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家主,此事不可輕率。”墨羽緩緩說道。
“我唐門三位長老皆為漢中軍所害,這仇,非報不可。”唐飛鶴盯著城下“孫”字大旗,目眥欲裂。
“我知你心中恨意,也知道有公孫棠助你,多半可以成事,但成事後將如何?若唐家主有了閃失,置身後幾百唐門弟子於何處?”墨羽語重心長,轉身看著唐飛鶴,“唐家主且聽我一言,暫且忍耐,此仇,我助你報。”
汴京城隻得了半日閑。
才入夜,那丐幫在驍武衛大營外點起的香火氣還沒散去,城下便忽然鼓噪起來。
今夜城頭輪值的,是禁軍龍威衛上將寇旌忠。此人與周平同鄉,禁軍六衛將領中,也數他與周平走得最近。兩人年歲相仿,但性子卻有不同:周平心思縝密,老成持重,連鳳璽皇帝都時常稱他用兵“有帥才”,甚至某日心血**封了個“帥才將軍”的頭銜;寇旌忠則是直來直往的脾氣,剛烈至極,早年在關外的時候,因意見不合,僅僅是個偏將的他竟然跟柱國公拍過桌子。
當時沙百戰被這麵紅耳赤的愣頭青頂得沒脾氣,允了他一千兵馬。這寇旌忠居然帶著一千兵馬堂而皇之地去闖萬人敵營,還生生建了奇功,從此平步青雲、一路坐到了禁軍上將的位置。
寇旌忠可沒有想到漢中軍會在今夜攻城。
這段時日以來,漢中軍其實沒占到多少便宜。幾次強攻,都被周平等人率軍用硬弓滾石擊退;細作被抓,密道被毀,謀劃多時的火攻卻被用在了自家營房裏,鄧之的心頭窩火得緊。
正因如此,漢中軍此舉更顯得蹊蹺。
起初寇旌忠還想觀望,多看看虛實,哪知城外火把越亮越多,鋪天蓋地的長戟團牌軍擁著撞城錘、雲梯、樓車之物,在戰鼓聲中圍將上來。
萬軍之中,寇旌忠瞧見了漢中軍主帥鄧之,坐鎮中軍。兩邊打著“蜀”字旗和帥旗,緊接著,城上眾人都瞪圓了眼睛。
那兩杆旗的前麵,眾將士擁出一人。那人騎一匹照夜玉獅子,頭帶一頂紫金盔,盔頂上飄著兩根雉尾,身上金甲白羅袍,袍背上繡著的赫然是一隻五爪金龍;馬背一側掛著一張鵲畫鐵胎弓,另一側懸一壺雕翎箭,雖是擺設,但遠遠看去著實是氣勢逼人。
在那人身前,有更大的旗號亮出,上書三字:“漢中王”!
這三字旗號亮出,寇旌忠總算是知道非同小可,趕忙差人去尋周平。
漢中軍來得迅疾,城頭上正遲疑間,城外麵的樓車已經推到了眼前。城上守軍將箭雨潑下,無奈那“長戟蒼狼軍”的團牌陣操練得密不透風、進退有致,箭矢隻在能城下響起些“叮叮當當“的聲音,卻無法阻擋那逼近過來的撞城錘。
漢中軍似乎打定了主意今夜登城,根本不管會死多少人,底下雲梯一字排開,在一麵城牆上便鋪了有十幾架之多。城頭守軍此時本就不多,火油、硝石等引火之物哪裏備得齊全,一時間別無他法,隻好上前想要將雲梯掀開。
然而這些當先登城的漢中軍死士皆是悍勇健碩之輩,頭頂箭雨、手提長戟攀上雲梯,居然健步如飛;見到城上有人冒頭,竟紛紛將長戟奮力擲了上來。
城上禁軍措手不及,有不少人當場被長戟穿透,倒在了城頭。
除了輪值的禁軍之外,江湖人也輪番在城頭值守的,今夜正是花海大當家十一娘。
十一娘膽大心細、武藝高強,今夜留她在此本是為了輔佐寇旌忠,以防這莽漢在大敵當前時熱血上湧、亂了方寸,誰知敵軍甫一露麵便是漢中王親臨、兵士個個爭先,哪裏還有工夫商議對策?
眼看那雲梯上的漢中死士越來越多,甚至有人攀上了城頭來,十一娘早已抽出銀傘。那銀傘可收可放,收時以傘作劍,將來敵一個一個點下城去,放時可為盾甲,於漫天飛矢中護得自身與左右周全。
十一娘將手下盟眾盡數散出,去尋城中各路江湖人馬,自己則在城上看護,尤其是守著寇旌忠。
不足半柱香的功夫,城上城下已經是血流成河,就聽寇旌忠大叫一聲“不好”,十一娘看去時,也是心底一寒——
那漢中軍擲上城來的長戟,竟帶著機關,落地撐開、扒住了城上垛口;戟梢上纏了繩索,垂至城下,此時已經有不知多少人拉著繩索、嘴裏咬著尖刀,緊附在城牆上,如壁虎般遊了上來。
不等報信的人趕到,周平、傅紅雨等人早已經聞聲趕來,到城頭時,甚至沒看到一塊不見血的城磚。
龍威衛和漢中軍的屍體混在一起,七七八八地躺滿了城頭,十一娘帶著第一批趕到的江湖人正死守著每個垛口,就連寇旌忠都受了傷,手臂鮮血直流、握不住刀,隻能退在一旁指揮下令。
與傅紅雨等人一同來的,是城東和城西前來報信的守軍。
漢中軍居然是三麵一齊攻城。
大概是那漢中王鼓舞了士氣,寇旌忠所在的南麵攻勢最猛,但東西兩側因防衛兵力不足,也抵抗得捉襟見肘。
顧不上多耽擱,周平立即傳令禁軍,六衛皆出,齊齊登城。
善戰的杜傳海領驍武衛守東麵,虎威衛、玉翎衛守西麵,周平親自帶著最為精銳的天武衛、金吾衛換下了傷亡不輕的龍威衛,頂上了南麵城頭。
傅紅雨與十一娘並肩而立,身後花海盟眾各顯神通,幫著天武衛生生又將攀上了城頭的敵軍趕了下去;葉崇帶著葬劍山弟子去看城西,齊律本要請戰,然而傅紅雨擔心他惡戰過後氣力不濟、更兼與杜傳海有隙,阻止了丐幫參戰。
如此鋪開戰場,根本沒什麽計謀可言,兩邊皆是以血換血、以命換命。
傅紅雨隻恨自己先前中計,沒把黑甲營留在身邊,此時若能有一隊驍騎出城衝殺一陣,局勢定然不會這般被動。
一直廝殺了整整兩個時辰。
城牆上到處是損壞的雲梯、亂攢的箭矢,有碰翻的火把沾著倒下的士兵,燒將起來,冒出滾滾黑煙。漢中軍戰死的士兵在城下堆得如京觀一般,至鳴金之前,那些團牌手、長戟兵甚至棄了雲梯,踏著死去袍澤築起的高坡、拉著繩索,要衝上城來。
江湖人大多不曾見過這樣的場麵,有的拚殺到一半就彎下腰去,止不住地嘔吐起來,然後被趕來的漢中軍一刀搠翻,自己也倒在血泊裏麵。
就連那些自視為精銳的禁軍,此刻也膽寒起來。眼前的這一片景象,就如同是一家屠宰鋪子,人已不是人——不把自己當人,更不把別人當人,隻是憑著一腔血氣,為了讓自己活下來、為了讓身邊的人活下來、為了讓身後的人活下來,將手裏已經卷了鋒的兵刃,揮砍出去。
漢中軍來得蹊蹺,去時也奇怪。
拋下了上萬具屍體,損毀了十幾架雲梯,被火箭焚燒了幾座樓車,連撞城錘都被那如山的屍體壓垮了一架,眼看著堪堪已經登上汴京城了,連天武衛都已經戰得精疲力盡、如強弩之末,鄧之卻忽然鳴金收兵了。
周平身後的白袍已染成了紫色,怔怔地立在城頭上,這一眼望去的城上甬道,竟然連一處能讓他坐下歇息的地方都沒有。
十一娘似乎受了傷,一邊以傘為杖、另一邊被傅紅雨攙著,向著周平緩緩行來。
三人誰都不願多說話,也沒力氣多說話,更不知道該說什麽,隻是吩咐著左右尚且行動自如的人去救傷者,而死者,已經無暇顧及了。
守城的總歸比攻城的傷亡要小一些,但對於久居京城的禁軍六衛而言,這端的是一場慘勝。
若還有些許振奮人心的事情,便是幾名禁軍上將、還有幾位江湖上的當家掌門人,都不曾有大閃失,不至於讓城裏人沒了主心骨。
齊律帶著丐幫的人前來幫忙時,他與葉崇甚至都沒有了與杜傳海較勁的興致。驍武衛獨守城東,死傷無數,丐幫弟子抬得抬、救得救,雖然不得章法,但還是從閻王那邊撈回了不少大好性命。
“齊幫主,多謝了。”杜傳海的一隻眼睛被流矢射中,心知是保不住了,也不多掙紮,隻是忍著痛、坐在那裏,啞著聲音對齊律道謝。
歇息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傅紅雨便陪著滿心狐疑的周平,馬不停蹄地趕去了城北。
夜裏三麵城牆殺得鬼哭神嚎,唯獨這一邊連半點動靜都沒有,周平在交戰之前便已在擔心這裏,然而直到天亮,堅守城北的龍威衛士兵仍然不曾報說任何異樣的消息。越是如此,周平反而越不放心。
“周將軍,傅盟主。”兩人到時,昨夜守衛的副將侯景正色行禮。
北麵城牆上不染一絲血色,士兵整齊列於城上,士氣高昂,看得周、傅二人一時有些恍惚,仿佛他們在幾個時辰前經曆的事情隻是一場噩夢——唯有此處,才是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