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封城的城門,打開了。
漢中上將孫俞,在馬背上誌得意滿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過了這座城,他的兵馬就可以直奔汴京。漢中軍自起兵以來,由西向東,兵分兩路,而後到了江陵又分兩路,隻有他孫俞這一支兵馬是不曾繞過半裏彎路、連克兩府一州七座關,一條血路殺過來的。
等這扶龍之戰大捷之日,也許功勞最大的要算那元帥鄧之,但他孫俞並不在乎。什麽柱國公,什麽官蔭三世,他通通不稀罕;他要做那天下第一的將軍,要真真正正的功炳千秋,要取代沙百戰、賀櫟,成為後人銘記的戰神。
據說那些所謂的江湖俠客中,早就混進了鄧之的人,算算時日此時大概已經破城了。等嘯虎、飛鷹南歸,恐怕龍椅上早就換人了,到那時,他便可以毫無顧忌地與一代戰神沙百戰好好地較量一場。
這幾日裏,城裏不知是有哪位高人坐鎮,明明已經是窮途末路,卻仗著強弓勁弩與漢中軍硬扛了不知多少回合,孫俞想出的所有計策幾乎都不曾奏效;派去偷襲的兵士更是無一例外地中了五花八門的奇毒,死狀一個比一個慘,甚至讓一貫悍勇的漢中軍都心寒起來。
如此這般,一直拖到城裏連像樣的箭矢都沒有,射出削尖了的樹枝來,孫俞便下令猛攻,誰知還不到半日,這城門竟然開了。
孫俞縱馬入城,街上門戶緊閉——漢中軍雖然凶悍,此次起兵卻不曾侵犯過百姓,倒不至於讓人畏懼,隻是百姓們對這種禍國之舉恨得牙癢,無力反抗,隻好圖個眼不見為淨。
他下令要找到那個幕後坐鎮的高人,問遍了一千多被俘的軍士,沒有一人肯說。
孫俞不知道的是,那人聽說了汴京城破的消息,已在一名高手護衛下離城返京,為了保全將士和百姓的性命,一咬牙下了開城的命令。他更不知道的是,有一位蜀中武林宗師和一名武勇非常的苗家漢子,拒絕了那位大人一同東進的邀請,藏在城裏,盯著他的一舉一動。
……
汴京城破了,開封城也破了,送信給墨羽的那位副將一定還不知道,那位他視如大哥的鮑逸將軍,已經在兩軍陣前被漢中大將楊遲斬落馬下,至死都沒能讓自己的馬踏進皇城。
岌岌可危的皇城,搖搖欲墜的江山。
而那支能挽狂瀾於既倒的兵馬,此時星夜兼程,已經過了河間府,再有三日,便能看見汴京了。
兵有兩萬餘嘯虎、八千多飛鷹,將有沙百戰、林朝、董天翼、徐節、褚滸……自北峪關南下,一路上,這些久經沙場的大將幾乎沒什麽人說話,他們的眼裏隻有路,去往汴京的路。
此時的天下,也許隻有另一支兵馬能對他們的心情感同身受。
西夏征南將軍,丘元封。
但諷刺的是,他想要回師勤王,但回西夏的路卻被斷了。
收到文奉先的信之後,秦函關裏的人立刻就作出了決斷,陸仲率本部兵馬悄悄繞出關來,竟然在丘元封的退路險道上紮下了營寨。
陸仲扼住要道,居高臨下,丘元封的兵馬雖多,卻也衝不過去;回頭倒是有路,那秦函關此時隻剩下馮立安的幾千殘兵,但又如何?難道要破關打到中原去?
丘元封隻能硬著頭皮、不計代價地硬攻,哪怕是三條命換一條命,也要將路打開,揮師北上。
他並不知道此時的西平和興慶究竟在發生什麽。
……
十年過後,雁夜飛終於要回興慶府了。
沒藏阿吉已死,丘元封大軍在握卻回不了西夏,憧木飛鷹軍在興慶府布下重重包圍,現在的野利高已是窮途末路,而雁夜飛、赫連澤、屈突豹,則要去給這把衝天的火添上最後一堆柴。
“此去雖然大事可期,但仍有凶險,兄弟珍重。”北堂鷹送到西平府外十裏,終作別。
“北堂兄放心,待事畢,便去這皇宮裏喝酒。喝完了再去你的馬場看看,究竟是怎樣一個富可敵國。”雁夜飛笑道。
既然是至交好友,總要去彼此的家裏坐坐,不然總覺得缺點什麽。
雁夜飛要麵對的,是國仇,也是家恨。北堂鷹本要同行,奈何多了重離幾人,若是貿然帶在身邊招來敵人注意,恐誤了雁夜飛大事;再加上他心裏掛著騰雲場的事,便決定留在這裏,趁著沒藏阿吉的黨羽樹倒猢猻散,想借機將這西平府裏盯著重離的人給揪出來。
誰也不知道當年是求應堂與野利高結盟、謀劃了那一場兵變,還是說野利高壓根就是求應堂的人。不論怎樣,此刻野利高已經坐不穩西夏了,求應堂定然不會坐視不管,據說他們在大遼也吃了癟,左支右拙的情形下說不準還會出亂子,那麽這西平府裏藏著的人手定會露出馬腳來。
……
與北堂鷹一般心思的,還有兩人。
雁夜飛等人出城的時候,愚伯便在臨近城門的一座酒肆裏,看得一清二楚。
“這橘中戲給走成了個二龍出海式,且該這兩個後生執先手,我倒看看求應堂還如何來破。”愚伯說著,看了看身邊人,卻見他一直盯著北堂鷹和身後的人,眉頭微皺。
“怎麽?”愚伯問道。
身邊之人自然是花雕,他緩緩說道:“有些奇怪。”
“誰奇怪?”
“不知道。”
能讓愚伯渾然不覺、讓花雕看不出深淺,這情形著實少見。
花雕從北峪關外與鍾離魅交手,便一路追擊。兩人一路交手幾十次,鍾離魅雖然武藝敵不過這位天下第一殺手,但藏匿和逃脫的功夫卻是行家中的行家,就連花雕都被她的詭詐給騙了多次。直到憧木與大遼的戰事了結,又有一人出來攔路,武功身手與花雕比起來竟然不遑多讓,且殺氣凜然。
有了此人攪局,花雕自然是沒能殺成那位“鬼劍”,但也沒吃虧。他跟著那時隱時現的氣機,居然追到西平來,正好與愚伯見了麵。這時他才聽說,那攔路之人,竟然傷了“雷鳴啞劍”,甚至給文奉先製造了不小的麻煩。
“你若想去那邊幫那書呆子和曲丫頭,自去便是,老頭子我在此處盯著。”愚伯似乎看穿了花雕的心思。
卻不料花雕竟然搖起了頭:“雖然不知那最後攔路的人在何處,但鍾離魅應該就在西平。”
愚伯頷首道:“也好,找到一個算一個,將這棋子都拔個幹淨,看看求應堂還如何下棋。”
……
興慶府外。
飛鷹軍自賀櫟領軍起,便以輕騎突襲聞名,並不擅攻城。但眼前的西夏都城隻有幾千守軍,身後又有霹靂車、撞城錘幾十架,那還不砸個痛快?
這沒完沒了的巨石雨已經砸了兩日,連興慶府東麵的城樓都已經垮了,但文奉先卻仍是不下令攻城,今日更是傳下了個奇怪的軍令。
戚平寇領本部猛梟騎斥候哨戒,一如往常;曲鈴帶三千飛鷹軍伏在營外,卻又故意露出痕跡,仿佛生怕別人看不到一般;單通則統率剩下的飛鷹軍兵馬,在天剛黑的時候便悄悄離了營地。
剩下文奉先領著穀追風的幾百人馬,在營地裏麵懶懶散散地,不像個行軍打仗的樣子。
冬時的夜,月朗星稀,風刮在人臉上,如刀子一般。
興慶府的城門打開,有一隊兵馬緩緩出城,人銜枚、馬摘鈴,兵刃泛著青光,殺氣騰騰。
堂堂一座大夏王朝,能征善戰的猛將並不少,宇文城便是其中之一,否則也不會被野利高重用——野利高雖然狼子野心,但並不昏庸,當然知道網羅一群有本事的人為自己所用。
隻是可惜,宇文城勇則勇矣,卻在謀略上遇到了自己無論如何都勝不了的人。
……
深夜劫營,為便行軍,宇文城隻帶了三千兵馬。行了不過一盞茶有餘的功夫,便看見了文奉先的軍營,就聽宇文城一聲冷笑:
“這漢人書生未免托大得太不像話,莫非是欺負旁人都不通兵法不成?如此明顯的埋伏,也就騙騙那大遼蠻夷,想在這裏班門弄斧,待本將今日取他性命!”
說罷,他對左右兩員副將耳語了幾句,便將手中大刀一揮:“拿得單通、文奉先者,賞千金、封萬戶侯!殺!”
兵馬一分為三,居中一支跟在宇文城身後,如潮水般湧入飛鷹軍營地,另外兩邊則隨著副將直朝營外伏兵的痕跡殺了過去。
營中那些看似懶散的猛梟騎眨眼間便已經披掛上馬,營地外曲鈴一聲令下,兩邊人馬也撞在一起,喊殺起來。
文奉先的大帳就豎在十分顯眼的位置,火光下透出一個人影來,宇文城一馬當先,挑開幕簾,就見裏麵桌案前囫圇紮了一個歪七扭八的草人。
“哼,又是小兒伎倆!”
宇文城聽得背後馬蹄聲響,微微回頭瞥見是穀追風挺槍來刺,隻佯作不知,待槍至腦後才一低頭,手上用力將大刀向後掃去。
穀追風抬起長槍架住宇文城的大刀,嘴角禁不住浮出一絲譏笑。
宇文城不屑一顧,正要開口,忽然身側風響。就見那桌案下飛出一個書生,整個人如箭般襲來,那短刀在眼前一晃,他隻覺得脖頸仿佛斷裂開來,眼前一片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