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軍將士站在內城城樓上,看著眼前已經麵目全非的外城,恨得咬牙切齒,卻束手無策。
他們死死盯著從四麵湧來的漢中軍占據了外城的每一條街,遠處外城的城樓上的皇旗被一一砍倒,換上了漢中王的旗號;看著來不及撤入內城的將士與叛軍短兵相接,被俘、被殺,甚至看到了一名禁軍偏將被圍後拔劍自刎……
每個人都不說話,卻用心記著眼前的場景,甚至想將每一個叛軍的麵孔刻在心裏,今後報仇的時候也好有個主。外城亂,內城靜,背後傳來的腳步聲如此清晰,卻沒人注意,直到眾將士被不知哪裏傳來的一聲“陛下來了”給驚醒,才轉回頭來。
這位憧木江山的九五之尊,竟然脫去了龍袍,著一身鎧甲,身側跨了一柄刀。鎧甲與刀鞘雖然鋥光發亮,但仍看得出是舊東西,上麵布滿了刀砍斧劈的痕跡。
這便是鳳璽皇帝曾經與嘯虎軍一同出生入死時穿的衣甲,這麽多年來,一直保留著,每日擦拭,不曾換過新的。此時穿上,一來是為鼓舞士氣,二來是因為他自己覺得隻有這一身盔甲才合身,穿上它,便想起當年沙場征戰的歲月,再無任何畏懼。
鳳璽皇帝尚武,早就頒下軍令,隻要將士披甲,不論官職大小,均無需行跪拜的禮數。此刻城上將士神情肅穆,注視著這位已近中年的皇帝,而皇帝也在看著他們:城上,沒有一個人的衣甲是幹淨的,甚至有五成的士卒都帶著傷,傅紅雨帶著一眾江湖俠士退坐一旁,凝神調息。
雖然一眼看去是滿城瘡痍,但鳳璽皇帝卻覺得士氣並不低落,甚至心裏麵隱隱有一股火一樣的灼熱冒了出來——即便是困守孤城、兵少將寡,卻又如何?這難道比得上當年孤軍北上、驅胡千裏的豪情與蒼涼?憧木軍健,人人皆可死戰!嘯虎軍不在,便叫這滿城禁軍,皆作嘯虎!
“倉啷”一聲,他將那柄陪自己多年、斬殺過三百多敵人的佩刀拔出。
“今日起,與眾將士同生共死,叛軍不退,朕不下城頭!”
山呼萬歲。
……
鳳璽皇帝從前可不曾想過,會與自己的叔叔在這種情形下見第一麵。
漢中王趙永的父親趙豐,也就是上一位漢中王,與鳳璽皇帝的爺爺文皇帝是親兄弟。漢中路遠,自趙豐起,就很少入京覲見,皇帝也不召見,兩邊便生疏下來。而早年留京作為質子的趙豐長子趙久,偏偏又害了病在京城暴斃,趙豐急火攻心也一病不起,朝廷為了安定邊陲,才允了漢中王一個“世襲罔替”。
等到趙豐撒手人寰,次子趙永繼為漢中王,更是從未入過汴京。
趙永坐在馬上,冷眼看著城頭那些殘兵士氣高昂的景象,在他看來,這不過是回光返照一般可笑。他甚至對鄧之有些不滿,雖然此刻已是勝券在握,但一路上損兵折將並不算少,本想以雷霆之勢拿下京城、坐上皇位,卻被拖到今日,說不定幾日後還要與嘯虎軍戰上一場……
他不畏懼嘯虎軍,這些年漢中軍與西域諸國廝殺了不知多少個來回,都是聞著血腥味下飯的漢子。若沒有他鎮守,隻怕中原早已門戶大開,哪來的安生日子?
正因如此,因父兄之事心懷恨意的他才漸漸生出反心,如今又與西域番國結盟,得了助力,還怕什麽嘯虎飛鷹?
但近在眼前的皇城、龍椅,進不去、坐不得,這讓漢中王十分焦躁。
“玦兒,還不迎叔叔入城?”他朗聲說道。
此言一出,城上一片嘩然。這漢中王端的是一點麵子上的功夫也不做,直呼皇帝名諱,挑釁天威。
不等皇帝答話,周平便劈手從身旁士兵手裏奪過弓箭,拉滿了對準趙永。
“城上拉弓的可是周平將軍?”趙永笑著問道。
周平一愣,不自覺地望著皇帝,就見皇帝衝他點頭示意,且先聽聽這漢中王想說什麽。
就見趙永揮了揮手,身後轉出幾人來,周平登時便目眥欲裂:
底下有一個婦人、兩個十歲出頭的少年,身上被五花大綁,正是他的夫人和一對兒子!
三個背後,站著一個穿禁軍鎧甲的人,不敢抬頭,但周平和身邊幾名將領一眼就認出是那龍威衛副將侯景。
“這位侯將軍,為了保自家家眷,便拿兩座城門和周將軍的妻兒來換了。”趙永笑道,“而今,隻要周將軍動一動刀劍,將我這侄兒的腦袋來換,便保你一家無恙。一顆頭顱換三條性命,這筆賬周將軍想必算得清楚吧?”
……
周平手中拉滿的雕弓抖了起來,兩眼看見的東西仿佛也模糊起來,麵上漲得通紅,恨不得將牙齒咬碎了。退入內城的時候,周平要統領大局,根本來不及去顧自己的家眷,隻是差麾下將士去接,入內城後也還無暇去找。現在看來,終是沒接到。
周平的雙親早已仙逝多年,加上他為將廉潔中正,家中隻有一妻二子,如今卻全都被綁在城下。
鳳璽皇帝也近乎出離憤怒:趙永這一招用得十分陰險,他明知周平忠心耿耿、不可能作下不忠不義之事,而鳳璽皇帝身為九五之尊,也不可能棄江山安危、以自己一死去換將士家眷。他此舉,便是要禁軍將士看著將軍的家眷為皇帝而死,動搖軍心。
侯景背主心虛,不敢抬頭往城上看,旁邊的周夫人和兩名少年卻昂著頭直視城頭,目光澄澈,毫無懼意。
鳳璽皇帝忍住怒意,朗聲道:“趙永!你起兵造反,大逆不道,又行此舉,天怒人怨!你漢中軍裝作不犯百姓,卻拿周將軍家眷為要挾,原來是假仁義!如此不忠不義、不仁不信之徒,我憧木天軍定當誅之!”
周平低下頭去,深深吸了一口氣,重新拉開了弓,卻是對準了自己的兒子,但遲遲放不了箭。
趙永見狀,冷笑一聲:“玦兒,你這般與叔叔說話,便是不對了。莫說是你身後這點老弱病殘,就算是沙百戰在此,我漢中虎狼難道懼之?你既然想做個體恤子民的好皇帝,難道要看著這三條性命為你——“
話至一半,忽然身邊周平的長子大喊一聲:“孩兒不叫爹爹為難!”
隻聽兩名少年如困獸般吼了一聲,身上縛著的繩索竟然脫落在地上,再看兩人,手裏居然各藏了一柄短匕,次子那瘦弱的身體如狼般撲向身側六神無主的侯景;而長子則一躍而起,手中匕首高高揚起向馬上的趙永鑿去。
電光火石之間,眾人尚不及反應,接連幾聲慘呼響起。侯景的頸子上汩汩冒著鮮血,癱在地上,眼見活轉不了了;周平的次子與夫人齊齊被身邊的士兵亂劍砍倒,長子手中的匕首竟然刺在漢中王的肩膀上,整個匕刃都沒進了皮肉,而他自己也當胸中了一箭,跌落一旁,口中卻笑著:
“我周虎不曾給爹娘丟人,讓堂堂漢中王見了血!哈哈哈……”
年少的麵孔上卻不缺豪情,那笑聲直透雲霄,讓兩軍皆動容。
……
周平兩眼含淚,看著自己妻兒殞命,顫抖的手臂卻忽然穩了下來,瞅準了漢中王便一箭放出。
卻不料手一鬆,竟是兩聲弓弦響,轉頭看時,皇帝手中的雕弓正放下來。
兩支箭一前一後,正朝著趙永而去。那趙永肩頭被刺,匕首深深卡進了琵琶骨裏,鑽心地痛。右臂動彈不得,更拉不住馬,眼看箭到眼前,那匹已經受了驚嚇的照夜玉獅子嘶鳴著人立起來,隻聽兩聲悶響,這馬轟然倒地,竟然陰錯陽差地替他擋了箭。旁人救護不及,趙永被摔落一邊。
城頭上將士看見這一幕,雖然遺憾,卻也覺得士氣大振,登時高聲齊吼,將手中長兵向地上杵去,轟出震天的動靜,替皇帝和周將軍叫好,也替那凜然赴死的婦人和忠勇無雙的少年郎送行。
趙永攻心的歹計不成,反倒被刺,死了愛駒,還被鳳璽皇帝搶了風頭,一時間怒火攻心,也不顧疼痛,掙起身來,大喝道:“長戟蒼狼聽令!三日內破城,取趙玦人頭者,封國公!”
……
汴京以南,小地陳留。
許久沒人說書的“魏武當歌”生意大不如前,但仍有不少酒客每日聚在這裏。此處無戰事,他們便裝作老江湖的樣子拿著道聽途說的軼事吹牛。
他們坐在酒樓門口,忽然覺得地動山搖,遠望時,見鋪天蓋地的黑甲騎士從鎮外打馬而過,為首一人提一人多高的長槍,騎烏騅寶馬,殺氣騰騰。
“這便是飛鷹軍麽?”
“這是飛鷹軍的斥候,那叫猛梟騎!”
“我認得,打頭的將軍便是‘閻羅虎’單通!”
這些人滿口胡言著。
汴京以東,那風塵仆仆的三人,逆著逃難百姓的方向,風餐露宿,已趕了幾百裏路。
汴京以西,那長袍劍客護著紫衣老者,一路直行,見有漢中軍攔路,便殺之。兩日之間,劍下添三百六十九條亡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