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平和傅紅雨跟著十一娘從議事廳奔出時,汴京城裏已經亂了起來。
“怎麽回事?”周平眉頭緊鎖。
“城裏混入了刺客!”十一娘恨恨地說道,“杜傳海將軍遇刺重傷,齊幫主已經去追了!”
“刺客?”聽到這兩個字,傅紅雨心頭忽然有些不安,問道,“可知道是什麽來頭?”
十一娘臉色很不好看,目光從傅紅雨身上飄向周平,有些猶豫。若不看還好,這一看反倒讓傅紅雨和周平的心全都懸了起來,盯著十一娘,等她開口。
“刺客……是隨你我一道入城的江湖人。”十一娘說著,臉向一旁扭去,有些不敢看周平。
“哪家的!”傅紅雨也變了臉色:江湖人裏出了問題,可不僅僅是要捉一個刺客那麽簡單,這也許會讓前幾番與禁軍並肩作戰建立的信任與情誼前功盡棄。
“昆侖派。”
耳中聽聲辨位,正要循著風中高手交戰的聲音追去的傅紅雨一下頓住,愣了一下:“昆侖?”
周平倒還算冷靜,並未像十一娘擔心的那樣心存芥蒂、對傅紅雨等人生疑,但此時看見傅紅雨的反應,有些不明所以——周平對江湖並不算十分了解,但這些天與傅紅雨等人相處下來,也對這些武林宗派知道了七七八八;在他的印象中,昆侖派在當今江湖裏可算不上什麽名門大派,更沒什麽能在天下排得上名號的高手。
“昆侖如何?”周平問道。
傅紅雨心思如電轉,一下子便想通了個中關節。
昆侖派雖然日漸衰落,但門中秘法太清罡仍是這江湖上少有的頂尖功法,隻不過這至陽至正的功法,已經在多年前被那位暗算張白樓的掌門何不苦給改得麵目全非,如今已是不陰不陽、混元一氣,讓人琢磨不定。
而這混元一氣,便正是清晨時分傅紅雨在城頭感受到、卻摸不準來處的江湖氣機。
除此之外,還有一點之前也許傅紅雨等人都忽略了的事:昆侖派,雖然近年來紮根關內,與中原武林關係密切,漸漸融入,但這宗門的起源可是在西域,在此刻已經與漢中王聯手的吐蕃番邦境內。
“侯景身邊的龍威衛裏,有昆侖派的人!”
……
驍武衛上將遇刺,龍威衛裏又有可能潛伏著心懷不軌的人,這讓原本疲憊不堪的幾人瞬間就清醒了過來。
自從武林會盟以來,昆侖派從不聲張,出風頭的事情一件也不做,對於傅紅雨這位盟主的決策,既不讚同也不曾反對,哪邊人多就跟著哪邊吆喝,似乎是隨波逐流地在這武林同盟中混日子。起初傅紅雨還以為是昆侖人擔心自己宗門早年的醜事被人揭出來譏諷,故作低調……
此番跟著入城的昆侖弟子雖然遠遠少於幾大門派,但也有近兩百人。這兩百人裏,不知有多少人是漢中王的釘子。
他們既然露了鋒芒,便絕不會輕易收手,隻是刺殺杜傳海、而且還不成功,定然不是他們最終的目的。傅紅雨擔心齊律獨自去追有失,趕忙讓十一娘前去幫忙,自己也要與周平一道想想對策。
若是大肆追查,一是擔心打草驚蛇,走漏了潛藏的刺客;二是怕惹得滿城風雨,擾了軍心,到那時隻怕禁軍與江湖宗門更加猜忌,不戰自亂。
不料兩人還未拿定主意,就又有人報來:天武衛副將夏侯純遇刺受傷,被武當青蓮真人救下,刺客逃走;玉翎衛主將張雋遇刺,但事先警覺的他並未中招,反倒是將兩名刺客當場斬殺。
接著又有士兵來報:今日值守的金吾衛副將楊朗遇刺身亡,左右護衛折了十餘人,卻仍沒能截住刺客。
這還了得?
前麵幾人遇刺,皆是在軍營駐地之中,兵多將雜,且主將大多於帳中議事,並不算警惕。
但值守城門的將領遇刺,這可是當街行凶,楊朗在重重護衛下當場身亡,卻沒留下凶手,更是對禁軍明晃晃的羞辱。
金吾衛上將陳遠橋早已掛帥出征,此時副將殞命,金吾衛缺了主事的人,可以說對整個禁軍的軍心都是一場巨震。
“昆侖派竟藏了這麽多高手?”傅紅雨又狐疑又悔恨,一時間握劍的手竟然都抖了起來。
“傅盟主,此事已經無法化小,再這樣下去,禁軍的軍心可就穩不住了。”周平正色說道,“這昆侖派居心叵測,定要誅之,若是有什麽江湖規矩要護著他們,本將可就顧不得了。”
傅紅雨也點頭:“周將軍大可放心,這昆侖派的賬,傅某陪將軍一起算。”
……
周平傳下令去,禁軍六衛全部森嚴戒備,甚至連皇宮裏都額外加了三重守衛。
傅紅雨差人發出了武林盟主令。
“諸位隨傅某進京,為的是守這中原大好河山,為的是護身後天下蒼生,不能因這一家不軌之舉而汙了眾同道的名聲。各門各派,在城中但凡見到昆侖弟子,不必多問,悉數拿下!若有反抗者,殺!”
鐵馬莊主,身負著天下武林的信義,終於露出了最為鐵血的一麵。
然而昆侖派卻消失無蹤,除了捉住十幾個一問三不知的年輕弟子之外,這門派仿佛從來就不曾在京城現身過。
齊律和十一娘最終也空手而歸,那些刺客顯然早就備好了退路,四散而去。兩人追至半路又遇上不少暗箭埋伏,好在他們身手不凡躲了過去。
白日裏再無波瀾。
但周平的心卻始終懸著,落不下去——若真如他們所料,整個昆侖派全是內鬼,那這京城裏此刻真的是危機四伏。
這些昆侖人在暗處,守城將士卻在明處,禁軍雖然操練精良,但畢竟已經經曆幾番苦戰,且這種江湖暗殺的手段終是見得少,應付起來真是頭痛不已。不然怎地不見這些人去刺殺葉崇等江湖高手?
但真正讓周平心憂的是,他不知道刺客將在哪裏動手,隻能是將這京城各處全都哨戒起來,皇宮、六衛議事廳、樞密院、甚至文武大員的府邸,全都不敢大意;如此一來,雖然警惕,禁軍的兵力卻極為分散,一旦刺客集百十號人於一處發難,後果不堪想象。
入夜。
傅紅雨寸步不離地陪著周平。
“昆侖派的人雖然惹出這許多事來,但仍然不能讓禁軍真正地傷筋動骨,若你是昆侖當家的何勁,你將如何?”
傅紅雨一席話,讓周平意識到,也許自己真的會是刺客最好的目標。
然而刺客沒來,鼓噪聲卻先到了。
“又是深夜攻城?”周平擰著眉頭,見傅紅雨也滿臉不解,兩人心中漸漸不安起來。
漢中軍讓人看不懂的舉動越來越多了。看不懂,便無從防備。
周平總領禁軍,此時擔心錯過緊要軍情,不敢擅動。果然,不到半柱香的工夫,便已經四處報說有敵來襲。
今夜輪值的是前夜受損較少的虎威衛,但要以一衛之力守住四麵城牆,終是癡人說夢。周平接連幾道軍令頒下,五衛眾將齊出。
“傅盟主,看來今夜又是無眠了。”周平說道。
不等傅紅雨答話,門外闖進一個滿身血汙的士兵來:“報!東,東門和北門,破,破,破了!”
……
“什麽!”
周平大驚失色,本就疲憊的他居然腳下踉蹌了一步,幸虧左右扶住。
“怎麽回事!”
不止是他,就連傅紅雨也覺得手腳發麻,背後滿是涼意。
這中原第一雄城,擋了無數戰事災禍的堅壁鐵門,竟然須臾之間就破了?
那士兵卻已經體力不支,癱倒在地,昏死過去。周平這才看到他的後背有一處血洞,整個背甲都已經被浸透了。
正焦急,又有士兵奔來,臉上被血糊得看不清麵孔,氣喘籲籲地,還沒說話,周平就開口追問:“可知是怎麽回事!”
“回將軍,龍威衛副將,侯,侯景將軍造反!”
“砰!”周平一拳重重砸在桌上,看了傅紅雨一眼,目光中滿是自責和後悔,又搖了搖頭,“不對,就算侯景造反,這城門怎會破得如此之快!”
“侯將軍在北麵的城門做了手腳,被衝車一撞即開;而後又假傳周將軍令,騙了西麵守衛,賺開了西門!如今叛軍已經入得城裏來了!”
周平心裏一片悲涼,卻隻能強作鎮定,就聽傅紅雨說道:“另外兩邊的禁軍將領也許還不知此事,周將軍暫且在此坐鎮,傅某先行,以防那侯景再將另外兩邊給騙了!”
周平點頭,傅紅雨轉身出門,足尖點地,身形躍起沒入空中。
那士兵奔得快喘得急,嗆得咳了幾聲,周平命左右扶著那報信士兵坐下,又問道:“可知那侯景現在何處?”
不料那士兵低著頭,並不說話。
周平忽然覺得有些不對勁,霍然起身,就見那士兵的喘氣聲戛然而止,一掌拍在身旁桌上,身子借力飛起,徑直朝周平攻來。
周平伸手去腰間拔劍,卻覺得一股罡風撲麵而來,竟將那劍死死壓在鞘中,拔不出來。
眼看左右救援不及,忽然屋頂“嘩啦”一聲裂開,一柄帶著金光的劍後發先至,劍鋒尚離得一丈遠,那士兵遞出的肉掌隻覺得又寒又痛,忍耐不住收回手去。
傅紅雨落在周平身前,長劍斜斜指向身前,對著那滿麵血汙的士兵淡淡說道:“昆侖派何掌門,幸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