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年的正月,並沒有多少節日的喜慶氣氛。不論是中原,還是西夏,人們心裏更多的都是劫後餘生的慶幸。

此刻的天下第一城汴京,內城雖不曾被戰事波及,但外城卻破爛得如同是哪個鄉野村子。爆竹、紅紙的氣息中還混著似有似無的血腥味,讓人覺得這滿城的歡聲竟有些不真。

所有戰死的將士,但凡是有家眷的,都得到了優厚的撫恤;些許沒有著落的獨身亡魂,便合一處,於汴京外選了一塊風水上好的山坡,立了一塊“英魂碑”。死去的江湖人,若尋得到屍首,便由各門派領了回去;若是尋不到屍首,或是空有屍首卻無從辨認,便也合在一起,於“英魂碑”旁,立了一塊“義士碑”。

幾家江湖掌門,皆被賜了一道免死金牌,今後在各自州府行事,自有種種便利。

鳳璽皇帝下令厚葬了傅紅雨和十一娘,追為“忠武將軍”“忠武夫人”,並按項旗的建言,將二人葬於同墓之中。

鐵馬山莊和萬裏花海,是此戰中出力最多的江湖大派。花海真正鎮得住場麵的高手此役後十不存三,鐵馬山莊也損失過半,好在黑甲營尚且兼職完整,五驍騎之首“雙鞭雷”盧萬鈞擁“霸王槍”為鐵馬山莊新主,黑甲營無人不從,餘者更無異議。項旗不忍傅紅雨、十一娘的心血付之東流,便索性接過了這個位置,也帶著花海剩下的主要盟眾一並入了鐵馬山莊。

此舉也正是墨羽期望看到的:項旗武藝高強、中正高義,且精通兵法,有此人在,鐵馬山莊就仍是憧木江湖的中流砥柱,倒不了。他私下與項旗見了麵,至於兩人交談的內容,便無旁人知曉了。

孟長河孤身回了蜀中,他覺得自己今生隻剩下兩件事:要做唐門第一個外姓家主,要將唐木峰的故事講給唐門、甚至是整座江湖聽。

葉崇、齊律與霍常笑在一切繁事了結後,痛飲了一天一夜,換了個酩酊大醉。此戰之前,江湖門派間的交往並不密切,靠傅紅雨才將眾人凝聚一處,然而幾個月後,卻是一副人丁凋零的模樣;好不容易交上了朋友,卻眼睜睜看著一個一個戰死沙場——這種滋味,端的不好受。

霍常笑的鏢局總舵就在汴京,自然無需再去他處。葉崇的葬劍山在江南、丐幫總舵位於江陵峽塢,葉、齊兩人帶著弟子離京時,霍常笑來送,三人相顧無言。

最終誰也沒有多說什麽,隻是抱拳,轉身便走。似這般生死並肩的交情,早已無需囉嗦什麽“他日來京作客喝酒”之類的屁話。

然而霍常笑、葉崇兩人心裏終不是滋味:隻有他二人明白,齊律在那一戰後,身體不堪重負、經脈寸斷,若不是當時歐陽酒將內力灌注、再加上事後有禦醫救治,也許已經撒手人寰;如今雖救得一條性命,卻已經武功盡廢,更使不得降龍掌了。

但齊律卻並不遺憾,他相信自己已經找到了幫主之位最合適的傳人。

雖然那個人在戰後第二天就不知去哪裏喝酒了。

……

與汴京比起來,西夏京城的光景要好上許多。

但一座江山適逢大變,又有隱藏的危機在暗處虎視眈眈,讓人並不能安心過年。

那個險些將野利高救走的是求應堂的人,殺害北堂鷹的也一定是求應堂的人,但在幾次入宮行刺的殺手殞命之後,整個求應堂就如同黔驢技窮一樣,突然消失了。

今日又逢集市,已經快到了收攤的時辰,那家每次都客滿為患的羊肉湯攤子上,仍坐著五位客人。

五位讓老板受寵若驚的客人:大夏皇帝,淵親王,鈺公主,還有那位據說縱橫三座江山不曾吃過敗仗的“溫先生”,另外還跟了一位最愛湊熱鬧的紅衣姑娘。

若不是皇帝吩咐不許聲張,且沒幾個路人察覺,隻怕這裏早就水泄不通了。

赫連澤在小院子裏藏身十年,極其不願將自己困在皇宮裏,便拉著四人要出去吃喝。至於有人謀害之類的事情,他並不擔心,有曲鈴在,誰能下得了毒?有雁夜飛、文奉先在,誰敢冒然行刺?

這一頓羊肉湯,喝得幾人滿頭冒汗,很是舒爽。

“求應堂竟然突然間安生下來了,文兄弟,依你之見,這打的是什麽算盤?”赫連澤問道。

這幾人雖然已經親近起來,但一時之間並不習慣,彼此之間的稱呼亂七八糟、不成體統。曲鈴喊的是“雁哥”和“皇兄”,雁夜飛喊的是“阿澤”和“鈴兒”,赫連澤則是喚“三哥”與“鈺妹”;文奉先倒是與他們有些生分,仍舊隻稱“雁公子”和“皇上”,那兩人也隻叫他“文兄弟”;白雙落更是想到什麽便喊什麽,隻是對大夏新皇才有些規矩。

“陽謀已無計可施,便隻剩陰謀了。”文奉先說道,“不論是大夏、中原、還是大遼,三國朝中都仍藏著求應堂的鷹犬,求應堂想要再興波瀾並不難,隻是礙於真正的權柄不在他們手上……因此,對求應堂來說,隻要掌權之人死了,便是他們卷土重來之日。”

“他們恐怕沒有同時打三座江山主意的本事。”雁夜飛道。

文奉先點頭:“若不是胃口太大,也許求應堂還不至於被各個擊破、落得滿盤皆輸。據說中原漢中王的麾下,也有不少求應堂的人煽風點火,若是被他成了事,也許求應堂真的就坐擁天下了。”

“如此說來,求應堂必然是要聚集精銳高手於一處,刺殺一國朝廷重臣、甚至天子,拿下一座江山後,再徐圖另外兩座。”赫連澤擰著眉頭。

雁夜飛、文奉先一齊點頭。

“中原和大遼,他們會選哪裏?”

“這裏。”兩人一齊開口。

……

赫連澤一愣,看了看曲鈴和白雙落,見她二人也麵露不解,隻好發問:“先前幾撥不成氣候的刺殺,已被擊退,一個刺客都不曾走脫;更有你們三人在此,求應堂莫非偏偏選最難的下手?”

幾人之中,文奉先、曲鈴與求應堂纏鬥時間最久,對其行事也摸得稍微清楚些。

“那些刺客,隻是被當作棄子的幌子。”文奉先用竹筷沾了湯水,在桌上寫畫起來,“這一年來,我與鈴兒一道壞了求應堂好多事,雁公子與陛下更是直接釜底抽薪,奪回了大夏江山。且不論那千事通究竟是不是求應堂真正的主事人,定然是恨透了我等。”

雁夜飛接過話來:“求應堂在大夏經營多年,恐怕此時宮中還有不少眼線,想另起爐灶遠遠難於在舊灶添柴,對求應堂來說,最容易奪回的,仍是大夏。先派棄子,而後偃旗息鼓,讓我等疏忽大意,再突然發難。一旦任何一人有閃失,都會動搖軍心,他們便又有了可乘之機。”

雁夜飛說完,赫連澤和白雙落還當文奉先會接著說下去,結果卻一片安靜。三人看去,見文奉先竟在盯著曲鈴頸子上的吊墜出神。

曲鈴一下子羞紅了臉,瞪了文奉先一眼,這位“書呆子”這才回過神來,苦笑了一聲:“早先想著,何時尋到了上好的碧玉,便何時成親,哪想到還有這許多麻煩事……”

赫連澤險些將手中的肉湯灑出來,瞪圓了眼睛:“你……你竟還未娶鈺妹過門?”

曲鈴的臉一片通紅,念了一句:“他還不是浪跡天涯孤零零一個,哪來的門可過……”

一直插不上話的白雙落終於來了興致:“那你將他娶進門來不就行了?還便宜他做個駙馬。”

將男子“娶”進門來,這等離經叛道的話也隻有白雙落說得出來,逗得幾人忍俊不禁,卻紛紛覺得可行,隻是苦了文奉先,一貫行事冷靜沉穩的他,此刻窘迫無比。

忽然聽得不遠處響起個滄桑的聲音:“你這混小子,總算是惦記點兒正事了,若再這般拖下去,就算曲丫頭答應,老頭子我都要不答應了。”

五人齊齊一驚:這已經冷清了的集市,本就沒幾個行人,旁邊桌上何時坐了一個老者,幾人竟都不曾察覺!若是刺客……

待看清麵孔,雁、文、曲三人才舒了一口氣。

“老伯!”曲鈴喊著,趕忙起身——明知道愚伯的身手高過在場任何一人,卻硬是如同攙扶自家長輩一樣,將他扶到同桌坐下。

愚伯笑著點頭,左右看了一眼,衝著赫連澤道:“你倒是沒皇帝架子,比你老子討喜。”

赫連澤一愣。

花雕的大名,他當然聽過,此時也猜出了來者正是那位比花雕還神秘的愚伯,但是——

“老伯見過我父皇?”

愚伯滿不在乎地笑著說道:“老頭子我盯求應堂的時候,西夏還是你老子當皇帝咧!若不是我想找求應堂的麻煩,也許花雕當時就接了野利高的生意,你那二哥連兵變都省了。”

赫連澤聞言變色,卻不料愚伯並不與他聊下去,轉頭對文奉先道:“你打算幾時娶了曲丫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