍尖亮起,幾絲靈氣中帶著寒意。
北堂鷹突然笑了起來:“神往已久,終於有一日能與‘雪雁槍’並肩一戰了。”
“與鷹雁兩位公子一同迎敵,我水卓狂今日也沾個光,借此戰揚名江湖罷!”水卓狂麵露豪氣,衣衫無風自動,一字一頓地說道,“兩位要小心玉娘子這女魔頭,萬不要被她的兵器刺中了,那上麵喂了毒的。一旦中了,若沒有她的解藥,生不如死,甚至連求死的力氣都沒有,隻能任她擺布。”
水卓狂說著,似是想起了什麽,眼睛突然圓睜:“當年我一位兄弟就落在她手裏,最終人不人鬼不鬼,今日便為我狂瀾宮的兄弟報仇!”
雁夜飛麵色凝重,沉吟著把手中那杆銀槍筆直地指向前方,緩緩說道:“胡來是我的朋友,胡來的朋友也便是我的朋友。今日,鷹公子,水宮主,小胡子,隻怕你玉娘子一個都帶不走。”
求應堂的人望著雁夜飛,不敢輕舉妄動,連那玉娘子都不再嬉笑。雁夜飛一人一槍,隻靜靜地立在那裏,卻仿佛周身沒有一絲破綻。
北堂鷹和水卓狂互相使著眼色——胡來的神色頗為憔悴,想來是遭了不少罪,況且他正是求應堂的目標,此刻若廝殺起來,隻怕自保都難;那最為棘手的玉娘子,兩人都沒什麽把握,自然是交給雁夜飛來對付,那麽剩下的人……
兩人似是達成了默契,北堂鷹往胡來那邊一靠,打定主意護住胡來,水卓狂則與雁夜飛並肩而立,雙掌灌注了驚人的內力,戰意熏天。
正對峙著,忽聽得一聲嘶吼,卻是那已經安靜了許久的猿形巨獸,像是從胡來那裏得了什麽命令,咆哮著就衝進了求應堂人群中。
場麵霎時間大亂,求應堂的人過於注意雁夜飛,忽略了這樣一個異數,這巨猿膂力驚人,鐵一般的臂膊橫掃出去,被掃中的人身上登時傳來一聲骨頭斷裂的聲響,吐著血飛了出去。
巨猿殺性濃烈,全靠蠻力,速度竟也不慢,求應堂的人完全不知所措,連玉娘子都無從下手,連連後退避其鋒芒。
雁夜飛瞅準時機,長槍如龍般舞動起來,一時間逼得玉娘子左支右拙,狼狽不堪。正要追擊,忽然眼角餘光瞟到胡來正縮在牆腳,瑟瑟發抖,完全不像平日裏機靈鬼一般的樣子,看得雁夜飛揪心不已。見北堂鷹守在他附近,雁夜飛心下稍安,長槍疾出,隻求速戰速決。
雁夜飛心裏提防著那個不知藏在何處的“九幽少主”,與玉娘子交手時也沒有離開其他人太遠,想著一旦情況有變,能護住其他人周全。就連那個提開山大刀的宋姓壯漢,也被雁夜飛一同攬過來,打得對方隻有招架之力。
巨猿在人群中肆虐,玉娘子難以抽身,水卓狂抓住機會,雙掌平平推出,如排山倒海之勢,那求應堂眾人東倒西歪竟然無法靠近。
十幾個嘍囉在巨猿的狂怒之下,形不成什麽氣候,對水卓狂毫無威脅。隻有那白發老者,對於迎麵而來的淩厲掌風,似是全然不覺,緩步前行,接著越走越快,這行走間不僅衣衫不**,就連頭發都不曾被吹歪一絲,行動間完全不似耄耋之人。
一掌未息,那老者已到眼前,水卓狂暗道不妙,正要變招,那老者卻是一掌迎來,兩人“轟”地對了一招,各退了幾步。
老者麵色如常,止住退勢便又攻上,水卓狂的手卻不由自主地抖了起來,隻覺一股寒氣止不住地從手掌竄入心口,渾身難受得要命,三五招之間嘴角已經溢出鮮血。
那邊雁夜飛見水卓狂才一照麵便已落敗,正驚詫,卻聽得玉娘子一聲輕笑:“忘記提醒狂瀾宮主了,你這掌法雖然看得過去,但在九幽少主麵前,不覺得自己班門弄斧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