謠言四起的西平,百姓的日子卻照常在過,隻是多了些茶餘飯後的談資,還有對那也許即將到來的戰事的未雨綢繆。

集市上,所有的東西都漲了價,可是仍然有很多人搶著去買,因為都怕再過些時日就更買不起了。

更何況,一旦傳言中的戰事成真,到時候最不值錢的,反而就是錢。吃的,穿的,用的,還有自己的命,都比錢值錢。

有膽小的,就總會有心寬的,三五成群坐在集市的攤子上,喝著羊肉湯,談笑風生。

“這寧令王端的是好膽識,敢與野利大將軍唱對台戲……”

“這戲怕是唱不了多久……”立刻就有人搖著頭歎息,“大將軍在大夏多少年的根基?那些個東京城裏的文臣武將大老爺,哪個不是出自他的門庭?”

“那寧令王可是找到了三殿下!”先前的人爭辯道。

立刻就有人哄笑起來:“無非是他給起兵尋個借口罷了,你連這也信?誰都沒見著,你怎知是真的三殿下?”

“據說那三殿下文武雙全,是先帝四子中最有本事的,結果當年怎麽就迷了心竅,要行大逆不道之事?若他尚在,鹿死誰手還真未可知。”

“寧令王的話你不信,怎地這大將軍的話你便信了?宮廷裏的事,你我誰知道真假?”

“嘿,別說三殿下,就是那溫良忠厚的四殿下,若如今尚在,說不定也有不少人願意追隨咧……”

“說這個有甚鳥用,都是些京城裏頭的勾心鬥角,跟咱們有幾個銅板的關係?隻要能讓咱們填飽肚子,咱就隻管過自己的安生日子。”

一群人七嘴八舌地嘀咕著,憋不住自己的嘴,又怕給有心人聽見,便都壓低了聲音。

“我可聽說,野利大將軍根本不管大夏的事情,如今出兵中原,是要當那中原皇帝!”

“你曉得中原有多大?那皇帝你說當便當?中原一座城,抵得上五個西平府!”

“你莫不是失心瘋了?哪有那麽大的城池?那一座城裏豈不是要有幾十家酒樓?”

“大又如何?中原現在亂作一團,皇帝的叔叔要搶龍椅,說不定正是咱們大將軍開疆拓土的時候……”

……

這小攤子的角落裏,坐著個蓄了胡子的中年男子,正慢慢喝著羊肉湯,隻不過喝湯的時候有些費勁,那胡子上沾了不少湯水,讓他覺得有些掃興。

他一邊聽旁邊人說著那些閑話,一邊抬起頭來,四下尋覓有趣的事。

忽然他看到一個老者,閑雲野鶴般晃到這裏,要了一碗羊肉湯。

他眼睛一亮,正要起身,那老者徑直走到他旁邊坐下,瞥了他一眼,笑道:“嘿,粘個胡子就算易容了?這西夏人真好騙。”

“愚伯好眼力。”那人一邊擺弄著讓他心神不寧的胡子,一邊苦笑道。

“你這換臉的本領可比歐冶孫家那小子差多了,”愚伯說著,“不過膽識倒是不賴,竟然鬧出這麽大動靜。”

那人揚了揚眉毛:“看來愚伯什麽都知道了?”

“不知道,不知道……”愚伯搖著頭,“想知道的都不知道,不感興趣的事情倒是知道不少,都便宜了那賣關子的……”

“以前有離奇傳言說,關子先生的故事有大半來自愚伯,看來不假。”

愚伯不置可否,忽然問道:“你可知道野利高背後是誰?”

那人點了點頭。

“有勝算?”愚伯一邊喝著肉湯,一邊若無其事地聊著天。

那人歎了口氣:“是國仇,還是家恨,晚輩至今仍有些迷茫。但無論如何,歐冶孫先生的仇,一定要報。”

愚伯點了點頭:“那老瘋子死得不明不白,確實要有個交待。若是雁公子查到了求應堂的線索,不妨來告訴老頭子。”

“愚伯也要尋求應堂的麻煩?”雁夜飛有些意外,“莫非還是因為那冒充花雕兄的事情?”

愚伯搖頭歎氣,說道:“陳年舊事。”

愚伯不說,雁夜飛自然不會多問,但是對付求應堂的事情上多了如此強援,總歸是好事。

……

呼延衝造出的聲勢越來越大,知道的人越來越多,再加上嵇六道暗中謀劃運籌、聚攏先前的散兵,竟然真的又拉起一支軍隊來。

先前那一場兵變之中,呼延衝苦心經營的狼衛雖然功虧一簣,但並未全軍覆沒。軍中聲望僅次於駱承文的副將樓阿骨,當時見事不可為,便帶了一票人馬混在亂軍中逃了出來,最終竟然跑到西平府外的山裏搶了座寨子,當起了山大王。

這些時日來不斷有幸存的舊部下聞風來投,到嵇六道放出起兵消息時,樓阿骨已經聚攏了千餘的殘兵山匪,算是一股可戰之力。

呼延衝拿捏著時機,見火候差不多了,突然就將動靜鬧大起來——

寧令王呼延衝,以三殿下赫連淵為尊,起兵紅河穀,兵鋒徑指東京興慶!

“興慶?”

得到消息的野利高並不慌張,反而擰起了眉頭:“這呼延衝的腦袋昏了不成?就算大軍已出征、我尚在西平未歸,憑他那幾千哀兵,想要奪城?還是我大夏國都?”

野利高的身邊有兩人,一坐一站。

坐著的是沒藏阿吉,站著的是經常跟在沒藏將軍身邊的一位老者。

那老者聞言想答話,卻被沒藏阿吉使眼色攔住。

就聽沒藏將軍說道:“大將軍,此舉雖然荒唐,但應付起來倒也棘手。”

野利高轉過頭來盯著他,示意他說下去。

“東京城堅壁厚,擋他幾千兵馬自然綽綽有餘。但此時京城裏可沒什麽領兵的人才,到時候呼延衝進不去,卻也不會輕易退走。加上有嵇六道那廝暗中搬弄是非,恐民心生變……”

……

野利高走後,沒藏阿吉才問那老者:“你有何見?”

“回老爺,這呼延衝使的,分明就是個陽謀。”

“呼延衝選在此時起兵,便是吃準了東京城裏沒人能將他那群烏合之眾給趕走。京城裏有異心的人也不會少,假以時日,他的聲勢若更壯起來,也許幾千哀兵就要變作幾萬大軍了。”

“因此,野利大將軍不得不趕回京城,去安撫人心、應付局勢。明知是個套子,卻隻能去鑽;到那時,呼延衝在西平府的布置,便有用武之地了。”

沒藏阿吉點頭,說道:“你可知我方才為何攔你?”

“請老爺明示。”老者在沒藏阿吉麵前,端的是忠心耿耿。

“野利高在大夏隻手遮天這麽多年,心思縝密陰鷙,這些事他大抵也想得明白,但你不能說在他前麵。否則……”

沒藏阿吉頓了頓:“一來,太聰明了惹他忌憚;二來,他也許要猜忌你,是想要支開他去東京,方便此處行事……”

“伴君如伴虎……”

沒藏阿吉驀然這一句,說得那老者一愣,旋即反應過來:如今的西夏,野利高與“君”有什麽分別?這呼延衝接二連三地生出事端,可曾聽過那興慶府裏龍椅上的那位傳出什麽動靜?

……

三日後。

賭檔“天下寶”傳出消息,那位每日隻贏一兩銀子的葛叔,忽然一天連贏了十局骨牌,每一局都做成了“千裏馬”的牌麵。饒是葛叔早走名氣,但這等手氣和心思還是驚呆了看客,那葛叔隻是笑著說了句:“圖個好彩頭。”

消息不到半天就已經傳開。

傍晚時分,葛叔在路旁一邊看著落日,一邊吃著點心,就等到了他想等的人。

“十局千裏馬,湊了個萬馬奔騰,葛叔的手藝當真了得。”

知道葛叔定是帶了好消息,北堂鷹心情也不錯。

“少爺說笑了,”葛叔笑著,“家裏送的駿馬兵甲已經到城外了。”

北堂鷹點點頭,葛叔擺下“萬馬奔騰”的局,便是為了告訴他此事,他早已經想到。

他看著葛叔,葛叔看著他,他忽然笑起來:“葛叔有話盡管直說。”

畢竟主仆多年,葛叔被說破了心事,倒也不尷尬,直說道:“少爺……有件怪事。”

“怪事?”

“家裏來消息說,重離不見了。”

北堂鷹愣了一下,笑問道:“這有什麽奇怪的,咱們隻與她家做生意。她人去哪裏,與咱們何幹?”

“重離的整座錐子莊都沒人了。”

北堂鷹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大概是賭場上養成了故弄玄虛的習慣,葛叔講話有些慢:“是豆包帶回來的消息,說前些日子老蘿卜拿著少爺的手信,去錐子莊置辦這一批兵刃,結果叫了半天沒人應門。老蘿卜覺著不對勁,仗著是老熟人就直接推門了,哪想到……裏頭一個活的都沒有……”

這下北堂鷹可著實吃了一驚。

沒人和沒活人,差一字,意思卻完全不同了。

葛叔接著說道:“這錐子莊與咱們做生意不少年了,也算有不小的情分。少爺不在家,主事的朱老伯聽老蘿卜回報之後,差人去探了一番。除了重離和她身邊那兩個盲護衛,錐子莊裏二十多口人都被害了。朱老伯怕給家裏惹事,沒多探,隻加緊從別處置辦齊了這批兵甲;若不是出了這事,小豆包他們早就把東西送來了。據他說,來的路上似乎有人跟,但他們防得嚴實、行得又快,才安然抵達。少爺,你說……會不會是衝咱們來的?”

北堂鷹麵色凝重起來。多年的生意夥伴出事,他擔心的正是葛叔最後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