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城的首級落地時,正對著皇城的方向。

如果他還能睜開雙眼,便會看到那曾鼎盛一時的大夏皇宮,此刻有衝天火起,嗚咽的風中夾雜著喊殺聲,幽幽傳來。

他雖然看不到,但他帶出城來的西夏士兵卻看得一清二楚,正驚疑不定,就見營地正中飛鷹軍鼓噪呐喊起來,混亂中隱約聽見了“宇文城首級在此”“束手就擒”之類的話。接著就見飛鷹軍中馳出一騎,乃是驍將穀追風,手中長槍上挑著一顆人頭,上麵的將盔還未摘下,露出宇文城的血汙麵孔來,一眾將士全都看了個真切。

主將被斬,士兵頓時六神無主,那邊曲鈴撥起玲瓏琴來,幾道看不清的黑影在戰場之中亂竄,端的是沾著死、碰著亡,有敢反抗的也隻剩得零星幾個,又哪裏是飛鷹軍的對手。

西夏士兵你看我我看你,一個接一個地棄了兵刃,跪在地上。雖然他們久居皇城,但這段時日的各種流言也沒少入耳,知道寧令王造反,也聽說了三殿下歸來,甚至還有人傳說三殿下是與漢人結盟,要把中原的漢人官軍給招到家門口來。

一座江山社稷,當權者的真相往往撲朔迷離,這般風雨之下,即便是滿心赤誠者,也難免動搖起來:西夏不缺熱血兒郎,但他們的忠義是為了國,為了家,並不是為了野利高。

而今呼延衝起兵成真,憧木飛鷹軍兵臨城下也是真,難道說那位英武的三殿下也真的……

這些士兵望著火起的皇城,不知那邊發生了什麽,心裏卻禁不住這樣想著。

令他們驚愕的是,飛鷹軍和猛梟騎完全不理會這些繳了械的夏軍,人不下馬,隆隆而出。文奉先、曲鈴、穀追風、戚平寇四騎當先,直奔興慶皇城而去。

……

此刻的西夏皇宮,已是兵荒馬亂,一片狼藉。

聽得宮門震動的文武百官從各處趕來,目瞪口呆地看見手提偃月刀的大將羅虎率領本部禁衛將皇宮重重圍住,地上已經躺了幾具屍首,看樣子都是想闖入宮去的。

那些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官當然是噤若寒蟬,有幾個略有膽識的武將你看我、我看你,彼此壯了壯膽子,正要上前,就聽羅虎大喝一聲:

“奉三殿下之命,誅殺禍國之臣、篡位之君!有敢阻攔者,以同罪論處!凡野利高黨羽,若甘心投誠,可免一死!”

皇宮外圍已經起了火,裏麵兵戈相擊不知正發生著什麽,風聲、火聲、廝殺聲中,羅虎的話音卻十分清楚,炸雷般響在文武百官的耳畔。

西夏當真要變天了?

十年前野利高兵變,不知有多少人恨得咬牙切齒,卻無力與之抗衡,隻好忍辱負重、想著有朝一日將之推翻,重振朝綱;但隨著野利高大權獨攬,赫連皇族隻剩下龍椅上那一位傀儡,那些忍下的“辱”慢慢竟不覺得辱了,隻是稀裏糊塗過著日子,反正官照做、俸祿照拿,隻要伺候好了這位大將軍,保住脖子上的東西,飯也能照吃……

到那寧令王起兵時,人們雖然驚訝,卻都當作笑話看,最後果然得了個“下落不明”的結果;然而今日,明晃晃的刀劍已經豎在了皇宮門口,白日裏站在野利高身後忠心聽令的羅虎將軍,明明白白地喊著“奉三殿下之命”……

他們不知道的是,此刻皇宮裏麵,那位“下落不明”的寧令王,正提劍大踏步走入殿內,身旁跟著的正是狼衛副將樓阿骨,身後有近百狼衛死士跟隨,冷眼看著手腳冰涼的皇帝和麵色鐵青的野利高。

但羅虎也沒有發覺,有一道黑影高高越過眾人頭頂,潛入了皇宮裏麵。

……

“外麵重重守衛,竟然被你等混進這深宮裏,寧令王好手段。”野利高仍然口是心非地誇讚著,右手緊緊按在腰間的劍柄上,一直攥出汗來。

呼延衝在野利高手裏已吃過一次大虧,如今哪裏會再與他囉嗦,抬手一揮,身邊的死士刀劍出鞘,虎視眈眈地向野利高圍了過去。

至於那個名不副實的皇帝,竟然沒人去搭理他。而他自己,蜷縮在內殿深處,瑟瑟發抖,似乎連跑都不會了。

也許是想讓野利高輸個明白,呼延衝還是“好心”說了一句:“你的那些死士護衛,早就被羅虎將軍一個一個暗中拿下了。他的父親叫作如羅雄,怎會替你賣命?”

野利高麵色頓時慘白,知道自己這次是真的著了道,舉目無援了。且不說這百十死士,就單單呼延衝身旁的那身高九尺的樓阿骨,也不是他能匹敵的。

“若非要給天下一個交代,今夜便該取了你性命,隻可惜主公有令……”呼延衝歎了口氣,冷冷說著,忽然話鋒一轉,“左右,將野利高和那篡位之君拿下!”

話音剛落,就聽得頭頂風聲,一黑袍人撞破了內殿屋頂,如蝙蝠般撲下來。野利高身遭的死士措手不及,眨眼間便已經被這人擊敗,吐著血摔落一旁;有悍勇的從背後揮劍砍去,就見那人如腦後長眼,抬起一隻鐵手便抓住了劍刃,隨即生生將劍刃捏斷。

呼延衝大驚失色,正要喚樓阿骨動手,卻見樓阿骨臉色凝重,跨了一步攔在他身前,卻並不動手。呼延衝頓時明白過來,樓阿骨這是知道自己不是那人對手,隻想護住呼延衝,並不敢隨便與之交手。

野利高絕處逢生,不由得麵露喜色,湊至那人身前,在西夏隻手遮天的他竟然恭恭敬敬地彎腰道了一聲:“總管——”

話沒說完,就見那人反手就是一巴掌抽在野利高麵上,這鐵手連百煉成鋼的劍都能捏斷,打在野利高臉上非同小可,整個人都飛出去幾丈遠。等他爬起來時,隻見麵頰高高腫起,連一隻眼睛都睜不開來,嘴也閉不攏,從關不上的嘴角處流出來的血水裏還帶了幾顆牙齒。

這一巴掌,不僅打得野利高神魂出竅,連呼延衝等人都噤若寒蟬,那角落裏的皇帝正對上此人的目光,幹脆兩眼一翻嚇得昏死過去。

……

“廢物!”那人指著野利高怒斥道,卻視旁人如無物。

“枉你在此經營多年,卻是白費!若不是求老大看你還有丁點用處,我便在此宰了你!”

他提起野利高已癱軟如泥的身子,正要走,忽然覺得外麵馬蹄轟隆,有大隊人馬殺至。野利高那眯縫著的眼睛裏亮起了光,含混不清地說了句:“總管,息怒……定是……丘,丘將軍……回來……”

然而這靜得能聽見落地細針的內殿裏,卻清楚地傳來外麵的喊話:“憧木天軍已至,飛鷹軍單通在此!”

鐵手人狠狠地瞪了野利高一眼,這位威武一時的“大將軍”如今麵如死灰,似一條破布口袋被人拖著,再不吭聲。

耳中外麵軍士奔來的聲音越來越近,他那鷹隼一般的目光又在呼延衝和皇帝身上掃過,盯得人心裏發毛,接著一躍而起,要從他的來處離去。

隻聽得半空中一聲尖嘯,鐵手人一擰身向旁邊躲去,就見一支利箭險之又險地從他麵前擦過,也差一點釘在野利高的頭頂,驚出他一身冷汗。

鐵手人立在大殿頂,冷眼朝下望去,見整座皇宮都已經陷入了飛鷹軍的包圍,居中一員大將手提長槊,後麵打著“單”字旗號。一位西夏武將則帶著自家士兵堂而皇之地與單通立在一處,將文武百官都圍在當中。在單通身旁,陳穿楊手中的弓弦尚在晃動著。

“如羅將軍,這是西夏哪位大人物?”單通不知內殿發生了什麽,皺著眉頭問道。

羅虎已經棄了“羅”字旗,亮出了“如羅”的旗號,他凝神望去,麵色一變:“那人……不是西夏官員,但他手上的便是野利高!”

……

“這位朋友且先下來,將野利高留下,本將有好酒招待。”

單通與文奉先待得久了,說話也學了幾句江湖腔。嘴上如此說著,但他卻清楚來者不善,心裏麵不敢有半點放鬆。

鐵手人冷哼了一聲,並不答話,麵上透出的眼神睥睨千軍,正要邁步,忽然間一矮身,背後一柄利刃泛著寒光掃過。

他正要還招,卻忽然聽見一陣嗚咽的笛聲,心裏頓感不安,左手不由自主鬆開了野利高,接著便看見一道黑影從手腕處竄過去。

背後利刃又來,他棄了野利高,反身與來人接連過了幾招,來者一招緊似一招,兩柄短兵刃在他鐵手上竟磕出火光來;另有一道身影從旁邊躍出,手裏長鞭一抖,將野利高纏了起來。

他一招落後,便被來者逼得招招後退,甚至有些左支右拙,他一咬牙拚著左臂被刺中受傷,整個人高高躍起,落在一邊。

就見對麵的書生和苗疆女子立在月下,衣襟在風中飄動,下麵有不知幾千張弓搭上了箭對著他。

書生微笑著說道:“應總管,這野利高你帶不走;西夏的江山,也該還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