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這座江湖,名門正派的宗師很多,隱世的高人也不少,但閑人更多。

閑人多,閑話就多。

鐵馬山莊和萬裏花海的兩位當家人,究竟是怎樣的關係,便是許多江湖閑漢十分關心的事情。“魏武當歌”的名聲傳開後,在一些鄉僻之處的小茶樓酒館裏,也學著請上一位說書先生來撐台麵。這些鄉野之人也沒見過多大的世麵,哪裏講得出關子龍那般大氣磅礴的江湖,隻好說些街頭巷尾的家長裏短,最闊氣的時候,便是說上些江湖大人物的家長裏短。

與江湖上那些百年大宗比起來,鐵馬山莊創立時間並不長,真正揚名天下是隨著傅紅雨的聲名鵲起一道的;花海倒是已有百餘年的光景,但在十一娘當家之前,便如一盤散沙,遍布中原各處的花海盟眾彼此間爭鬥不止。直到墨羽暗中出手扶持,兩家才迅速崛起,成為江湖上舉足輕重的勢力。

在坊間千奇百怪的傳言中,誰也不知道鐵馬山莊和花海背後站著的是誰,也不知道中間究竟有怎樣的糾葛關係,但都知道傅紅雨、十一娘這兩人是響當當的人物,行事端正大氣,讓人挑不出毛病來。

隻有傅紅雨和十一娘自己清楚,兩人彼此之間的那種惺惺相惜和難以言喻的默契,但誰都不曾在明麵上說出來。

是有什麽顧慮?沒人知道。

兩人在彼此心裏究竟是怎樣的地位?沒人知道。

隻有麵帶笑意、屹立不倒的兩人,聽得到彼此最後的話語。

“老傅,仍不悔嗎?”

“悔。”

“怎地忽然又悔了?”

“我傅紅雨,如今終於不負鐵馬山莊,不負江湖,不負天下……”

“那為何……”

“……單單負了你……”

“總算等到你這一句話……老傅,手伸來……”

“唉……肩上中了箭,臂抬不起了……”

“那便換我伸來好了……你不如我,我忍得住痛,哈哈……”

拿不住傘的手,攀上了握不住劍的手。

“老傅……今日起,你不負我了……”

……

傅紅雨率整座中原江湖,自天明時下城,戰至天黑,又殺透了夜,轉眼又到了天明。

沒了主心骨的江湖人,撐得越發狼狽。

黑甲營氣勢洶洶,卻被漢中軍拚死攔住;紅了眼的鄧之已經決定,不惜一切代價,要將這些江湖人悉數剿殺在城下。

搖搖欲墜的丐幫,獨木難支的葬劍山。縱然“陰陽劍”已劍神合一,飛花摘葉皆可殺人,又如何?

忽然間,城頭一陣怪風起,竟吹得眾人頭都抬不起來,四下裏往後退去。

這聲勢驚人的罡風威猛霸道,來得急、去得也快,等眾人睜開眼時,就見到一個衣衫破舊的長發年輕男子立在城頭。那男子低著頭,喃喃自語道:“這符好生厲害,晃得小爺暈頭轉向……”

他說著,扭頭掃了一眼,將那城上的皇帝、將士和飄動的皇旗盡收眼底,微微笑了笑:“那愚老伯倒不欺我,還真個到皇城了。這般騰雲駕霧日行千裏的神符,下回得多求幾張。不過才幾個月不來,這裏怎地就成了如此光景?”

周平頓時如臨大敵,拔劍攔在皇帝身前,但鳳璽皇帝鎮定得很,神色自若,緩步上前問道:“不知來的是哪路英雄?”

卻見那男子並不答話,倒向城下看去,眉頭皺了起來:“這城下的可是丐幫?”

“正是。”

“慘得小爺都看不下去了。”他搖著頭,歎了口氣,“不過這般硬氣,倒也對小爺的胃口;師父若泉下有知,也可安心了。”

這般不把皇帝放在眼裏,看得左右將士皆有怒意,反倒是鳳璽皇帝一點都不介意,還想發問,就聽那男子朗聲喝到:

“想不到我師父仙逝之後,這丐幫還有幾個硬氣的漢子!小爺既然來了,便要給丐幫留點香火!漢中的雜碎!叫你們看看真的降龍掌!”

……

頃刻間,黑雲壓城。

平地裏一聲龍嘯,竟吼得天海變色,地動山搖。

城上城下眾人一齊循聲望去,就見一人躍至城樓頂上,雙手環抱胸前,一呼一吸之間,竟凝出磅礴氣勁,隨雙掌悍然轟下。

就見胸前盤龍化成兩道青罡,如飛瀑般衝透了城下叛軍,激起風雷炸響。

那男子的話音尚在半空裏回響:“小爺勝那韓鋒尚不曾用處這等招數,今日倒叫你們開了眼!”

隻一招,便叫城上城下士氣大振,鳳璽皇帝怔怔地看出了神,口中喃喃道:“若似這等風流,江山不換哪……”

丐幫弟子本已七零八落,此時皆目瞪口呆,氣力不繼的齊律一瞬之間淚如雨下,迎著漫天風雷,放聲大笑:“甘九伯,你收了個好徒弟!丐幫不曾散,降龍掌不曾斷!齊律不辱使命,今日終有顏麵見丐幫先輩了!”

齊律掙著站起身來,踉蹌上前,忽聽頭頂上喝道:“見個屁!”

隻見那男子借著掌風飛躍下來,一掌搭在齊律肩頭,見氣勁直灌進去,笑了聲:“小爺才到,你便要尋死丟下這殘幫去見神仙,想得倒美!”

齊律運轉經脈接著那雄渾氣勁,心神激**,雖然早已猜個清楚,但仍問道:“你便是歐陽酒?”

歐陽酒不答反問:“你便是齊律?”

兩人相視一眼,肆意長笑,歐陽酒道:“不如叫小爺也看看你的降龍掌!”

“好!”齊律提起了氣,轉頭向一旁喊道,“勞煩葉兄將傅盟主和十一娘接回來!且看我二人殺敵!”

……

那一日的京城,留下了許多在這江湖上傳頌了許多年的事跡。

不論是禁軍將士,還是文武百官,或是平民百姓,此生再也難忘那日的江湖英雄。

葉崇借城下幾千箭矢、殘兵化作劍蟒,護住傅紅雨、十一娘的身軀,幾十丈內生人勿進;葬劍山弟子祭出守山劍陣,幾十人麵對上萬叛軍死戰不退;歐陽酒、齊律站住陣眼,四條青罡化龍滿城肆虐,笑聲衝天。

黑甲營所向披靡,那騎烏騅、提長槍的“轉世霸王”斬將七員,留下五百甲士闖入內城南側叛軍陣中,而後單槍匹馬直取鄧之。漢中主帥難攖其鋒芒,竟連連退避,陣勢被他一人割作三段。

城東、城北叛軍見兩側空虛,正欲乘機攻城,卻見有三人傲立城頭。魁梧的白發老者仙風道骨,單手單腿的瘦削高手睥睨天下,英俊秀氣的中年漢子血染周身。那一日,貨真價實的鐵衣神功、大樓心道重現江湖。

內城裏,周平、杜傳海等人,早已經點齊兵將,有馬的上馬,沒馬的步行,趁手的兵器不夠,便將那些作禮器用的大戟長戈悉數取來。

城頭的鳳璽皇帝拔刀與侍衛同守北麵,衣甲浴血,右臂受了傷,便換左手拿刀,將登城的叛軍砍殺下去。

直到北麵遠遠的塵頭揚起,那金黃色的嘯虎旗隨著地動山搖的馬蹄聲現出身形,皇帝一聲令下,禁軍大開內城門,衝殺出去。

嘯虎軍三員大將齊頭並進,還未入城,徐節開弓便是三記連珠神箭,將外城頭插著的漢中王旗攔腰射斷。

不待令下,早有一員大將倒拖斬馬刀躍出陣前,催馬疾來,身後“陷陣營”旗號翻飛,直闖入城來殺奔漢中帥旗而去。林朝居中統帥,高舉手中丈八蛇矛,調遣左右兩軍隨後掩殺過來。

……

世人皆言嘯虎猛,中原不聞蒼狼聲。

這是漢中軍裏流傳的歌謠,說的是這天下人隻知道對嘯虎軍歌功頌德,卻沒人知道那長戟蒼狼的悍勇,更遑論他們鎮守邊陲的悲壯。

但直至今日親眼見識,趙永、鄧之才終於知道,蒼狼與嘯虎究竟差了多遠。況且一方攜勝歸來、殺氣正盛,另一方卻早被那些大義無雙的江湖人懾住了膽魄,哪是對手?

趙永眼看著皇城近在眼前,卻終不得入,謀劃了半生的大業竟在幾日之間功虧一簣,一時間恨得咬牙切齒、憤懣難平,竟在馬背上嘔出血來,肩頭的傷也崩裂了,人險些栽倒下去。

鄧之見事不可為,更有項旗與董天翼如兩支利刃般刺入陣來,下令護住趙永,撥馬便走。

“莫要放跑了趙永!”隻聽城頭皇帝一聲喝,拉滿了弓一箭射來。

這次再沒那麽好的運氣,這箭一出便似穿雲,虛弱的趙永哪裏躲得,悶哼了一聲被射在背上,又是一口血噴出。鄧之倒是忠心,一門心思護住主子,不顧旁人,死命打馬要往城外逃去。

眼見眾將被漢中軍阻住,皆追不上那禍國之人,忽然城外一道黑影疾來,手中寒光逼得人兩眼生疼,不能直視。

趙永、鄧之的周圍尚且追隨這幾百親衛,皆是百裏挑一的善戰之士,可謂是漢中蒼狼中最為驍勇的人。

但這些人,竟然被那黑影一人殺進來,手中青鋒如蛟龍入海,劍意霸道至極,看得江湖人心潮澎湃,險些以為又見到了鐵馬莊主的身影。

眼看著黑影銳不可當,鄧之操過兵刃在手,卻見那人瞬間到了眼前;他連對方身手都未看清,便脖頸處一痛,再無知覺。

無頭的屍身栽落在地,失魂落魄的趙永被那黑影提在手中,飛身而起,落在城西門口。

一紫袍長髯的人緩緩騎馬行入城來,那黑影立在旁邊,收劍拱手,衝著城頭一抱拳:“公孫棠見過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