錐子莊坐落在太原以北、雲內州以南的一處叫作呼雲山的地方,做的是鑄造兵器的買賣。呼雲山位於憧木、大遼、西夏三國交界之地,山中盛產精良鐵礦,三邊都想打這裏的主意,那些戍邊的將領更是想奪了此山以作戰功,然而三國之間互相牽製,反倒是誰都沒有很好的機會出兵。這錐子莊便在這三方製衡的局勢中,屹立不倒,甚至成了三方拉攏的對象。
錐子莊的莊主重離是北堂鷹多年的生意夥伴,一個頗有本事的奇女子。
想在這三國夾縫中立足,本就不是易事,更別說她做的還是兵器生意。做這種生意的,一定會惹來官府的忌憚,重離卻在這方寸之間來回周旋,硬是撐出一個誰都不敢動她的局麵來。
呼雲山上產良鐵,山腳下的呼雲草原則出駿馬,所謂“山下騰雲場,山上錐子莊”,這騰雲場,便是北堂鷹的馬莊。
要說這騰雲場,其實也是與錐子莊差不多的境地,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這些年來,“君子盜”行遍天下,劫過不少為富不仁的豪紳和屍位素餐的高官,把北堂鷹視作眼中釘的人不在少數,但正因為他的手裏捏了許多人的把柄,也就沒什麽人敢真的對他不利。
錐子莊在這些年間是否與官家做了某些交易,北堂鷹不知道,但料想定然也不會是什麽輕鬆的事情。
錐子莊打造的兵器雖然不是葬劍山裏出的那般神兵名劍,但勝在量多,每年從這裏送出去的兵刃足夠讓一州知府膽戰心驚了。重離什麽生意都敢做,行走江湖的俠客,山裏的盜匪,甚至起義造反的亂軍,不論多少,隻要你有銀子,她便賣你武器;就連憧木、大遼、西夏的官軍,有些也用著錐子莊裏出來的兵器。
買兵器的人,少不了要買馬,八麵玲瓏的重離在賣兵器的同時也給北堂鷹帶來了不少生意,兩家慢慢地就有了交情。騰雲場裏的護衛,持的都是錐子莊的兵刃;錐子莊往來的馬隊,養的也皆是騰雲場裏出來的良駒。
重離這個人,北堂鷹摸不透,也不想去接觸得太深。他寧願每日在馬場裏陪著那從未沾染過江湖氣、天真無邪的小葡萄,逗逗樂子、說說笑話,也不想與那個姿色傾城卻心機頗深的重離有生意之外的來往。
但是錐子莊出事,卻無法讓他視若不見。
一來,錐子莊與騰雲場可謂是鄰居,在這些年來與周圍勢力沒完沒了的角力當中,唇亡齒寒的道理北堂鷹當然懂;二來,錐子莊出事的時間未免太巧了一點——北堂鷹可不是喜歡刀兵戰禍的人,這一批兵刃,是他當上騰雲場當家人以來最大的手筆,要對付的敵人,也是自他入江湖以來最強大的一次;更何況,葛叔說了,小豆包來的路上,有人跟著。
而且,究竟是什麽人對錐子莊動了手?
錐子莊的人雖少,裏麵人的身手可不弱。尋常的莊丁都可算得上江湖裏二流的高手,重離身邊的兩名盲護衛更是一等一的厲害,聽聲辯位的本領神乎其神。至於重離,北堂鷹還從未見過她出手。
能神不知鬼不覺地讓一整座莊子的人都著了道,這敵人絕非是等閑之輩。重離消失不見,是逃走了,還是被捉去了?以她和那兩名盲護衛的本領,能從這心狠手辣的敵人手裏生還麽?若是被捉去了,這些人又想從已經沒了錐子莊的重離手裏得到什麽?
“葛叔,小豆包他們此時在何處?”顧不上仔細思量,北堂鷹已經開始擔心自己家的人了。
騰雲場裏的每一個人都與北堂鷹如同親人一般,他絕對不允許這些人出事。
“少爺寬心,小豆包機靈得很。他打著少爺的名號,與西平城裏最大的鏢局搭上了線,此時整支馬隊都扮作是鏢隊駐紮在城外,甚至還招來了官軍幫忙看護,不怕有人圖謀不軌。”葛叔笑道。
“鏢局?”北堂鷹有些意外。
葛叔點著頭:“因為這個,小豆包不敢來見少爺,硬是求我先來替他賠罪。”
“何罪之有?”
“嘿,還能有什麽,無非是他為了搭上那鏢局——”葛叔拉長了話音。
北堂鷹恍然大悟,也“噗嗤”笑了:“想來是他覺得銀子花多了?無妨,隻要人沒事,多少銀子都由著他。”
說完笑完,北堂鷹忽然沉默下來,良久之後,緩緩說了一句:“葛叔,你傳信給家裏,讓朱伯清點家裏的財物。”
葛叔聞言怔住了,有些難以置信地問道:“少爺,你這是要……”
“將銀錢、用得著的物什,都與大家分了,有家的回老家,沒家的就勞煩朱伯辛苦一遭,幫著尋個地方安置。”北堂鷹又想了想,鄭重地說道,“我修書兩封,一封給朱伯,一封給小葡萄,你帶著信,與小豆包他們一同回家,便再不要來西夏了。”
……
若是知道這西平府的官軍在看護的馬匹即將成為自己對手的助力,沒藏阿吉也許要一口血吐出來,全然不可能安坐在他的將軍府裏。
小豆包將每匹馬的馬背上都駝了真真假假的貨,官軍隻道這是鏢局的大批鏢物,而鏢局卻不知道他運的究竟是什麽。這一手神來之筆的“燈下黑”,小豆包玩得端的是十分高明。
此舉之所以能成,也是因為呼延衝那邊的動靜太大,讓幾乎整個西夏的目光都聚了過去。
紅河穀起兵之後,呼延衝的兵馬由狼衛副將樓阿骨統率,不足五日便到了興慶府城下。
這整個西夏的善戰之師都已經被野利高調遣出關、南下中原了,因此呼延衝兵雖不多,卻也著實讓京城裏的高官老爺們頭疼起來。
呼延衝打的旗號是“清君側”,並非造反。龍椅上的赫連烽就算是心知肚明,但為了顧全大局也隻能派遣使者,出城安撫、犒軍,最多再寫一封詔書,裏麵恩威並施,斥責呼延衝擅動兵馬、目無法紀,又讚歎寧令王赤誠之心、忠義可嘉——作為一個傀儡,他也隻能做這些。
這等舉動,隻能安撫民心,並不能真的退敵,赫連烽要等的,是野利高回京。
巧的是,呼延衝要等的也是這個。
野利高也沒有讓這些人等太久,他從西平府親自提領了三千兵馬,殺回了興慶府。
這三千兵馬到時,正逢呼延衝率軍在城下叫陣,要皇帝“誅殺亂臣野利高,還大夏太平”。兩邊一碰麵,都是分外眼紅,避戰多日的城內守軍見有援到,當即大開城門,與野利高裏外夾擊,衝殺出來。
呼延衝的兵馬本就不是什麽精銳之師,隻有樓阿骨聚攏的那一批狼衛舊部倒有一戰之力,餘者被這般一衝,當即七零八落。呼延衝見狀,慌慌張張地撥馬便走。
野利高身後三員驍將齊出,一人使偃月刀,一人使點鋼槍,還有一人竟用的是柄流星錘。
三人一擁而上,齊齊要捉拿呼延衝,卻被半路上一柄銅錘攔下,正是呼延衝手下悍將樓阿骨。
那使流星錘的挨著最近,避無可避,揮起兵刃便打將下去,不料這樓阿骨兵器雖重、卻不笨拙,銅錘一記虛晃便繞住了那流星錘的鏈子;樓阿骨正要將之連兵器帶人拖下馬來,斜刺裏忽然一道銀光,他將身一側,那點鋼槍擦著麵頰劃了過來。樓阿骨身形雖失,但身長九尺的他力大無窮,兩腿夾緊馬背,竟一手扯住長槍,另一邊單手揮起大錘橫掃開來,逼得兩員來將好不狼狽,險之又險地避開了這殺招。
再看時,那使偃月刀的,趁著樓阿骨大錘**開的空,拍馬從一旁掠過,直取呼延衝。
樓阿骨要追時,被那使錘的和使槍的死死纏住,他獨鬥兩人雖占得上風,卻終是脫不開身。
眼見那來將馬疾刀快,呼延衝當然知道厲害,也顧不得身邊將士,撥馬便走。
那使刀的悍勇非常,呼延衝身側的護衛裏根本無一合之敵。呼延衝沒想到對麵來得如此之快,被逼得棄了陣線,隻單人匹馬往東麵逃去。
城東是一片茂密的樹林,那戰將見狀把刀一揮,麾下當即有上百輕騎魚貫而出,跟著他入了樹林。
……
野利高這支兵馬當然是來自沒藏阿吉的麾下。
至興慶府官軍鳴金收兵時,呼延衝的兵馬已經潰不成軍。但樓阿骨那支狼衛仍然齊整,他以一敵二竟然還將兩員敵將皆砸落馬下,而後帶兵去追呼延衝。
收兵一個時辰後,那持偃月刀的將領才帶兵回城,報說跟丟了呼延衝,又與樓阿骨大戰一場,殺敵不少,這才回來。至於呼延衝和樓阿骨的殘兵,已經不見了蹤影。
雖然又被呼延衝逃走,但總算是破了興慶府之圍;折將兩人,卻也讓野利高發現這持刀戰將武藝不凡,可堪大用。
此將名叫羅虎,官拜遊騎將軍。
野利高不知道的是,他本名如羅虎,乃昔日獅衛副統領如羅雄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