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夜飛仔細打量著這位“君子盜”的鄰居。
依北堂鷹所說,此女子著實有些過人的本事,在多方勢力的角力拉扯中巧妙地站穩了腳跟,還借勢而起,落得誰都不得罪,還賺了個盆滿缽盈。天底下打造兵器的大戶,除了葬劍山,便要數著這錐子莊了。葬劍山的神兵在精不在多,而錐子莊是隻顧多、不管精,隱隱也勉強是個南北抗禮的態勢。
做的是兵器生意,重離的武藝卻隻是個花架子,全靠她那與人周旋的本領和那兩名盲護衛才護得莊子周全。哪料到這求應堂全然不管這些彎彎繞繞,刺客來了就大開殺戒。若是北堂鷹猜測屬實,求應堂是衝著騰雲場來,不便下手就直接滅了鄰居滿門以示威懾,這般行事著實令人後背發涼。
“重離……”雁夜飛心裏默念著這個名字,衝她點了點頭,卻沒說話。
對於一向風度翩翩的雁公子來說,這般舉止,可端的有些奇怪。
重離畢竟也算得上是劫後重生,如今依傍著騰雲場的人過活,多少算是寄人籬下,此時也不敢多說話,跟在葛叔等人的身後,進了院子。
雁夜飛一言不發地盯著這一行人,尤其是盯著重離長袍下的兩條腿,眉頭微皺。
此人似乎真的沒什麽武功。
雁夜飛忽然覺得身後有道目光,他轉頭望去,見文奉先與他盯著一樣的方向,麵色凝重。兩人對上眼神,彼此搖了搖頭。
……
曲鈴骨子裏是西夏羌人,卻自幼生長在苗疆,又在中原江湖漂了幾年;文奉先雖是土生土長的中原人,但素來行事乖張,對那些禮教之類的東西更是不屑一顧——憧木柱國公沙百戰曾歎言“此人有經天緯地之才”,然而卻不負半點功名。
這樣的兩人,按自己的意願布置出的婚典,豈是常人能比?
今日的文奉先,換了一身朱紅色的直襟長衫,頭發束得整齊幹淨,上有一頂祥雲白玉冠晶瑩剔透,腰間紮了一條金絲錦帶,整個人挺拔如劍。曲鈴換下了紫衣,也是一身紅裝,衣衫最顯眼處繡著赫連皇族的月下孤狼圖騰,栩栩如生、卻又不顯半點凶狠;頭上如墨的烏發盤起,插的簪子非龍非鳳非麒麟,而是一隻五彩飛蝶,彩翼隨著蓮步輕輕扇動,據說是文奉先熬了三夜做出的手筆;麵上黛眉輕染,朱唇染的是她自己調製的顏色,赤裏帶銀,如同是滄海明月光灑在了牡丹之上;脖頸上、手腕上都帶了玲瓏精巧的銀飾,甩動起來叮當作響,清脆悅耳。
曲鈴不肯坐那八抬大轎,反倒要與文奉先一並騎馬。兩人並轡而行,身後是望不到邊的送親隊伍,自皇宮出,繞城一周,往文奉先精心布置的院落而去。
院子外麵露天擺下了酒席,綿延數裏,由白雙落帶著人招呼。最靠近院子的便是頭等的席位,用的是苗疆出來的上好銀箸銀盤銀碗,其精細天下罕見,菜肴也都是宮廷佳品,看著高貴,吃著美味。往遠處走,桌上擺的也是銀質的器具,雕琢的稍遜色些,卻也皆是美輪美奐的世間珍寶;即便是最遠處,也都是尋常人家見都不曾見過的山珍海味。
這一場宴席,六飲、六膳、百饈、百醬、上中下八珍,一樣不缺。
入席的除了親朋好友、文武官卿,還有慕名前來的西夏江湖豪傑。文奉先甚至還設下兩座考場,一文一武,文的出題對詩、吟曲,武的要與屈突豹挑出的獅衛高手過招比試。百姓皆可來考,若過得關,便請入兩處單獨的文武上席;若過不得關,也有糖酒魚肉之類的禮物,照樣能沾喜氣。
尋常達官貴人家裏的舞姬歌女這裏倒不曾見,令人瞠目結舌的是,吉時一到,堂堂公主竟自腰間取下玲瓏琴來,素手輕撥;那新郎官撫平衣衫,和著琴聲吟唱起來。
“擊鼓其鏜,踴躍用兵……”
“死生契闊,與子成說……”
“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且不說尋常百姓,縱是那些見多識廣的權貴、英雄,又哪裏見過這樣的場麵?所有人從這對新人繞城開始,便嘴巴不曾合攏過,一路跟在後麵,嘖嘖稱奇,不絕地讚歎。
待文奉先歌畢,兩邊放起衝天的爆竹焰火,映得天空如同白晝,叫星月盡皆失色。
爆竹聲中,佳人站定,男方那邊上首坐了一位麵目和善的老伯,女方這邊則是堂堂一國之君和親王。
這西夏的賓儀,也學著中原婚典的樣子高聲吆喝起來:
“一拜天地——永結同心!”
……
“二拜高堂——白頭偕老!”
……
“夫妻對拜——百年好合!”
……
“禮成!”
……
禮成聲落,方才開席。
這一場轟動大夏的婚事,叫每個到場的人終生難忘。有宮廷畫師將這盛景繪成十丈長卷,裝裱起來高掛在皇宮對麵築起的高台之上,供人觀賞。在其後幾十年裏,不論是親身經曆過、親眼目睹過的人,還是觀賞了畫卷後憧憬想象的人,皆對此盛事無比歎服。
不知有多少待字閨中的小姐玉人,定要有這般奢華的婚典方才嫁人;就算是普通人家的姑娘,也紛紛揚言要有這十分之一的體麵,才肯成親;縱是京師裏的兒郎,也盼著能娶一位這般才貌雙全、武藝高強的女子。這盛事一過,西夏的婚事竟驟然少了下來,男子不娶、女子不嫁,愁壞了做父母的,也苦了那些沒生意開不了張的媒人。
此為後話,暫且按下不表,隻說那婚典盛事。
那一晚,極少沾酒的文奉先喝得麵紅耳赤,腳步微浮,但仍與雁夜飛、赫連澤拉著,聊得酣暢、不肯撒手。他注意到愚伯不知何時消失不見了,卻並不奇怪——畢竟愚伯可不是什麽人都見的性子,以他的身份也不可能坐在此處與這些權貴之人推杯換盞。
曲鈴起初還陪著文奉先,幫他擋了不少酒,但架不住他自己來了興致,要喝個痛快,隻好聽之任之。好姐妹白雙落神秘兮兮地將她拉進了院子裏,興衝衝地要給她看“驚喜”。
曲鈴並沒有進過這處被文奉先精心布置過的院落,此時一眼望去,頓時也喜不自勝,四下摸著,對每一處裝點都愛不釋手。
隨著白雙落手指的方向,曲鈴看到房門上一個大大的“囍”字,走近細看時,發現竟然是用紅棗、花生、桂圓和蓮子拚在一起,粘在門上的。
這寓意不必分說,世人都曉得是“早生貴子”。看白雙落那興奮的模樣,想來是她的傑作,這乍暖還寒時節的西夏,也不知她說從何處弄來的蓮子,端的不易。
隻是白雙落光顧著高興,卻沒注意到好友麵上一閃而過的失落。
世上隻有文奉先和曲鈴自己知道,她今生都與“生孩子”三字沒有緣分。
五年前,文奉先與曲鈴剛在江湖揚名,因無意間知曉了一家江湖豪門背地裏陰暗的勾當,義憤填膺的曲鈴看不過去,要替人去討公道,兩邊結下梁子。隱姓埋名、不想暴露功夫的文奉先一味忍讓,對前來尋釁的人手下留情,卻並未息事寧人,反倒是招來了更凶狠的報複。
曲鈴在歹人的報複中不慎著了道,落得重傷,身體被寒氣浸透。事後雖仗著苗疆秘術醫治痊愈,卻終是留下固疾,無法生育,且受不得寒。這也是她在與穆幽的交手中處處受限、越戰越吃力的原因。
此事令曲鈴傷心難過許久,萬分自責的文奉先在之後性情大變,低調避世,不與人輕易交手,一旦真臨敵時便處處是殺招,即便是不取人性命,也要讓對手在一戰之後夢魘連連,再不敢與他江湖相逢。
……
這些事,白雙落當然不知道,故而好心布下此景,曲鈴也不能掃了她的性,況且多年過去她也釋然了許多,當即對好友道謝,兩人歡聲笑語鬧作一團。
文奉先那邊與雁夜飛聊了許久,一轉頭不見了曲鈴,緊接著就見白雙落從院子裏跑出來,笑著說曲鈴在裏麵等他。
此時的酒席已至尾聲,賓客留下賀禮,紛紛向主人家辭別,走得七七八八。文奉先也得了空閑,便跟著白雙落往院子走去。
雁夜飛原本陪在一旁,忽然半路上似是驚覺了什麽,顧不上與文奉先說話,一轉身便飛身而起,那輕功身法完全看不出曾有有杜康入喉。
文奉先被身後風聲所擾,正要發問,忽然屏息凝神,嘈雜中隻尋院內聲音,一下子將酒化作冷汗全都驚了出來,不管身邊白雙落,直奔院子而去。
他似一陣風一般撞開那精心布置的房門,內裏燭火搖曳,看起來十分溫馨。然而,那些許的柔情卻藏不住濃濃的血腥氣——
曲鈴癱倒在不遠處,胸口一片嫣紅,兩眼正望向文奉先,嘴角帶血,目中帶淚,似有千言萬語欲訴,卻已無氣力。
血跡從她的身上滴滴答答一直淌過半間屋子,直到窗邊。
洞開的窗戶吹進來呼嘯的夜風,淒冷嗚咽。
窗邊立著一人,劍尖帶血。
血氣中,透著花雕酒的香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