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疏野闊,月朗星稀。

呼雲山下,一邋遢道士以天為被、以地為席,半睡半醒地醉著。

“清風作拂塵!”

“拂塵……拂塵……拂塵不服……不好不好……”他迷迷糊糊地念著,又連連搖頭。

“拂塵……村,墳,真……拂塵……鬼敲門……欲斷魂……唉,掃興掃興,喝酒!”

幾口烈酒下肚,道人的興致立刻去而複返,舒坦地長處一口氣:“噫……這偌大個草原,孤零零一座騰雲場,釀出來的東西竟然有點苗疆猴兒酒的味道,妙妙妙……”

說著,一仰脖將酒葫蘆喝了個幹淨,翻個身從地上又摸出一壇酒,拍開泥封。

“這騰雲場的人也妙,端的是大方,嘿……”

“清風作拂塵,隻拂天上白玉輪!”他搖晃著腦袋,顯然對這第二句十分滿意。

“白玉輪……玉輪……玉輪下謫仙人,道號喚不醺!哈哈哈……好詩!”

四句詩,押韻倒還勉強算得上馬虎,但卻五、六、七言全有,亂七八糟,好在他隻是自我陶醉,四下裏再無旁人,也不怕鬧出笑話來。

作出一首囫圇詩來,他連喝酒都慢下來了,仿佛那詩是下酒菜,要細細去品。

忽然,他覺得心頭沒來由地一緊,抬頭向天上看去,見異象陡生。

原本那月色皎潔,看不見幾點星光,此時卻有兩處璀璨的星光驟然亮起,一個在東方心宿,一個在南方鬼宿,隻見東麵那個竟緩緩在往西行,又似乎在往鬼宿靠去。

“咦,來了?”

他喝了一口酒,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兩顆星。

緊接著,紫薇垣中有兩處光點乍亮,互相纏在一起,似乎不願分開,墜落下來。

這兩顆流星越墜越快,不待他看清,已經失去了影子,隻留下兩條星輝斑駁的痕跡。

醉道士一愣,低頭從行囊裏翻出幾塊龜甲片擺弄起來,還沒擺定,聽得夜空裏一聲鷹鳴般的尖嘯,他循聲望去——

北方箕宿的星位裏,又現出一顆流星來,霎時間的星芒令整個夜空失色。這流星來得快,去得更快,劃出的一道殘影猶如將夜幕撕作兩半,露出底下的光華來。

醉道士霍地站起身來,顧不上自己撞亂了龜甲、掀翻了酒壇,瞠目結舌地仰頭看著。他拚命揉了揉眼睛,要重新看時,那光華已經消失不見,無處可尋。

他張了張口,又張了張口,終是什麽都沒說出來。

“唉!”他重重歎著氣,一屁股坐在地上,罕見地如發瘋般將龜甲片踢到一旁,又抱起酒壇來。

他摟著酒壇摩挲了半晌,說了句:“好酒。”

而後竟流下淚來。

……

葛叔終究拗不過北堂鷹,好在這位騰雲場的主人對他囑咐得明明白白,隻是讓家裏人都散出去躲避一遭,並不是想棄了這豐碩家業不要。

錐子莊遭了這麽大劫難,自家的馬隊又被人盯上,北堂鷹實在無法放心——騰雲場家大業大,富可敵國的他也的確請了許多頂尖的高手在家裏頭“做客”,但想一想那始終不知深淺的求應堂,他便連一點賭運氣的心思都不敢有。

騰雲場裏,沒有下人,葛叔、朱伯、劉大娘、小葡萄、小豆包、老蘿卜……每一個都是他的親人,甚至連重金請來坐鎮馬場的幾名高人,他也早已經視若好友,決不願他們出事。

北堂鷹心裏滿是自責,內疚自己將家人牽扯進來,可是再想到雁夜飛,想到西夏百姓,他還是定下心來。

“葛叔,這信有兩封,一封給朱伯,他看了自然知道如何處置;另一封給小葡萄,還要勞煩你交待大家,莫要對她說實情,免得嚇壞了這丫頭……”

葛叔拿了信,卻仍然不肯離去,任憑北堂鷹磨破了嘴皮子,說什麽也要等著北堂鷹把小豆包的馬隊安全地接入城來。

這事著實讓北堂鷹頭疼起來。他可以在州府官衙、豪宅庭院裏來去自如,也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盜走城門再送回來,但這上千匹駿馬、馬背上馱的又是兵刃鎧甲,想要過那如今草木皆兵、眼線遍布的西平府城門關卡,未免太難為北堂鷹了。

好在他有朋友。他本就是為了幫朋友而來的。

“西夏不似中原和塞北,終是認識的人少了些,好多平日裏的辦法用不上。”北堂鷹無奈地搖著頭。

雁夜飛思慮了許久,忽然胸有成竹地笑了笑:“西夏的朋友確實不多,但有一位可能算不上朋友的前輩,說不準會真的有辦法。”

……

“你們這些後生,怎地遇上點難處都喜歡找朋友……若是朋友也辦不成,將如何?”

“朋友也許辦不成,但朋友還有朋友,若是終究沒有能辦成的人,那這許多朋友一道,總能成事。”

“嘿,朋友有沒有這麽大本事尚且不知道,這說話的功夫倒是不錯。既然如你所說,總能成事,還找老頭子來做什麽?”

“愚伯,您便是晚輩要找的朋友。”雁夜飛微微笑著,端起一杯茶來,算是敬意。

愚伯聞言怔住,旋即笑了一聲,拉長了音調:“我若辦不成……”

“那晚輩便等著愚伯去請更高明的朋友。”雁夜飛一臉認真的神情。

“臭小子,跑到老頭子這裏來抖機靈了!”愚伯忽然板起臉來,但終究還是點了頭,“老頭子我辦事,與花雕一樣,也是有價錢的。”

不等雁夜飛詢問,他接著說道:“暫且先記著,若你們真能成事,別再讓那求應堂得了便宜去,此事便不計較了,算老頭子送與你們。”

“若晚輩不成?”

“不成?若不成,隻怕那求應堂要比老頭子先找你們要債,你敢不成?就算你雁夜飛敢,那北堂鷹敢,你二人難道會不管那些朋友、兄弟?”愚伯一邊說著,一邊站起身來往茶樓外麵走去,“明日正午,那馬隊便可入城,到時你自然知道去哪裏接貨。”

愚伯這名字,便等於是一塊鐵招牌。往日江湖上總將愚伯與花雕擱在一起,找到了愚伯,便等於找到了花雕;花雕從不失手,便等於愚伯從不失手。

但雁夜飛卻知道,即便花雕不在,愚伯也不會失言。

……

西平府裏,有一戶有名的豪紳,家裏做的是布匹買賣,當家人姓李,人都喚他作李員外。

這李員外有錢,並不亂花,隻有一個嗜好:聽戲。西平府裏戲園子並不多,夠排場的更少,夠排場又對胃口的則少之又少。

所以,想找這位李員外,並不難。

今日才過晌午,李員外便已經晃到了戲院裏來,不料一進門就愣住,生起氣來——這裏的班主早就知道他的脾氣,專門給他留了位置最好的茶座,旁人坐不得。

但這坐不得的座上,此時卻坐著一人。

李員外大踏步走上前去,剛要發作,卻看清那人的側臉,立刻就泄了脾氣,臉上的肉都抖了起來,兩腿發軟,扭頭向後轉去。

“員外急著要走?”那人不曾看他,隻是一邊低頭喝茶一邊問道。

“家中有事,有事……”李員外彎著腰陪著笑,步子卻是往後挪。

“坐。”那人隻說了一個字。

“哎,哎,坐……嘿嘿……坐……”平日裏趾高氣昂的李員外,此時如同一隻被捏住了脖子的落敗鬥雞,從旁邊拉過張椅子,不近不遠地坐下。

那人當然就是愚伯,李員外顯然也認得愚伯。

“員外的生意,似乎做的不錯。”

“托老伯的福,還成,還成……”李員外魂不守舍,腦門上汗都冒了出來。

“托我這老頭子的福?”愚伯揚了揚眉毛,旋即笑道,“也對,當年花雕除去了你那禍害弟弟,也算是幫你徹底占住了這西平府布匹生意的地位,這話說得沒錯。”

李員外用力地咽著口水,想把那發幹的喉嚨潤一潤,又結結巴巴地說道:“老伯,咱……咱也算是有那麽點交情,這回……誰出的價,我,我多出一倍,您老留,留……留我一條……”

愚伯擺擺手打斷他:“不要你的命。”

“啊?”李員外把眼睛都瞪圓了,仿佛是眼看著要塌到頭頂的山石又被風給刮了回去。

……

經商的人,當然要時常運走貨。

一個壟斷西平府布匹生意的富商巨賈,走的貨多一點也不會奇怪。李員外平日裏與那城下守卡的將士早都混熟了,該打點的也都一個不曾落下,聽說愚伯隻是找他幫忙走趟貨,他信誓旦旦地拍著胸口痛快答應下來。

但這一千匹的馬隊還是著實讓他驚了一下。

城關下的守衛也都滿腹狐疑,但好在這批貨在那鏢局手裏擱置多日,也已經名聲在外。有了西平府裏兩大招牌的擔保,守衛雖然警惕,卻也沒多刁難。

貨裏本就有衣甲,那兵刃有一半被隨隊的人拿在手上,另一半摻在貨箱裏。這麽多貨,查也查不過來,就這麽堂而皇之地進了城。

沒藏阿吉手下的官軍怎麽都想不到,真正的貨被人穿在身上、騎在**,從他們眼前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