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片戰場一齊安靜了片刻。
這安靜的時間似乎很短,隻有一呼一吸的工夫,但又似乎很長,長到足夠一個人由生到死。
蕭達瞪著的眼睛裏滿是不甘、不服、不相信,他一隻手死死抓著自己的脖頸,幾乎讓人以為他要將手指插進頸子裏去;他的另一隻手如鷹爪般探出,五指僵硬而扭曲地指著前麵,卻覺得兩眼模糊,看不真切;他想抓住那個讓自己功虧一簣的人,自己究竟是輸給了耶律石,還是那漢人書生?蕭達張著口,卻再也沒人能知道他想說什麽了。
一旁的遼人將士都愣在那裏,這一夜對他們來說實在是太過蹊蹺——朝中上下奉若戰神的國師與漢人的軍師走到了一起,堂堂副帥蕭達棄雄城奉州不救、反倒率軍來此處廝殺起來,難道國師真的叛國了?可是將士們看著那大遼悍將典惡來在陣中左衝右突、卻始終不曾傷過一個遼軍性命,心裏都覺得不像,也不願信。
沒人發覺穀追風在什麽時候引著猛梟騎、圍著耶律石悄悄離了嘯虎軍的陣線,停在了兩軍廝殺之外的地方。
耶律石遠遠看著文奉先,見到他意味深長地看著自己,便心領神會地微微點了點頭。
董天翼衝殺了一番,見文奉先功成,撥馬便回。嘯虎軍手裏的兵刃一時也僵在半空,看看自家主將、又看看被猛梟騎圍在當中的耶律石與阿速罕、還有那個神秘的殺手,拿不定主意。
風聲嗚咽,血比天寒。
率先動手的,仍是那個戴鬥笠的殺手。
大概是蕭達的死讓求應堂前功盡棄,這殺手也動了魚死網破的心思,手裏滑出一截烏黑的兵器,旁人尚未看清,就見那兵器與殺手一同化作一條黑色綢緞般,卷向了耶律石。
似乎早有準備,文奉先縱身而起,一聲大喝:“拿下刺客!活捉耶律石!”
與此同時,耶律石似是默契一般,一邊扯動韁繩,一邊拉著阿速罕的座騎,往猛梟騎好像不經意間留出的空隙奔去,口裏喊著:“攔住文奉先,替蕭副帥報仇!”
殺手的兵器在半路被人擋住,雖然擋得艱難,但終是沒讓它刺在耶律石身上。
一柄已經布滿了缺口、裂痕的劍,搖搖欲墜地抵在了那兵刃的鋒處,一條如蟒一般的長鞭,也纏在了握兵刃的手臂上。
眾人看清了那兵刃,又短又彎如牛角一般,尖處銳利至極,漆黑無光,卻不知為何讓人不寒而栗。
遼兵在愣神之後,也總算是反應過來。蕭達與耶律石之間是怎麽回事,他們不清楚也管不著,但耶律石現在畢竟仍是大遼國師,阿速罕、典惡來兩員名將更在他麾下——耶律石,眼下仍是這些遼軍要追隨的人。
但文奉先哪會等到這些遼軍攻來,他擔心曲鈴有失,一縱身便躍出重圍,徑直朝著那殺手襲去。
董天翼不曉得文奉先究竟在盤算什麽,也顧不上問,見遼軍衝殺過來,趕忙指揮兵馬迎了上去;外麵徐節居高臨下,將令旗一揮,一萬大軍縱馬衝殺下來,與董天翼裏應外合,生生將已經六神無主的遼軍衝作兩截。
嘯虎軍的將士雖然都一頭霧水,但將令還是聽得一清二楚,那耶律石離得稍遠,又有猛梟騎在周圍,自然不用擔心,此時挨著遼軍的便卯足了力氣廝殺,在那殺手四周的則盡數將刀槍招呼過去。
穀追風眼見耶律石要走,朝著左右使個眼色,喝了聲:“莫要走了那耶律蠻子!追!”
文奉先刀劍並致時,那殺手已經從曲鈴的長鞭糾纏中滑脫出來,手中那黑色彎刺一旋,**開雷鳴劍,單手迎向了頭頂上襲來的兩柄兵刃。
這左刀右劍的套路,江湖罕有,第一次與文奉先交手的人,少不了要措手不及地吃虧。然而這殺手不急不慢,懸之又懸地將彎刺堪堪點在文奉先的劍刃上,而後擦著劍身一轉,竟引得那短劍朝文奉先自己的短刀撞去。
文奉先踏過戰場、江湖,生死搏殺無數,可從未見過這等招數,還未及應對,那彎刺已從刀劍夾擊中抽出,向著他麵門鑿過來。
眼看勢危,曲鈴長鞭疾出,徑去卷那黑刺;斜刺裏又一道亮光,雷鳴劍尋著那殺手的手腕削去。文奉先見有人援,竟然不管麵前殺招,作勢將左手短刀向殺手小腹處擲去——
三名江湖上聲名赫赫的好手,用的皆是拿手兵刃,那人避無可避之下,居然故技重施,黑刺向長鞭迎去、將之挑住,手腕用力一甩,**起的鞭子恰好擋住了那柄雷鳴劍;下麵兩腿一錯,身子以一種奇怪的姿勢閃出空檔。不料那短刀飛至半空,文奉先右手短刀又如電般射出,後發先至,與短刀一撞即開,分襲殺手胸前與那握著彎刺的手臂。
但沒有人能想到,即使是這樣的局麵,那殺手竟然再一次破了——
他用黑刺纏著長鞭,用力一扯,那繃直的鞭子將已經不堪重負的雷鳴劍攔腰截斷,接著整個人倒轉過來,一隻手抄住飛劍,一腳踢在掉落的劍刃上。那劍刃撞歪了飛刀,又徑直朝著文奉先飛來。
這劍刃來得突然,文奉先手裏已無兵刃,一矮身,劍刃擦著頭皮掠過,就聽曲鈴忽然驚呼了一聲:“奉兒當心!”
文奉先立刻心生警覺,同時覺得一股陰冷殺意從前麵而來,而他身形已失,竟似乎已經來不及避開。
一股堅決而虛弱的力道毫無征兆地撞在他肩頭,將文奉先頂了出去,接著一聲悶哼——
文、曲二人看去,先前被那殺手抄住的飛劍,此刻釘在了啞劍的右肩琵琶骨上,那半截雷鳴劍再也拿握不住,“當啷”一聲掉落在地。
“前輩!”文奉先失聲疾呼。
啞劍成名已久,行事中正,重情重義,有膽有識,更兼方才替曲鈴解圍,文奉先當然敬重,一聲“前輩”呼得揪心——
他不知道啞劍是如何獨戰這殺手的,不知他如何血染左臂、又負傷追來,但眼睜睜看著雷鳴劍斷、看著他被釘了琵琶骨。
今後的江湖上,遼東啞劍的名號,不知還叫不叫得響了。
這殺手身手高得匪夷所思,且從頭至尾,一個字都不曾說過,不由得讓人聯想到身邊已經遍體鱗傷的啞劍;但啞劍雖強,可也不曾在幾招之內便讓文奉先有過如此後背發涼的感覺。
花雕,隻有花雕。
除了他,文奉先實在想不出還有誰能勝了眼前人。
田忌賽馬。
熟知兵法韜略的文奉先禁不住地想到這四個字:求應堂用穆幽等人耗費文、曲氣力,用鍾離魅引走了花雕,卻把最難纏的一人留在最後。
他不知道求應堂是算準了花雕會出現,還是一早的未雨綢繆、歪打正著,總之這番安排似乎很有效。
若非啞劍先前拖住了此人,讓文奉先伺機殺了蕭達,隻怕要滿盤皆輸了。
此人到底是誰?怎麽江湖上從來不曾聽說過?
正僵持著,忽聽馬蹄聲響,一杆碩大的斬馬刀朝那殺手攔腰砍過來——
董天翼可不管這些彎彎繞繞,他見文奉先吃虧,縱馬便來。
這斬馬刀有一人多高,橫掃開來聲勢驚人,董天翼借著馬衝之勢來得更快。那殺手先前幾番起落交戰並不輕鬆,氣息正亂,這一刀見不好避,竟然強行提起氣來,一手接住刀身,一手用彎刺抵住,整個人被推著退出十丈遠,兩腳在地上犁出兩條深溝,終是止住了去勢。
不等殺手脫身,一旁的嘯虎軍將士早已經擁上,將之死死圍住。那殺手雖武藝高強,卻始終得不到喘息之機。眼見耶律石在猛梟騎的“追趕”之中越行越遠,那蕭達又已經殞命,玉娘子更是不知何時消失不見了,就算再怎麽廝殺也難以回天,這殺手將心一橫,躍出重圍,遠遠遁去了。
遼軍將士留不住文奉先,又追不上耶律石,一眾將領也不是董、徐二人的對手,漸漸地已潰不成軍。
喊殺聲中,忽然又是“當”地一聲,啞劍竟然低頭用嘴咬住飛劍,生生將之拔了出來。
文、曲二人趕忙上前扶住啞劍,見他麵如金紙,唇色慘白,曲鈴趕忙幾指點下,止住血流,又取出一顆丹藥喂下。啞劍艱難地張了張口,但兩人都看不懂他的口型,文奉先試探著問道:“耶律國師?”
啞劍點頭。
“無妨,我方才是遣人護他回北峪關,”文奉先一邊說著一邊去看曲鈴,見她點頭,這才放下心來說道,“這便帶前輩去追。”
兩人架起啞劍,扶著他上了馬。這啞劍不愧是聲名遠揚,端的是鐵骨錚錚,身負如此重傷,硬是挺著不曾皺過一絲眉頭。
文奉先轉頭吩咐董天翼:“董將軍,速速與徐將軍分兵,此處勝了便回北峪關!”
董天翼領命而去,文奉先與曲鈴各騎一匹馬,護著啞劍闖出陣去,直追猛梟騎遠去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