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下,隱約可看見天上振翅的大雁,影影綽綽,飛得不急不緩,不留聲音。

才初春,群雁竟然已經北歸了。

微醺的醉道士望著天,兩眼出神。

“群雁,夜飛……”

天上的繁星明明滅滅,他不知不覺看花了眼,手裏掐來掐去,卻掐算不出個所以然,一向風輕雲淡的他居然心煩意亂起來。

“王侯行諸惡,賊寇頌道佛。空留悍朱厭,何日見白澤……”

“這天象越發看不懂了……越到這般緊要時候,變數越發多起來了,不妙啊……”

“好端端地卦象,明明認得,卻似不識一般,莫非是道緣已盡,算不得他們的事了?”

他自言自語著,忽然驚覺了什麽,一骨碌翻身站起來,還撞翻了身邊放著的酒葫蘆,將酒水灑了一地,又趕忙彎腰去扶,好不狼狽。

醉道士喝酒觀天時,最喜歡到沒人的地方。此刻的他,正獨自待在已經無人的騰雲場——他在朱伯等人離開之前趕到了此處,還幫著騰雲場眾人掐算指點了去處,作為回報,朱伯留下了半窖藏酒給他,他便在此地一直待了下來。

深夜的這般去處,誰會到此?

醉道士凝神望去,就見一個身影緩步邁進敞開的庭院大門,一手負在背後,另一隻手似乎在捋著身前長髯,顯得悠哉悠哉,竟似比他這天下第一瀟灑的道士還有風采。

那人走到近前來,醉道士借著星光看清了麵孔,卻不認得,隻覺得像個不得誌的教書先生,不由得有些奇怪。

“老兄莫非迷了路?怎地深夜行到此處來了。”醉道士問道。

那人麵露微笑,也不回答,隻是行了個讀書人的禮,說道:“冒昧到訪,驚擾道長了。”

醉道士皺了皺眉頭,這人莫名出現在騰雲場,看見他一個道人在此卻不覺奇怪,似乎有些名堂。

那人就在醉道士對麵席地而坐,對美酒的香氣毫不理會,笑道:“久聞道長神奇之處,老夫想請道長賜一卜,看看這天下大勢。”

醉道士變了麵色,盯著那人,說道:“你是千事通。”

……

文奉先站在門口,竟然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他看得見眼前的一切,卻又覺得十分模糊;他聽得到耳邊的風聲、氣息聲,卻覺得嘈雜至極;他聞得出周遭的血腥氣、黃酒香,卻覺得鼻子仿佛壞掉了一般。

窗邊立著的那人,手中劍浸透了血,披散的長發將臉孔遮得半露不露,不上前也不退走。

曲鈴的眼角有淚劃出,手微微抬起,看著文奉先,想要拉住他。

文奉先竟然不知道自己該先去抱住曲鈴,還是先去與那人廝殺,隻覺得手腳冰涼,如墜冰窟。

身後有風聲,雁夜飛闖進門來,二話不說已舞起長槍來。

“騰雲場的朋友一時不照護你,你便跑來此處扮成別人殺人!”

雁夜飛憤然大喝,長槍一記“怒龍穿雲”便朝那人刺去,文奉先趕忙奔去抱住曲鈴。

自己心愛的姑娘,此刻已痛得說不出話來,胸前、嘴角、頸子下,全都是汩汩冒出的鮮血,染透了她朱紅的衣裝,文奉先分不清哪裏是紅裝、哪裏是血,千軍萬馬前麵不改色的他,此刻顫抖的手竟然不知道該放在哪裏,不知道該做什麽,才能讓自己懷中的紅顏恢複氣力,變成不久前與他“夫妻對拜”時的樣子。

曲鈴的手裏攥著東西,輕輕放在文奉先胸口。文奉先伸手去接來,是一方錦帕,上頭精細地繡著一位手持書卷的皓首老教書先生,還有一位提藥簍的白發郎中婆婆,兩人身形微僂,相互攙扶。

這是兩人在彼此傾心後,一起憧憬的日子。心靈手巧的曲鈴將之繡在錦帕上,隻為在新婚之夜送給自己的夫君,卻沒想到會是這般景象。

曲鈴眼中淚光閃爍,朱唇卻抖得厲害,隻有遊絲般的氣息。文奉先點了她幾處大穴,卻無濟於事,隻看到她微微搖了搖頭——救治過無數人性命的她,自然比文奉先更懂這些事。文奉先從她的眼中讀出了千言萬語,他瘋狂地點著頭,仿佛在說“我懂”,可是也許他自己都說不清此時究竟懂了什麽。

身邊雁夜飛的長槍亂舞,迅疾得如同天上霹靂,一起一落帶出的風聲都如驚雷一般轟響,而文奉先卻如同什麽都聽不見。他死死抱著曲鈴,五指攥住她的手臂,仿佛這樣可以留住她的氣力,能將她的血都捏在一處,不再流淌出來,能讓她再多說一句話。

“夫妻”這個詞,他和她甚至都還沒有來得及熟悉。

……

曲鈴最終還是一句話都沒有說出來。

她的眼神中給文奉先留下了一切,卻又什麽都沒有留下。

文奉先抱著她,不知過了多久,白雙落闖了進來,赫連澤闖了進來,屈突豹闖了進來,還有許多人闖進來,他都不曾動。

直到那持劍人在雁夜飛的狂攻下終於動手,一劍點在雁夜飛槍身之上,竟然舉重若輕地將長槍**開,而後那天下聞名的“蘸雪鉤鐮槍”,居然在劍鋒上泛出的殺氣下發出了顫鳴。

雁夜飛錯愕地呆立原地,文奉先怔怔地抬起頭,死死盯著那人,口鼻中的氣息越來越重,越來越急促,渾身都抖了起來,終於從牙縫中擠出了一句:

“這便是你要帶來的驚喜!”

一句話帶出滔天恨意,文奉先輕輕將曲鈴放下,讓她靠在身後牆上坐著,如同睡著一般,自己緩緩站起,手上已經滑出了兵刃來。

此時的雁夜飛,與文奉先是一模一樣的念頭:白雙落來喚文奉先時,他本要跟著去看看自家妹妹,卻忽然警覺騰雲場眾人中少了一個,本就對這位神秘的重離有所戒備的他,四下尋人不見,接著就聽見文奉先撞開房門的聲響;等他衝進來時,見到那般場景,隻當是鍾離魅假扮了花雕,騙得曲鈴大意中了暗算,二話不說便要動手將人留下。

直到對手這一劍破去他的攻勢,甚至讓手中長槍如有魂魄般顫抖起來,他才驀然發現,眼前的花雕,竟然也許是真的。

而那剛剛成為他“妹夫”的文奉先,此刻滿麵的難以置信,更印證了他的猜測。

自新江湖武評出世起,便有無數人在估量“新江湖”與“老江湖”的高低,幻想著若是將整座江湖拍一個武評出來,會有誰名列榜上,會有幾成新、幾成老。但不論是怎樣排,所有人都覺得,花雕應該是高居榜首的,即便是武林盟主“金戈劍”也動搖不了他的位置。

“鐵扇”第二已死,新江湖如今的前兩位,此時都在這裏。

文奉先、雁夜飛聯手,能否與花雕一戰?

……

雁夜飛不出招,花雕也不出招。

在意識到這人是天下第一的殺手後,原本嘈雜的屋子已經靜了下來,赫連澤等人即便目眥欲裂,卻仍死握著拳頭不出聲,怕誤了雁夜飛和文奉先報仇。

所有人似乎都在等文奉先。

他隻剩下了右手兵器,此時竟兩手一扭,將兵刃一分為二。留在右手的是短刀,左手握著的,赫然是一截沒有柄的劍刃。

他攥在劍刃上,血順著掌紋淌下,滴落在地,與曲鈴的血混在一起。

似猛虎出山,他兩手並舉,如鑿子一般向花雕頭頂砸下。

身形之快連雁夜飛都慢了半步,長槍不曾接上,露了破綻,被花雕先破頭頂殺招、又躲開了鉤鐮槍的來襲。

“你瘋了!”花雕劍鋒虛指文奉先。

“你害鈴兒的時候,便該知道我會瘋!”文奉先麵目猙獰,哪裏還有半點書生氣質,分明如同是狂怒的山林猛獸,隻要取人性命、將之食肉寢皮。

“花兄,在下與你無冤無仇,向來敬你是英雄;敢問今日為何如此行事,害我妹妹性命!”

水卓狂被殺,胡來被重傷,自己雙親被害、兄弟相離,北堂鷹被暗算……如今失而複得的妹妹又遭了毒手,雁夜飛握槍的手抖著,卻一招緊似一招。

“求應堂這些雜碎原來也有你一份!”文奉先罵一句,出一招,爆裂而出的血絲布滿兩邊眼睛,“瘋書生”仿佛化作陰間的厲鬼,要索魂奪魄。

眼見文奉先與花雕生死相搏,雁夜飛哪裏還會留手,鉤鐮槍一式快過一式,槍風逼得眾人紛紛後退,四周牆裂柱碎,生生要將文奉先細心裝扮的屋子毀去;“瘋書生”的眼裏隻剩下麵前的人,那鏽劍、長槍全都視若無物,左手握著劍刃、傷口深可見骨,卻渾然不覺,隻要殺人。

花雕皺著眉頭,麵對著新江湖最頂尖的兩位聯手卻仍占著上風,但擋不住文奉先全不顧自己受傷,也要將刀劍刺向他心口,霎時間鏽劍上殺氣暴漲,竟吐出三寸劍芒,徑朝文奉先而來。

雁夜飛手疾眼快,瞧得真切,長槍橫掃,槍鋒去擋花雕的劍芒,槍身攔住了不畏死的文奉先,哪料到這書生如真瘋了一般,竟然一劍揮來,逼著雁夜飛鬆開長槍,而後飛身而起,再次欺上。

花雕被他纏得心煩,三兩招之間又定不得勝負,索性一劍逼退二人,翻身從窗子出去了。文奉先抬手將短劍擲出,跟著便一縱身追了過去,雁夜飛緊隨其後,三人眨眼間不見了蹤影。

(小生夫人昨日手術,這一章有一半是在手術室外寫完的,若有不如意之處,請各位看官多包涵!感謝大家一直以來的支持,也希望借諸君的祝福之力能讓她早日康複,小生拜謝!)

另:金庸先生千古!