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奉先、曲鈴帶著啞劍,換了三匹勁足駿馬,趕了半柱香的工夫,便已經追到了穀追風等人。

一路上啞劍在馬背上搖搖欲墜,卻硬是撐著連眼睛都不曾閉過一下。

兩邊見麵時,已經到北峪關下不遠處,看見綿延的火把將天照得通亮,嘯虎、飛鷹和大遼的旗幟飄動,殺得不可開交。

“定是蕭達的人賺了我的兵馬!”大概是擔心文奉先生疑、失去強援,耶律石趕忙解釋道。

文奉先並不做聲,隻是遠遠打量著戰場,見關隘無恙,他心裏並不是很焦急。

許是急著自證,耶律石兩眼尖了不少,指著亂軍之中一員銀甲長槍戰將,咬牙切齒地喊道:“那人是高韜!他便是蕭達的心腹!”

文奉先定睛看去,見這高韜四周圍著百十輕騎護衛,有意地遠離著兩軍廝殺的陣線,隻是在裝模作樣地舉槍疾呼,帶著自己的隨從於無驚無險處往來衝突、調兵遣將。單通領著飛羽營被圍在當中,與幾員遼將來回周旋著;外麵林朝率領嘯虎軍追在遼兵背後,兵雖不算多,卻凶狠至極。隱隱地,文奉先似乎看到了沙百戰的旗號。

他回頭看了看曲鈴,見她的氣色已經好轉過來,衝自己點著頭,便放下心來。文奉先靜靜盯著那高韜,心中已有了數,手裏滑出兵器來,說了聲:“國師,中原有句話,叫作‘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

耶律石怔了一下,笑道:“我聽過。”

“既然已經幫國師殺了蕭達,你我盟約便成,不過既然這高韜自己送到了眼前,不妨再送國師一份薄禮。隻望國師遵守盟約,今日之後,不犯北峪關。”文奉先說道。

耶律石正色說道:“先生放心,我既邀先生結盟,便是真心實意。況且待我料理了這大遼朝廷內的事,想必先生也已經平定了中原之亂,到時你我若陣前相爭,勝負難分,徒勞民傷財爾,我又何必去嘔這心血?”

卻見文奉先搖了搖頭,看著手裏血跡還未擦幹的兵刃說道:“若國師當真毀去盟約,那時小生倒未必還能領兵,但就算不帶兵馬也可去大遼走上一遭,去國師的帥帳裏做客。”

耶律石聞言心頭一凜,見文奉先不似說笑,心裏暗暗警醒,抱拳拱手:“今日之事多謝先生,耶律石無以為報,指天為誓:隻要先生在,三年之內,我保大遼不犯中原!”

文奉先尚未動身,今夜不曾廝殺痛快的穀追風早已按捺不住,請命道:“先生稍安,待末將去取那蠻子性命,以報先生和曲姑娘恩情!”

見文奉先點頭,穀追風將長槍一振,躍馬衝出,領著麾下幾十輕騎自陣線薄處撕開裂口,直取高韜。

兩邊皆不曾防備,就見幾十快馬自遠處雷霆般殺來,穀追風挑開攔路的雜兵,不待高韜反應,仗著自己馬快已經殺到眼前,挺槍便刺。

高韜待在中軍,並不顯山露水,沒有引來嘯虎、飛鷹的注意,自己哪裏會防備這突然的殺招。不過到底是蕭達的心腹,也算是武藝過人,他慌不迭抬起長槍來,驚險間勉強架住穀追風的兵器,卻仍是一個趔趄,險些墜下馬去。

四周軍士皆措手不及,但最驚訝的反倒是飛羽營一眾將士——他們眼睜睜見穀追風鬼魅般還魂現身,都以為看花了眼。倒是單通反應過來,見穀追風三兩招之內難取那敵將性命,恐他鬥得久了陷入重圍有失,招手喚來了飛羽營的神箭手李漢升。

那李漢升也不囉嗦,開弓便是一記疾能撕裂長風的利箭。那箭簇在風中帶出尖嘯,高韜餘光瞥見,不敢怠慢,趕忙側身避過;穀追風哪裏會放過這等良機,手裏抖個槍花,幾道槍影齊出,晃得高韜顧此失彼,待看清時,已經被當胸一槍搠中,往地上栽去。

遼軍將士目瞪口呆,還沒來得及去救,又聽遠處馬蹄聲響,有一人伏在馬背上,身旁幾騎盡皆帶傷,後麵遠遠地有幾十漢人斥候追趕。那伏在馬背上的人正聲嘶力竭地喊著:

“蕭達勾結漢人!叛國獻城!眾將聽令收兵,隨我回師平叛!”

這一聲呼,眾將士驚得非同小可,也看清那來人正是大遼國師,趕忙有幾員戰將前去護住,接入陣中。

後麵的文奉先、曲鈴與一眾猛梟騎見耶律石、啞劍幾人入了陣,便不再追趕,勒馬直奔中軍,去尋林朝和沙百戰。

遼軍被高韜拿著蕭達偽造的將令誆來此處廝殺了大半夜,正昏頭昏腦,見到自家主帥,頓時有了主心骨。耶律石平日裏深得軍心,雖然他遲遲不能確定身邊究竟有多少蕭達埋下的暗子,但這幾萬大軍此刻終歸是以他為尊。耶律石將軍令吩咐下去,遼人立刻鳴金,棄了飛羽營,幾員悍將頂著林朝且戰且走。

林朝本要再追,卻被文奉先趕來攔住,下令軍士假模假樣地掩殺了一通,便由著遼軍退去。

……

“先生謀劃得好大手筆啊!”沙百戰歎道。

耶律石與文奉先作了這一場戲給兩軍看後,如約領兵退去,正逢著被董天翼和徐節殺敗了的蕭達部。

文奉先曾問過他將如何應對蕭達部下兵馬,他隻笑笑,不曾回答。此時,他埋在蕭達身邊的幾名心腹將領已經站了出來,帶本部兵馬來投,而剩下不服的將領,全被扣上了叛國通敵的罪名,除去兵權、收押待審。

而尋常的兵士,誰會管這麽多,誰敢管這麽多?

蕭達既死,耶律石便可在朝中真正地有所作為了,懂得審時度勢的人絕不會在此時逆流而行。

文奉先將盟約之事向沙百戰和盤托出,驚得他合不攏嘴——這“溫先生”未免也太膽大了些,且不說擔不擔心耶律石變卦,就算他真的信守承諾,事情若傳出去,隻怕憧木朝廷裏也要有人搬弄是非、說文奉先通敵了。

但文奉先又豈是在乎這些的人?

“那大遼朝中之事恐怕要讓耶律石頭疼些時日,既然戲上了台麵,就不能草草收尾。此處還需沙將軍留一悍將,裝模作樣周旋一番,將遼人徹底趕回奉州以北去。”文奉先說道。

沙百戰點頭,就算文奉先不說,他也要留一大將鎮守北峪關。羅霆的地盤?他想起這位如今臥床不起的靖邊侯,心裏禁不住恥笑。

除了及時地出現在關外,助文奉先一夜之間扭轉了局勢,沙百戰還給文奉先帶來了一樣東西。

西夏的情報。

除了寧令王呼延衝起兵,野利高後院失火、騎虎難下的消息之外,沙百戰甚至還弄清楚了如今西夏引人注目的那位“三殿下”便是江湖有名的雁夜飛。

聽到這件事,讓文奉先忽然就沉默下去,擰著眉頭,像在想什麽很棘手的事情,好久都不肯開口。

……

等不到一日,耶律石又遣來使者,告知已收攏蕭達殘部,並且用鐵血手段將異己之聲鎮壓了下去。

這並不是什麽值得安心的事情,文奉先反倒是希望大遼再亂一些才好。與耶律石合作無非是形勢所迫下的順水推舟,為了能盡快安定北峪關的局麵。不過耶律石專門遣使送來這消息,倒也算是一種示誠之舉。

“先生,我已傳令全軍,留下一萬嘯虎軍鎮守北峪關,剩下的即刻打點行裝,回京救駕。”文奉先送走使者,回到帳內,聽到沙百戰說道。

“一萬?”文奉先連連搖頭,“一萬兵馬也許可以威懾耶律石,可是靖邊侯……”

“先生放心,我要帶那老匹夫一道走,隻留下他的兵馬為守關用,倒是要看看誰敢造次。”說起這位昏聵的侯爺,沙百戰就氣不打一處來。

見沙百戰已有打算,文奉先點了點頭。

“叛軍勢大,已經圍了京師多日,江陵、開封的兵馬都被纏住,救援不得。要解京師之圍,隻有倚仗嘯虎、飛鷹,先生可有良策?”

卻聽文奉先說道:“江陵、開封的兵馬雖脫不得身,反過來這兩地的漢中兵馬也無法離開。京師之外,隻有鄧之麾下的四萬叛軍圍城,以禁軍六衛合江湖之力,應當撐得住。沙將軍兵馬一到,解圍不難。”

沙百戰一愣,有些狐疑地問道:“先生言下之意……不與嘯虎軍同行?”

文奉先麵色嚴肅,抱拳道:“正要與沙將軍說,小生想向將軍借兵!”

“借兵?”沙百戰即刻明白過來,“先生要去西夏?”

“鄧之本來也未必是沙將軍對手,嘯虎軍大捷而歸、士氣正盛,而叛軍已經是強弩之末,解京師之圍不難。倒是那秦函關,若被野利高奪去,便如中原後院開了門;賊人進來了,想再關上就難了。”

沙百戰低頭沉吟,末了歎了口氣:“這等大事……京城被圍,也無法奏與陛下,隻好便宜行事。就依先生,此處兵馬,盡可差遣。”

文奉先怔怔地盯著身邊曲鈴腰間的香囊,說了句:

“小生借兩萬飛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