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場大廈將傾的江山禍事中,除了公孫棠,沒人知道太傅墨羽為何要離京西行。
聰明如鳳璽皇帝,也隻能靠著君臣多年的默契,猜個大概。
扶持江湖勢力,是當年武帝在位時,墨羽對那飄搖江山的未雨綢繆。不料直至武帝被逼退位,這暗棋也不曾用到;結果這鳳璽皇帝對江湖頗感興趣,對那位不辭而別的“溫先生”更是念念不忘,墨羽索性投其所好,將暗棋走成了明棋。
大戰之前離京,是墨羽深思熟慮後的決定,鳳璽皇帝初聽時也十分錯愕,但轉念一想便明白了其用意,於是順水推舟地答應了,隻提了一句:務必將公孫棠帶在身邊。
墨羽此舉,一是為了看看這江湖是否真的如他所願;二是為了西行助戰,希望能戰於京城之外;三是為了避嫌。
鐵馬山莊、萬裏花海,都是他的手筆,而今傅紅雨一統江湖,幾千武人助守京門,若他墨羽再坐鎮身後,即便皇帝對他一百個放心,也恐怕有人會趁機亂嚼舌頭。況且,往日柱國公在京,與墨羽一文一武,對政事兩人意見相同時,自然說得服皇帝;意見相左時,便各陳利弊,由皇帝自己定奪。偏偏沙百戰遠戰邊關,剩下墨羽一人,提出的建議不論皇帝聽或不聽,都有些許不妥。
睿智的墨羽很容易就找到了這唯一的辦法。
他看到了令傅紅雨不悔、令他滿意的江湖,替自己、替皇帝免去了那些麻煩,唯一的失算便是他與傅紅雨一西一南卻仍被鄧之覓到了機會,殺進了京城。
不幸中的萬幸,是黑甲營、嘯虎軍在千鈞一發之際趕回了京師,力挽狂瀾;萬幸中的不幸,是他見到了齊律,見到了葉崇,見到了武當山高人,卻終沒能與在傅紅雨活著的時候與之見上第二麵,也沒能與十一娘見第一麵。
……
豈曰江山少英豪?
曾與嘯虎穿同袍。
旦披白甲,
暮成紅衣,
長戟替黃旗!
與子同被席!
豈曰江湖無義士?
曾見鐵馬金戈誌!
一對青鋒,
雙掌降龍,
銀傘遮皇城!
與子同死生!
……
鳳璽八年春,乍暖還寒,京城開始流傳起這首“江山義氣謠”。街頭巷尾的販夫走卒,重回私塾的總角孩童,還有那些閑漢乞丐,全都能哼唱上幾句。
據說,這詞是太傅墨羽所作,而後上達聖聽,曲子竟是鳳璽皇帝親自編出來的。
歌謠沾了龍氣,一時間被京城的人爭相傳唱,隻不過被不同的人唱出來,就各有各的味道了。孩童哼著,唱的都是對大英雄似懂非懂的向往;老翁念著,唱的是對這太平江山的愛惜;年齡少女唱來,惦記的是對那些俊傑的崇拜;而不論是禁軍還是嘯虎、飛鷹,唱出來都是一片蒼涼悲壯。
就連那些風月場所的舞女,也時常將這曲兒唱來助興。不知是哪位高人給編排了一支英姿颯爽的舞,跳動起來柔中帶剛,風靡全城,竟沒人再願意看以前那“柔若無骨”“我見猶憐”的婀娜了。
嘯虎軍歸來後,一戰定勝負。沙百戰兵分三路,林朝掌中軍,將京畿所有的漢中“蒼狼”殺得潰不成軍;在趙永兵敗的消息傳到江陵之前,董天翼率本部在半路截住了崔忠義的兵馬,斬將六員,殺賊過萬,俘虜無數;徐節趕赴開封,半日便攻下城池,將沒了孫俞的“漢中破城第一師”打得七零八落。
不到十日,又有捷報傳來:從西夏歸來的兩萬飛鷹軍,竟然自作主張地取道漢中。單通又向秦威侯陸仲借兵一萬,在五日內連克三府七關,將漢中王趙永的勢力拔了個一幹二淨。
穀追風、戚平寇各領五千兵馬,西出玉門關,直取西域龜昌、回茲。坐在家裏等著漢中王喜訊的西域番邦哪裏防備這些,以眾敵寡卻仍丟了城池,西遁數百裏,穀、戚二人一戰立威,奪城五座,唬得西域諸國戰戰兢兢,生怕又打到自己家門前來,趕忙遣使進京稱臣。至於對他們許下重利來借兵的漢中王,已經被拋之腦後了。
對於將領在外、擅調兵馬的事,鳳璽皇帝在朝堂上大發雷霆,將統兵的單、穀、戚三人罰了半年的俸祿,卻在三日後對三人論功行賞,每人升了一品。這般手段,群臣無不歎服,就連被罰的三人也樂得咧著嘴去受罰。
趙永在群臣賞罰論定那一日的午時問斬,由鳳璽皇帝親自監斬,圍觀者萬餘。擠不進去的,便聽著裏頭的吆喝,而後齊齊唱起那首歌謠,焚香祭拜戰死英靈,慟哭聲響徹全城。
可憐堂堂漢中王,尊貴一時,到頭來卻落得個身首異處的下城。
一切皆有果,但仍有一件事,讓鳳璽皇帝心中遺憾萬分:隨單通回京的兵馬中,沒有“溫先生”。
……
此刻的“溫先生”,正在西夏,細心照料著曲鈴。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西夏的新皇帝,並不是眾望所歸的三殿下赫連淵,而是直到最後關頭才現身的四殿下赫連澤。
隻有文奉先幾人不覺得奇怪:雁夜飛已經做了十年的江湖人,如今雖然記起了些許舊事,可讓他去龍椅上當皇帝,恐怕太過為難他了。
相比之下,赫連澤韜光養晦、運籌帷幄多年,手下更是有一批忠義之士,的確更適合坐上那個位置。
這一場雷霆手段來得迅猛,許多西夏官員還沒來得及反應,崇德殿已經易主。有些不服的,卻憚於那虎視眈眈的兩萬飛鷹,不敢妄動,本要等著丘元封大軍回京好借機生事,哪知這位征南大將軍連皇城都沒見到就丟了性命。
再加上屈突豹歸來,獅威猶在,許多大夏舊將士無不望風歸附,算是徹底鎮住了一方國土,再無宵小敢跳出來裝神弄鬼。
與中原的那位皇叔趙永一樣,野利高也落了個當眾問斬,甚至是赫連澤親自動的刀子。
至於那傀儡赫連烽,在雁夜飛的再三勸說下,赫連澤留了他一條性命,將之貶為庶人,軟禁在興慶府東的“廢人巷”。內裏都是犯了罪被貶的人,整日粗茶淡飯,不見肉味,終生不得踏出巷子一步。
皇帝換了,文武群臣自然也要換上一撥,作威作福的野利高倒了,倒是又多出了一位親王、一位公主,西夏朝廷也算得上是煥然一新。寧令王呼延衝扶龍有功,保住了王爺的位子,還撈了個“世襲罔替”;屈突豹重建獅衛,如羅虎則官升三級,成了狼衛統帥,餘者按功各有封尚,戰死的義士也都不曾虧待。至於百姓,隻要新皇帝讓他們吃得飽飯,日子過得太平,便不鬧;再聽說這四殿下不似野利高那般窮兵黷武,更是樂得安生。
跟著文奉先顛沛流離了許久的曲鈴,忽然之間身份尊貴起來,連她自己都覺得十分別扭,終日裏仍是隻和文奉先待在一起。待身體稍微恢複了些,便在這皇宮裏頭轉悠,又與同樣喜歡亂逛的白雙落成了朋友,即便是那兩位兄長都鮮少找得到她。
但這表麵上的祥和卻並不牢靠,短短五日裏,竟有七撥刺客闖入皇宮裏來,好在雁夜飛和文奉先早有預料,屈突豹更是寸步不離地護著新皇帝,這才不曾出大事。文奉先甚至在野利高被斬時,勸赫連澤布下埋伏,誰知求應堂並未來救,想來是已經將這位落魄的大將軍當作棄子了。
……
又一日散朝。
赫連澤沒做過皇帝,但處理起政事來倒是井井有條,手段剛柔並濟,就連一些朝中倚老賣老的重臣都挑不出毛病來,每日散朝時,群臣皆讚不絕口。
大殿外,正恭恭敬敬地立著一老一少。
老的顫顫巍巍,穿了一身舊朝服;少的如花似玉,一身大家閨秀的打扮。遠遠地,白雙落陪著文奉先、曲鈴走到這裏,要等雁夜飛,見到這兩人,白雙落的眉頭不由皺了起來。
正逢著赫連澤與雁夜飛並肩行來——上朝本沒有雁夜飛的事情,他也不想牽扯進政事之中,但掛念赫連澤安危,便一直陪在一旁。赫連澤早看見了這兩人,卻故作不知,徑迎著向曲鈴這邊過來。
那老的耐不住性子,快步湊近,“噗通”一聲拉著那姑娘一齊跪下,高呼:“老臣叩見陛下!”
赫連澤神情嚴肅,說道:“車和,你來此作甚?”
車和垂淚不止,俯首道:“陛下日理萬機,新封官吏無數,卻不知為何罷免了老臣。然老臣也曾委身於寧令王,不與那野利高同流合汙,今日鬥膽,願為陛下效忠至死!請陛下開恩,準老臣入朝啊!”
曲鈴等人不明所以,隻在一旁看著;雁夜飛麵露不忍,正要將車和拉起,卻被赫連澤攔住。
他歎了口氣,道:“不與野利高同流合汙……車和,我且問你,你委身於寧令王時,曾做了何事?”
“老臣為寧令王出謀劃策,隻為掀翻野利高,還政於赫連家!”車和瞪著眼睛,指著雁夜飛,“有三殿……淵親王可以為證!”
赫連澤搖了搖頭:“時至今日,還是這般說辭。車和,你可知,呼延衝這許多年來,在野利高的麾下放了多少眼線?那野利高又在呼延衝的府上藏了幾顆暗棋?”
車和滿臉錯愕,不知該如何接話。
這位西夏新皇帝冷笑了一聲:“這兩人尚且知道互探底細,難道我卻不知在這兩邊埋下諜子?這些年你明事野利高、暗助呼延衝,裝得像模像樣,實為野利高安插在寧令王那邊的幕僚;你在西平府布莊外出現,讓三哥和白姑娘遇見,根本不是什麽得了呼延衝的消息,而是奉野利高之命來探虛實的!屈突將軍正愁不曾拿得你,與那野利高一同問斬,你倒還有臉來邀功要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