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不是親眼所見,赫連澤和白雙落絕對不會相信,江湖傳言中高深莫測的愚伯,會如自家長輩一般與人說話聊天。

就連雁夜飛也頗有些驚訝,這些日子曲鈴與他們講了不少自己的過往,卻似有意似無意地不曾提過半句關於文奉先的事情。眼下看來,這愚伯明顯與文奉先關係匪淺,因此也十分關心曲鈴。

“總要算算日子的。”文奉先訕笑道。

愚伯點了點頭:“可惜那個瘋瘋癲癲的牛鼻子不在,不然倒是可以勞他掐算一番。”

“愚伯也見過了那位醉道長?”說起醉道士,雁夜飛又勾起了心事,問道,“晚輩有件事想請教。”

“說來聽聽。”

“前些日子,西平府可有什麽用劍的高手現身?”

“用劍的?”愚伯一皺眉頭,旋即明白過來,“你是想替北堂鷹報仇?”

“非報不可。”雁夜飛道。

“若是說求應堂用劍的,人又在西平府,大概是鍾離魅。”

“鷹公子是被她所害?”聽到鍾離魅的名字,文奉先不由想起了禦馬坡外的那場埋伏。鍾離魅的身手的確不凡,但更讓人頭疼的是她那骨子裏的狡詐,若是被她算計了,光明磊落的北堂鷹著實不是對手。

“這鍾離魅,讓花雕從大遼追到了西夏,最後卻被求老大解了圍,讓她給走脫了。”愚伯說著,麵露無奈之色,能讓花雕失手的人,顯然十分罕見。

“求老大……”幾個人對這名字都有些陌生,但卻一聽就知道這是個什麽人物,一時間都皺起了眉頭。

求應堂的人,若是自己要藏,旁人想將之挖出來,難如登天,更何況是最詭詐的“鬼劍”鍾離魅。

“這些跳梁小醜不出來,難道就不過日子了?”赫連澤忽然笑著說道,“鷹公子的仇,連同著一切國仇家恨,早晚要報。隻不過,文兄弟和鈺妹的婚事,不能因此耽擱了。”

說著,他又一指愚伯:“正巧愚老伯在此,可算作是文兄弟家的長輩;此處便是鈺妹的娘家,我與三哥做主,今日就將婚事定了如何?屆時再著人去苗疆,將苗王老人家請來,幫鈺妹將這婚事辦到頂天的體麵。”

愚伯並不姓愚,“愚老伯”這不倫不類的叫法,聽得他一皺眉頭,旋即不以為意地笑道:“你這小皇帝倒會給人取名字……”

言外之意,他並未反對赫連澤提及的婚事。

闖**江湖從未怯懦的曲鈴,此時低著頭不說話,但嘴角的笑意卻藏不住;白雙落更是生怕日子不紅火不熱鬧,恨不得比曲鈴還樂嗬。唯有文奉先和雁夜飛,令人無法察覺地微微皺了皺眉,彼此對視了一眼,又齊齊看了看曲鈴,沒有作聲。

……

除了雁夜飛和文奉先,也許沒人能猜到那一瞬間的皺眉代表了什麽,隻有他二人的心照不宣。

對這位多年來陪著自己四海漂泊的紅顏知己,文奉先內心裏虧欠太多,因此才一直惦記著要為她操辦一場世間罕有的漂亮婚事,而這樣的婚事,在料理了求應堂之後顯然合適得多。

但赫連澤此時提出來,與文奉先的打算顯然相背,可他心是好心,又讓大家真心高興了起來;曲鈴雖嘴上不說,但心裏盼了多久,文奉先最清楚。文奉先是如此心疼曲鈴,以至於哪怕還沒到自己認為的最佳時機,但隻要曲鈴在期望此事了,他便要將之變為現實。

而雁夜飛,卻在旁邊看得清楚——自己的這位弟弟,終與自己不是一類人。

赫連澤,一定會是一位好皇帝,鎮得住百官、守得住江山、保得住子民。但他畢竟是皇帝,即便赫連澤不會像他們的二哥那樣不念親情,也不會如普通百姓一般讓親情不摻進任何雜質。

為多年漂泊在外的公主興辦婚事,確實算得上是這動亂過後的西夏舉國值得高興的大事,但求應堂在暗處虎視眈眈,此時興辦婚事,並不是最好的選擇。

雁夜飛相信,能在暗處與野利高周旋十年並最終奪權成功的赫連澤,不會不懂其中的道理。

赫連澤最終這麽做,究竟有沒有想借機將求應堂引出來的念頭,雁夜飛不知道,他隻希望這樣的念頭最好是一丁點都不要有,他寧願自己的弟弟是十成十地替自己妹妹高興,以至於昏了頭腦。

一邊是弟弟,一邊是妹妹,雁夜飛隻好將決定的權力留給了文奉先,而文奉先的回答,便是那個眼神。

那是一個睥睨天下的眼神,如同在說:縱然整個江湖的惡人傾巢而出,吾亦不見半分懼色,護吾佳人,而不退半步。

……

雖然那神龍見首不見尾的醉道士久不現身,但西夏堂堂一國江山,也不乏能掐會算的高人。

宮中有大祭司,觀星象、卜天卦,算出了良辰吉日,在正月二十一。

誰都不曾想到,這日子一出,曲鈴和文奉先竟然先是目瞪口呆、而後齊齊笑了。待雁夜飛問時,兩人才說,正月二十一,竟然是兩人七年前相識的日子。

若說原本文奉先心中還有些許顧慮,此刻算是打消得一幹二淨:這日子,端的是上應天時,哪有不遵之禮?

此刻的西夏,兵、政大權皆已經聚於赫連澤掌控之下,他將丘元封的首級、連同文奉先的書信、以及示好結盟的禮物一並送去了汴京,與中原化幹戈為玉帛,再無煩憂。雖然婚事的日子倉促了些,但傾舉國之力操辦,並不甚難。

“娘家人”如此盡力,文奉先自然不願落後。他向赫連澤討來一處京師東麵的房子,憑自己一人之力,將房子裝扮得精致溫婉,內裏的雕飾華美至極,完全不輸大夏皇宮,讓人嘖嘖稱奇。若不是即將成為自己的妹夫,赫連澤恨不能將文奉先請入宮裏當將作大匠。

雁夜飛借親王的身份之便,勞屈突豹挑選了幾名精銳可靠的高手,由小豆包帶著,去請幾位騰雲場管事的人來。妹妹出嫁,摯友已不能來,他隻能盡力尋其家人。

而他自己,則放飛了一隻信鳥,那鳥如箭般往東南飛去,尋“千變鬼”:一來,他本就要請自己的至交;二來,愚伯說了句話:“你可送信給歐冶孫家的小子,就說害他父母的仇人,有眉目了。”

一切似乎都越來越好。

隻有一點,讓文奉先有些遺憾。

“花雕也許來不了,但大概多少會給你二人留個驚喜。”愚伯道。

……

正月二十一,轉眼即到。

興慶府官民張燈結彩,本就沒出正月,滿街的紅紙、彩燈都不曾收起,如今又掛滿了大紅的綢緞、繡球,顯得整座城都如同披上了霞帔,煞是好看。

曲鈴在江湖上闖**久了,性子不似尋常的小家碧玉,根本不在乎什麽婚禮上的規矩。今日一早便披了一整套紫色的花釵翟衣,與文奉先一起忙進忙出,恨不得將所有事都親力親為。

派去苗疆的使者,趕在昨日夜裏才回來。苗王蒙繞並沒有前來,卻送來了長信一封,並派了十人的使者隊伍,帶著十車禮物跋山涉水而來。

信中,苗王將當年的來龍去脈一一分說清楚,並坦言,若非赫連澤奪回江山,也許他永遠都不會告訴曲鈴真相。誰知道,曲鈴竟陰差陽錯地自己尋回了身份,也算是天意。

也許是不想在大喜之日掃興,苗王在信中對於她師兄廖古爾的事一帶而過,隻說苗疆事務繁多、無法抽身,並囑咐曲鈴一定要在空閑的時候帶著文奉先回苗疆看看。

除了大巫祝,整座木笛寨在曲鈴心裏最重要的長輩便是苗王蒙繞,他不能來,多少有些遺憾,但當她看到來的使者時,那遺憾就被衝淡了。

“彭耶大哥!”

苗寨的同輩人中,數彭耶對曲鈴最為照顧,也最得她敬重。開封城門下,彭耶與唐飛鶴協力刺殺漢中上將孫俞,立下大功,被鳳璽皇帝封為“百藥將軍”,周身上下那種沙場磨礪除了的淩厲氣勢十分強橫,但此時見到曲鈴後,仍是滿麵的親近。

苗疆盛產各種奇藥,還有精美至極的銀飾,雖比不上那些玉石珍寶,但勝在稀有、且曲鈴都十分喜歡,看得出苗王和彭耶下了不少功夫。

那邊曲鈴才將彭耶送入門去,旁邊的雁夜飛離得好遠就看到又來了一隊人,為首正是小豆包。

小豆包後麵跟著的,是他派去的護衛,中間有一矍鑠老者,雁夜飛認得是那位“賭王”葛叔;還有一位阿嬤,大概便是北堂鷹提過的劉大娘;騰雲場管事的朱伯倒不曾來,大抵是要留在家照拂眾人。

葛叔見過雁夜飛,上前客套了一番,兩邊都不敢多說,隻怕觸及傷心事壞了佳日。眾人身後也帶了幾車禮物,以騰雲場的闊綽來說,想必都不是凡品。雁夜飛正要引著大家入內,就見後麵還跟著一位女子,顯然是與葛叔等人同來的。

那女子挪著步子,雖然麵上稍露了些膽怯,但仍看得出是個爽快的人。她到了雁夜飛身前,道了個萬福:

“小女子重離,見過雁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