箕宿隕落,夜空裏響起一道鷹嘯。
聲未止,紫微垣天槍、玄戈雙星墜地,遠處隱有轟鳴,如泣如訴。
醉道士怔怔地盯著天,長歎一聲,閉上雙眼,淚流滿麵。
他將手中酒壺倒轉過來,緩緩澆在身前地上。
“鷹公子,此一壺,替貧道自己謝你莊上美酒,替天下百姓謝你濟世心腸。”
倒空了酒,他輕輕將空壺放下,又從身邊取過一壺來,往地上澆去。
“傅莊主,十一娘,此一壺,貧道替習武之人謝二位留下如此一座江湖,替這江山謝過二位的蓋世大義。”
“貧道不醺子,敬三位英雄。”
……
雁夜飛無論如何都想不到,他與北堂鷹在西平府外一別,竟然便再無相見之日。
那一日,他們彼此說過什麽?作別之時,北堂鷹的最後一句話又是什麽?
雁夜飛想著,卻忽然覺得有些恍惚,他竟然不記得自己有沒有對北堂鷹說過“保重”。如果沒有,要如何才能補上這缺憾?
他本不想相信這一切,可是小豆包哭得真切,善於察言觀色的雁夜飛即便心裏已經方寸大亂,仍看得出小豆包不曾說謊,他也沒有必要說謊。
如果不是為了幫他,北堂鷹也許不會牽扯進與求應堂的爭鬥當中,也許仍做著騰雲場的主人,過著富可敵國的日子。
他知道北堂鷹不會怨他,可是他卻無法不怨自己。
北堂鷹不曾到過西夏皇宮,不曾喝到赫連皇族的藏酒;雁夜飛還沒去看過呼雲草原,還沒騎過騰雲場的駿馬。至交好友,卻終未能去彼此的家裏看上一看。
世人說“一時鷹雁”,竟然一語成讖:真的隻是“一時”,而沒能變成“一世”。
“鷹兄……究竟是怎麽……”雁夜飛想要問小豆包,卻遲遲問不出來。不是因為小豆包在哭個不停,而是因為他無法從自己的口中把“死”這個字加在北堂鷹身上。
麵前的房門“吱呀”一聲打開,迎麵走來的是那位曾經並肩作戰、又無數次讓雁夜飛懷疑他究竟是敵是友的書生,想不到,此人也許將變成自己的妹夫。隻可惜這樣離奇的相遇,此時已經無法讓雁夜飛覺得有什麽欣喜的了。
文奉先聽見腳步聲到了門口,卻不見人進來,接著便是長槍掉落在地的聲音,還有隱隱的哭聲,一時間覺得奇怪,便迎出門來。
雁夜飛,這個走到江湖上任何一個地方都有朋友、都能讓人開心的人,正在呆立著流淚;而且文奉先看得出,那可不是即將兄妹相認的喜極而泣。
……
三日前。
小豆包跑來西平,找到了富貴坊的老板,亮出了一件玉馬的掛飾。當天,富貴坊便傳出消息,說是要開一場賭賽,算作是給三殿下起兵的賀禮,彩頭便是這件玉馬。
最終的贏家是誰,自有那些賭客操心;小豆包其中真正的用意,是以玉馬為信物,見北堂鷹一麵——這是葛叔臨行時與北堂鷹以及賭檔老板約好的暗語。
他來西平是報平安來的,按照北堂鷹的吩咐,葛叔和朱伯遣散了馬場眾人。回鄉的,都拿了足夠花一輩子的盤纏;無家可歸的,便由著兩位管家找了安身之處,大夥買下了憧木邊陲一座避世的小村子,一齊住了下來。
小豆包便是其中之一,聽到葛叔要找人來報信,他搶著要下了這個差事。見到北堂鷹之後,他甚至還纏著少爺想留下來做幫手,但當時的少爺表現得十分謹慎,甚至有些如臨大敵的感覺,叮囑小豆包說:
“這西平麵上太平,實則危險至極。我這兩日探得了些端倪,隻是還不甚詳細,你速去興慶尋雁公子,告訴他:太白山一諾所易之物,既然不曾用到,便萬不可守信。”
話才剛說完,北堂鷹似乎察覺了什麽,便催促小豆包快走。不得已離開的他,才走出不足一炷香的功夫,忽然想起有一件葛叔千叮嚀萬囑咐的事忘了說,於是轉頭要回賭坊,卻看到了自家少爺已經倒在巷尾血泊之中,沒了聲息。
他沒來得及說的是,所有人都遵照他的囑咐,沒有將實情告訴小葡萄,隻說少爺是與朋友一起去很遠的地方遊曆一番。葛叔自作主張地對小葡萄說,待少爺此番歸來,便要娶他。小葡萄起先是驚得跳起來,臉紅到脖子根,將自己關在屋內一天;但給她送飯的人卻說,聽見小葡萄在屋裏唱了一整天,唱的都是少爺從前教她的歌。
隻可惜,這消息終沒送到。
……
“鷹兄是被什麽手段害的?”
“少爺……被劍……從後背穿透到胸前……”
小豆包雖然年紀尚輕,武藝平平,但終是跟著騰雲場的人走南闖北,見識不少,一眼就看得出來。
雁夜飛當然知道醉道士對北堂鷹的叮囑,他也知道北堂鷹雖然表麵上總是雲淡風輕,但絕不會不把醉道士的話放在心上。在這樣的情況下,能用劍殺害了輕功天下第一人的,並不多。
至於北堂鷹讓小豆包傳來的話,也許是故意讓旁人都不明所以,但雁夜飛卻一下就明白了。
“千事通。”
他狠狠將拳頭攥了起來。北堂鷹定然是摸到了求應堂的什麽線索,卻不慎被察覺,才遭了毒手。
“原來是這個唯恐天下不亂的爛舌頭……”文奉先心中默道,卻並沒說話。
三人立在院中相顧無言,直到赫連澤被人扶著走進來,高嚷著:“文兄弟!我家妹子可曾好些……”
話至半路而止。
即便是與自己重逢那日,赫連澤也不曾見到雁夜飛是現在這般神情。
待問清楚來龍去脈,赫連澤癱坐在地,再也笑不出來。
“若不是鷹公子幫忙,哪來的三哥的玉璜,哪來的兄弟相認,哪來的複國大計……”
這十年裏,赫連澤從東躲西藏到龜縮一隅,再到運籌幕後,直至今日,除了屈突豹之外誰都不敢信任。好不容易見到了兄長,又趁機結識了北堂鷹,才總算是明白了“朋友”是怎麽回事。
他與自家三哥一樣,盼著能請北堂鷹來他們真正的家裏坐上一坐。
過了好久,他才在旁人的攙扶下站起身來,麵上再看不出一絲喜悲,隻問了句:“文兄弟,不知是否方便讓我見見我那妹子?”
……
自從卷入了與求應堂的紛爭,曲鈴已見過雁夜飛幾次,兩邊多多少少也可算是交過朋友,卻萬沒想過有一天彼此會突然變成了兄妹。
這段時日,雁夜飛倒是多多少少記起了些西夏的往事,但曲鈴的心裏卻是對這座皇庭無半點牽絆。兩人相對,一時之間竟然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赫連澤已經不像初時那般激動,但仍抹著眼淚,一手拉著雁夜飛,一手拉著曲鈴,在說著些舊事。
與雁夜飛重逢後,赫連澤一邊謀劃起兵之事,一邊仍在探查當年的秘辛。他差人尋到了舊時吳妃貼身的老阿嬤,起初那阿嬤寧死不肯說出小公主的下落,一口咬定在當年的戰亂中被赫連烽害死的便是真正的赫連鈺。
直到赫連澤親自現身,老阿嬤才終於放下心來,說出了實情。當年小公主才降生便被送去了苗疆,皆因吳妃祖上是會川人,與木笛寨有些情分。而在宮裏長大的那名“小公主”,竟是這位老阿嬤的親孫女。
如此一來,再問清楚曲鈴的身世,加上那精致玲瓏的紋銀香囊,更有那位高深莫測的醉道士的卜算,赫連鈺的真實身份已經呼之欲出了。
短短幾月,赫連澤忽然有了哥哥,有了妹妹,甚至大仇即將得報,隻覺得一切如此不真,他說著說著,眼淚又淌下來。
曲鈴孤苦日久,自從離了苗寨,便隻有文奉先日夜相守,如今多了兩位兄長,雖隻同父異母,且有些生分,卻也倍覺親切。
旁邊立著的文奉先,忽覺得有道目光在盯著自己,轉頭看時,正是西夏第一猛將。
他點頭會意,與屈突豹一並退出屋來。
“此役功成,多虧先生鼎力相助。隻是不曾想到,最後先生也成了自家人。”屈突豹麵帶猶豫,說道,“不過……”
“將軍無需擔心,飛鷹軍過幾日便南歸中原。”文奉先早就猜到了屈突豹的心思。
“獅將軍”長出一口氣,麵上有些許尷尬,隻是笑著:“多謝先生。”
“不過,離開西夏之前,小生再送將軍一件大禮。”
“何禮?”
文奉先神情冷峻,沉聲道:“快到了。”
話音剛落,兩員披甲戰將大踏步闖進院來,一人持槍一人提槊,乃是如羅虎和單通。
如羅虎手中提著一顆鮮血淋漓的人頭,朗聲大笑:“叔父!先生!如羅虎不辱使命!”
如羅虎的父親曾是屈突豹的副將,二人情同兄弟,“叔父”之稱算是情理之中。
屈突豹看去,見那滴著血的,正是丘元封的首級。
“單將軍叫小將好生佩服!這一陣殺得痛快!這‘閻羅虎’,端的比我如羅虎厲害!”
屈突豹欣喜不已,他正愁丘元封那幾萬大軍回師時該如何降敵,卻不料文奉先已經謀劃得清清楚楚。
就聽這青衫書生緩緩說道:“軍中事已了,該和求應堂算算別的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