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和初聽時瞠目結舌,待赫連澤話音落時,已是汗如雨下,渾身抖如篩糠一般,慌不迭地連連磕頭,疾呼道:

“請陛下明鑒!老臣屈身事賊,隻為護自家周全,留得青山在,方能與那逆賊野利高周旋哪!老臣雖不得已而為此不義之事,但這許多年來,並不曾為逆賊真心出力——”

“還在狡辯!呼延衝謀劃兵變時,請來了七殺門的商,卻不料野利高早有準備,倒殺了呼延衝一個措手不及。此事知情者隻剩下五人,三哥、白姑娘、呼延衝、還有你和畢大成,餘者連奚桓將軍在內都已經戰死。那畢大成是呼延衝的貼身護衛,根本不曾離開呼延衝半步,難道你要說三哥是奸細不成!”

“老臣不敢!”車和哆嗦著擺手,忽然間想被赫連澤提醒了一般,指著白雙落,“定是她!此女子來路不明,定然是有所圖謀!先帝在時,曾與老臣有約,要淵親王殿下娶小女為妃,老臣是怕保不住家人,有負於先帝囑托,才苟活於野利高麾下,隻為等淵親王歸來啊……”

“你安有臉麵提及先帝!”

原本冷靜的赫連澤勃然大怒,去旁邊侍衛手裏奪過佩劍,拔劍欲砍時,那跪在車和身後的妙齡女子忽然挺起身來,護在車和身前,臉上梨花帶雨,卻仍昂著頭,哭喊道:“陛下息怒!”

見有這女子攔在前麵,赫連澤便是怒極、手中劍也終是砍不下去,隻是冷眼看著麵前兩人,問道:“你是車和的女兒?”

那女子倒是楚楚可憐,低聲道:“回陛下,正是,小女子名叫車嫣,與淵親王已有婚約。”

就聽一旁響起譏笑的聲音,正是白雙落:“方才便覺得麵善,你這一說我倒記起了。去年中秋前後,殿下自中原歸來,我在探消息時聽得野利高的侄兒與一個什麽‘嫣兒’定了親,而後便見到你出現在野利高府上。敢問車大小姐,身上有幾樁婚約?”

……

白雙落天性灑脫,即便是身處皇宮、皇帝身前,說話舉止仍是老樣子,快意恩仇、毫不做作。

那車嫣登時麵色漲紅,急得顧不上禮數,指著白雙落道:“休要血口噴人!我與殿下早有婚約,有先帝作證,怎會另許他人!你這無名無姓的鄉野女子,竟敢在陛下麵前大放厥詞——”

“此時記得婚約了?”白雙落大步上前,顯然也是被激得來了脾氣,“這些年你父女二人依付野利高的時候,可記得殿下?前些日殿下與我遇見這位侍郎大人的時候,他說的可是不敢高攀殿下,如今野利高歸西了,又敢高攀了?莫非你這膽子是被野利高借去了,他死了便還歸來?”

若是尋常皇帝,哪有容忍有人在眼前這般吵架的道理,但白雙落所說的顯然正對赫連澤的脾氣,竟然不曾發怒。

車嫣說不過白雙落,又轉頭向雁夜飛哀求:“殿下,莫要被這鄉野女子蠱惑,求你看在婚約的份上,勸勸陛下……”

雁夜飛雖然一向與人為善,但此時摯友大仇未報,又哪有心思去扯這些婚約的名堂,更何況他早就看出車和有鬼,隻是搖搖頭,走到一邊去。

那邊白雙落又嚷起來:“鄉野女子又如何?比你這牆頭草的大家閨秀光明磊落!無名無姓?記住了,本姑娘姓白,名雙落!白是‘白日登山望烽火’的‘白’!”

最後一句話來得莫名,眾人皆有些發愣,倒是一向不苟言笑的文奉先竟然“噗嗤”一聲笑出來,惹得曲鈴十分驚訝,悄聲問道:“怎麽了?”

“原來如此……”文奉先低聲道,“唐人李頎曾有詩名‘古從軍行’,第一句便是這個。”

“那又如何?”

“這詩後麵還有兩句:‘胡雁哀鳴夜夜飛,胡兒眼淚雙雙落’。”

曲鈴眼睛瞪大,嘀咕道:“這兩人莫非是取名時約好了?”

“看來你不僅有了兩個好兄長,也許還要多一個不錯的嫂子……”文奉先雙臂抱在胸前,說道。

……

雖然車和父女二人百般狡辯,但無濟於事,反倒是更讓赫連澤心生厭惡。這等趨炎附勢、無信無義之輩,對西夏新皇來說看一眼都嫌多,他下令將車和抄了家,連同妻兒家眷流放至北地邊陲,至死不得回京。

至於什麽婚約,連他兄長都無所謂,他何必操心?要是雁夜飛真的缺王妃了,身邊不就有人選?

不過雁夜飛不提,他也不會提,他知道自己的兄長此時心裏記掛的是什麽。

不止是他們兄弟二人,就連文奉先、曲鈴、甚至屈突豹、白雙落,此時想的都是同一件事。

野利高死了,賬卻還沒有算清,有些事,必須血債血償。

曲鈴已經養好了傷,這些時日用苗家醫術配了些藥出來,為赫連澤調養身子——這位年輕的皇帝在早年的禍事裏斷了腿,多年行動不便,為隱藏行蹤更是深居簡出、不見日光,身子恨不得比前幾年的中原皇帝還要差;這些天又不得片刻喘息,如此下去,隻怕求應堂不必再派殺手,他就要沒了性命。

自小不曾在這宮裏待過半天的曲鈴,十年沒有記憶、漂泊江湖的雁夜飛,還有背負血海深仇、臥薪嚐膽的赫連澤,三個多年不曾體會過親情的人,竟然奇跡般地成了一家人,這緣分讓三人都倍加珍惜。

出了車和這種內鬼,曲鈴不放心旁人,定要親自送藥、盯著赫連澤喝完,才算作罷。回來時,就聽見文奉先在屋裏敲敲打打,不由得心生好奇,悄悄走了進去。

她不出聲響,躡手躡腳來到文奉先身後,見他席地而坐,手裏拿的是自己的兵器。那亦刀亦劍的東西此時被他拆得七零八落,身邊地上堆的都是錘子、刻刀之類的物件。

瞧見他聚精會神的模樣,曲鈴有心捉弄他,正要動,卻聽文奉先說道:“回來了?”

……

曲鈴頓時泄了氣,無奈地在一旁坐下,問道:“這幾日總見你琢磨它,如今好端端地怎麽將兵器拆了?”

文奉先手裏隻拿著一個一寸見方的小盒子,上有幾個孔洞,看模樣是從兵器中間拆出來的。

“這機簧用了許多年也不曾壞,原本就覺得驚奇;前些日廝殺太多,斬蕭達時將飛刀用了後,始終是收不回去,待殺了宇文城後便更用不了,隻好拆了,免得殺求應堂的賊人時不趁手。”

文奉先說著,卻皺著眉頭,想必是遇上了難題。

“可有什麽麻煩?”曲鈴問道。

“這裏麵的構件太過精巧複雜,機簧藏在這盒中,卻怎地都打不開。”文奉先一手揉著腦袋,疲憊不堪。

“我記得你說這對兵器是老伯送你的?”

“對,但他可沒本事做出如此高明的——咦?”

文奉先像突然想到了什麽,屏息在盒子上摸索起來,接著手指翻飛,一陣擺弄後“哢”地一聲響,盒子竟然開了。

文奉先一臉恍然大悟的神情,帶著些許興奮。

“這兵器……竟然……是歐冶孫的手筆……幸虧你提及老伯,想到他與歐冶孫的交情,還有在雁**山被胡來帶走的那個木盒,竟是類似的機關。”他說著,手從木盒中取出一個物件來,“難怪這機簧如此耐用,竟然是這般材料……看來欠你的東西也有著落了。”

曲鈴看去,見文奉先兩指間夾著一塊精雕細琢的碧玉,晶瑩剔透,饒是他們兩個不懂的人,也識得那定然不是凡品。

……

自從惡戰求應堂後,文奉先亮出了真正的兵刃,又以“溫先生”的身份在北峪關外大殺四方,他那奇怪的兵器便勾起了無數人的興趣,連“鐵扇”第二臨死前都念念不忘;那或刀或劍、時刀時劍的名堂,還有左刀右劍的功夫,都讓人驚歎不已。

如今他自己終於弄清楚了其中的奇巧:這歐冶孫先生竟然用上好的碧玉來雕琢機簧構件,怪不得精致又耐用。

他仔細盯著這塊玉,色澤極勻,不見丁點雜質,幾乎讓人以為是暈染的顏色。倒是曲鈴目瞪口呆,說道:“你……要將老伯送你的兵器……拆了送我?”

文奉先笑了:“當然不能這般模樣送,且容我雕琢一番。”

曲鈴趕忙擺手:“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你沒了趁手的兵刃,如何廝殺?而且老伯問起,你怎麽辦?那可是他老友歐冶孫大師的手筆!”

“這有什麽打緊……”文奉先拍拍她的肩膀,示意不用擔心,“左手的兵器拆了,還有右手的能用。老伯又不會怪我,若他真的問起,我再隨便尋塊石頭依樣雕好了裝進去。”

“你……”

曲鈴不知說什麽好,她想說文奉先“暴殄天物”,卻又覺得有幾分別扭——這整件兵器和裏麵的碧玉,究竟誰才是“天物”?

況且,文奉先心裏記掛著送她碧玉,她又怎會不開心?最後一開口變成了:“你幾時會雕玉了?”

“現在不會,練幾日便會。”文奉先笑道。

三日後,文奉先拿出一顆美輪美奐的碧玉吊墜,掛外了曲鈴的頸子上。

一蜂一蝶,繞花飛舞,整塊吊墜不過半顆棋子大小,卻雕得惟妙惟肖,端的是巧奪天工,在曲鈴頸子上晃起來如同真的在飛動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